里克·鲁宾是 Def Jam 唱片的联合创始人,四十年里为 Beastie Boys、Run-DMC、约翰尼·卡什等人做过唱片。这场对谈围绕他关于创造力的思考展开,从「向内看」一路谈到直觉、成功的幻觉与「从也许出发」。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只删去口头语、寒暄与重复,观点、例证与语气一概保留。
鲁宾: 我很少往外看,我往里看,努力弄清楚自己感觉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我的指望是,把我身上正在发生的事分享出去,也许能跟别人产生共鸣。我没办法预测别人会喜欢什么,我也不相信有谁能预测。所以,如果我对自己是真的,是彻底诚实的,那就是让别人喜欢上一样东西的最大概率。
人都想被接纳,这是人之常情。我在书里想说的是,被接纳的最好办法就是做你自己,而不是把自己改造成你以为别人想要的样子。第一,你其实并不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第二,你要是对自己都不诚实,那东西里面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个投影,一张面具,不是真的。
在信息的汪洋里,你的东西越私人,就越不像她的、他的、他们的,它就是你的。
主持人: 嗯。
鲁宾: 我们周围本来就摆着各式各样的视角。如果所有人想的都一样,那太无聊了。如果大家想法都一致,我们干嘛还要做东西?让我们变得有意思的恰恰是差异,甚至是那些不完美。不完美才让我们成其为人,才让我们是我们。
新的信息进来,我们就得跟着变。人怎么能守着一个旧信念活着呢?如果你今天对每一件事的看法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你还算不算是在活着。
鲁宾: 世上中不溜的东西太多了,我对它们不感兴趣。我要的是更响或更轻、更柔或更硬的东西,是往某个边界上顶的东西,那才是我会留意的原因。不是同一批货再来一遍,不是「又一个」,而是那个让你停住的东西:我刚才真的听见了吗?我真的看见了吗?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看一部电影,得往前倾着身子,集中注意力,心里想着这是怎么回事。那种电影不会牵着观众的手,把你顺顺当当领着走完一个故事。我喜欢复杂,喜欢难度,喜欢那种逼着我这个观看者去参与的东西。我不是被人抬着走过去的。
鲁宾: 「我喜欢,可这不说明什么」,很多人是这么想的:仅仅因为我喜欢,并不能给它带来任何价值。可作为创作者,你喜欢,那就是它的全部价值所在。成功是在你说出「我喜欢它,喜欢到愿意让别人看见」的那一刻发生的,而不是「别人喜欢它,所以它成功了」。后面这个说法什么也不是,因为别人喜不喜欢根本不在你的掌控里。你能掌控的只有一件事:用你全部的能力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我平时谈这件事,用的词是「伟大」(greatness)。我一辈子都是这么想的:我的兴趣在于做出伟大的东西,能留下来的伟大,不受时间侵蚀的伟大。而我最近才意识到,这一切其实是献给神的供奉。如果你在做一份献给神的供奉,你就不会去想预算是多少,也不会想「但愿这一部分观众会喜欢」。我们不那样想。那是更高的一个频率:我们出于爱与虔敬,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就是这样。这里面不存在「我为了别人把它改一改」,因为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虔敬的行为本身更好了,没有比它更高的形式。
鲁宾: 跟我合作的艺术家里,大多数人不读任何评论,好评差评都不读。当然也有人读。我想说的是,那些对自己足够笃定的人,哪怕读到一篇烂到家的评论,也能笑出来。
这很合理。因为当一个人给你下评判时,他透露的关于他自己的信息,跟关于你作品的信息一样多。我们做东西,是透过我们的滤镜、我们的视角做出来的;你接收它,又是透过你的滤镜、你的视角。所以哪怕我们俩都喜欢它,我们八成也不是以同一种方式、出于同一批理由喜欢它。每个人跟它的关系都是自己的,每一个人都是。
正因如此,凡是要排出个高下的标准,比如奥斯卡,比如格莱美,说这张专辑比那张好,在我这儿都讲不通,那永远是拿苹果比橙子。
鲁宾: 我们唯一能诚实地与之竞争的人,是我们自己。今天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吗?我比以前走得更远了吗?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唯一说得通的竞争,就是不断演化、不断在艺术上把自己往前推,不要自满。
尤其是在成功之后,人特别容易自满。一样东西奏效了,你就想:那我接着多做点这个好了。也许再来一次你还能蒙混过关,可一旦有三样东西长得差不多,它就不再有意思了。
鲁宾: 真正投入一件事,那是一种执迷的状态。你一旦顺着某根线头往下拉,只要还有兴趣,就会一直拉下去,没有尽头。很多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顶尖的人,之所以顶尖,原因正在于此:他们爱上了这个东西,然后就想把关于它的一切都学到手。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分心。
我现在在做一个跟喜剧演员有关的纪录片项目。他们反复讲到的一点是投入的程度:别人周末在忙别的事、跟朋友出去玩,他们只要有可能,就每天晚上都去演,一直演到把手艺磨出来为止。而这个过程可能长达十年,十年里全是糟糕的演出,人家不喜欢你演的东西,你就像拿脑袋撞墙。
但他们执迷于那个「破」出来的时刻。我说的「破」,不是指打通了观众,而是指他们跟自己之间破开了:越过所有的堵塞,在当下彻底自由,自由到能真正表达自己的看法,能被听见,别人也能作出反应。这件事非常迷人。
主持人: 那这样的东西,怎么才能传给别人?
鲁宾: 总的来说,人不喜欢被指使。所以你能激励一个人去做某件事的最好办法,是你自己怎么活。如果你在这个世界上以一种有创造力的方式行事,并且尽了全力,某个人恰好看见了,也许就会被激励着去做同样的事。所以我认为,我们自己不去实践的东西,很难教给别人。得先自己做。
主持人: 那要不要为了追梦,把工作辞掉?
鲁宾: 也许你人生的意义跟你的工作没关系。也许你的工作就只是工作,是养活你的那样东西,剩下的清醒时间,你把它献给你的意义所在,不管那是什么。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那很好,那是件体面的事,同时去追你的梦。但我不认为这两件事必须是同一件,它们不必是。
也别让追梦这件事毁掉你养活自己的能力。它真会有反效果。假如你决定「我要当喜剧演员」,把所有鸡蛋都放进喜剧这一个篮子里,那么养活自己的压力会改变你这个喜剧演员,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改。你要的是那份稳定:能在这个世界上照顾好自己,然后自由地去做你真正热爱的事,无论那是什么。
鲁宾: 有一种神话是这样的:做出我们所热爱的那些东西的人是特殊的人,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是一群会魔法的天才,然后世上还有其余的我们。事实不是这样。我们全都只是人,都在尽力而为,都有擅长的事和不擅长的事。我们是人,而人有时候会找到一条路,做出一样美的东西。
鲁宾: 那个电话打过来,问我:你现在拿到了全美销量第一的专辑,感觉如何?我记得我说: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不快乐过。
我想,我们错误地以为某种外部的成功能改变我们内部的什么东西,它不会。它可能让生活更舒服,但它不会改变你是谁。你指望被填上的那个洞,不会被填上。
假设你花二十年时间朝着一个目标使劲,那个目标一旦达成就能解决一切;你熬了二十年,终于做到了。这二十年里你告诉自己「我不能享乐,我在为这个终点干活」。然后你拿到了那个终点,什么也没变。绝望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所以你会看到非常成功却非常不快乐的艺术家,这一点都不稀奇:他们朝着那个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东西干了那么久,而它并不能让人好受一点。
主持人: 你肯定见过很多极其成功的商界人士,那些亿万富翁。他们里面很少有人是快乐的,非常少。他们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鲁宾: 嗯。可他们不快乐。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能让自己快乐。我们想填上的那个东西,也许根本没法靠物质、靠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靠公众层面的成功来填。它是别的什么,是内部的某样东西。
所以,别只是因为觉得能换来什么就去做一件事,我们不是为这个才做事的。做你觉得有意思的事,跟着「有意思」走,别惦记结果。
主持人: 结果本来也是不可知的。
鲁宾: 我们预测不了结果,永远预测不了。
鲁宾: 跟着你自己内在的那个向导走,它会指路。它可能对你没什么道理,对别人更没什么道理,别人那边是肯定讲不通的;甚至对你自己也讲不通,这也没关系,完全没关系。听你自己的:它为什么在跟你说这个?
有些层级的智慧,是我们不知道也不理解的。所以,当你有一个直觉,想走楼梯而不是坐电梯;或者「我一向走这条路回家,可今天不知怎么就想走另一条」;或者「我想过个马路,走对面那一侧」,不管是什么,身体里冒出来的那些小小的直觉,听它们的,看看会发生什么。要向这件事敞开:正在发生的事,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比我们的意识能捕捉到的要多得多。
鲁宾: 我们能做的最有智慧的事,是懂得足够多,多到知道自己并不懂。
如果你从「也许」出发:也许那是真的,也许行得通,谁知道呢。不要把任何东西攥得那么死,不要认定「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你的世界就在那一刻小了一大圈。
主持人: 小得可怜。
Rick Rubin 认为创作的唯一可控变量是"忠于自己、把作品做到自己能力的极限",外部的认可、奖项与成功既不可预测也不可靠,把它们当目标只会让人在达成之后陷入空虚。
他把成功定义为:你自己喜欢这个东西,并且喜欢到愿意让别人看见它。判断权因此完全交回创作者手里,而不是交给受众或市场。在第2段他明确说,"别人喜欢所以它成功"这句话不成立,因为别人喜不喜欢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之内;你唯一能控制的只有尽自己所能把东西做好。这条区分是全篇的枢纽——正因为成功不由外部反应定义,后面否定奖项、忽略乐评、警惕排行榜第一才都能成立。
他的理由是作品经过了两层滤镜:创作者通过自己的视角和滤镜做出作品,接收者又通过自己的视角和滤镜去接收它。结果是即使两个人都喜欢同一张专辑,喜欢的方式和理由也多半不同,每个人与作品的关系都是独一无二的。既然不存在一个共享的统一维度,把两张专辑放在一起说"哪张更好"就没有意义,永远是拿苹果比橘子。值得注意的是,这话出自一位多次获格莱美奖的制作人之口(第3至第4段)。
接到电话被问"专辑成为全美第一你感觉如何"时,他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快乐过"。由此他得出的结论是:我们错误地以为外在成功会改变内心的某样东西,但它不会。成功可能让生活更舒适,却不改变你是谁,也填不上任何你指望被填满的空洞(第7段)。这个亲身经历是全篇最硬的经验证据,它把前面"不要为他人评价而做"从美学主张升级成了心理学主张。
常见说法是全力押注梦想、辞职逐梦;鲁宾明确反对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他的建议是把工作与人生目的分开:工作负责养活你,其余清醒的时间献给你的目的,而且用 noble(高尚)一词肯定打工谋生这件事。他给出的机制是压力对作品的反向污染——如果你必须靠喜剧吃饭,那份生计压力会改变你作为喜剧演员的样子,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稳定不是梦想的敌人,而是自由创作的前提(第6段)。
它给"不要自满"提供了一个近乎可操作的阈值。第4段的语境是:成功之后人最容易自满,因为某种做法奏效了,就会想多做点这种;再靠它蒙混过关一次也许还行,但一旦有三个作品都很相似,它就不再有意思了。这句话把抽象的"保持进化"转成了具体的自查标准,也承接了他前面否定横向竞争之后给出的替代标准——唯一有意义的竞争是与昨天的自己比,看今天是否比以前走得更远。
推理有三步。第一步是不可预测性:他和任何人都无法预知别人会喜欢什么,所以迎合建立在一个你根本掌握不了的信息之上。第二步是替代方案的空洞:如果你不忠于自己,剩下的只是投射或面具,本身没有内容可供他人共鸣。第三步是稀缺性:在信息的汪洋里,越个人化的东西越不同于他人的,差异本身成了价值。三步合起来,忠于自我不是道德要求而是概率上的最优解(第0段)。
他特意澄清,突破不是指突破到观众那边、被市场接受,而是演员自己内心的突破——越过所有阻塞,在当下变得自由,从而真正表达观点并被听见。他要澄清,是因为"突破"这个词在演艺语境里默认指走红出圈,而那正是他整场谈话反复剔除的外部标准。这一澄清把第5段的十年苦练与第2段"成功由你自己定义"接了起来:十年烂演出磨的不是市场认可,而是那道内在的关口。
他归因于目标选错,而非努力不足。第8段的推理是:如果你花二十年埋头苦干去追一个以为能解决一切的终点,达成之后却什么都没变,那时才真正陷入绝望——失望的深度正比于投入的年限。他随后把范围从艺术家扩展到亿万富翁:他们实现了梦想却并不快乐。给出的解释是认知性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试图填补的东西也许无法通过物质或公众意义上的成功来填补,那是某种内在的东西。
前提是:正在发生的事远多于我们知道的,远超意识所能捕捉的范围,存在我们理解不了的智慧层次。因此直觉被视为无意识加工结果的出口,值得试探性服从。激进之处在于他明确让步说,直觉可能对别人讲不通,甚至对你自己都讲不通,而这也没关系——他不要求直觉事后被理性追认,这比一般的"相信直觉"更进一步。他挑的例子都是零风险的日常小事,实际上把它设计成了一种可以每天练习、代价极低的能力(第9段)。
他大概不会否认这一点,而会指出反驳搞错了成功的定义。在他的框架里,作品被多少人喜欢从来不是判据,所以"失败作品"这个前提对他不成立。他还有两道内部约束防止自我陶醉:一是与昨天的自己竞争,反复问"这是我今天能做出的最好的吗、有没有比以前走得更远";二是三个相似就不再有趣的自查,防止在有效的做法上原地打转。此外他并不反对读评论,只是说评论透露的关于评论者的信息不少于关于作品的信息,因此不能当作裁决。
部分成立,但压力更大。鲁宾的论证机制是:生计压力会改变作品,而且不是变好,所以要用稳定收入把创作与变现隔开。对必须靠作品吃饭的人来说,这个隔离恰恰不存在,于是他的建议会退化为一个更难的处方——先建立一份不依赖创作的收入基础。反过来说,这条建议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它指出"把热爱变成职业"并非无代价的理想路径,代价是把市场反馈直接接进了创作回路,而那正是他全篇要切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