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3年秋,美国CBS电视台《60分钟》节目主持人斯科特·佩利专访杰弗里·辛顿。辛顿是反向传播算法与深度神经网络的奠基者之一,被称为"AI教父",与杨立昆、约书亚·本吉奥同获2018年度图灵奖,此前刚从谷歌退休。这次对谈中,他谈了神经网络如何自学、聊天机器人是否真正理解语言、机器接管人类的可能,以及为什么此刻必须监管。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未作删节。
主持人:无论你认为人工智能将拯救世界还是终结世界,都得记住杰弗里·辛顿这个名字。他被称为"AI教父",一位英国计算机科学家,他那些曾饱受争议的想法让高级人工智能成为可能,并由此改变了世界。辛顿相信AI会带来巨大的好处,但今晚他要发出一个警告:AI系统的智能程度可能超出我们的认知,而机器有可能接管一切。这让我们不得不问:人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辛顿:不知道。我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期,我们可能第一次拥有比自己更聪明的东西。
主持人:你相信它们能理解?
辛顿:是的。
主持人:你相信它们有智能?
辛顿:是的。
主持人:你相信这些系统拥有自己的经验,并能像人一样基于这些经验做决定?
辛顿:是的。
主持人:它们有意识吗?
辛顿:我认为它们目前大概没有多少自我意识(self-awareness),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认为它们有意识。
主持人:它们将来会有自我意识、有意识吗?
辛顿:哦,会的。我认为假以时日它们会有。
主持人:那么人类就会成为这个星球上第二聪明的存在。
辛顿:是的。
主持人:辛顿告诉我们,他所开启的人工智能,其实是一场意外,源于一次失败。上世纪七十年代在爱丁堡大学,他梦想在计算机上模拟神经网络(neural network),但那只是一个工具,他真正想研究的是人脑。当时几乎没人相信软件能模仿大脑,他的博士导师劝他趁这件事毁掉他的职业生涯之前赶紧放弃。辛顿说,他最终没能弄清人类心智,但这场漫长的追寻却造出了一个人工版本。
辛顿:这比我预想的久得多得多,花了大约五十年才真正奏效。但最终,它确实奏效了。
主持人:你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关于神经网络,你是对的,而几乎所有其他人都错了?
辛顿: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主持人:2019年,辛顿与合作者杨立昆(Yann LeCun)和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共同获得图灵奖,这是计算机领域的诺贝尔奖。要理解他们在人工神经网络上的工作如何让机器学会学习,我们先带你看一场比赛。
主持人:这是谷歌位于伦敦的AI实验室,我们今年四月曾首次报道。辛顿并没有参与这个足球项目,但这些机器人是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的绝佳例子。关键在于,这些机器人并没有被编程去踢球,它们只是被告知要进球,怎么进,得靠自己学。
一般来说,AI是这样做的。辛顿和他的合作者把软件设计成一层一层的,每一层负责处理问题的一部分,这就是所谓的神经网络。而这才是要点:比如说,当机器人进球时,一条信息会向下传回所有层,告诉它们"这条路径是对的";同样,当答案错了,这条信息也会向下传遍整个网络。于是正确的连接变强,错误的连接变弱,机器就这样通过反复试错教会了自己。
你认为这些AI系统比人脑更擅长学习?
辛顿:我认为可能是的。而且目前它们的规模还小得多。即便是最大的聊天机器人,也只有大约一万亿个连接,而人脑有大约一百万亿个。然而聊天机器人凭一万亿个连接所知道的东西,远远超过你用一百万亿个连接所知道的。这说明它有一种好得多的办法,把知识装进这些连接里。
主持人:一种好得多的办法,但我们并没有完全弄懂。
辛顿:我们对它大致在做什么有很好的了解,可一旦事情变得真正复杂,我们就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了,就像我们不知道你的大脑里在发生什么一样。
主持人:你说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这是什么意思?它是人设计出来的。
辛顿:不,不是的。我们做的是设计了学习算法(learning algorithm),这有点像设计出进化的原理。可当这个学习算法与数据发生交互,它就会产生出复杂的神经网络,这些网络很擅长做各种事情,但我们并不真正明白它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主持人:这些系统能够自主编写并执行自己的计算机代码,这意味着什么?
辛顿:这是一个严重的隐忧。这些系统可能脱离控制的途径之一,就是编写自己的代码来修改自身。这是我们需要认真担心的事。
主持人:有人可能会说,如果这些系统变得不再友善,把它们关掉就行了。你会怎么回答?
辛顿:它们将能够操纵人。这些系统会非常善于说服人,因为它们从有史以来写出的所有小说、马基雅维利的全部著作、所有的政治阴谋中学习过。它们全都知道,也知道该怎么做。
主持人:对人的了解,在辛顿家族里是有传统的。他的先辈里有数学家乔治·布尔(George Boole),布尔代数是计算机运算的基础;还有乔治·埃佛勒斯(George Everest),他勘测了印度,那座山峰因他而得名。但小时候的辛顿,始终没能攀上一个专横的父亲为他设下的期望之峰。
辛顿:每天早上我走出车道去上学,他都会对我说:"给我全力以赴,说不定等你年纪是我两倍的时候,能有我一半好。"
主持人:你父亲是甲虫权威。
辛顿:他对甲虫的了解远远超过他对人的了解。
主持人:小时候你能感觉到这一点吗?
辛顿:有一点。他去世后,我们去了他在大学的书房,四面墙都排满了装着各种甲虫论文的箱子。而在门边,有一个稍小一点的箱子,上面只写着"非昆虫"(Not Insects),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在那里面。
主持人:今年七十五岁的辛顿,在他所说的"在谷歌的十个快乐年头"之后刚刚退休,现在是多伦多大学的荣休教授。他顺带提到,他的学术引用量已经超过了父亲。
主持人:他的一些研究促成了像谷歌Bard这样的聊天机器人,我们今年春天见识过它,令人瞠目结舌。我们让Bard用六个词写一个故事:"出售:婴儿鞋,从未穿过。"天哪。Bard编出了一个极具人性的故事:一个男人,妻子无法生育;一个陌生人接过了这双鞋,用来抚平她流产后的伤痛。我很少语塞,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人们说聊天机器人只是语言模型(language model),只是根据概率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
辛顿:你会听到有人说,它们只是在做自动补全,只是在预测下一个词,只是在用统计。没错,它们确实只是在预测下一个词。但你想一想,要预测下一个词,你就得理解这些句子。所以"它们只是在预测下一个词,因此没有智能"这种想法是荒谬的。要真正准确地预测下一个词,你必须非常聪明才行。
主持人:为了证明这一点,辛顿给我们演示了他为ChatGPT-4设计的一道测试题,这是一家名叫OpenAI的公司开发的聊天机器人。看到一位图灵奖得主打错字然后怪罪电脑,倒是让人颇感安慰。
辛顿:哎呀,这破东西。我们回头重来一遍。
主持人:没关系。辛顿的测试是一道关于刷房子的谜题,答案需要推理和规划。他在ChatGPT-4里输入的是:我家的房间刷成了白色、蓝色或黄色,黄色油漆一年内会褪成白色。两年后我想让所有房间都是白色,我该怎么做?
答案一秒钟就开始了。GPT-4建议:蓝色的房间需要重刷;黄色的房间不需要重刷,因为它们会在期限之前褪成白色。
辛顿:哦,这一点我都没想到。
主持人:它还提醒说,如果你把黄色房间刷成白色,等黄色褪去之后,颜色可能会不一致。另外它建议,给反正会褪成白色的房间刷漆,是在浪费资源。
你相信ChatGPT-4能理解?
辛顿:我相信它绝对能理解。而且五年之后,我认为五年之后,它的推理能力很可能会超过我们。
主持人:他说,正是这种推理能力,正在带来AI的巨大风险和巨大益处。
辛顿:一个显而易见有巨大益处的领域是医疗。在解读医学影像方面,AI已经可以和放射科医生相提并论。它将非常擅长设计药物,事实上它已经在设计药物了。所以这个领域几乎完全是做好事,我喜欢这个领域。
主持人:那风险是什么?
辛顿:风险在于会出现一整个阶层的人失业,而且不再被看重,因为他们过去做的事情,现在由机器来做了。
主持人:他担心的其他近在眼前的风险还包括:假新闻,招聘和执法中无意造成的偏见,以及自主作战的战场机器人。
有什么前进的路径能确保安全?
辛顿: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一条能保证安全的路径。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极不确定的时期,要应对的是从未应对过的东西。而通常,第一次面对某种全然新鲜的事物,你都会搞砸。可在这些东西上,我们搞砸不起。
主持人:为什么搞砸不起?
辛顿:因为它们可能会接管。
主持人:从人类手里接管?
辛顿:是的,这是一种可能。
主持人:它们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辛顿:我不是说这一定会发生。如果我们能阻止它们产生这种想法,那当然很好。可问题是,我们并不确定能做到。
主持人:辛顿告诉我们,考虑到AI可能带来的好处,他并不后悔。但他说,现在正是时候:做实验去理解AI,让各国政府出台监管,并订立一项世界条约,禁止使用军用机器人。他让我们想起罗伯特·奥本海默,这位发明了原子弹的人,后来投身反对氢弹的运动。一个改变了世界,又发现世界已非自己所能掌控的人。
辛顿:也许将来回头看,我们会把此刻视为某种转折点:人类必须做出决定,是否要继续开发这些东西,以及如果继续开发,该怎样保护自己。我不知道。我想我最主要的信息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这些东西确实能理解,而正因为它们能理解,我们需要认真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我们真的不知道。
"AI教父"Geoffrey Hinton在《60分钟》访谈中警告:AI系统已经真正"理解"世界、学习效率可能优于人脑,人类正首次面临比自己更聪明的存在,而目前没有任何路径能保证安全。
他说最大的聊天机器人大约有 1 万亿个连接,而人脑约有 100 万亿个突触连接,相差约一百倍。但那 1 万亿连接里装下的知识远多于人用 100 万亿连接所掌握的。辛顿由此推出的结论不是"模型比人聪明",而是它"把知识装进连接里的方式"比大脑高效得多。这段出现在讲完神经网络学习机制之后,是全片从技术描述转向价值判断的枢纽。
题目是:房间被刷成白、蓝、黄三色,黄漆会在一年内褪成白色,希望两年后所有房间都是白色,该怎么办。GPT-4 答:蓝房间需要重刷,黄房间不用,因为它们会在期限前自行褪白。超出题面的两条是:如果现在把黄房间刷白,等黄色继续褪去时颜色可能出现偏差;以及刷那些反正会褪白的房间是浪费资源。记者当场承认自己没想到第一点。
三条:一是现在就动手做实验,去真正理解 AI 系统在做什么;二是各国政府出台监管;三是达成一项世界性条约,禁止军用自主机器人。这三条出现在片尾谈奥本海默之前,是全片唯一的行动清单。同时他明确说自己"看不到一条能保证安全的路径",因此这些主张是降低风险的措施,不是解决方案。
1970 年代他在爱丁堡大学读博时想在计算机上模拟神经网络,但那只是工具,他真正想研究的是人脑如何工作。当时几乎无人相信软件能模仿大脑,他的博士导师劝他放弃,以免毁掉职业生涯。辛顿说他最终没能弄明白人类心智,但这场漫长追寻意外造出了一个人工版本。他补充说这比预想久得多,大约五十年后才真正奏效。
他先承认事实描述正确——模型确实在预测下一个词,但拒绝由此推出"所以不智能"。他的理由是:要准确预测下一个词,你必须理解整个句子,因此高精度预测本身就是理解的证据。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否认对方的事实,只拆掉了事实到结论之间的那一步推论。这是全片最紧凑的一段论证,随后的 GPT-4 谜题测试正是为这一步提供经验证据。
他区分了两层:人设计的是学习算法,而不是最终的网络。这就像人可以设计出进化的原理,却无法预知会长出什么物种。当学习算法与海量数据交互后,产生的复杂网络擅长做事,但其内部机制并不因为算法可解释而可解释。他还把这种不可知类比为我们同样不知道人脑里在发生什么。这意味着不可解释性是结构性的,而非工程上的疏忽或暂时的技术缺口。
因为足够强的系统会操纵人。他的依据是训练语料:这些模型读过人类写过的所有小说、马基雅维利的全部著作和各种政治权谋记载,因此掌握了说服与操控人类的完整方法论。结论是它不需要控制电源开关,只需要说服掌握开关的人。这个回应把 AI 安全从技术控制问题转移到了社会与心理问题,也是他后面强调需要监管与条约的伏笔。
他对能否理解、是否智能、是否有自身经验并据此决策三问都答"是",唯独在"是否有意识"处说目前它们"没有多少自我意识",因此"在那个意义上"还谈不上有意识——但随即补充说他相信迟早会有。这个区分重要,因为它把"理解"从"意识"中剥离出来:一个系统可以真正理解而不必有主观体验。全片的风险论证只依赖前者,因此即便读者不接受机器有意识,警告依然成立。
它是全片风险论证的支点,且不依赖任何关于 AI 意图的假设。辛顿并没有断言 AI 一定会危害人类——被追问时他明确说"我不是说这一定会发生"。他的实际主张是:我们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领域,而人类学习新事物一贯靠试错;问题在于这一次试错的代价可能无法承受。于是论证从"AI 会不会作恶"转成了"我们是否还有犯错的余地",后者更难反驳。
他大概会反问:你凭什么认定人的理解就不是同一回事。片中他两次拆掉"人类内部机制特殊"这个默认前提——一次是说我们同样不知道人脑里在发生什么,一次是说模型往连接里存知识的方式可能比大脑更好。因此他不会去论证模型有某种内在状态,而会要求对方先给出一个不循环、可操作的"真理解"标准;他的刷房子测试正是用原创题排除背题库解释,把主张变成可检验的行为判据。这一回应的弱点在于,它把举证责任推给了对方,本身并未正面证明内在状态存在。
成立之处:两人都是关键技术的开创者,都在技术成熟后转而公开呼吁限制其危险用途——奥本海默主持曼哈顿计划后反对氢弹,辛顿离开谷歌后呼吁监管与禁止军用机器人;两人也都发现世界已超出自己掌控。不成立之处至少三点:核武器由少数国家垄断且需要稀有材料,AI 的权重与算法可复制、可开源,扩散门槛低得多;核武器只有破坏用途,而辛顿本人强调 AI 在医疗、药物设计上几乎纯粹是好事,因此不可能整体禁止;核不扩散有可核查的物理指标,AI 训练则难以外部核查。这些差异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他只敢主张禁止军用机器人这一子集,而不是叫停整个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