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九五三年,八十三岁的弗兰克·劳埃德·赖特为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专门拍摄了这场半小时的对谈,属于该台「当代杰出人物系列谈话」之一。对谈者是NBC芝加哥台的播音员休·唐斯。两人从赖特早年在橡树园的自宅谈起,纵览他六十年的建筑生涯与思想:沙利文与摩天楼的诞生、有机建筑的含义、流水别墅与塔里埃森、开放平面与「摧毁盒子」、城市去中心化,以及他对同行与媒体一贯的锋利态度。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论述内容悉数保留。
主持人:您好,赖特先生,见到您真高兴。
赖特: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主持人:一本书,稍后我要就里面的一张图片向您提问。我们只有半小时,我想在这段时间里尽量为观众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您关于美国建筑与美国生活的核心思想。
赖特:半小时?
主持人:能谈多少算多少。那就直接切入吧,请您辨认一下这张图片。
赖特:啊,这是森林大道上的一栋小房子,是我还在阿德勒与沙利文事务所(Adler & Sullivan)工作时盖的,我想是一八九三年以前建的。有一棵柳树从住宅与工作室之间的弧形连廊里长了上去,穿过屋顶,人们总是绕着房子走一圈,看那棵从屋顶里长出来的树。
主持人:一八九三年。我想许多观众都会同意,这栋房子看上去像是去年才盖的。我想这也是引入我们今天话题最合适的方式,这个话题不妨叫作「六十年的活的建筑」。您是什么时候决定以建筑为终身事业的?
赖特:幸运的是,我从来不必做这个决定。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替我定好了。我母亲是位教师,她想要一个当建筑师的儿子,我恰好就是那个儿子,于是自然而然成了建筑师。她从一开始就在塑造我:我出生的那间屋子里,挂满了蒂莫西·科尔(Timothy Cole)刻的英国大教堂木版画。你还记得那些版画吗?所以说,我是生在建筑里的。
主持人:您做建筑师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
赖特:我想当建筑师,可在麦迪逊,我只能尽量往这个方向靠。我们家穷,没钱送我上建筑学校。我们的家乡麦迪逊有一所工程学院,院长康诺弗教授(Professor Conover)人很好,给了我一份津贴,让我一边替他工作一边完成大学课程。我差一点就读完了:要是再多待三个月,我就能拿到工程师学位。可我急着做建筑师,于是在毕业前三个月动身去了芝加哥。我想可以说,我替康诺弗做的那些工程活,设计铁件的夹扣和各种小构件,就算是我的第一份建筑工作了。
主持人:在那个时期,沙利文的建筑思想对您有影响吗?
赖特:当然有。他那时几乎影响着全国的每一个人。
主持人:怎么讲?
赖特:他是那个年代真正的激进派,他的思想给了我们摩天楼。楼房刚开始变高的时候,人们并不知道该怎么把楼盖高。他们的办法是把一栋两三层的楼摞在另一栋上面,摞到够高为止。我记得「敬爱的老师」(Lieber Meister,赖特对沙利文的称呼)会走进来,往我桌上扔下一样东西,那是圣路易斯的温赖特大楼(Wainwright Building)的图。他说:「赖特,这东西是高的。高楼有什么不对?」它就在那里,高高地立着。从那以后,摩天楼才开始兴盛起来。我认为今天你看到的所有摩天楼,都源于路易斯·沙利文的首创。这就是他那种头脑,他那种思考方式:他直视事物本身,看它究竟是什么。
主持人:凡是对您的作品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您的建筑是有机的,与人的生活密切相连。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您的作品中成形的?
赖特:这很难说。当然,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想看到的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哪里都没有,只能自己造出来。它最早就发生在这里,在芝加哥以西的大草原上,那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有机建筑(organic architecture)第一次以人的尺度得到表达。
主持人:您用「有机」这个词,跟我说的「现代建筑」在您看来有什么不同?
赖特:大不相同。现代建筑不过是今天盖出来的东西,而有机建筑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建筑,它以整体性(entity)为理想。我们说「有机」,可不是指肉铺里挂着的那种东西。哲学意义上的「有机」就是整体:整体之于部分,恰如部分之于整体;材料的本性就是用途的本性;整个营造过程的本性成为一种必然。从这里面,才生出你作为一个创造性艺术家所能赋予建筑的意义。
主持人:带着这样的想法,您设计一栋住宅时,想往里面放进什么?
赖特:首先是它要服务的那个家庭,通常如此。这不总是容易,也不总是成功,但大体上做得到。然后我们试着让这栋房子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使它成为基地的一部分。如果建筑师的努力成功了,你就无法想象这栋房子能出现在别的任何地方,它只能在它所在的那个位置。它是环境的一部分,它为环境增色,而不是给环境丢脸。
主持人:房子与基地融为一体,熊跑溪住宅(Bear Run House,即流水别墅)当然是一个极醒目的例子。您是怎样把基地与房子联系起来的?
赖特:瀑布旁边有一道岩石台地,最自然的做法似乎就是把房子从那道岩壁上悬挑(cantilever)出去,横在瀑布上方。熊跑溪住宅用上了混凝土和钢,这栋房子的「语法」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当然还有考夫曼先生(Mr. Kaufmann)对那块美丽基地的热爱。他爱那片地方,爱听瀑布的声音,这是设计的一个首要动机。我想你看着这个设计就能听见瀑布声,至少它就在那里。他与自己所爱的东西亲密地生活在一起。
主持人:请谈谈您自己的家,塔里埃森(Taliesin)。
赖特:塔里埃森建于一九一一年,当时它是一种避难所。那时我正从社会的最底层往上看,需要回到乡下去。我母亲替我准备好了那块地,叫我去接手,我就去了。那一带是威斯康星南部的乡野:低矮的丘陵,凸出的岩层,林木覆盖的坡地。塔里埃森遵循的原则与后来的熊跑溪住宅完全一样:基地决定了房子的特征与性格。塔里埃森实际上是一栋石头房子,是一栋北方的房子,为北方而建。我喜欢屋檐上垂下的冰凌。冬天,积雪会漫过它,它看上去就像一座山丘,或者说像群丘之一。它属于我祖父一百二十五年前来到的这片土地,那时印第安人还在。这道山谷被人们亲昵地叫作「谷」,它确实是个可爱的地方。山谷是我祖父和他的儿子们开垦出来的,塔里埃森就是第三代人重返土地、真正开发它、努力从中造出美来的一个实例。
主持人:「塔里埃森」这个名字从何而来?
赖特:我家是威尔士人,我母亲的家族是威尔士移民。我的外祖父是个帽匠,也是个传道人。他们在这个县里耕种,各家的地方都起了威尔士名字。我姐姐的家叫「塔尼德里」(Tanyderi),意思是「橡树之下」。所以我也给自己的家选了一个威尔士名字,就是塔里埃森。他是一位德鲁伊,亚瑟王圆桌骑士的一员,歌颂过艺术的荣光,我猜他大概是唯一这么做过的不列颠人。塔里埃森的意思是「闪光的眉」。塔里埃森就像一道眉,建在山坡的边缘,而不是山顶上。因为我认为,任何东西都不该直接建在顶上。你把房子盖在山顶,山就没有了;你把房子盖在山顶的一侧,山还在,你想要的高度也有了,明白吗?塔里埃森就是这样。
主持人:说到西塔里埃森(Taliesin West),它与另一座塔里埃森反差极大,可两者都是您本人的家,为同一个人而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赖特:你看,地形完全变了。我们来到了沙漠,那里有令人惊异、令人兴奋的新形态。在威斯康星,岁月的侵蚀把一切都磨柔和了。而在沙漠里,一切都锋利、蛮野,一切都带着刺,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于是,延续着我们在威斯康星对结构的同一种感觉、同一种建造理念,这一次却必须完全按照沙漠的方式来做。所以西塔里埃森同样是顺应它的基地、顺应它的环境的产物。至于用途,当然是相近的,没有多大改变。
主持人:有机建筑与常规建筑的区别在哪里?
赖特:你是指结构上的吧。
主持人:是的。
赖特:你看,老式的柱梁结构(post and beam),可以这么比划,柱子、横梁,柱子、横梁,全是一层压一层的叠加。要是想加隔墙,就切开、对接,切、接、砍。要是需要抗拉,就得把一样东西铆到另一样东西上,做一个随时可能松脱的连接。而有机建筑把各种原理统合起来,建筑就更像这样:你可以拉扯这个结构,它有抗拉强度。走向钢材,就能得到巨大的空间;巨大的空间又可以用玻璃围护起来。东方人、希腊人从来没有这样的便利。他们要是有过钢和玻璃,我们今天就不必动脑子了,照抄他们就行。可是现在,这些新材料、这些巨大的新资源摆在面前,必须拿它们做点什么,而它们的潜力是惊人的。正是凭着这种延展性(tenuity)的原理,我们才能使用悬挑,结构中才进入了连续性(continuity)这一要素:一个部分融入另一个部分,再延续到下一个,而不是切、接、砍。换句话说,正是同一种强度,让帝国饭店(Imperial Hotel)完好无损地经受住了地震。延展与柔韧的原理,取代了可能被折断的刚性。
主持人:能否为我们列举一些从根本上说是您自己首创的建筑革新?
赖特:这很难,说来话长,恐怕这里讲不完。首先出现的,是把空间当作建筑的实在这一新的观念。接着是这种空间的面貌,也就是我所说的「流线型」(streamlined)。我想这个词就是在那时候经我的努力进入了英语。然后是开放平面(open plan)。建筑不再是一连串的盒子和壁橱,而是越来越开敞,越来越有空间感。外面越来越多地进到里面来,里面越来越多地伸到外面去。这样一路走下去,我们几乎得到了一种全新的平面,人们一直把它称作开放平面。这是直接的结果。当然还有刚才提到过的结构上的含义:建筑有了延展性,不再是一碰就散架的东西。按这种方式建造的房子,我想可以撑三百年,好几个世纪。在这种结构体系之下,还产生了许多新做法。也许最重要的一项是重力供暖,也就是地板供暖:热源在楼板之下的碎石层里,地板上再铺一层厚地毯,你脚下就有一个热的储备库。你坐着是暖的,可以把窗子打开而依然舒适,孩子们在暖和的地面上玩耍。脚暖了,坐处暖了,人就暖了。
哦,谈到革新,转角窗(corner window)也应当提一提。而且从转角窗的遭遇,你可以判断出许多革新的遭遇。转角窗体现的是我早年形成的一个想法:盒子是法西斯的象征,自由与民主的建筑需要盒子以外的东西。于是我着手摧毁作为建筑的盒子。转角窗就是这项摧毁盒子的行动所得到的全部理解。光从以前从未照进的地方照了进来,视线伸了出去,你有了屏风而不是墙。墙不再作为墙存在,盒子不再作为盒子存在。转角窗传遍了全世界,可它背后的思想从没有跟着一起传播。它成了区区一扇窗,而不是整个结构观念的解放。
主持人:我听说间接照明也归功于您,是这样吗?
赖特:我很早就做了第一批所谓的间接照明,大概是五十年前。把光源藏在搁板后面,投到天花板上,再以各种方式埋进天花板里。今天在做的那些,我想当年几乎都做过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新东西。
主持人:您最近建了一座新教堂,它与我们见惯的教堂大不一样。能谈谈为什么吗?
赖特:你看,那是我先辈的一位论信仰(Unitarianism),在一个后代所造的建筑里得到了表达。一位论者相信万物合一,我试着造一座表达这种合一感的建筑。平面是三角形,屋顶是三角形,整座建筑不靠尖塔就该传达出那种虔敬之意。建筑本身,「一即一切,一切归一」,说出了尖塔过去所说的话,而且我认为它对结构的形式怀着更大的敬意。我也不愿意把教堂建在城里。我想把它带到乡下去,让它更像一座乡村俱乐部,面貌对教友更有吸引力,更有邀人前来的意味。于是我说服他们搬出去。我们搬出去了,可大概走得不够远,教堂还没建好,城镇就跟着出来了,我们发现自己不是在乡下,而是在郊区。所以,如果你现在要去中心化,就得走得远、走得快,因为一切都在跟着涌来。现在到处都能看到去中心化:工厂在往乡下搬;受不了交通问题的商家在往乡下搬。我认为加油站就是去中心化的一个推手。这些事无论你承认与否,都在你周围发生着。现在必须对它加以规划。有规划,总比任它像城市自身当年那样自发蔓延要好。比如纽约,从平面上看,不过是一个疯长的、发了狂的村庄。我们所有的大城市都是如此。人们所谓的城市的增长,最终其实就是城市的死亡。
主持人:如果让您规划并建造一整座城市,包括我们刚才谈到的居住、工作、休憩与礼拜的各种要素,您想要达成什么?
赖特:我想首先是利用基地并顺应基地:土地的性质,这座城市或市镇的用途,当然居民的性格在这里也要略加考虑。换句话说,它会是一次本土的、自然的营造。有机建筑是一种自然的建筑,自然的建筑。那么,自然的建筑会是什么样?它不会是某种折中主义,不会是你凭趣味从什么地方拣来、再往上一贴的东西。你得深入研究具体情境的本性,从内部得出这个东西来,不是吗?这适用于市镇,适用于城市,适用于规划任何东西。
主持人:连工厂也适用?
赖特:尤其是工厂。
主持人:在建造工厂这件事上,您认为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赖特:我认为是其中的人的价值,是工人的生活。我不明白,为什么让这些人过得幸福不能是一件更划算的事。他们会更有生产力。我们建约翰逊大楼(Johnson Building)时就发现,环境能使他们的效率大大提高。如果你让他们为自己的环境自豪,乐于待在那里,赋予他们尊严,让他们以环境为荣,那么就产品而言,结果全是好的。约翰逊公司的人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与雇员实行利润分成,搬进那座大楼以后,最先出现的后果之一就是下午茶。人们不愿意回家,喜欢留在楼里,早早地来,把它当作一个非常有趣、令人兴奋的环境里的迷人之处来享受。而这是有利可图的,用我们国家的说法,我想叫「回本」(pay off),对吧?回本当然是决定一切的标准。可即便以回本来衡量,一个让工人引以为傲的健康环境,也是回本的。
主持人:赖特先生,多年来,美国的媒体和您本行的一部分人对您并不总是友善。不知道您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赖特: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对我友善。我与他们所信奉的一切完全相反。如果我是对的,他们就是错的,他们凭什么要对我友善?我想有一段时间,这是他们活下去还是我活下去的问题。在那种情形下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吧?总得有一方让步。这种事在某种程度上现在还在发生,只是不那么厉害了。但有一点仍然是事实:对我们所做的事最大的赏识,来自欧洲各国和东方,而不是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对本土发生的事情接受得很慢。我们的人民历来认为文化来自海外,而它确实来自海外,你不能怪他们这么想。他们不愿意听说这种东西正从西部大草原的高草丛里生长出来,那不够刺激,说实话,他们听到这种说法反倒有些反感。所以,等它传到国外,在国外被理解、被欣赏,再由欧洲人带回来,欧洲人就能把它卖给美国人,美国人愿意从他们手里接过去,却不愿意从我手里接过去。
主持人:在您的一生中,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经济上、社会上、思想上都是如此。战争与和平交替,有些年头对人类意味着巨大的希望,有些年头意味着巨大的灾难。这些变化影响过您的工作或思想吗?
赖特:没有。倒是有点遗憾,我的工作没能影响那些变化。假如它当初得到更好的理解,我或许能对那些变化产生非常有益的影响。但我不能说那些变化对我的工作有过任何作用。我的想法早已相当固定,我对自己脚下的土地和头上的星辰相当有把握,看不出有什么改变的必要。你看,早在年轻时,我就必须在诚实的傲慢与虚伪的谦卑之间做出选择。我选了诚实的傲慢,直到今天也没看到改变的理由。历经种种变化,我们走的始终是同一条中线。我确信,我们工作的原则,它的核心与中线,其实就是民主的思想。如果民主终将拥有一种自由的建筑,我是说,如果民主终将拥有自由,拥有自己的文化,那么建筑将是它的基本成果与基本条件。而我相信,我们掌握着那种建筑的中线:为自由与民主的建筑。
主持人:赖特先生,您还是一位教师。以您多年的经验,对于教师与学生各自的角色和职责,您得出了什么结论?
赖特:现在轮到我回答这个了?我不是教师。我从来不想教书,也不相信艺术可以教。科学,可以教;商业,当然可以教;可艺术教不会。你只能把它灌注进去,你可以做一个榜样,可以营造一种让它得以生长的氛围。不过我想,作为一个榜样,我大概还是会被称作教师,不由我做主。那好吧,就叫我教师吧。
主持人:您觉得过去这些年,美国建筑总体上进步了吗?
赖特:没有,恐怕没有。我认为人们追逐的是效果,效果越来越多,而处于核心的真正的原因似乎萎靡下去了。他们一旦掌握了内在的原理,结果将是无穷的多样性,谁也不必去抄谁。我最大的失望就在于此:我看到的不是效法(emulation),而是一波模仿(imitation)的浪潮。
主持人:在您漫长的实践与艺术生涯中,您认为最令自己满意的成就是什么?
赖特:哦,我亲爱的孩子,当然是下一个,我要建的下一栋建筑。
主持人:那就接着说,那是哪栋建筑?
赖特:我不知道,我不确定。可不管它是什么,它就是那一个。
主持人:那么您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失望是什么?
赖特:我想刚才已经触及了:我看到的主要不是效法,而是模仿者对模仿的再模仿。
主持人:这会不会正是走在时代前面所要付出的代价?
赖特:近年来我不得不常常想这个问题。回头看,我想事情大概向来如此,恐怕从来都是这样。在我们这个时代它只是更明显一些,因为一切都商业化了,人人都在一场混战里,能捞多少就捞多少,能捞多快就捞多快,然后尽量榨取。所以我想,情况并不比以往更糟。也许事情就得这么来,也许伟大的思想最终就是通过被滥用而得以实现的。这是一个老问题,不会在这里解决,也轮不到我来解决。
83岁的赖特在1953年NBC访谈中系统阐释"有机建筑"的哲学——建筑必须由内而外、与场地合一、以整体性(entity)为理想——并借此表达对美国城市、工业、民主与建筑界模仿之风的批判。
赖特说自己「从不需要决定」,母亲在他出生前就希望儿子成为建筑师,并用蒂莫西·科尔的英国大教堂木刻装饰他出生的房间。因为家贫无法上建筑学院,他在家乡麦迪逊的工程学院靠康诺弗教授的津贴半工半读,差三个月就能拿到工程学位,但他急于当建筑师,提前去了芝加哥(第0–4段)。他认为为康诺弗设计铁件小构件是自己的第一份「建筑」工作。
他说早期高楼是把两三层的楼「一栋摞一栋」,人们不知道怎样把楼建「高」。沙利文把温莱特大厦的图纸扔在他桌上,说「这东西是高的,高楼有什么不对?」——即直接把「高」作为建筑的本质来表达。赖特认为今天所有摩天楼都源于沙利文的这一首创,并把沙利文的特质概括为「直接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第4–5段)。
塔里埃森是威尔士传说中的吟游诗人、被纳入亚瑟王圆桌的德鲁伊,意为「闪亮的额头」。赖特家族是威尔士移民,各自住处都取威尔士名(如姐姐家「橡树之下」)。房子像「额眉」一样建在山肩而非山顶,因为「建在山顶就失去了山」,建在近顶一侧既保有山丘又得到高处的气势(第12–13段)。同一原则后来也用于亚利桑那的西塔里埃森。
他按顺序列出:把空间视为建筑实在的新感受;空间的「流线型」面貌(他自称推动了该词进入英语);开放式平面,取代盒子和隔间;结构上的「延展性」带来的悬挑与连续性;地板辐射采暖(重力供暖);转角窗;以及约五十年前的间接照明(第18–22段)。他还宣称当今照明做法「没有什么真正新东西」。
他认为「现代」只是时间标签——「今天建的东西」,而「有机」是原则:由内而外,整体性(entity)是理想,整体与部分互为映照,材料的本性即用途的本性(第6–7段)。这种区分让他与欧洲国际风格划清界限:后者可以是一种可复制的外观样式,而有机建筑是一套从基地、材料、用途推导形式的方法。所以同一原则能生出威斯康星的石屋和亚利桑那的沙漠营地(第14段),形式截然不同却都「有机」。
传统柱梁是叠加与「切、接、劈」,构件只能受压,需要铆接才能受拉,连接处可能松脱。钢提供抗拉强度,带来大空间和玻璃围护;由「延展性」原理可以悬挑,结构获得「连续性」,一个构件融入另一个(第15–17段)。帝国饭店在1923年关东大地震中完好无损,被他作为柔性优于刚性的实证:刚性会被折断,柔韧则能吸收震动。这是一条从材料属性推到结构原则再到实例验证的论证链。
他把封闭的方盒与压制联系起来,认为自由民主的建筑需要盒子之外的东西,于是「着手摧毁盒子」。转角窗取消了承重转角,光从从未有光的地方进来,视线向外延伸,墙变成「屏面」——它是整套结构观念解放的外在标志(第20–21段)。但转角窗传遍世界后,只被当作「一扇窗」抄走,背后的理念没有跟随。这个例子预示了他后面「效法与模仿」的总判断:人们复制效果,却没掌握成因。
主持人问工厂设计最重要的因素,赖特回答是「人的价值、工人的生活」,随即转入商业语言:让工人幸福「更有利可图」,因为他们更有生产力(第27段)。约翰逊大楼建成后员工不愿回家、早来晚走,公司还开始了下午茶,实行利润分享(第28–29段)。他明知「划算」是美国衡量一切的标准,于是用这个标准反证人文环境的价值——「即便按划不划算算,也划算」。这是典型的「以对方的尺子量自己的主张」。
表面上很傲慢,但和他的原则一致。他认为自己的工作有一条「中心线」——民主的理念,外部变化只是风浪,不改变航向(第32–33段)。他甚至遗憾自己没能反过来影响那些变化。这与「由内而外」的建筑观同构:形式从原则生长,而非从外部潮流拾取;正如他批评折衷主义是「凭趣味从别处捡来贴上去」(第26段)。当然也可以质疑:他的作品明显受钢、玻璃等技术变化影响,他承认的是技术条件,否认的是社会与思潮。
他会区分「教」与「熏陶」:科学和生意可以教,因为它们是可传递的知识;艺术只能通过范例和氛围让人「生长」出来(第34段)。他会进一步指出建筑学院教出来的正是「模仿」:追求和复制效果,而核心原则荒废(第35段)。他的理由是,一旦真正掌握内在原则,结果是「无穷的变化」,无人需要抄袭;反之,能被批量传授的只能是外形。塔里埃森学社让学徒劳动、生活、观察而非听课,正是这一信念的实践。
可以,而且解释力很强。他描述的机制是:先驱提出原则→大众只复制可见效果→效果泛滥而原则失落→但泛滥本身让思想「通行」(第36–37段)。今天的极简设计、开源软件、甚至AI工具的传播都呈现类似轨迹:形式被快速模仿,内核被稀释,但也因此普及。赖特的态度是复杂的——既失望(「模仿者对模仿品的再模仿」),又承认这是「事情必须来临的方式」。迁移时需注意他的前提:商业化环境放大了这一过程,因此今天可能比他的时代更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