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是美国哲学家科林·艾伦(Colin Allen)的一场公开讲座实录。艾伦兼治动物认知、心智哲学与人工智能伦理,时任印第安纳大学教授,此次讲座围绕他与耶鲁大学生物伦理中心的温德尔·瓦拉赫(Wendell Wallach)合著的新书《道德机器》(Moral Machines)展开,由主持人菲利普引介开场。全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与重复,论证、例证与关键细节均予保留。
主持人:我对今天这场讲座期待已久。科林是少数真正把跨学科研究做成了的哲学家:他兼具哲学、生物学、认知科学与神经科学的功底,能够如他自己所说,从各个角度帮助我们理解心灵。许多哲学家会朝神经科学挥挥手,许多神经科学家也会朝哲学挥挥手,生物学家则同时朝哲学和神经科学挥手,可真要把这些知识融会贯通,既懂得足够多,又足够聪明到能把所有信息整合起来,是极难做到的。今天科林要讲的题目非常有意思,也许眼下还不算贴近我们的生活,但在未来几十年里很可能变得切身相关。他将介绍他的新书《机器人的道德》。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有请科林·艾伦。
艾伦:谢谢菲利普。也感谢各位在周六上午赶来。我很高兴能在这里介绍这个项目,以及这本我与耶鲁大学生物伦理中心的温德尔·瓦拉赫合著的《道德机器》。
艾伦:每当我们提起自己在做什么,这个项目总会引出各种各样的疑问,也常常惹人不快。我们最常听到的第一个问题是:阿西莫夫不是早就给出答案了吗?熟悉科幻小说的人都知道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事实上,对于「如何让机器合乎道德地行事」这个问题,这个答案已经出现在某些正式的政府行动里了。韩国政府向来想在一切技术领域走在前面,几年前宣布要为机器人制定一部伦理准则,并且明确表示将从阿西莫夫定律中汲取灵感。韩国信息通信部的官员朴海永(Park Hae-young)还说过这样一句话:想象一下,如果有人把人形机器人当作自己的妻子来对待,会是什么情形。这里透着一种道德义愤的意味,但这句话本身太含糊,我不打算深究。
那么,阿西莫夫究竟解决了这个问题没有?他最早提出机器人三定律,是在1941年写成、1942年发表的小说《转圈圈》(Runaround)里。从这个故事看得很清楚,阿西莫夫把三定律当作一种情节装置,一种用来制造难题与悖论的手段。故事的情境是这样的:两名宇航员被困在一颗环境恶劣的行星上,他们离开这颗星球所需的物资,人类无法靠近,于是他们命令机器人去取。第二定律说,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机器人朝着物资所在的地点走去,途中意识到再往前走就会被毁掉,这违反第三定律。可第二定律要它照命令行事。而第一定律,也就是防止人类受到伤害,同样要求它去把东西拿回来,否则这两个人就会困死在那里。它怎么办?它陷入了死循环。它转起了圈圈,绕着那些东西一圈一圈地转,哪里也去不了,两名宇航员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它围着他们逃生所需的物资打转。
所以这显然是一种情节装置。而且,要制造这类难题,甚至用不着三条定律,单是第一定律就够了。凡上过伦理学入门课的人都知道,哲学家最爱给学生出这种题:无论你怎么做,总有人要受害。经典的电车难题就是如此:一列火车正朝轨道上的五个人冲去,你可以用某种办法让它改道或者停下,但这样会撞死另一个人,一个而不是五个,你怎么选?很明显,单凭第一定律无法帮你解决这种局面。后来阿西莫夫又加了一条第零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这只是让问题成倍增加。
艾伦:有人会说,这不过是小说而已。当然,这一直是许多小说反复采用的母题,而且人们描述这些问题、描述机器人技术走向的方式,有许多确实让它听上去像是虚构。《太空堡垒卡拉狄加》的影迷会认出这幅图,这是剧中的一种人工智能战斗机。那的确是虚构,我们眼下还没有任何东西接近那种精密程度。但这一幅就不是科幻了。这是美军的「死神」(Reaper),也就是「捕食者」无人机的第二代,目前由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的一个基地远程操控,飞一架至少要四个人。军方正积极设法用软件取代这些人。他们目前声称的目的是用于训练:培训一名新手飞行员的成本极高,因为另外三个座位得由三位专家来填,他们希望由软件接手这些角色,好让培训更快、更省钱。可是,如果你已经有了能驾驶模拟器的软件,那离能驾驶真机的软件也就不远了。人们还有一种迷思,以为在任何开火决定上,人类都会始终留在决策环节里。但军事专家已经开始承认,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东西将来会在外面执行任务,而人类不可能时时刻刻全面监督它们的一举一动。
同样,我们会想到《终结者》,那是科幻。可事实上,好几个地方的人正在研制人形机器人,只不过多半是服务性质的。这是本田的阿西莫(ASIMO)。在日本的语境里,它被设想为一种你会想放在家里的东西,尤其是放在老年人身边,因为日本的年轻人不够多,照顾不过来老人。用机器人替代护理人员,是日本机器人研究一个明确宣示的目标。
我想强调的是,我并不认为这是十五年、二十年之后才会变得切身的事,它此刻就已经切身了。我们正在把这些东西带进自己的日常生活。而且这不只关乎杀人机器,也关乎非常琐碎的事情。我们固然不会养一条需要训练大小便的机器狗,但确实有公司在设想让我们同机器狗建立情感上的、投入的关系。这是索尼的爱宝(AIBO),几年前已经停产,不过我想它还会回来。如今这东西在eBay上的价格,比当年零售时还贵。
艾伦:而且,这还不只是硬件机器人,也包括软件bot。我们所处的环境已经是这样:每次你刷信用卡消费,都是某台机器在决定批不批准这笔交易,没有任何人在直接监管。如果你不满意这个决定,可以打电话,运气好的话能和一个真人说上话,但那个人同样盯着一块电脑屏幕,按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行事。那个程序即使没有直接指挥,也在左右这个人能替你做出什么决定。此外还有许多领域,这类被称作bot而非robot的软件已经就位。比如关键系统的维护调度:这里左上角是军事应用,用于军用装备的维护,但同样的东西也用在电网等系统上。「赌注天使」(Bet Angel)据说能帮你赌马赚钱,有趣的是他们把它包装成一位天使。「电子机器人」(ebots)则是一种交易软件,替你做买卖决定。这类软件使用极广,而且常被认为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市场的不稳定,因为它们决策极快,事情的发生速度远超市场设计时的预期,市场本来是按人类的决策速度设计的。
所以,在所有这些正在积极开发和部署的东西当中(是现在,不是未来),我们已经有了许多做买卖、做信贷审批的软件代理或bot。我们还有一批伦理咨询系统,专门设计来帮助医务人员就病人权利和职业伦理做决定,有人正在开发这类系统,此外还有面向重症监护的分诊系统。所以,虽然我口头上说的是机器人,我其实想把bot也包括进来。只是机器人更上镜,所以你们看到的都是机器人的照片。软件很难拍出照片来。
艾伦:当我们提起道德机器,或者我们简称为AMA的人工道德主体(artificial moral agents)这个话题时,还会遇到另一种反应:机器人不可能真的有道德吧?它们只是照吩咐办事,没有任何决策能力,也没有意识,凡是我们认为对自己重要的那些东西,它们一样都没有。我愿意承认,完整的、人类水平的道德主体性也许要等二十年、五十年乃至一百五十年之后。就这一点而言,我们谈的不是科幻,那种系统不是我心里想的东西。我心里想的是我们已经看到的那些系统:它们在自主性这根轴上不断上移,越来越多的决定不再需要人类直接介入。你也许会说,那不是真正的自主,它们没有自由意志。好吧,我不在乎这一点。要害在于,它们已经在外面做决定了,这些决定以或好或坏的方式影响着我们的生活。而这些系统总体上处于我所说的「伦理盲」(ethically blind)或者伦理迟钝的状态,也就是在横轴上靠左的那一端。
所以,在我看来,挑战在于把这些系统朝伦理敏感的方向推进:让它们能够觉察,也就是能够处理关于那些在道德上、伦理上、在福祉意义上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事情的信息。在推进的过程中,你首先会希望程序员能预见到机器人将遇到的一切情形。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将把这些东西投放到越来越开放的环境里,不可能把将会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都预先想到。于是就要从一种「运行性道德」(operational morality),即一切都由程序员预先写死,走向我们所说的「功能性道德」(functional morality),即机器自身就装有能处理相关信息并据此行动的系统。我们认为,功能性道德是未来十到十五年内可以实现的事。至于道德主体性,那就不好说了。我的合著者温德尔认为我们也许永远做不到。我看不出原则上有什么理由做不到,但我也认为,这方面存在大量夸大其词的乐观。
启动这个项目、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其实受到了罗莎琳德·皮卡德(Rosalind Picard)一句话的启发,她主持麻省理工学院的情感计算实验室,这句话出自她大约十二年前的书:机器的自由越大,它就越需要道德标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该怎么做到?还有一件事很耐人寻味。你们有些人也许看过彼得·W·辛格(Peter W. Singer)的书,不是那位著名的澳大利亚伦理学家彼得·辛格,而是另一位在美国几乎同样有名的彼得·辛格。他的《为战争接线》(Wired for War)几个月前出版,轰动一时。奇怪的是,这本书通篇谈战争伦理,却只字未提让系统自身装载伦理引导系统这件事。而我们接下来会看到,已经有人在做这件事了。
艾伦:这个项目和这本书引出的另一个问题是:我们究竟要实现谁的标准?这当然是个很难的问题。但我认为,人们很容易像哲学课上常见的那样,一上来就盯着所有的疑难案例,却没有意识到其实还有大量容易的案例。有一些行为标准即便不是普世的,至少也得到了广泛认同,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起点。问题在于我们如何获得这些标准。詹姆斯·吉普斯(James Gips)是最早撰文讨论机器道德或机器人道德起源的人之一,他画过一幅相当简单化的漫画,我很喜欢,恰恰因为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提到过,军方圈子对这个话题非常认真。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的罗纳德·阿金(Ronald Arkin)教授,最近一个月左右也出了一本书,你们可以看出这眼下是个热门话题,书名是《管束自主机器人的致命行为》。他是一位机器人学家,拿着美国军方的经费,为军用机器人研制机载伦理引导系统。阿金的观点里有很多我其实是赞同的,但也有些地方我觉得相当天真。这段话出自与该书同名的技术报告,我想书里也有:在战争迷雾之中,可以预期未来的自主机器人也许能比人类表现得更好,因为它们在设计上可以没有情绪,不会被情绪蒙蔽判断,也不会因战场上的事态而愤怒沮丧。意思是,人会发怒,发怒之后就干坏事;而机器人不会发怒,它们将是冷血的杀手,可正因为如此,我们反而可以指望它们表现得更好。
艾伦:我认为这种想法天真,因为我确实认为我们的情绪是一件双刃的东西,沿用军事的比喻,是一把双刃剑。士兵会发怒,这在某些情形下恰恰让他们打得更好。而且我认为世上确有所谓义愤,它在维护正义方面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你对不义感到愤怒,正是这种愤怒驱使你去做点什么。所以在我看来,情绪的好用处和坏用处能否一刀切开,并不清楚。但这一点给我们凸显了一件事:人类的伦理决策不只是遵循一套干巴巴的规则,而是要以某种方式真正投入到眼前的情境之中。
艾伦:现在请你们想象一下,或者说像我们在书里所做的那样,由我来想象:我作为哲学家坐在办公室里,进来一位工程师,说,上面让我造一台合乎伦理地行事的机器人,我该怎么办?大多数哲学家的第一反应,多半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某种伦理理论,也就是采取我们所说的「自上而下」(top-down)的进路:从我们现有的最好的理论出发。这里用杰里米·边沁的功利主义来举例,当然,在座的哲学家都知道它有许多精细化的版本,还有伊曼努尔·康德的义务论,也就是以权利或义务为基础的观点。然后去考虑如何实现一个遵循这些理论所规定的准则的系统。出于时间关系,我没法展开讲,问答环节可以再谈,但这条路问题成堆。
我只说一个,而且在这点时间里也没法把它讲透,那就是计算机科学家所说的「框架问题」(frame problem):要计算这些理论中的某一个是否被正确地应用,潜在需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以至于在现实可用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算完。计算开销之所以巨大,一个原因是你得了解你所影响的那些人的心理。伦理说到底是对他人的关切,我做的事会不会让别人不快,是要紧的,而要知道我是否惹你不快,是否违背了你的某个愿望,或者你认为在道德上相关的任何其他东西,都需要对人类心理有某种深入的理解。此外,你还得知道行动在世界上会产生什么后果。功利主义的经典表述是为最大多数人谋最大幸福,可行动会产生涟漪效应,无限延续下去,你也许不得不一路算到遥远的未来,才能知道这是否真是最好的做法。还有一个始终存在的问题,就是你何时才知道自己可以开始计算了:你收集到的信息够不够做决定了?买车之类的事我们都有体会,那不是道德决定,可你照样能花上几个星期,反复琢磨自己了解得是否已经足够多,可以拍板了。当你试图用一种非常形式化的自上而下进路来做伦理决策时,同样的问题就冒出来了。
艾伦:另一条路是某种「自下而上」(bottom-up)的进路,我前面已经有所暗示,这里再多说几句。一个想法是,我们也许可以设计会学习的机器。这在人工智能领域其实是个很老的想法。艾伦·图灵在他1950年那篇开创性的文章《机器能思考吗》里就说过,也许我们应该造一个儿童机器人,让它像正常人一样成长发育,而不是试图从零开始造出一个成人。这正是我这里展示的几张日本机器人项目照片所做的事。另一种办法是,与其让系统学习,不如让系统演化:在人工演化中,以计算机作为环境,按某种标准挑选出表现更好的那些,再从那里往上累积。我还提到过情绪。也许我们需要的系统并不是靠计算去应用某种理论,而是拥有恰当的情绪反应。这里我要小心一点,因为我已经承认过它们也许没有真正的情绪,但我们可以给这类情绪建模。这方面有大量工作正在进行:如何让机器表现得仿佛拥有情绪,并以此来引导行为。
我在印第安纳大学的同事马蒂亚斯·肖伊茨(Matthias Scheutz)正在研究会违抗命令的机器人。他发现,在某些情形下,人们能够容忍机器违抗直接命令。让人们容忍这种机器的因素有几个。一个是,人们觉得机器人在以某种方式同你合作,朝着某个更远的目标努力。即便它拒绝了你认为必须执行的某条具体命令,只要你能看出它改做的事仍然服务于那个目标,你就会容忍它。另一件事是,他的实验用的是真实的硬件机器人,随着情况越来越紧急,他让机器人提高嗓门,说「我现在必须这么做,我现在必须这么做」。机器人警告你几次之后终于动手,人们也就接受了,因为机器人身上表现出了情绪的样子。你可以说这是个卑鄙的把戏,但它管用。它再次指向了我们那种社会性的互动方式,而这正是自下而上进路所强调的。
艾伦:不过我们认为,你需要的是某种混合进路。毕竟,我们在事后能够反思,当时看起来对的事,我们是否真该照做。因此,我们需要的人工道德主体,既要保持自下而上系统那种动态、灵活的道德,能容纳各种各样的输入,又要用自上而下的原则来评估这些行动,或许还能依据这些原则来解释自己做出的决定。但话说回来,就目前而言,我们即便没有完全进入所谓的科幻长远领域,也已经接近边缘了,就实际系统而言,这些还只是我们在摸索的东西。
那么我们眼下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我不会逐个细讲,但书中考察了不少项目,它们正尝试把某种伦理推理或决策能力构建到机器里,采用的方法五花八门:有的用逻辑,用道义逻辑(deontic logic);有的像MedEthEx系统那样,采用医学伦理中广受认可的一些原则;还有人工神经网络、基于主体的建模(agent-based modeling)。这些术语我没时间一一解释,但总之人们在从各种不同的方向着手。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批人在研究我们可以构建到机器人身上的那种情感的、具身的、情绪性的反应。这两个群体才刚刚开始走到一起,彼此大致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还没有人把这些零件拼到一起。不过我认为,看到这一切拼合起来,并不需要等太久。
事实上,我最近参加答辩委员会的一位学生做过一个实验:在屏幕上呈现一位医疗病人,向被试(假定为医生)吐露某件隐私,然后问被试,你会把这件事告诉病人的配偶吗?结果发现,这个人物的长相和动作,会影响人们是否表示愿意告诉配偶。有趣的是,这对男性被试的影响大于女性被试。由此可见,伦理决策与bot、机器人、软件虚拟系统的所谓呈现层面,正在以各种方式汇合到一起。
艾伦:还有一个问题:这一切太可怕了,简直不敢想,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叫停?我们真的想要这些东西吗?我接下来的话会显得有点宿命论:我认为,现在再问这个问题几乎已经太晚了。我们已经有了朝这个方向走的东西。当然,事情从来不会真的太晚,但你等得越久,就越难办。所以,如果我说得谨慎一点,我不会说它不可避免,但就实际而言,它也许就是不可避免的。
这背后的逻辑,部分是由军事驱动的,比如美国陆军的武装机器人车辆,也就是「未来作战系统」网页上的东西。我截图之后他们已经改版了,但那些内容还在。他们正在研制越来越好、越来越强的无人机。这是他们下一款自主飞行器的原型,图上放了一枚美国一美分硬币作比例,可见它相当小,但它同样具备侦察能力,可能还有某些防御或进攻能力。这里的逻辑再清楚不过:士兵会死,如果能用机器人替代他们,那看起来就是件好事。iRobot公司是罗德尼·布鲁克斯(Rodney Brooks)从麻省理工学院分拆出来的企业,产品从机器人吸尘器Roomba到军用机器人PackBot都有。这里引用的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一位一等兵的话:「我相信你们今天救了人命。」这位陆战队员的故事很有意思。他当时在伊拉克,他们用一台PackBot探测地雷和简易爆炸装置,结果PackBot被炸毁了。他们给这台PackBot起名叫史酷比。事后他写信给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说,请把史酷比修好,它救了我的命。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人会同外形一点也不像人的机器建立感情。他对这个东西真的产生了依恋。
当然,这条路上会有起有落。我前面提到日本大力推动机器人进入养老护理,2007年的一则报道说,一些初期实验并不完全成功。路透社这篇报道的标题是「在老龄化的日本,机器人让老人们兴味索然」。我最喜欢结尾那句话,一位老太太冷冷地说:毛绒玩具更受欢迎。但这些只是有待解决的技术问题,依恋的程度,互动的程度。何况我们眼下面对的这一代老人,成长过程中没有短信,也没有其他种种电子玩意儿。等到今天这一代人到了那个年纪,我想他们对互动设备的兴趣会远远超过毛绒玩具。
艾伦:最后两三张幻灯片,然后我很乐意回答各位的问题。我们该担心什么?我认为不是机器人接管世界这种担忧。几年前有本很有意思的书,写得很幽默,叫《如何在机器人起义中活下来》,书里满是这样的主意:机器人来抓你了,就往楼上跑。机器人在物理环境中的活动确实存在难题,但这些难题正在被解决。我建议各位上YouTube看看「大狗」(BigDog)机器人,你们会惊讶于它在极其崎岖的地形上有多灵活,甚至能在冰面上背着重物保持平衡。这些问题都会解决。但我认为,比起机器人接管世界,我们有的是时间去阻止那个,有一些更紧迫的忧虑。
其一,正如开场介绍里提到的,这些机器做出的粗糙伦理评估可能酿成大规模灾难。它们对该敏感的东西并不敏感,只对其中一部分敏感。你可以想象一起枪击事件之类的事故,因为情境没有被恰当地纳入考虑。这里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人类自主性的削弱:当我们依赖这些机器替我们做决定,或者引导我们的决定时,我们究竟在对自己做什么?此外还有意料之外的后果。那位韩国部里的官员并没有离谱到哪里去,他担心的正是人们开始把机器人当作配偶会发生什么。事实上,大卫·利维(David Levy)最近就出了一本书,他的整篇博士论文写的就是与机器人正式结婚、建立伴侣关系,我认为这仍属科幻。但凡是关注过技术与色情产业如何相互作用的人都知道,色情从一开始就在驱动技术,甚至早在电话出现之前的传真机时代就是如此。所以,这类东西也正在被迅速推进。
最后,我想留给各位一个问题,这是我的倒数第二张幻灯片:创造机器人这项事业,说明了我们自己什么?我们眼下的处境是,我们不再通过观察动物,把它们作为自然界中与我们最相似的存在来对照着理解自己,而是在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东西。将来,与我们最相似的将是这些造物。我们的本性或心理中有某种东西驱使我们去做这件事,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它是一种自我理解的行动。我们在书里提出,思考如何建造道德机器这整个课题,实际上迫使我们认真地想一想:有道德究竟意味着什么,合乎伦理究竟意味着什么,伦理理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结束之前,我邀请各位去看看我们的博客,moralmachines.blogspot.com,我们在那里跟踪这个领域的最新进展。你们可以在那里进一步了解这本书,读到其中几章,也欢迎留言评论。非常感谢。
哲学家 Colin Allen 介绍与 Wendell Wallach 合著的《Moral Machines》:自主决策的机器人和软件 bot 已经在军事、金融、医疗、家庭等领域做出影响人类的决定,但它们在伦理上是"盲的",当务之急不是科幻式的完全道德主体,而是在未来 10–15 年内让机器具备"功能性道德",并且需要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的混合路径。
他认为三定律本质上是「情节装置」(plot device),用来制造问题和悖论,而非解决方案。依据是 1942 年发表的小说《转圈圈》(Runaround):两名宇航员被困敌对星球,命令机器人去取材料,机器人在「服从命令」(第二定律)、「保护自身」(第三定律)与「防止人类受害」(第一定律)之间陷入死循环,绕着材料打转。这一分析出现在讲座开头「阿西莫夫三定律只是情节装置」一节,用以回应「阿西莫夫不是早解决了吗」这类常见质疑。
操作性道德指所有道德考量都由程序员在设计端预先内置,机器本身不做道德处理;功能性道德指机器自身搭载能识别、处理道德相关信息并据此行动的系统。区别在于道德判断发生在设计端还是机器端。讲者预测功能性道德在 10 到 15 年内可实现,而完整的人类水平道德主体性则「谁也说不准」,合著者 Wallach 甚至认为可能永远做不到。这段在「从伦理盲到功能性道德」一节,配合横轴伦理敏感性、纵轴自主性的二维框架。
实验发现两个关键因素。第一,人们感知到机器人虽拒绝某条具体命令,但仍在与自己合作、服务于同一个更高目标,看出它改做的事仍达成该目标,就会容忍。第二,随着情境越来越紧急,机器人提高音量、反复说「我现在必须这么做」,这种情绪表象让人接受它在警告几次后自作主张。讲者承认这可能算「卑劣的把戏」但确实有效,并以此说明社会性互动在人机关系中的作用,属于「自下而上」进路的证据。
例子包括:信用卡消费审批、关键系统(军事装备、电网)的维护调度、赛马投注助手 Bet Angel、自动交易软件 eBots、医学伦理咨询系统、重症监护分诊系统。他强调这些是为了打破「机器人道德是几十年后的事」这一错觉:算法早已在无直接人工监督下做影响生活的决定,甚至客服人员的判断也被屏幕上的程序输出所框定。此外他自嘲说机器人「更上镜」,所以幻灯片都是机器人,但讨论对象实际包括所有自主软件。
讲者的反驳核心是「情绪是双刃剑」。Arkin 认为机器人不受愤怒、挫败等情绪蒙蔽,因此在战争迷雾中表现会优于人类。讲者指出:士兵的愤怒在某些情境下反而让他们打得更好;更重要的是存在「义愤」,即因不公而愤怒,这正是促使人维护正义、采取行动的动力。因此无法把情绪好的作用与坏的作用干净剥离。由此他推出更深的结论:人类伦理决策不是机械套用干巴巴的规则,而是对情境的真实「投入」,这为后文批评自上而下进路埋下伏笔。
框架问题指要判断某伦理理论是否被正确应用,需考虑的信息多到无法在现实时间内算完。讲者分三层展开:一、伦理关乎对他人的顾及,需要深刻的人类心理模型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让对方难过或违背其愿望;二、功利主义要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但行为有无限涟漪效应,可能要计算到遥远未来;三、始终存在「何时信息已足够可以做决定」的元问题,他以买车前纠结数周为例。这三点说明把边沁或康德的理论直接编成程序在计算上不可行。
自下而上进路(学习、演化、情绪建模)具有动态灵活、能容纳多元输入的优点,也符合图灵「儿童机器」的设想。但讲者指出人类有一种关键能力:事后回过头反思「当时看起来对的事究竟该不该做」。这种反思需要原则作为评估标准。因此他主张人工道德主体应同时保持自下而上的灵活性,又能通过自上而下的原则来评估行为,甚至用这些原则解释自己的决定。他也坦言这在现阶段仍接近科幻,实际系统只是在摸索。
依据主要是军事逻辑:士兵会死,用机器人替代看似显然是好事,因此美军持续开发武装机器人车辆、微型无人机、PackBot 排爆机器人等,这一推动力难以逆转。此外商业力量(iRobot 同时做家用和军用产品)、情感依恋(海军陆战队员请求修好救过他命的 PackBot)和色情产业推动技术的历史规律,都在加速这一趋势。他留的余地是:严格说「永远不会真的太晚」,等得越久越难办,所以他不说「不可避免」,只说「从实际角度看可能不可避免」。
讲者承认 2007 年路透社报道显示早期养老机器人实验不算成功,但他把这归为两类可解决的问题。一是技术问题:依恋程度和互动性可以改进。二是代际问题:当前老人不是在短信和电子设备环境中长大的,对互动装置天然陌生。推理链是:接受度取决于成长环境而非年龄本身,因此当今数字原住民一代进入老年后,会比毛绒玩具更偏好互动设备。这一推断也呼应了他关于人会与非人形机器(如 PackBot)产生依恋的观察。
讲者在讲座中已预先回应过类似质疑。他会承认完整的人类水平道德主体性可能要几十年甚至更久,且不关心机器是否有自由意志。但他会指出:这些系统「实际上」在没有人类直接介入下做出影响生活的决定,且总体上是「伦理盲」的。问题不在于它们是否「真的」有道德,而在于它们能否处理对我们道德上重要的信息(福祉、权利)。他提出「功能性道德」正是为了绕开形而上学争论。他还可能补充:思考如何造道德机器本身逼我们追问「有道德」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恰恰是道德哲学问题而非单纯工程。
讲者的担忧很可能更加成立。他列出的真正担忧包括「人类自主性的削弱」和「意外后果」,并指出学生实验发现虚拟病人的外貌与动作会影响医生是否泄露隐私。今天的对话式 AI 大规模使用拟人化语气、共情式回应,正是「模拟情绪引导行为」的放大版。按讲者的逻辑,这既能让人接受有益的建议,也可能让人放弃自主判断、被「表象」而非「理由」说服。他还提到 David Levy 关于人机亲密关系的预测,并认为韩国官员对「把机器人当配偶」的担忧「没那么离谱」,这些在今天的 AI 伴侣应用中已成现实。因此他会主张,模拟情绪的系统更需要配备可解释的自上而下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