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 2026 年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公开讲座的现场实录。主讲人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系杰出教授、James and Carol Collins 讲席教授陶哲轩(Terence Tao),2006 年菲尔兹奖与 2014 年科学突破奖得主;开场致介绍词并主持本场讲座的是 Alex,讲座中「正典化」(canonicalization)这个说法即由他提出。陶哲轩在这场讲座里没有去论证 AI 到底能不能做数学,而是先假定它能,再追问:那么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与价值究竟是什么。全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寒暄与重复,论证、例证与语气一概保留。
主持人: 欢迎各位来到国际数学家大会公开讲座。今晚由我来介绍我们的主讲人陶哲轩,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荣幸。陶哲轩在普林斯顿大学师从 Eli Stein 获得博士学位,此后前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一直任教至今,现在是该校数学系的杰出教授,以及 James and Carol Collins 讲席教授。如果我试图把他所有的研究成就和荣誉列一遍,我们今晚就都耗在这儿了,你们一个字也听不到他本人说话。所以我只提一句:他在此前的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获得了菲尔兹奖,此外还有科学突破奖,以及许许多多其他奖项。讲座结束后我们会留出提问时间,有十分钟的问答环节,地点在外面右手边的前厅。现在,请和我一起欢迎陶哲轩教授。
陶哲轩: 谢谢,非常感谢。能够再一次亲身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我实在高兴。距离上一次已经很久了,这几天我见到了许多老朋友,也一直在吸收这里的正向能量。
我今天要讲的,大概就是眼下所有人都在谈的话题:人工智能的时代,以及它对数学意味着什么。我们似乎正生活在一个剧变的年代,而这一点我们可能并不习惯,因为数学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一直非常稳定。我们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生存性危机,可现在,一切忽然开始大幅改变。
这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但我认为,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其实是有历史先例的。
陶哲轩: 作为一段引子,我想先讲讲一个世纪前发生的那场基础危机。
在二十世纪初之前,数学家的工作方式是半形式化的。我们有欧几里得,我们知道什么叫证明,但我们并没有把逻辑、集合、分析的基础彻底公理化,很大程度上用的是一套朴素而非正式的基础。像「集合到底是什么」「数是什么」「函数是什么」「极限是什么」这类问题,我们有一些规则,可是从来没有把这门行当的全部规矩完整地写下来。
这套做法一直管用,直到二十世纪初。当时只有哲学家在认真思考这些问题,而正是他们指出,朴素的做法其实藏着严重的毛病。比如哲学家伯特兰·罗素指出,朴素集合论是不相容的:你可以构造出一个集合,它既包含自身又不包含自身。当然还有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不存在任何一套公理系统,能够把你在算术里能提出的所有问题统统证明或者证伪。
于是我们被迫真正地去思考自己的基础,去追问什么是证明,我们这门职业的规则到底是什么。那个过程是创伤性的,它被称作基础危机,充满动荡,争论不休。
但我们最终从中得到了非常宝贵的东西:一套做数学的标准框架。我们有了一套正统的规则,一阶逻辑,策梅洛-弗兰克尔选择公理集合论(ZFC),它是标准化的,而且我们达成了共识,认为它足以支撑几乎全部的数学。这当然不是最终结论。人们仍然在研究别的基础,把它们与 ZFC 作比较。举个例子,Lean 这个形式化证明助手所依据的并不是 ZFC,而是依赖类型论。但这没有问题:我们研究别的基础,并不是站在危机之中去研究,而是像研究任何一个科学或数学对象那样去研究它。这些基础经受了几百年的严苛检验,我们信任它们。理论上当然仍有可能,这些基础里藏着某个严重的问题,可它们看上去是管用的,而且已经管用了一个世纪。
陶哲轩: 我要提出的论点是:那场危机过去一个世纪之后,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同样动荡的时期。顺便说一句,在座如果有人喜欢在文本里挑长破折号,我要强调,这一页幻灯片上的那个长破折号是人手打出来的。
但这一次,危机不在我们的数学论证里,而在我们的数学价值和实践里。我们此前一直是在一套朴素的基础上运行的,也就是关于「数学究竟是什么」的朴素理解。而突然之间,这套朴素基础推导出了一些相当古怪的结论。我们确实需要重新审视它,把它认真地重建一遍。同样,这会是一次非常值得的经历。一旦做完,我们这门学科会健康得多,也韧性得多,我们才能够把这些新技术妥当地吸纳进来。
那么我这场演讲的主题是什么?我可以把驱动一切的那个大问题,叫作「共同体回应之问」:面对现代 AI 技术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事物,数学共同体应当如何回应?何况这些技术已经具备,或者声称具备完成数学任务的能力。
这是个大问题,而且是整个共同体的问题。没有任何人,哪怕是国际数学联盟,能够定下一套规则让大家照办。我们必须真正地辩论这个问题,就像当年必须辩论数理逻辑的基础一样。不过我确实有一些看法,可以拿来开个头。
这不是一道数学题。它不是一个猜想,不会有一个证明和唯一的答案。它是一个元数学的问题,同时也是政治问题、伦理问题、文化问题、经济问题,随你怎么归类。可是我认为,那种极其审慎、极其数学化地思考问题的心智习惯,在这里非常有用。所以我打算用一种伪数学的方式来处理它:我会借用数学的语言来分析这个并非数学的问题。既然在座各位大多是数学家,我希望这样能把我想说的点讲得更清楚。
陶哲轩: 我们关心的是共同体回应之问:面对 AI,我们该怎么做。而在它之下还有一个子问题,过去三年的争论几乎都被它占满了,虽然它其实是另一个问题。我把它叫作「AI 能力猜想」。既然说了要用数学的语言,我就把它称为猜想。严格说,它不是单个猜想,而是一族猜想。
我把它写成一个模板,里面有若干占位符,或者说变量,如果你愿意继续用数学的说法的话。因为变量太多,这个猜想几乎可以表达任何意思,但我还是把它念出来:在不久的将来的某个时刻,某些 AI 工具,以某种成本、在某种程度的人类监督之下,能够在数学的某些领域完成某些研究级别的数学任务,具有某种非平凡的成功率,以及某种程度的正确性与质量。
我在里面塞进了太多个「某种」,所以它几乎可以是任何东西。近年来大量的争论,其实已经退化成了在各个空位里究竟应该填进哪个「某种」。而这不是我今天要讲的。我认为这反倒把我们的注意力从一些更根本的问题上引开了。所以,就把它当成一族猜想。你当然可以把「某些」填成「极少数」,让它变得非常弱;你也可以把它填得非常强。各人可以在自己脑子里玩这个填词游戏。我下面只笼统地说这个猜想的强形式、弱形式和中间形式。
知道这族猜想的答案显然是重要的。比方说,如果连它的弱形式都不成立,也就是说这些工具对研究级别的任务基本无用,那就没什么可争的了:它们只是新奇玩意儿,一小撮人可以拿来玩玩,数学基本上照旧运转。反过来,如果最强的形式成立,我们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AI 都能做得更好更快,那么显然,我们不可能一切照旧。尤其是当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 AI 最擅长的那些事情上时:解决未解决的问题看起来正是它们的强项之一,而这也正是我们大量投入的事情之一,我们甚至为此颁发奖章。那我们就不得不认真思考我们的文化和实践了。而如果真相处在中间地带,我们要想得更细。
正如我说的,你去看媒体上的争论,去听休息室里喝咖啡时的争论,去看网上的争论,会发现由于共同体回应之问的答案高度依赖于 AI 能力猜想的答案,绝大部分争论都落在了能力上。我自己当然也参与其中。回看过去三年,我谈 AI 谈得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谈能力,因为它确实重要。三年前有那么一段时间,AI 的能力很差,但趋势是会好得多,我们当时必须把「现在在哪里」和「技术正在往哪里去」这两件事区分清楚。不过今天这场演讲不谈这个猜想。
如果你上网,一定见过无数的宣称、反驳与争吵,围绕着这个猜想在各个强度上的真假。我们现在有很多数据点:某个特定问题被解决了;然后又有人说,这个 AI 连两位数乘法都做不对。可我们手上的绝大部分数据,并不是在恰当的科学条件下采集的。我们看到的是被选择性披露的结果,看上去很惊人,但我们不知道输入到底是什么,不知道真实的失败率是多少。而且许多披露这些结果的公司自有其动机,会尽可能把结果呈现得漂亮,同时略去一些重要信息,比如产出这些结果究竟花了多少钱。所以眼下这一整摊支持或反对该猜想的数据点,是一团非常令人困惑的乱麻。
还有一点:人们有时会把「这个猜想是真是假」和「我们希望它是真是假」混为一谈。而我认为,这两者未必是一回事。
陶哲轩: 所以我不会谈这个猜想。我唯一想给各位指出的是,我们开始有了一些更系统、更科学的 AI 能力评估。其中我认为最有前景的,是许多人都听说过的 FirstProof 挑战。
这是一项由数学家自发组织的努力,是对今天 AI 模型状态的独立评估,不由任何一家大型 AI 公司赞助。它的做法是:数学家们捐出一批十道研究级别的问题,这些问题的解答没有发表过,问题本身也没有发表过,然后拿它们去测试完全自主运行的 AI 模型。比如今年五月,一共有四套系统提交参测,我参与的团队提交了其中一套。测试的时候,他们不只问这些问题是否被解决了,还要问解答是否被写出来、被解释到了可以发表的质量:是不是真的合理拿去投给某本期刊的论文,也许只需要一点小修改。
据我所知,单套系统的最好成绩大约是十题中的五题,而四套合起来,能有七题达到可发表的质量水平,代价却不低:每套系统在每道题上的花费,从十美元到一千美元不等。这大致就是五月时的状况。他们会继续测试新的批次,这些数字也许会变,但我认为这是我们目前手上最科学的一个数据点。
陶哲轩: 好,这个猜想我不再谈了。我要谈的是它的补集:假设这个猜想在某种意义上是真的,那么我们该怎么回应?
于是,像数学家惯常做的那样,我要提出一个假设。我把前面那一堆「某种」全部换成「合理的」:一个合理强度的猜想成立,也就是说,在合理可期的时间内,AI 将能够以合理的成功率、质量和成本,完成数学任务中合理的一部分。我不会定义「合理」是什么意思,各位可以在心里自行设定。
这是一个假设。在数学里我们常常提出一个不知真假的假设,但我们对它的推论感兴趣。我要做的是条件分析。你尽可以去争论这个假设是真是假,那不是本场演讲的重点,我只是有条件地采用它。
一旦你以此为条件,也就是接受 AI 真的能够解决我们今天作为数学家所做的相当一部分工作,那么有一件事就变得很清楚:要回答回应之问,我们现在必须去思考我们的目标和价值。我认为这才是今天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我说的「今天」不只是字面上的今天,而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时期。
陶哲轩: 我把它叫作「目标与价值之问」:我们这个共同体,以及数学研究本身,精确的目标、任务和价值究竟是什么?
我们当然有明确的目标。发新闻稿的时候,写论文摘要的时候,申请科研经费的时候,我们会列出「本项目的目标是如何如何」。那些是显性目标。但我们正在发现,其实还有大量隐性目标,我们对它们谈得太少了。而现在,把它们谈清楚变得非常重要。
我来解释为什么。过去我们主要关注技术性的目标:我想改进这个常数,我想证明这个定理,我想找到一个满足某某性质的定义。至于价值、目标,以及「数学的意义是什么」这类问题,我们一向觉得那是人文学科的事,也许该由数学哲学家来处理,或者科学社会学家、数学教育家。我们也许过度地偏重了技术层面,因为那是我们最擅长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更好操作,尽管数学本身往往相当艰难。
但我要说,如果你接受这个工作假设,我们就再也没有「不必把目标讲清楚」这份奢侈了。而且我认为这是健康的。无论这个假设是真、是假,还是部分为真,我都认为我们早就该谈一谈:我们为什么做数学,这门学科真正的意义是什么。谈过之后,我们只会更强。
那么,我们为什么做研究?我们为什么要去解决问题、探索数学概念?理由其实非常多,我不认为有谁列出过一张完整的清单,下面只是其中一部分。
当然,我们要解决尚未解决的问题,这很重要,既包括纯粹的问题,也就是在数学之外没有直接应用的问题,也包括许多重要的应用问题,那是数学非常重要的一种动力。我们喜欢发展新工具、新理论、新方法。我们希望更好地理解数学。我们希望理解我们周围的世界,世界充满了模式,正如我们在汉娜·弗莱(Hannah Fry)的讲座里看到的那样,而我们想理解这个世界。
但数学同时也是一门高度社会性的学科。我们对数学感到兴奋,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能把它传达给共同体的其他人。我们想建设这个共同体,我们想培养下一代,想让这个共同体延续下去。我们投入大量精力去提携和教育下一代数学家,而他们将做出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我们还拥有一个积累了几千年的数学知识库,这大概是这颗星球上持续发展时间最长、最具累积性的知识体系之一,而我们在为它添砖加瓦,这是了不起的事。此外还有审美价值,我们常常低估它,但它同样重要:数学是美的,你可以创造出让人欣赏几个世纪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这份清单留个作业给各位,你们可以再添两条。
陶哲轩: 我们有这么多目标,可我们往往每次只讲其中一两个。直到不久之前,这样做都还算可以,因为这些目标是彼此对齐的。它们略有差别,但数学很难,我们离其中许多目标都还很远:解决问题难,构建理论难,什么都难。只要你离所有目标都很远,只要它们之间大体正相关,那么你朝其中一个目标推进,也就同时在朝别的目标推进。因为这种正相关,你可以只把一个目标说出口,让它充当其余目标的代理。你不必声明「我要做目标一,其实我私下里也想要目标二」,因为你知道,往目标一推进,你离目标二也会更近。所以我们从来不需要把所有目标都讲明白。
这一套一直管用,直到你开始大力优化,直到你在目标一上变得非常擅长。到了某个点,你在目标一上再往前走一步,实际上就在远离目标二、三、四、五。这个现象在经济学里非常有名,叫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衡量指标变成目标,它就不再是好的衡量指标。如果你为某个特定指标过度优化,代价就是你原本也想优化的那些别的目标。
对人类来说,这倒还不算太大的问题,因为人类并不那么擅长优化。但 AI 擅长,AI 公司也擅长,而这是一个危险的组合:AI 可以脱离现实的牵制去做优化,因而格外容易落入古德哈特定律的陷阱。
于是我们正在进入这样一个时期:我们的各个目标开始指向彼此竞争的方向。我认为 AI 尤其可能让我们更接近其中某一个目标,而代价是别的目标。所以我们再也承受不起每次只盯住一个目标的做法了。而对于我们确实要盯住的那些目标,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说明,评判它们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这就是我们眼下所处的处境。
陶哲轩: 我没有时间把所有目标都讲一遍,所以我只挑其中一个来讲,而它恰好是近来吸引了最多注意力的那一个:解决问题。
在外部世界看数学的时候,我认为他们其实并不真的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在他们看来,我们似乎特别痴迷于解决未解决的问题。所以我就来谈这个侧面。我要再次强调,这只是我们诸多目标中的一个,但我会把它拆解开来,单就这一个目标说几点。我们并不是全都在拼命多解题,许多数学家更愿意去构建优美的理论,或者去教育下一代,这些都是极重要的目标。我之所以聚焦于解题,是因为在这个工作假设之下,它是当下受 AI 冲击最大的那一个。
那么这里的目标是什么?如我所说,从外面看,数学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多地解决未解决的问题。我想起自己念高中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数学家可以是一份职业。等我知道真有这样一份工作之后,我脑子里的画面是:有某个资深数学家组成的委员会,会给大家分派问题,我们就像做家庭作业一样各自去做被分派的题目,整个体系就是这么运转的。当然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但外界的印象有时候确实差不多就是如此。
那么,还是用伪数学的语言。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流网络优化问题:我有一个问题的源,一个解答的汇,中间是证明生成的流,我们要做的是把从未解决问题到解答的流量最大化。
如果你真去优化这个目标,那么早在 AI 出现之前,我们就已经发现它有毛病。假如我们把目标定为「收集尽可能多的黎曼假设的证明」,很快就会明白这不是个好目标,因为你会收到大量对该问题的、并不正确的解答。好,这有个显而易见的修补办法:先生成证明,再检验它是否正确。于是我们的流变成了两步:从未解决问题出发,生成证明,得到未经验证的解答,然后经过一道独立的证明验证工序,得到已验证的解答。
而 AI 在这条流的第一步上已经变得非常好,不是对所有问题,但对某些问题相当不错;在第二步上也做得不错。事实上第二步的进展主要不是靠 AI,虽然 AI 有帮助,而是靠一项互补的发展:证明助手语言。那本身就是一个大话题,会有别的报告专门讲,那也是近年来另一项重要进展,证明助手语言的巨大改进。
所以看得见,在某些领域、对某些类型的问题上,数学中的证明生成和证明验证都加速了。不是普遍加速,但确实加速了。而如果我们以这个工作假设为条件,它还会继续加速。
陶哲轩: 但这带来一个新问题。设想现在 AI 在生成这些证明,甚至证明是用 Lean 这类形式语言写的,并且已经验证通过。我们于是有了一份十万行的证明,验证为正确,可是没有人理解它。哪怕是输入提示词把它生成出来的那些人,恐怕也不理解它。
这已经在某些领域发生了。也许你们听说过厄多斯问题库,那是一份大约一千二百道问题的清单,有些已解决,有些未解决。就在过去半年里,证明开始被生成出来,其中一些甚至被形式化进了 Lean,而没有任何人真正通读过它们,也没有任何人能为「这是一个好的证明」背书。很多情况下,连提交证明的人自己都说:这里有一个证明,但我没有资格评判它,我不知道它对不对。然后另一个人说:我在 Lean 里检查过了,可我同样不能替它担保。
这样的局面还没有完全出现,但我们已经非常非常接近这样一个场景:某个重要结果被证明了,被验证了,而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它、解释它。那会是一个很不受欢迎的发展。
这意味着,我们的目标至少还要再加一个阶段。仅仅生成证明是不够的,仅仅验证证明也是不够的,证明还必须被解释到足够好的程度,好到能够被数学共同体传达和理解。它们不能只是一件件人工制品,一项项看上去很了不起、却不能引出后续数学的成就。它们必须被理解。所以我们需要产出写得好的解答。
目前,AI 虽然在加速前两个阶段,但在第三个阶段仍然相当弱。它擅长阐述的某些部分,不擅长另一些部分。举例来说,在最基础的层面,拼写、语法、格式,它们做得完美,甚至完美到人们现在反而更愿意读稍微有点瑕疵的文本。
但问题不只是拼写正确之类的技术层面。AI 写出来的东西,重点常常放得非常古怪。AI 生成的数学读起来很叫人抓狂:你想找出全篇最重要、最困难的地方,那往往才是一个证明里最有意思的部分,结果你发现,AI 会花整整三页去证明某个显然成立的平凡引理,然后用三行打发掉论证中真正有意思的那一段。
另外,它们往往不交代影响来自何处。这件事本身很间接:证明来自一堆权重,权重来自某些训练数据,某个先前的结果在某个环节间接地影响了这个结果。可这些 AI 生成的文本常常完全不透露这些关联从何而来。于是这些结果读起来,与文献的联系比它们本应有的要疏离得多。
也许这会变好。如果你假定 AI 能力持续提升,它们在阐述上确实在慢慢变好一点。但这件事更难,因为验证一个证明有清晰的信号,非真即假,你可以设定一个好的评分函数并加以优化,而这正是 AI 工具擅长的;至于一个证明写得好不好,我们还没有真正好用的评判标准。也许将来会有,也许证明会变得更容易读。
陶哲轩: 但那也未必是好事。有时候一个证明可以太过顺滑。如果你读过那种把所有困难都打磨得一干二净的证明,也许有过这种体验:整个证明看上去毫不费力,可你回家拿纸笔想把它复原出来,却做不到,因为它把困难藏起来了。
证明里其实有必要保留一点我称之为「自然摩擦」的东西。当一个人去证明某件事,有些步骤是容易的,他会一路滑过去,不在上面花太多时间;有些步骤是真的难,他会停下来,花些时间,仔细组织论证,设法不做多余的功夫。读者能感觉到这一点,能从中读出这个证明的难点在哪里。而 AI 呢,容易的地方它一冲而过,困难的地方它也一冲而过,看上去毫无分别。
而且吊诡的是,人在阐述中犯下的错误,有时反而能帮到读者。这听起来矛盾,但确实如此。
我举一个我自己的例子。这是我手里的一份论文复印件,让·布尔甘(Jean Bourgain)1991 年的文章,我读研究生时读的,讲的是 Kakeya 猜想和限制性猜想。事实上,昨天报告中王虹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正是建立在这篇论文之上。对于从没读过布尔甘论文的人来说,那是一次极具教育意义的体验。
我到今天还留着我研究生时代自己做的批注。他会写「显然可以这样做」,或者「这个陈述本质上等同于那个陈述」,而我在旁边打满了各种气急败坏的问号。你们大概看不清,但这里有一条批注写着:我恨让·布尔甘。
我硬是杀出了一条路。我很幸运,Eli Stein 给我讲解过其中一些,Tom Wolff 也讲解过,最后我明白了他在做什么。我终于摸到了他思考的方式,也终于明白,那些在我看来并不等价的东西,为什么在本质上就是等价的。我学到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几年之后,比起所有别人的论文,我更愿意读布尔甘的,因为我懂得他的头脑是怎么运作的,他总是直取要害,读起来是一种享受。但这中间确实有一个学习的过程。我想,如果他的证明先经过许多层 AI 的润色,我大概就得不到我当年得到的那份教育了。
所以这不只是把论文写好的问题,而是真正消化和理解结果的问题。比尔·瑟斯顿有一句著名的话正是这个意思:尽管表面上看去如此,我们并不是在完成某种抽象的生产定额,不是在拼定义、定理和证明的产量。我们真正在推进的,是人类对数学的理解。
陶哲轩: 那么假设一个证明写得非常好,保留了全部的自然摩擦,任何人读了都能有所收获。这还是不够。
一个结果若要真正影响数学未来的发展,它必须被共同体接受和看重。别的数学家必须真的愿意去读它、消化它,把它放进自己的工作里。当然,让它正确、让它好读,是有帮助的,但这些只是必要条件,并不充分。这有点像做菜:你可以做出一桌漂亮的饭菜,香气扑鼻,所有食材都验证过可以安全食用,可你不能逼别人吃,你也不该逼别人吃。吃不吃是他们的选择。所以你必须去说服别人,这个结果值得一读。
在很近的过去,这都还不成其为问题,因为证明是稀缺的。某个结果一旦被证出来,这个领域里的其他人自然会放下手头一切去读那篇论文,他们有充足的动力。就像食物稀缺的时候,端上桌的东西你都会吃。可现在我们被证明淹没了,多到超过我们能审读的量,我们不得不挑挑拣拣。于是我们需要被说服,才会去读一个证明。证明的审读,如今成了这个新时代里最宝贵的瓶颈之一,一种稀缺资源。
你可以设法吸引别人来读你的工作。讲一个好故事是有用的:给出叙事,展示过程,说明你是怎么走到这个结果的,哪些路走不通,你又是怎么绕过去的。人是爱听故事的。我们过去不强调过程,只让结果自己说话。这一套一直管用,直到我们找到办法,可以不经过程而自动产出结果。
而当下的这些工具,对自己的过程极其不透明。有所谓的思维链,你可以稍微掀开引擎盖看一眼,但那并不怎么有启发性。也许这一点可以靠好的实践习惯改变。可眼下,尤其是当这些证明来自专有模型或者内部模型,而公司又有动机把某些事实当作商业机密的时候,我们就是看不到过程。这真的让我们大大降低了投入时间去了解它们的意愿,因为我们看不到那个故事。
陶哲轩: 所以解题这件事还有第四个阶段:不只是生成证明、验证证明、解释证明,它们还必须被接受。
在我们现行的体系里,让一个结果被共同体接受的标准途径,是发表在一本有声望的期刊上。它必须被数学共同体消化和接受,而我们为此建立了一整套制度:我们有期刊。但它慢。你可以去推动它,可以把论文写得更有胃口,可你没法靠 AI 来优化这一步,因为它牵涉的是人的反应。除非你想办法把人接进 AI 里去,而这我实在不推荐。所以这是流程中慢得多的一段,也是 AI 目前基本上没有产生影响的一段。这里仍然是人对人说话,才能换来那份接受。
现在的做法是:一篇论文验证完毕,够格投给期刊,我们就把它送到一位人类审稿人手上,而他自愿贡献时间,把审稿当作一种服务。他们审稿,不只是因为结果有趣,也是因为想鼓励作者成为更好的数学家。这是提携新一代数学家的方式之一。这份工作没有荣耀可言,我们刚刚为解决问题颁出了四枚奖章,可我们没有为审稿颁出四枚奖章。但它是我们这门职业不可或缺的一环,正是它把数学家个人的成就转化为集体的理解。审稿人只是一种代理,真正的机制是我们互相阅读彼此的论文,学科就是这样往前走的。
但它慢,而我们正面临一场危机:AI 生成的论文如此之多,哪怕它们都是正确的,也可能多到审稿人读不过来。这是一个持续存在的问题,我想会有别的论坛专门讨论对策。我认为期刊也将不得不开始采用 AI 工具做初筛,各刊将不得不把风格指南和各类规则规定得精确得多,好让任何一篇论文在到达人类审稿人之前,先经过一层额外的评估。这会有争议,但我认为是必要的。不过我们绝对不该把人类审稿人从流程中拿掉。我不认为一本纯粹依靠 AI 审稿的期刊会成功,尤其是因为这类工具相当容易被钻空子。如果有本期刊宣布,这篇论文已被一百位 AI 审稿人接受,那并不是共同体的接受,那仍然不意味着我们想读它。
陶哲轩: 那么这就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了吗?连这个都还不是真正的终态。
哪怕一个结果已经被共同体接受,已经发表在有声望的期刊上,所有人都认可它是正确的,这仍然不是终态。终态是这样的东西:教科书,我们在课堂上讲授的材料。这个概念的标准定义是什么?各个结果应当按什么顺序来证明?如何把发表在好刊物上的一个个孤立结果,组织成一套融贯的理论?那才是数学最终抵达的状态,才是我们试图解决的所有这些问题的终点。
给我做介绍的 Alex 为此起了一个很好的名字:正典化(canonicalization)。
所以除了消化一个证明、发表一个证明之外,你还要让它成为正典。而这是所有阶段里最慢的一个。过去十年、二十年里有非常多的结果,登在最好的期刊上,却还没有进入教科书,还没有被教给学生。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确定的、正典的、正确的方式去讲授这些东西。这个过程很慢:你得去开课,得收集反馈,得非常用力地去想,究竟该怎样把大量彼此不同的结果组织起来,纳入一条融贯的叙事线。而且它需要共识:如果一个领域里有一半数学家觉得应该这么讲,另一半觉得应该那么讲,那就谈不上正典化。
而这恰恰是 AI 基本上完全无能为力的阶段。我几乎看不到 AI 在这一段流程里有什么角色。可它是最有价值的一段。如果你想把数学的某个子领域应用到数学的别的领域,或者应用到某个实际问题上,它基本上必须先被消化成这种形态。你要让一个数学分支对工程师、物理学家、生物学家有用,他们是不会去翻《数学年刊》上最新的论文的,他们要的是教科书。
数学最有价值的那些应用,只有在抵达这个最终阶段之后才被解锁,这里面也包括 AI 自身。AI 之所以在数学上如此成功,一个很大的原因,正是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建立这些正典的定义,我们有讲线性代数怎么运作、群论怎么运作的教科书,我们有大量非常成熟的理论。AI 把这一切都吸收了,它靠的正是这些东西才取得成功。所以如果我们把流程的这一段切断,长期来看,受伤的是数学本身。
那么,也许这才是最终的目标:解题真正的目标,不只是生成证明,不只是验证证明,不只是解释证明,也不只是发表证明,而是把所有这些证明组织进一个正典的状态,让它们成为定本。最后这三个阶段,我喜欢称之为「证明的消化」。这不只是把食物做出来,甚至不只是把它吃下去,你还得把它消化掉,内化到它真正成为数学身体的一部分。
陶哲轩: 这个过程有可能还会继续延伸下去,不过我能识别出来的是这五个阶段。你们可以看到,「把目标讲清楚」这个动作本身,就能把你带到离你原本设想的流程很远的地方。
而这番拆解揭示了一件事:既然刚才那一整套是「证明的消化」,那么 AI 正在大量制造的,就是我称之为「证明的消化不良」的东西。如果你是电气工程师,也许会叫它阻抗失配。
因为 AI 在前两个阶段远远强于后三个阶段,我们已经开始看到各式各样的消化不良。我们看到未经验证的证明在堆积。我们看到已验证却没人会去读的证明。我们看到可读、却没有人愿意发表的证明。还有一件事尚未发生,但只要往下推演就会到来:很快我们还会有一大堆已发表的 AI 生成的证明,而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把它们转化成像样的教科书,去教育下一代。
这些都是过剩带来的问题。粗略地说,世上的问题可以分为稀缺问题和过剩问题。以食物为例,饥荒和营养不良是食物稀缺的问题;而肥胖、缺乏运动、饮食结构糟糕,这些是食物过剩的问题。我们在证明稀缺的时代里生活了好几个世纪。但如果相信这个工作假设,我们很快就会进入证明过剩的时代,我们必须适应。在食物这件事上,我们的适应方式是变得对吃什么、怎么运动有意识得多;我们的品味提高了,我们的烹饪变好了,我们拒绝掉一些技术上能吃的东西,我们不会把盘子里的每一样都吃完。我想,在数学里我们也得做类似的事情。
陶哲轩: 一旦你对自己的目标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你才能开始制定方针,才能真正去攻这个共同体回应之问。
作为一个起点,很多人已经听说过:去年在莱顿,一群数学家在一场关于 AI 与数学的研讨会上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发起了一项自下而上的行动,试图形成一份共识声明。他们邀集了共同体的许多成员,包括在座的许多人,共同起草了如今所谓的莱顿宣言。
这份宣言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但这正是我们需要继续多做的那类事情。它陈述了当下的处境:AI 在做什么,数学在做什么,数学究竟是关于什么的,至少陈述到共同体中相当大一部分人能够认同的程度。它有非常多的签署人,我自己也签了。而一旦你理解了共同体的目标与价值,一些切实的建议就会自然浮现出来。如果你还没看过,我真心建议去读一读这份宣言。它经过了很多轮修改,许多人提供了反馈,现在已经是一份相当不错的文件了,里面有大量建议。
比如对个人的一条建议:始终披露 AI 工具的使用。也许将来这会变得没有必要,就像我们今天不会再声明自己用了 LaTeX。但在当下这个阶段,我认为这非常重要。尤其是有一种局面是我们无论如何要避免的:所有人都在偷偷用 AI,没有人披露,没有人分享自己的最佳做法和踩过的坑。那对于摸索出如何正确使用 AI,将是极其有害的。所以我们真的需要把负责任的披露变成常态。
本着这一点,我要说明:这些幻灯片里我用了 AI,不是用来打长破折号的,而是有几处自动补全很有用,另外你们看到的那些示意图是我用 AI 生成的。其余的文字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们还必须让审稿人的日子好过一些。我们不能一边用 AI 生成大量一百页的证明,一边把它们全倒给审稿人。我们得让这件事容易得多,负担会转移到作者身上:作者有责任把论文写到最高的阐述标准,披露所用的全部工具,在需要的地方使用形式化。
而总体上,我们要把重心从流程的第一阶段挪开。过去我们强调的是,最要紧的是抢先证出一个定理,也就是证明生成,那才是主任务,其余都是收尾清理。现在我们把第一步自动化了,它不再是瓶颈。所以,一个已经生成、却还没有整理干净、还不具备可发表形态的证明,我们应当只把它当作一个不完整的证明来看待,尚未准备好发表。我们真的要开始重视证明的消化。最后那三个阶段,阐述、发表和正典化,我们现在也是看重的,但我们应当更明确地把它们的重要性提上来。
陶哲轩: 我们还需要恰当地归属贡献。现在有一个争论:如果你按下一个按钮,得到了一个证明,你有没有资格成为那篇论文的作者?莱顿宣言对此有所论述。
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一位作者没有能力像我现在这样站在台上讲这个结果,也没有能力就他所生成的这个结果接受提问,那么他不应当成为作者;或者至少,除非有至少一个人能够把这个结果讲清楚,否则这篇论文就还不该发表。
陶哲轩: 我刚才只是拆解了一个方向。我画了那张数学各种目标向四面八方分叉的图,然后我挑了其中一支,解决问题。我要说明的是,它远比「尽可能多解题」那种朴素图景复杂得多。但你可以把它拆开,可以弄清楚我们究竟在做什么,那样这一面就清晰了。而这也会反过来影响一些具体问题:期刊该如何运作,未来招聘时我们该如何评估解题这项能力。
可我们在乎的目标还有很多,而这个工作假设最终会波及它们全部。所以,我刚才对解题所做的事,别人也需要对教学去做,对指导学生、对招聘、对经费申请、对科普去做。我们这门职业的每一个方面都应当摆上台面来讨论,都需要分析。那是一场漫长而庞大的讨论,我只剩十分钟,所以这些我一个都不讲了。
而针对职业的不同部分,回应也会不同。我认为有些部分我们基本上必须限制 AI,尤其是教育和训练。过早地让学生大量使用 AI 是有害的,他们需要先发展出自己内在的数学能力,然后才能学着去使用这些工具。就像我们先教算术再教用计算器,就像我们先教人走路和跑步,再把车钥匙交给他。数学里也是一样。
另外一些地方我们应当使用 AI,但我们要掌握主动,由我们自己来决定哪些用法可以接受、哪些不行,而不是让外部的力量替我们定规矩。还有一些地方,期刊这类传统载体已经不适配这种新的工作方式了,我们确实需要创造新的流程、新的基础设施。那又是一场一小时的报告,可惜今天没有时间讲。
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真的需要公开地讨论所有这些问题,不能只是被动地接受种种发展。我们需要讨论 AI 的能力,需要讨论我们的目标与价值,需要讨论共同体的回应。这也正是莱顿宣言的一项主要建议。
我就讲到这里。非常感谢各位。
陶哲轩在 ICM 2026 公开讲座中主张:AI 带来的不是数学论证的危机,而是数学价值观与实践的危机——数学界必须像百年前应对"基础危机"那样,明确说出自己的目标,尤其要把"解题"这一目标拆解为生成、验证、阐释、发表、经典化五个阶段,并认识到 AI 只擅长前两阶段,从而应对即将到来的"证明过剩"时代。
他用一百年前的「数学基础危机」作类比。起因是 20 世纪之前数学家以半形式化、朴素的方式使用集合、数、函数、极限等概念,罗素指出朴素集合论不相容(可构造既包含又不包含自身的集合),哥德尔又证明了不完备定理,迫使数学家重新思考「什么是证明」。过程动荡且痛苦,但结果是获得了一阶逻辑加 ZFC 这样的标准框架,被检验了一个世纪。陶在开场章节据此论证:当下的危机同样会带来更健康、更有韧性的学科。
FirstProof 是数学家发起的草根独立评测,不受 AI 公司赞助。数学家捐出 10 道未发表的研究级问题,用于测试完全自主的 AI 系统,且不只看是否解出,还看写作是否达到可发表质量。5 月一轮有四套 harness 提交,陶参与了其中一个团队。单个系统最好成绩是 10 题中 5 题,四套合计有 7 题达到可发表水平,每题成本从 10 美元到 1000 美元不等。陶称这是目前「最科学的数据点」,但强调后续测试可能改变这些数字。
五个阶段是:证明生成、证明验证、证明解释(写作与理解)、共同体接受(发表与审稿)、正典化(进入教科书与课程)。前两个阶段已明显加速:生成靠 AI,验证主要靠 Lean 等证明助手语言的进步。第三阶段 AI 仍很弱,只擅长拼写格式而重点分配失衡;第四阶段依赖人类反应,AI「基本没有影响」;第五阶段需要教学、反馈和共识,AI「基本完全无用」。陶把后三阶段统称为「证明消化」。
他说明本次演讲的文字由自己撰写,但有几处用了自动补全,图表则由 AI 生成,并调侃破折号是人类打的。这样做是为了践行莱顿宣言的第一条个人建议「始终披露 AI 工具使用」。他解释理由:当前最应避免的场景是人人暗中用 AI、无人披露、无人分享最佳实践与错误,这会阻碍整个共同体学会正确使用 AI。因此需要把负责任的披露变成常态,他以身作则。这一段位于结尾的共同体应对建议部分。
陶的论证分三步。第一,数学有多重目标(解题、建理论、理解世界、教育、审美等),但过去数学太难,离所有目标都很远,目标之间大致正相关,因此朝一个目标前进就等于朝所有目标前进,一个显性目标可以作为其他目标的代理。第二,古德哈特定律指出,当某个指标被过度优化,进一步的进展会以牺牲其他目标为代价。第三,人类不擅长优化所以问题不大,但 AI 和 AI 公司是极强的优化器,会使目标从正相关变成竞争关系。因此现在必须同时明确多个目标并给出清晰的评分标准。
陶提出「自然摩擦」概念:人类写证明时在易处快速带过、在难处放慢并仔细组织,读者能借此感知难点所在;AI 生成的证明对易难之处一视同仁,读者失去这一信号,而过于光滑的证明会把困难「打磨掉」,读者回家自己重构时却做不出来。他的例子是研究生时期读 Jean Bourgain 1991 年关于挂谷猜想与限制猜想的论文,痛苦到批注「我讨厌 Jean Bourgain」,但在 Eli Stein 和 Tom Wolff 帮助下攻克后,理解了他的思维方式,几年后反而最偏爱读他的论文。他推断若该论文被 AI 层层润色,自己可能得不到那样的教育。
陶指出,AI 之所以擅长数学,很大原因是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已把线性代数、群论等理论整理成成熟的正典定义和教科书,AI 吸收了这些材料。正典化是解题流程的终点,也是数学对工程、物理、生物等领域产生应用的必经形态——外行不会去啃顶刊论文,他们需要教科书。反直觉之处在于:AI 恰恰在这一最有价值的阶段「基本完全无用」,却又以这一阶段的产物为食。因此如果 AI 生成的证明堆积而无人正典化,长期会同时损害数学和 AI 自身。这一论点出现在「正典化」章节。
陶先把解题拆成五个阶段,然后观察到 AI 在前两阶段(生成、验证)远强于后三阶段(解释、接受、正典化),各环节速率不匹配,他借用电路术语称之为「阻抗失配」,通俗说法就是「证明消化不良」。具体表现有四种:未验证的证明不断堆积;已验证但无人愿读的证明(如 Lean 形式化的埃尔德什问题解答);可读但无人愿意发表的证明;以及按趋势外推即将出现的、已发表却无人知道如何写进教科书的 AI 证明。他进一步把这归类为「过剩问题」,与过去几个世纪的「稀缺问题」对照。
陶的立场是期刊可以用 AI 作初筛、可以把规范定得更精确,但纯 AI 审稿的期刊不会成功。他会从三方面回应「更快更便宜」的反驳:第一,AI 审稿工具「相当容易被钻空子」,一旦成为目标就会遭遇古德哈特定律;第二,审稿的本质不只是判断对错,而是把个人成就转化为集体理解,并借此培养下一代数学家,这是人与人之间的过程;第三,「被 100 个 AI 审稿人接受」并不等于共同体接受,不意味着任何人真的想读它。速度和成本解决的是前两阶段的问题,而接受阶段的瓶颈本来就是人类注意力。
陶的标准是:如果一个「作者」不能像在讲台上那样报告结果并回答关于该结果的提问,就不该署名,或至少论文在有一个能真正谈论该结果的人之前不应发表。这一标准的核心是「有人能为结果负责并解释它」,而非「每个作者都懂全部」。放到大型协作项目上,只要至少有一人能整体解释,标准仍成立,且与陶对第三阶段「证明必须被理解」的要求一致。但对纯形式化证明(如 Lean 验证的埃尔德什问题解答),当前恰恰出现了「提交者说自己不够格评价、检查者也不能担保」的情形,按陶的标准这些结果尚不能算「可发表」,这正是他想用该标准来约束的场景。
类比的强处在于:它把问题从「AI 好不好」转换为「我们如何建立品味」——人类应对食物过剩靠的是分辨好坏饮食、提升烹饪、拒绝技术上可食用但不想吃的东西,对应到数学就是建立评价证明价值的标准、只投入稀缺的审稿注意力给值得消化的结果。它也解释了为何「讲故事、展示过程」变得重要,因为要让论文更「开胃」。类比的边界在于:食物的好坏有相对客观的营养学标准,而陶自己承认「证明写得好不好」目前没有好的评分标准;此外食物消费是个体选择,而正典化需要整个领域的共识,个体品味无法直接汇总成集体正典。因此类比适合说明「态度转变」,但对「如何形成共识」这一最慢阶段解释力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