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是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Douglas R. Hofstadter)在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讲座(Albertus Magnus Lectures)上所作第二讲《人工翻译沉思录》(Reflections on Human Translation)的现场实录。霍夫施塔特是美国认知科学家、印第安纳大学教授,1980年以《哥德尔、埃舍尔、巴赫》获普利策奖,另著有翻译专论《Le Ton beau de Marot》。这场讲座从歌德到王维,从摩根施特恩到普希金,一路与「诗不可译」的悲观论调正面交锋。以下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寒暄与重复,论证、例证与语气一仍其旧。
谢谢各位来听我的第二场讲座。开始之前,我想先解释一件事,因为如果我坐在台下,一定会想问:他既然要讲翻译,为什么不用德语讲,而用英语?
答案很简单:诸位的英语比我的德语好。我确实会说一点德语。我在雷根斯堡住过半年,在那之前学了两年德语,也下过很大功夫,住在雷根斯堡的时候说得还算过得去。最近我又在维也纳住了三个月,德语又有长进。但这不等于说它有多好,只能说尚可。我的英语比我的德语好得多,而在座各位的英语,平均而言大概也比我的德语好。既然如此,何必让大家陪着我那口中不溜的德语受罪,不如用我流利的英语来讲。希望这个回答让人满意。
正式开讲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想把昨天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因为昨天有些朋友在场,有些不在。赫尔加·托马斯·凯勒(Helga Thomas Keller)在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的概念与认知研究中心,在我身边做了二十二年的行政助理。她生气勃勃,聪慧过人,做成过许多美好的事情,2011年却毫无预兆地去世了。那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她在科隆一带长大,所以我觉得自己此刻正站在赫尔加的地界上。我想把这两场讲座献给她,纪念她,向她致敬。
她去世时,我是追思会上大约三位发言者之一。我想,赫尔加那样深爱她的母语德语,又那样深爱诗歌,于是我翻遍了许多德语诗,想找一首能承载我心情的。我找到了歌德的一首。我知道她一定会坚持要我把它译成英语,因为她太清楚我有多迷恋译诗这件事,所以我当然译了。译完之后我一时兴起,把这首诗寄给了两三位朋友,收回来几个不同的译本。其中一个来自我的朋友詹姆斯·费伦(James Phelan),也就是吉姆·费伦,田纳西大学俄语系的荣休教授。他的译文非常美。吉姆和赫尔加彼此熟识,互相推重,所以我决定把他的译文和我的译文拼接成一个混血儿。今天就以这首歌德的诗、以及我和吉姆合成的这个译本开场。
I'll think of you whenever sunlight's glimmer / On ripples breaks; / I'll think of you whenever moonlight's shimmer / Reflects from lakes. / I'll see your face when from distant rivers / The mist takes flight, / Or when upon a bridge a wanderer quivers / In deepest night. / I'll hear your voice when harking to the surging / Of waves that rush; / In peaceful groves I'll hear your voice emerging / From midst the hush. / You may be far, but still I am attendant, / I hold you near. / The sun has set, the stars are now ascendant, / Were you but here.
日光在涟漪上碎开时,我便想起你;月色在湖面上摇曳时,我便想起你。远处河上雾气腾起时,我看见你的脸;深夜里行人在桥上瑟缩时,我也看见你。我听见你的声音,在奔涌的波涛里;在寂静的林间,我听见你的声音从静默中浮起。你也许在远方,我却始终守候着,把你留在近旁。太阳已经落下,群星正在升起,只愿你在这里。
这首诗献给赫尔加·凯勒。
正如安德烈亚斯刚才预告的,今天的题目和我最初报上去的不一样:帕特农、王维、摩根施特恩、纳博科夫、普希金,以及美之美。
开场我要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判断题,昨天来过的朋友会觉得眼熟,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岔到别处去。
第一问:你在中学时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吗?我替各位回答:当然读过。虽然,你读的是德语版。
第二问:我到过帕特农神庙吗?当然到过。虽然,我是在田纳西州到的。
希腊有一座帕特农,田纳西也有一座帕特农。我能不能指着田纳西那座说:那就是帕特农?「帕特农」这个说法本身有点模糊。你可以说,那是田纳西的帕特农,区别于希腊的帕特农。可如果我只说「那就是帕特农」呢?这就有意思了。如果我参观的是地球另一端复建的一座帕特农,我能不能理直气壮地宣称「我到过帕特农」?大概不能吧。可如果你读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德译本,你能不能理直气壮地宣称「我读过这部戏」?但愿能。
可是为什么?两者的差别在哪里?翻译究竟把什么带过去了?从词源上说,translation 就是「带着,越过」。这个「带过去」的动作,能完成什么,不能完成什么?
关于翻译的负面看法多得很,我只挑几条。第一条是那句名言:译文如女人,美者不忠,忠者不美。我要说,这是关于女人的负面看法,不是关于翻译的;而它之所以是负面看法,原因也一目了然,说这话的是男人。幻灯片上还有托马斯·曼把译文比作肥皂泡的话。
第二条来自约翰·恰尔迪(John Ciardi),一位很成功的美国诗人,也做翻译。他说:译者所能追求的,无非是一次尽可能漂亮的失败。何等悲观。
第三条是那句著名的意大利谚语:traduttore, traditore。恕我把它译成英语:translator, traitor,译者即叛徒。这里有件极妙的事:这个英译完美无缺,对意大利原文毫无背叛可言,而它恰恰把原文的论断彻底推翻、彻底击沉。这句话说不通,因为它本身就有一个完美的译文。那种语音上的回响,在英语里和在意大利语里一样强。
所以我认为,看待这件事的恰当方式不是 translator, traitor,而是 translator, trader:译者是交易者。你做翻译,就是拿一种语言里的东西去换另一种语言里的东西。你会得到一些好处,也会付出一些代价;如果手艺够好,两边大致能扯平。我很喜欢这个说法,还为它写了一本书,或者说半本书。我从法语译过萨冈的一部小说,那本书的另一面,你把它翻过来,就是另一本书,叫《Translator, Trader》,副题是《论翻译中那些令人愉快、无处不在的悖论》,讲的是我翻译萨冈时的所作所为。
我一向喜欢看译者给自己的译本写序或写跋,就像我喜欢听演奏家在唱片里对自己刚演奏的曲子发表几句评论,或者在台上演奏前后说上几句。我很享受这个,所以自己也放纵了一回。那本书上写着:这是一位译者兼交易者写的文章,此人相信高质量的翻译真实存在。
为什么关于翻译这门手艺,会有那么多犬儒的、消极的、怀疑的、悲观的看法?我不知道。就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从昨天开始的地方接着往下走:王维的那首诗,唐代诗人,《鹿柴》。我再读一遍,也让今天第一次见到它的朋友看一看。它是竖排写下来的:鹿柴,大意就是鹿的园子、鹿的庄园。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先说一件我很喜欢的事。这样竖着排出来,是不是很好看?「人」这个字在这里出现,在这里也出现;而这个字是「入」,进入的意思。人和入,在整首诗的正中央,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对称。我非常喜欢这一点。
下面是逐字对应的英文:empty / hill / not / see / person;but / hear / person / language / sound;return / shadow / enter / deep / forest;again / shine / green / moss / on。这样读也许不太成话,为了让它成话,我们来看一个很漂亮的译本,出自维克拉姆·塞思(Vikram Seth),他把它译成了他心目中英语里的对等物:
Empty hills, no man in sight, / Just echoes of the voice of men. / In the deep wood reflected light / Shines on the blue-green moss again.
昨天我在开场时展示了六七个不同译者的版本,今天我只给一个,因为这大概是我最喜欢的。但我还是要说,我昨天也说过,这里的 man 和 men 带着一种内在的性别偏见,而中文原诗里并没有这种偏见。这不是说汉语没有性别偏见,汉语里的性别偏见满得要溢出来,几乎所有语言都如此;只是在这一首诗里没有,而这个英译本里不幸有。
所以我对它既欣赏,又有强烈的反弹,对这首诗的许多其他译本也一样。我昨天说过我的理由:为什么不理会这首诗的形式?为什么不做一首正好二十个音节、四行、每行五个音节的英语诗?在我看来这是天经地义、呼之欲出的做法,尤其是在我看过那么多译本,它们连一丁点尝试都没有做过之后。我当时想,这也太奇怪了。
下面是我下了大功夫之后得到的东西,昨天也展示过:
Bleak peak, spy no folk, / But hark: hushlike talk. / Sun's flecks pierce dark bosque, / Flicked back off green bark.
顺便说一句,怕有人不认得,bosque 是个不常见的词,意思是小树林、小森林。
如果我把其中一部分词标上颜色,你会看到所有以 k 音收尾的词:bleak、peak、folk、hark、like、talk、flecks、dark、bosque、flick、back、bark。它们的分布甚至有一种漂亮的几何:二、一、一、二、一、二、二、一。这里头有不少有意思的结构性质。
我为什么这么干?因为我是在向汉语脱帽致敬:汉语的不同音节数量极其有限,而汉语的韵尾辅音集合小得惊人。普通话基本上只有 n 和 ng,特定情况下还有个儿化的 r,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不管是普通话、粤语还是别的什么,韵尾辅音都少得可怜。我是在向汉语的这个事实致意,同时玩得很开心。
不过我有个朋友批评过这个译本,他觉得不太对味。他的汉语说得非常流利,提了一些意见,好像是觉得不够好懂,具体的抱怨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让我回到了绘图板前,重来一次,还是二十个音节。我把词汇稍微放简单些,继续摸索,得到了这个:
Bleak peak, no one's seen. / But here, snips of voice. / Late light spins through woods, / Shines back on green moss.
你会看到我弄出了一点近似的韵,voice 和 moss,不算规整;还有几处好听的头韵,bleak peak,late light。它更简单,也许更清楚,某些方面也许更好。
然后我又忍不住做一件事,好让它更贴近汉语原作。我对自己说:王维没有用标点,王维没有用大写字母。那就把标点和大写都去掉。于是我得到了去掉标点和大写的版本。
接着我想,等一下,这东西完全没有他那首诗的几何感。他的诗是排成漂亮的方阵的。所以我决定把它也排成方阵:一列、一列、一列、一列、一列。可我又对自己说,慢着,中文原来不是横着排的,是竖着排的。于是我又把它转成竖排。
这下我高兴了,但随即又想:还是不像原作。我意识到,我用的是 Baskerville 这样的字体,为什么不用一种带有笔触感的字体?有一种字体叫 Brush Script。于是我全部换成了 Brush Script,这才略微觉得舒服些。
这里我要请各位注意一件事:spins 和 snips。我对这一对非常得意,请不要以为那是偶然。我还往前多走了一步,让它成了一个完整的回文:on spins snips no,正读反读一模一样。我玩得很尽兴。
然后我又想,汉字是要填满一个方块的,方方正正,不该是横着摊开的一条。于是我把每一个单音节词拆成两半,上下叠起来。这就是原诗,这是我的诗,两者并排放在一起,这就是我最后定下的解法。
于是你可以问自己:一位读到这个译本的英语读者,是不是站进过王维原诗那座真正的帕特农神庙?谁知道呢。但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Bleak peak,荒峰上不见人影。其实那边就有一个人。
翻译究竟把什么带过去了?这个「带过去」能完成什么,不能完成什么?我们再来看一批负面的说法。
「伟大的原作,哪怕透过笨拙的译文也依然发光。」这是克里斯蒂安·摩根施特恩(Christian Morgenstern)说的。顺便一提,这句话我只见过英语版,我猜他本人不是用英语说的。
「因此,根本不存在诗歌从另一种语言而来的好译本或更好的译本,只存在拙劣的译文和不那么拙劣的译文。」还是摩根施特恩。
好,那我们就来看看摩根施特恩。很多年以前,我有一位极亲近的朋友,至今仍是,他父亲是德语教授,书房里有一卷摩根施特恩的诗集。这位教授说,这些诗不可译,因为它们与德语结合得太深、太美妙了。后来有一天,我记不清是怎么碰上的,好像是有人寄给我一本摩根施特恩的诗集英译,双语对照,原文和译文并列,译者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马克斯·奈特(Max Knight)。
我先把这首诗的德语原作念一遍:《Der Lattenzaun》,篱笆桩。诸位多半是母语者,希望你们听得开心,也许早就读过。
当然,所有人都会同意,这首诗与德语结合得极紧密。可这是否必然意味着它不可译?我的回答是:不。它只意味着,你得让译文与英语结合得同样紧密,如此而已。
来看看马克斯·奈特是怎么做的:
There used to be a picket fence / with space to gaze from hence to thence. / An architect who saw this sight / approached it suddenly one night, / removed the spaces from the fence, / and built of them a residence. / The picket fence stood there dumbfounded / with pickets wholly unsurrounded, / a view so naked and obscene, / the Senate had to intervene. / The architect, however, flew / to Africa or America.
我希望各位喜欢它。我觉得它妙趣横生,而且水准就在原作那个层次上。我不说它更差或更好,我说它大致和原作在同一水平线上。这是我的看法,我个人的看法,各位当然有权不同意。
我大概是个爱较劲的人,一看到这个译本,我就觉得自己非下场不可,非得自己译一遍摩根施特恩不可。当然,我占了便宜,因为我已经看过一个很好的英译。但占不占便宜是另一回事,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去用它,只意味着有人向我证明了这件事做得成。一旦你知道它做得成,你也许就多了几分把自己那一份做好的底气。
这是我的版本:
A picket fence, lo many a year, / had pickets, 'tween which to peer. / An architect who this did spy / one eve, out of the clear blue sky, / stole all the space betwixt its sticks, / and built therewith a house, such bricks! / This fact our fence did sadly stun: / it now had slats but slits had none. / 'Twas such an eyesore and a blight, / town council deemed it dynamite. / The architect, though, up and flew / to Africa or America.
请允许我自吹自擂:我觉得它也大致在同一个层次上,我很喜欢它。我还译过另外两三首摩根施特恩,我的译文、奈特的译文,以及另一位德国人沃尔特·阿恩特(Walter Arndt)译成英语的版本,都收在我那本《Le Ton beau de Marot》里。讽刺的是,那本书在美国之外似乎买不到,我刚才提到的《Translator, Trader》也一样。会场外摆着我不少书,偏偏没进这两本谈翻译的。真是奇怪。当然,我事先并不知道会有书卖,如果他们问过我,我一定会说,务必进《Le Ton beau de Marot》和《Translator, Trader》,还有萨冈那部小说的译本。可他们没问。
那么,一位只读过奈特译本或我的译本的英语读者,是不是站进过摩根施特恩德语原诗那座真正的帕特农神庙?这个问题我不回答,我只是提出来。或者,我们把帕特农先放到一边:一位英语读者,除了 Gesundheit 和 Kindergarten 之类的词以外,一个德语词都没学过,只读过奈特的译文或我的译文,他能不能说:噢,我读过克里斯蒂安·摩根施特恩的诗,我非常喜欢,太好玩了,语言用得太妙了,摩根施特恩真是语言大师?读完英译,他能不能这么说?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现在我们进入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和《叶甫盖尼·奥涅金》这一案。这是个很长很复杂的案子,我只能刮到表层,但还是要讲。
各位或许知道,《叶甫盖尼·奥涅金》是柴可夫斯基的一部歌剧。是,也不是。在俄罗斯之外,它主要是以歌剧的面目为人所知的;在俄罗斯国内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俄罗斯,《叶甫盖尼·奥涅金》被视为整个俄国文学的最高成就,跟歌剧毫无关系。俄罗斯人当然熟悉那部歌剧,但对他们来说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普希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俄罗斯人,是他们语言和文学的奠基者,而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叶甫盖尼·奥涅金》,一部诗体小说,由大约三百八十个所谓的「奥涅金诗节」构成,这种诗节有非常特殊的形式,我马上就要演示。
正因为这部诗体小说与俄语结合得如此之深,很久以来人们都说它不可译,某些人甚至几乎是靠着「它不可译」这句话建立起自己的名声。我要讲的就是其中一位。这不是他唯一的名声,但确实是他的一项功业,这个人就是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纳博科夫在用英语韵文迻译《叶甫盖尼·奥涅金》上挣扎了一阵,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然后断定这件事,用他的话说,「在数学上不可能」。这个说法很古怪,仿佛他能证明一条定理似的。这个我就不细究了。总之他宣称这不可能,随后出于他自己的理由,决定用逐字直译的方式把这部诗体小说搬进英语:抛掉全部格律和节奏,抛掉全部韵脚,只给出一个极端、极端、极端字面的逐字译本。
有意思的是,他为这件事写了两个奥涅金诗节,在其中向普希金道歉,大约1964年发表在《纽约客》上,也可能更早,记不清了。总之那是在他做完或即将做完《奥涅金》逐字英译的时候。
我先给各位看第一首,因为它极漂亮地示范了什么叫奥涅金诗节,而接下来我要一直谈奥涅金诗节,总得有个例子。那就用纳博科夫这首向普希金致歉、却又不肯用奥涅金诗节去译奥涅金诗节的奥涅金诗节吧。它一共十四行,我一段一段地放:
What is translation? On a platter / A poet's pale and glaring head, / A parrot's screech, a monkey's chatter, / And profanation of the dead. / The parasites you were so hard on / Are pardoned if I have your pardon, / O, Pushkin, for my stratagem. / I traveled down your secret stem, / And reached the root, and fed upon it; / Then, in a language newly learned, / I grew another stalk and turned / Your stanza, patterned on a sonnet, / Into my honest roadside prose / All thorn, but cousin to your rose.
什么是翻译?银盘上一颗诗人苍白、圆睁的头颅;鹦鹉的尖叫,猴子的絮聒,是对死者的亵渎。那些被你痛斥过的寄生虫,如今可以得到赦免,只要你先赦免我,普希金啊,赦免我的手段。我顺着你隐秘的茎往下走,抵达根部,以它为食;然后在一门新学的语言里,我长出另一根秆,把你那仿十四行的诗节,变成了我诚实的路边散文,遍体是刺,却是你玫瑰的表亲。
我把它做了颜色标记,先说清楚标记的意思。什么是奥涅金诗节?十四行抑扬格四音步,也就是 da-DUM da-DUM da-DUM da-DUM,一共十四行。它的韵式固定不变,永远是 ababccddeffegg,一个不差。此外,标成绿色的那几行,也就是 a、a、c、c、e、e,用的是所谓的阴韵,意思是行末多出一个不重读的音节,多出一个「哒」,所以这些行有九个音节。六行是九音节,其余各行用阳韵,八个音节。这就是我关于奥涅金诗节的小小一课。
回到这首诗。platter 和 chatter,这是双音节韵,后半的 er 完全相同,前面的 plat 和 chat 不同,但押韵,这就是阴韵。同类的还有 hard on / pardon,upon it / sonnet。这些就是 a、a、c、c、e、e。然后 b、b、d、d、f、f、g、g 是阳韵:head / dead,stem / gem,learned / turned,prose / rose。这是奥涅金诗节的一个上好例子。
再看纳博科夫那两首致歉诗中的第二首,他在其中向他深深认同的伟大普希金伏地告罪:
Reflected words can only shiver / Like elongated lights that twist / In the black mirror of a river / Between the city and the mist. / Elusive Pushkin! Persevering, / I still pick up your damsel's earring, / Still travel with your sullen rake; / I find another man's mistake; / I analyze alliterations / That grace your feasts and haunt the great / Fourth stanza of your Canto Eight. / This is my task: a poet's patience / And scholiastic passion blent: / Dove-droppings on your monument.
倒影里的词只能颤抖,像被拉长的灯光,在城市与雾气之间那条河的黑镜子上扭动。捉摸不定的普希金啊,我固执地捡起你笔下少女的耳环,仍旧随着你那阴郁的浪子上路;我发现了别人的错处;我分析你笔下宴会上那些优美的头韵,它们萦绕在第八章第四节里。这就是我的差事:诗人的耐心与注疏家的热情掺在一起,是落在你纪念碑上的鸽粪。
我不打算逐句解释。懂得这些指涉的人自会欣赏。他在自贬,在伟大的普希金面前五体投地,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我前面已经描述过他那套古怪的翻译哲学:只尊重内容,绝不尊重形式。我并不认为他真心相信这一套。我认为那是他摆出来的一副假面。我为什么这么想?理由很复杂,我不打算展开细讲,但要点是:他觉得自己在翻译这部作品上失败了,于是他要借此宣布,谁也做不成。既然我,伟大的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都做不成,那当然谁都做不成。
换个说法。他把所有尝试过翻译这部作品的人圈进一个圆圈里:瞧,这位译者,那位译者,还有那位,他们全都属于这个失败者的圆圈。我不进这个圈子。那些试图用韵文、用格律去译它的人,我不干那种事。我站在一边,我不在他们的圈子里,我不接受和他们比较。我做的只是把它老老实实地字面译出来这样一件谦卑的事;谁要是真想欣赏它,那就自己去学俄语吧。就是这样。这东西真的只能用俄语读。这就是他摆出来的伪信条。
不信?那我们看看纳博科夫自己怎么写的,全是引自他本人的文字:
「在把《叶甫盖尼·奥涅金》从普希金的俄语搬进我的英语时,我为了意义的完整,牺牲了一切形式要素,包括抑扬格的节奏,只要保留它妨碍我对字面主义(literalism)的理想的忠实。」
「我牺牲了一切:优雅、谐音、明晰、品味、现代用法,乃至语法,那些精巧的模仿者把这些看得比真理还重。」
他用这样的字眼去嘲讽任何胆敢把它译成英语韵文的人,因为他当然已经从数学上证明了那不可能。
这还不够吗?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再来看:
「我自己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仍未达到理想的 crib(指字面直译)。它还不够贴近,也还不够丑。」他的目标是要它丑。
「在未来的版本里,我打算把它更彻底地『去福勒化』。」这个词也许各位不熟悉,是他造的。当时英语用法界有一部极有名的手册,作者是福勒(Fowler),讲什么才是好的英语用法。所以「去福勒化」的意思就是让用法变坏,他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会把它完全变成实用性的散文,用一种更加坑坑洼洼的英语,用方括号搭起路障,用不成体统的词挂上破烂的旗子,以便清除资产阶级诗意的最后残余,清除对节奏的最后让步。」
这可真令人期待。
所以我觉得这一整套,客气点说,是胡扯(malarkey),也就是鬼话、瞎话、屁话、扯淡、放空炮、装神弄鬼、废话、空话、无稽之谈、一派胡言。
既然是这么大一堆胡扯,那就该用韵文来庆祝它一番。这是我在一门诗歌翻译课上的学生布拉德利·里奇(Bradley Ritchie)写的,实在是件出色的作品:
Volodymyr Nabokov's Pseudo-Credo // Onegin mine still fails to render / Great Pushkin's words in perfect prose. / To truth must beauty yet surrender / Before my efforts reach a close. / My future drafts must capture meaning / Without sweet meters intervening; / From bumpy prose there shall arise / Forbidding ramparts in the guise / Of brackets, and from towers flying / Old tattered banners, all composed / Of thorny words, shall be disclosed / That bourgeois poesy lies dying. / No content changed for Grace's sake, / This quest I crave to undertake.
我的奥涅金仍未能用完美的散文再现普希金的伟大词句。在我收工之前,美还必须向真投降。我未来的草稿必须捕捉意义,不让甜美的格律插足;从坑洼的散文里将升起以方括号为形的森严壁垒,塔楼上飘着由带刺之词织成的破烂旗帜,昭告资产阶级的诗意正在死去。绝不为了优雅而改动内容,这是我渴望承担的使命。
一个绝妙的奥涅金诗节,用来嘲弄纳博科夫的立场。
许多人,许多英雄式的人物,决定去迎接把《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成俄语以外语言的挑战。毕竟按俄罗斯人的说法,它是俄国文学的最高成就,如果它在别的语言里根本读不到,那才荒唐。所以我要谈几个我见过、深深欣赏、真心认为了不起的译本。各位会看到,其中之一,大概是英语世界里最好的一个,出自我的挚友詹姆斯·费伦之手。
我们先从普希金的俄语原文开始,我选的是全书正中央的一节。这部小说共八章,我爱其中太多的诗节,我把生命中很大一部分献给了这本书,但我尤其钟爱这一节:第五章第一节,正正好好在书的中间。我用俄语念一遍,只是让各位听听奥涅金诗节在俄语里是什么声音。
顺便请各位记住一个词:бело,在俄语里是「白」的意思。它出现在这一节里。
我决定再向纳博科夫脱一次帽,先给出他那个字面英译。注意我没有做行首缩进,因为这些行并不分阴阳韵,它们就是普通的英语散文。读一读,好知道内容是什么:
That year, autumnal weather was a long time abroad; nature kept waiting and waiting for winter. Snow only fell in January, on the night of the second. Waking early, Tatiana saw from the window at morn the whitened yard, flowerbeds, roofs, and fence; delicate patterns on the panes; the trees in winter silver; gay magpies outside; and the hills softly overspread with winter's resplendent rug. All is bright, all is white around.
那一年秋天的天气久久不肯离去,大自然等冬天等了又等,雪要到一月才落下,落在初二的夜里。塔季扬娜起得早,从窗口望见清晨发白的庭院、花坛、屋顶和篱笆,窗玻璃上细致的花纹,披着冬日银装的树,外面欢快的喜鹊,还有远山被冬天灿烂的地毯柔和地覆盖。四下里,一切明亮,一切雪白。
这没问题,它让你知道内容是什么。可它丝毫没有传达那种让俄罗斯人爱上这部小说的美妙魔力,一丝一毫都没有。
下面我要从一个我极为喜爱的译本开始,译者是美国人,名字很妙,叫芭贝特·多伊奇(Babette Deutsch),译于1936年。纳博科夫在自己的译本里给此前所有英译写了批评性的评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把它们撕成碎片。那些语言我就不复述了,不值得,有兴趣的人自己去查,很好找。我的看法是,多伊奇在她那个精彩的韵文译本里,把这一节、也把书中大多数诗节的美,传达得极为出色:
That year was extraordinary, / The autumn seemed so loath to go; / Upon the third of January / At last by night arrived the snow. / Tatyana, still an early riser, / Found a white picture to surprise her: / The courtyard white, a white parterre, / The roofs, the fence, all molded fair; / The frost-work o'er the panes was twining, / The trees in wintry silver gleamed, / And in the court gay magpies screamed, / While winter's carpet, softly shining, / Upon the distant hills lay light, / And all she looked on glistened white.
在我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它都近乎完美,和原作一样好。
接下来看一个德译本,埃尔维拉·埃克特(Elvira Eckert)1947年的译本。我念一遍。这是一个漂亮的奥涅金诗节,我的看法。我还会再给各位几个德译本,好让大家体会那种变化的丰富,而这种丰富本身就令人惊叹:一首美丽的诗,可以有如此多不同的译法。
再下来是我的挚友吉姆·费伦1990年的译本:
The fall that year was in no hurry, / Nature seemed to wait and wait / For winter; then, in January, / The second night, the snow fell late. / Next day, as dawn was just advancing, / Tatiana woke, and idly glancing, / Beheld outdoors a wondrous sight: / The roofs, the yard, the fence all white, / Each pane a fragile pattern showing, / The trees in wintry silver dyed, / Gay magpies on the lawn outside, / And all the hilltops, soft and glowing / With winter's brilliant rug of snow, / The world all fresh and white below.
请记住那个词:below。他在玩一个小游戏,我觉得很有意思。俄语的 бело 是「白」,而这里出现的是英语的 below。
关于这个译本我要多说几句。我正是通过吉姆·费伦的译本认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然后一头栽了进去,爱得不可自拔。我当时的感觉,你可以说是悖论,甚至说是胡说,但我不这么看:我觉得我读的就是普希金。我会说,普希金啊,多么了不起的语言大师,他把语言用得多么美妙。可我说的究竟是谁的语言呢?这很难讲,不是吗?在某种意义上是普希金的,在某种意义上是吉姆·费伦的。吉姆·费伦受了亚历山大·普希金极深极深的感召,很难说清他对这部作品的爱有多深,至今仍有多深,实在难以解释。
我可以补充一点:许多许多俄罗斯人能背下整本书,不是因为学校要求,而是不费力气就背下来了,因为他们爱得太深。我只能说,我对吉姆·费伦译本的感情就是那样。我想我对他译本的爱,不亚于任何一个俄罗斯人对原作的爱。
再看乌尔里希·布施(Ulrich Busch)1981年的德译本。我念一遍。我认为这也是一个非常优雅、非常美的奥涅金诗节,和刚才那个德译本相当不同。
接下来这个,各位大概已经猜到,是我自己的。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深深爱上了《叶甫盖尼·奥涅金》,那故事太长,讲不完。总之我渐渐发现自己被拖着,可以说是又踢又叫地被拖进了翻译它的行当。我从没打算做这件事,可一件事牵出另一件事,最后我自己都大吃一惊,竟把整部小说译完了。有意思的是,我的译本出版于1999年,那一年碰巧,也许不是碰巧,是普希金诞辰二百周年。这算是个漂亮的巧合。
我的第五章第一节和前面两个英译很不一样:
That year, autumnal weather hated / To take its leave from mead and dell; / The world for winter waited, waited; / 'Twas January ere snow fell, / The third, by night. By dawnlight waking, / Tatiana, by her sill, was taking / The measure of the whitened yard, / The sheds, the fence, the roofs, the flowerbeds, / The glass's faint fantastic tracery, / The trees with wintry silver decked, / The court with merry magpies flecked, / The mountaintops light-lucidly arrayed / Their dazzling, glistening wintry shawl; / The air was crisp, bright white was all.
请原谅我又要指出点什么,这是我的毛病:我喜欢结构,喜欢摆弄结构。普希金没有这么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告诉你,理由很简单。当我把这一节译成英语后,我注意到不知是偶然还是命运的捉弄,十四行里已经有八九行是以字母 T 开头的。我心想,哇,十四行里已经有八行以 T 开头,我能不能稍微调一调,让它们全都以 T 开头?我调了。我像魔鬼一样地干,法国人会说 comme un diable,这个说法也以 T 开头。总之我下了极大的功夫。
我要告诉各位,我一生最美好的经历之一,是去田纳西。我去过许多次,有时带着孩子,有时一个人,去看吉姆和伊芙·费伦。有一次是在我着手翻译之前,还有一次是在我刚刚译完、但一切尚未浇成水泥定型的时候。我开六个小时的车穿过美丽的山区,到了他们家,和他们一起花了三天,朗读我的译文。我们坐在他们的客厅里,或者坐在门廊上,把我的译文大声读出来。伊芙读一段,吉姆读一段,我读一段。吉姆时不时会停下来,背诵一节他自己的译文,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诗节。我们笑个不停,你无法想象我们笑了多少次,那真是天大的乐事。读到这一节的时候,他们很喜欢,吉姆还帮我改写了其中一行,具体哪一行我已经记不清了,他帮我把它改得更顺畅一些。我一直觉得那是很美的一笔。
最后再看一个德译本,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我不是德语母语者,不敢说我的口味和德语读者一致,但无论如何,这是沃尔夫·迪特里希的译本。我家里有四五个德译本,这是我拥有的这些里面最喜欢的。我念一遍。我认为它美极了。
我把这些一一分享给各位,是因为我坚信翻译几乎能把一切带过去,而这些就是明证。
那么,读过其中任何一个译本的读者,是不是站进过普希金诗体小说那座真正的帕特农神庙?这个问题我不回答,不过我想各位已经知道我的直觉是什么了。
为什么关于翻译这门手艺,会有那么多犬儒的、消极的、怀疑的、悲观的看法?我不知道。
总算有一条正面的说法了:「一个译本只有在胜过原作时才算好。」这是奥地利人亚历山大·罗达·罗达(Alexander Roda Roda)说的,他去世的那一年正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有些文学批评家把翻译捧成一次重生,甚至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生。我引一段美国文学批评家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的话,出自他那本著名的翻译论著《After Babel》。他在其中概述弗里德里希·贡多尔夫(Friedrich Gundolf)1911年《莎士比亚与德意志精神》里的观点,贡多尔夫的意思大致是:莎士比亚不知怎的被藏在英语这层偶然的外壳里;他全部意义的目的论,他的意义之意义,他完整的历史精神性存在的实现,落在德语这边,而不在英语这边。
换句话说:会不会我中学时其实从没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真货不是用英语写的,而是用德语写的?会不会雅典的居民其实从没参观过帕特农神庙,因为真正的帕特农性不在雅典,而只在田纳西的纳什维尔?这有可能吗?我只是问问而已。
和德国人一样,俄罗斯人也宣称莎士比亚在他们的语言里比在原文里更好,甚至宣称所有诗歌译成俄语之后都比原作更好。可与此同时,他们又坚持说,他们最伟大的民族英雄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绝无可能在任何别的语言里被再现出来。
这就有点双重标准了。换句话说:世上只有一个普希金,他在俄罗斯,并且永远拒绝在任何别的土地上被重建。这可真是个不小的主张。
我再回到我的挚友詹姆斯·费伦。吉姆和我一样,持有一个与纳博科夫那套虚假的伪信条完全相反的信念:形式与内容在原作中扮演同等重要的角色,因此它们在译作中也应当扮演同等重要的角色。敬畏形式的约束,这就是他和我的哲学。
吉姆为我的《Le Ton beau de Marot》专门写了一首咏约束的小诗,收在书里。我念给各位听:
Every task involves constraint, / Solve the thing without complaint; / There are magic links and chains / Forged to loose our rigid brains. / Structures, strictures, though they bind, / Strangely liberate the mind.
每一件任务都带着约束,别抱怨,把它解开就是;世上有一些神奇的锁链,锻造出来正是为了松开我们僵硬的头脑。结构也好,束缚也罢,它们把你捆住,却奇妙地解放了心灵。
这是一首绝妙的诗,我当然忍不住要把它译成别的语言。这是原作,这是我的意大利语译本,我还非得再做一个法语的不可。
那么,要不要把吉姆·费伦这首诗译进德语,好让它完整的历史精神性存在得以实现呢?这个嘛,就留作各位明天的作业吧。
在第一场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讲座里,我揭露了机器翻译(MT)的空洞;在第二场里,我颂扬了人工翻译(HT)的美。而我要说,结论就是: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谢谢各位。
侯世达在第二场 Albertus Magnus 讲座中,用王维《鹿柴》、摩根斯特恩《栅栏》与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的多语言译本,论证"高质量翻译是真实存在的",反驳纳博科夫"只译内容、放弃形式"的伪信条,主张形式与内容在翻译中应享有同等地位。
因为他的英语远好于德语,而听众的英语平均水平大概也比他的德语好。他在开场解释:自己曾在雷根斯堡住六个月、学过几年德语,最近又在维也纳住了三个月,德语「还过得去」但算不上好;用「不上不下的德语」讲会让听众跟着受罪,不如用流利的英语。这一自嘲式开场也暗合全讲主题——语言能力的高低直接决定「带过来」多少内容。
讲者把它译成英文「translator, traitor」,指出这个译法既保留了意思,又保留了两个词语音相近的双关效果,是一个完美的翻译,没有任何「背叛」——于是翻译本身就否定了「译者即叛徒」的主张。他进而把谚语改为「translator, trader」(译者即交易者):翻译是拿一种语言里的东西换另一种语言里的东西,有得有失,高明的译者能让两边大致持平。这一节在第二章(帕特农之问之后、王维诗之前)。
奥涅金诗节共14行,抑扬格四音步,韵式固定为 ababccddeffegg。其中 a、c、e 三组押阴性韵:重读音节后再多一个相同的非重读音节,如 platter/chatter、upon it/sonnet,因此这些行有9个音节;b、d、f、g 四组押阳性韵,只押末尾重读音节,如 head/dead、prose/rose,为8个音节。讲者用纳博科夫在《纽约客》发表的道歉诗节作为示例,并用颜色标出两类韵脚(第五章)。
讲者的判断是:纳博科夫并不真信这套说法,而是一种姿态。推理链:第一,纳博科夫自己能写标准的奥涅金诗节(《纽约客》上的两节道歉诗就是证明),说明「数学上不可能」并非他真正的信念;第二,他在译本序言中公然宣称要牺牲优雅、谐音、明晰甚至语法,目标是让译文「不够丑」,这种极端姿态更像表演;第三,动机分析——他在诗体翻译上失败了,于是把所有诗体译者圈进「失败者圈子」,自己站在圈外做直译以免被比较,并暗示「连我都做不到就没人能做到」。(第六章)
第一版让所有词以 /k/ 音结尾,向汉语韵尾极少的特点致敬;第二版简化用词、保留头韵和近韵以提高可读性;之后去掉标点和大写、排成方阵、改为竖排、换成毛笔风格字体、最后把每个单音节拆成两半以填满「方块」,并让 spins/snips、no/on 构成回文。这说明他理解的「形式」不仅是格律押韵,还包括音系特征、排版、书写系统和视觉几何——翻译可以在多个层面选择「带过来」什么,而「不可译」的边界取决于译者愿意在多少层面上下功夫(第三章)。
普希金原文第五章第一节的末词是「бело」(白),发音与英语 below 几乎相同;法伦译文以「The world all fresh and white below」收尾,既在意义上保留了「白」,又在声音上复现了原文末尾的音。这体现了超出「内容 vs 形式」二分的第三个层面:听觉印记的忠实。讲者在朗读俄语原文时特意让听众记住这个词,正是为这一细节铺垫(第七章)。它也印证了讲者的立场:好的译者能同时在多个维度上「交易」而不必全盘牺牲。
这是全讲最具哲学性的追问。他通过法伦译本认识《奥涅金》并深深爱上它,感受到「普希金真是语言大师」——但那些英语句子是法伦写的。讲者不把这视为荒谬,而是把它作为「译本可以等价于原作」的经验证据:如果一个读者对译本的爱可以与俄国人自发背诵全书的爱同等强烈,那么译本就传递了原作最核心的东西。这直接回应开头的帕特农之问,并为结尾引用「翻译是重生」的论断做铺垫(第七章末)。
俄国人宣称所有外国诗译成俄语都比原文更好(莎士比亚亦然),却又坚持普希金绝不可能在任何其他语言中再现。讲者据此暗示:「不可译」往往不是对语言的客观判断,而是民族文化对「唯一性」的自我认同需求——普希金只有一个,他就在俄罗斯,「永远拒绝在别的土壤上重建」。结合前文对纳博科夫的动机分析,讲者把不可译论还原为心理与文化因素,而非语言学事实(第九章)。
表面上确有张力:两者都是译者「添加」了原文没有的形式特征。但讲者可能这样辩护:塞思添加的 man/men 引入了原文没有的语义(性别),改变了内容;而 T 头韵是纯形式的游戏,不改变意义,且对应他一贯的信条「约束解放心灵」——自设约束能激发更好的措辞。他也坦承这是「我有个毛病,喜欢玩结构」,并强调译文经法伦夫妇朗读检验和修改,读起来是顺畅的。不过讲者的辩护并不完全消除张力:判断「添加」是否可接受,最终取决于它是否损害原作效果,而这需要具体评判(第八章)。
讲者大概会部分让步、部分坚持。让步之处:他讨论的确实是形式高度凝结的诗体作品,法律和技术文本中内容优先是合理的。但他会坚持两点:第一,他的批评对象是纳博科夫在《奥涅金》这种「形式与内容同等重要」的作品上抛弃形式,而非主张所有文本都要押韵;第二,即使散文也有节奏、语域、幽默和声音(他自己译过萨冈小说并写了《Translator, Trader》讨论其中的悖论),「交易」的逻辑依然适用——译者仍要决定牺牲什么、换取什么。他的底线是「敬重形式约束」适用于原作形式承担意义的所有场合。
讲者的判断作于大语言模型出现之前,核心论据是:翻译是内容与形式之间的整体性「交易」,需要译者在音、形、义多个层面同时权衡,并带着对原作的热爱反复迭代——这是当时的机器完全做不到的。今天的模型已能生成押韵合律的诗体译文,这在表面上挑战了「空洞」的判断。但讲者可能坚持:能生成格律不等于理解了为什么在这一行牺牲这个换取那个;他所珍视的「与朋友三天朗读、改一行」的社交性与热爱,以及「below/бело」那种跨语言的听觉巧思,仍需要判断力。这个问题最终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理解」,而非仅看输出形式——这也是霍夫施塔特在其他场合对 AI 的一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