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九五二年,伯特兰·罗素即将迎来八十岁生日,美国电视台在此时对他做了一次访谈。罗素是英国哲学家、逻辑学家,与怀特海合著《数学原理》,一九五〇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一战期间因反战入狱,晚年领导反核运动。访谈围绕他八十年间信念的变迁展开:从维多利亚时代的祖父家中,到剑桥、数学、哲学、反战、苏俄、中国、教育实验,直至对世界前途的判断。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论述内容悉数保留。
主持人:罗素勋爵,您即将迎来八十岁生日。我们想请您谈谈,作为一个哲学家,这一生您学到了什么,又有哪些东西是您认为自己永远学不会的?
罗素:有些东西我想我永远学不会,而且说实话,我也希望自己永远学不会。我不愿意学会改变我对这个世界的希望。我随时准备改变自己对世界现状的看法,改变对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判断,但我的希望不变。在这一点上,我希望自己始终如一。所以我们今天这场谈话,不妨就叫作「八十年间:变化的信念与不变的希望」。
一九一四年以后出生的人,很难体会今天的世界跟我童年时的世界有多么天差地别。这种变化几乎叫人难以置信。我年纪虽大,也在尽力让自己习惯于活在一个有原子弹的世界里,一个古老帝国像晨雾一样消散的世界,一个我们必须习惯亚洲人自我主张、习惯共产主义威胁的世界。这个世界跟我年轻时的世界完全是两回事,对一个老人来说,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
我生于一八七二年。父母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是由祖父母带大的。
主持人:能给我们讲讲您的祖父吗?
罗素:可以。他生于法国大革命的最初几年,拿破仑还在位的时候,他已经是国会议员了。和所有追随福克斯(Fox)的辉格党人一样,他认为英国对拿破仑的敌意过了头,还专程去厄尔巴岛拜访过拿破仑。一八三二年的《改革法案》就是他提出的,英国从此走上通往民主的道路。你们打墨西哥战争的时候,还有一八四八年欧洲革命的时候,他正担任首相。我对他记得很清楚,但你也看得出,他属于一个如今显得相当遥远的时代。
我年轻时的世界是一个安稳到有些自满的世界。种种如今早已消失的东西,当时人人都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没有人想到它们会终结。英国人当然把英国的海上霸权看作某种自然法则:不列颠统治着海洋,我们从未想过这局面可能……
主持人:即便有俾斯麦在,也是如此?
罗素:俾斯麦被看作一个无赖,一个没受过教育的乡下农夫。但大家认定,歌德和席勒的影响会逐渐把德国拉回到比较文明的立场上来。何况我们把德国只看作一个陆上强国,那时候德国根本没有海军,我们一点也不怕德国。事实上,当时的舆论对德国比对法国还要友好。俾斯麦自己就把德国和英国比作大象和鲸鱼: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都很可怕,彼此之间却毫无威胁。我们也正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丝毫不怕俾斯麦。
那时候大家认为,全世界都会井然有序地进步下去。每个国家都会逐渐采用议会制,都会有两院制立法机构和两个政党,全世界到处都会变得跟英国一模一样。我祖母常常笑着讲一件事:有一次她对俄国大使说,也许有一天你们俄国也会有议会。大使答道:「上帝保佑,千万不要,亲爱的罗素夫人。」除了开头那几个字,今天的俄国大使大概会给出同样的回答。但当时的想法就是这样:一切都会有条不紊,一切都会很美好。
罗素:政治之外,家里的气氛是清教徒式的虔诚,极其虔诚,极其克己。我们每天早上八点都要做家庭祷告,祷告之前我还得练半小时钢琴,我恨透了这件事。家里虽然有八个仆人,饭菜却永远简单到极点。即便在这些简单的饭菜里,偶尔有点好吃的东西,我也不准吃,因为吃好东西对孩子不好。比方说,桌上有米布丁和苹果馅饼,大人吃苹果馅饼,我吃米布丁。方方面面都是这种极端的克己。我祖母直到七十多岁,晚饭之前从来不肯坐扶手椅,从来不肯。富裕人家过这种苦行式的生活,在当年相当普遍,如今几乎绝迹了。
主持人:您是什么时候去剑桥的?
罗素:十八岁。那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新世界。我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我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他们不觉得荒唐。在此之前,我已经学会了对自己真正的想法几乎闭口不谈。周围的人对哲学怀有一种恐惧,而哲学恰恰是我感兴趣的东西。每当有人提起哲学,他们就会说,整个哲学可以归结为两个问题:「什么是物质?别放在心上(never mind)。什么是心灵?无关紧要(no matter)。」这句俏皮话听到第六十遍左右,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所以到了剑桥,发现这里的人并不把哲学当作荒唐事,对我是极大的安慰。刚到剑桥的那段日子,我非常非常快乐。我很快结识了许多人,他们成了我一生的朋友。遗憾的是,其中大多数如今已经不在了,但还在世的那些,至今仍是我的朋友。
主持人:您最初学的是数学,后来才转向哲学,是吗?
罗素:是的。我在剑桥读了三年数学,一年哲学。去剑桥以前,我只学过数学。
主持人:是什么让您对哲学产生了兴趣?
罗素:两件事,两件截然不同的事。一方面,我想弄懂数学的原理。我发现,老师教给我的那些数学命题的证明全都明显站不住脚,它们并没有真正证明它们声称证明的东西。我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可以教给人的真理。我想,如果有,大概就在数学里,但不在我被教的那种数学里。于是我想到那里去找一找真理。另一方面,我希望能为宗教信仰找到某种根据。
主持人:找到了吗?
罗素:没有。在数学那一边,我可以说相当满意;在另一边,完全没有。有一段时间,我在柏拉图那个永恒的理念世界里找到过某种满足,它带着一点宗教的意味,让我得到了一些安慰。但后来我得出结论,那是无稽之谈。于是在这方面我一无所获,只剩下一份得不到满足的渴望。就这一点而言,哲学对我来说是落了空的,但在数学基础的技术层面上,并没有落空。
主持人:您曾把自己的人生称作「一生的分歧」,是不是就从这时候开始的?
罗素:是的。我首先是在数学和哲学两件事上跟家里人意见相左。他们只关心德行,认为德行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数学因此无关紧要,因为它没有伦理内容;哲学则简直有害,因为他们认为哲学会败坏德行。在这一点上,我跟家里人有很深的分歧。不过就我个人生活而言,这个分歧后来自然化解了,因为我生活在学术圈子里,那里的人不持这种看法,我又重新找到了一群让我感到自在的人。
但这种局面被第一次世界大战打破了。我在一战中采取了和平主义的立场,我反对那场战争。我并不反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有人认为这前后矛盾,其实不然。一战期间我从没有说过我反对一切战争,我说的是我反对那一场战争。这个看法我至今不变:我认为一战是个错误,英国参战也是个错误。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就不会有共产党人,不会有纳粹,不会有第二次世界大战,也不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威胁。我认为世界会好得多。德皇时代的德国并非不文明,那里对言论有一定程度的压制,但比现在要轻,如今除了英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到处都压制得更厉害。所以德国当时其实并不太糟。出于宣传的需要,德皇政府被描绘得十分可怕,但那只是说说而已,并不属实。
主持人:您今天对俄国的看法算不上友好。您对布尔什维克一直是这样看的吗?
罗素:是的,而这又引发了一次激烈的分歧。一战期间因为我的和平主义,我已经跟所谓的正统人士疏远了。然后我一九二〇年去了俄国,发现自己厌恶苏维埃政府,觉得他们是可怕的一群人,当时已经很可怕,正变得更可怕,而且必定会继续可怕下去。于是我又不得不跟那些容忍我的和平主义的人决裂,因为他们全都喜欢俄国,或者自以为喜欢。那段时间我陷入了极深的孤立。
不过我躲开了其中一部分痛苦,因为我去了中国,在那里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年。我很喜欢中国人。在那里我找到了可以认同、可以喜欢的人。
主持人:关于中国,您得出了什么结论?
罗素:谈不上什么结论,我不认为自己得出过什么特别的结论。我一如既往地认为,民主是最好的政体,前提是它能运转起来。民主在中国运转得不好,其实是根本没在运转,而且看得出在那里它运转不起来,因为他们缺乏政治经验。但我当时认为,假以时日它会在那里运转起来,而且我敢说,倘若环境稍微顺利一些,它本来是能够运转起来的。
主持人:回国之后,您的兴趣重心转移了,是吗?
罗素:是的。随着两个大孩子相继出生,我对教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起初尤其关注幼年阶段的教育。我不喜欢旧式学校,理由有很多。对进步学校(progressive schools),我也不是全盘接受,尽管在某些方面我认为它们比旧式学校好得多。但进步学校,至少是大多数进步学校,有些地方我觉得不对:它们对传授知识不够重视。在我看来,在我们这个技术上如此复杂的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没有相当可观的实际知识,就不可能起到任何重要作用。而我认为,学校里没有一定的纪律,大多数孩子学不到多少知识。求知所需要的那种真正的纪律,应当被坚持,而我所知道的许多现代学校在这方面坚持得并不够。
主持人:在这方面,您的看法有过改变吗?
罗素:我想多少有一些。因为对别的学校不满意,我试着自己办了一所学校。可我没有管理者的才能,对自己办的这所学校也不满意。幸运的是,大约就在那个时候,有一所我一直关注的现代学校,在我看来已经办得相当不错了,我对它是满意的。
我想我确实改变了一些看法,不只是关于教育,而是关于许多事情,因为我看到了人会干出什么样的恶事。我认为自由不是包治百病的万灵药。有许多事情上,自由应当受到约束,其中有些事情眼下约束得还不够。比如在国与国的关系上,我认为自由应当比现在更少。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现代教育。我认为有些进步学校给的自由确实超过了应有的限度。
当然,教育中有些自由是我非常赞成的。在旧式学校里,孩子说一句脏话,会被看得比做一件刻薄的事还严重,这在我看来是荒唐的。显然,刻薄的行为才更要紧。在这类事情上,我不喜欢旧式的做法。我还认为,孩子应当有自由去了解人生的种种事实,而按旧式方法养大的孩子是没有这种自由的。我认为应当有言论自由。现代教育里有不少东西是我非常喜欢的。但无论在教育上还是在别的事情上,我都认为自由必须有非常明确的界限:一旦触及明显伤害他人的事,或者触及让你自己失去用处的事,比如缺乏知识,自由就该止步。所以在这些方面,我想我现在对自由的强调,比从前要少了。
主持人:您现在还相信抽象哲学的重要性吗?
罗素: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本人对清晰、精确和分明的轮廓怀有一种热情。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人们以为我毫无热情,是条冷血的鱼。我不明白缘由,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觉得这并不十分公平。不过这无关紧要。我确实喜欢清晰和精确的思考,而且我相信这对人类非常重要,因为一旦你允许自己不精确地思考,你的偏见、你的成见、你的私心就会以你察觉不到的方式渗进来,你会做坏事而不自知。自我欺骗是很容易的。所以我确实认为清晰思考极其重要。但我不认为旧意义上的哲学是今天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我认为世界的需要已经不同了。
主持人:那么您认为今天的需要是什么?
罗素:这当然取决于各人的才能。但如果我此刻是个年轻人,无论在英国还是在美国,我都不会去搞哲学,我会认为还有更值得投身的事情。如果我有相应的才能,我想我会去做物理学家。如果我的才能不在那个方向,我会认为历史、心理学(尤其是群体心理学)、政治理论这类东西,比纯粹哲学更值得研究。假如我现在年轻,我会投身于这类事情。
主持人:罗素勋爵,您认为世界需要什么,才能达到一种更幸福的状态?
罗素:我认为,世界要适应工业革命,需要三样东西。我们眼下所受的种种苦难,本质上是在适应人类生活的一个新阶段,也就是工业阶段,所带来的苦难。要让人们在工业阶段幸福地生活,我认为三件事必不可少:第一是世界政府;第二是世界各地之间大致的经济平等;第三是接近静止的人口。这三点我想分别说几句。
先说世界政府。世界政府当然应当是联邦制的,给各国政府留下极大的自由,只把那些为避免战争绝对必需的事务交给世界政府掌管。其中最重要也最困难的,就是武装力量。一切重要的战争武器都必须掌握在国际政府手里,而且只能掌握在它一家手里。做到这一点,战争实际上就不可能发生了。而如果战争不可能发生,人类就能大步前进。反过来,只要战争仍有可能,科学技术的每一次进步就意味着大规模屠杀手段的进步,因而是不可取的。但一旦实现世界和平,情况就会完全相反。这是第一点。
再说大致的经济平等。就目前的情形而言,西欧,尤其是美国,生活水准很高,绝大多数人从物质上讲过得相当舒适。亚洲却生活在极其深重的贫困之中,非洲大部分地区也是如此。一旦人们受了足够的教育,意识到这些事实,必然的结果就是贫穷地区的嫉妒大大滋长。这种嫉妒是动荡的根源,必然使世界和平岌岌可危。对付它只有一条路,就是实现大致的经济平等。这当然说来话长,但是能够做到的。
第三点,人口问题,实在是至关重要。世界的粮食供应目前有减少的趋势,因为土壤在退化;当然,它也因各种技术进步而有增加的趋势。但这两者并不相抵,所以总体上,世界的粮食产量并没有明显增长。这意味着,除非大家都甘愿非常贫穷,尤其是在实行经济平等的情况下,否则需要养活的人口就不能再增加,不能比现在多出很多。因此,你必须同时做到大致的经济平等和大致静止的人口。否则,人口增长快的地区就会想要跟人口增长慢的地区开战。
主持人:这正好把我们引到了亚洲问题,以及亚洲在不久的将来会扮演什么角色。
罗素:首先,亚洲的教育程度已经提高到这样一个地步,至少一部分亚洲人是如此:他们不再准备屈从于白人了。他们没有注意到俄国人也是白人。如果注意到了,他们会采取不同的立场。可他们似乎以为俄国人是黄种人、黑种人或者别的什么颜色。我认为我们的宣传应当主要致力于说一句话:俄国人也是白人。我相信这才是在亚洲最有效的宣传。不过这一点我就不展开了。
亚洲显然会要求与白人平等。白人抗拒这个要求是徒劳的,绝对徒劳。这个要求必定会赢,必定。因此我们应当趁早大方地让步,而不是等到被逼无奈:给予亚洲完全的平等。但另一方面,如果亚洲不想用汹涌的人口和贫困淹没世界其他地区,亚洲就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必须学会我们西方已经学会的东西,也就是如何把人口维持在大致静止的水平上。我完全相信他们学得会,而且学得很快,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快得多。但如果他们学不会,他们就没有真正赢得平等的资格。
主持人:罗素勋爵,就今天而言,您认为有哪一位哲学家的影响超过了其他所有人?
罗素:我想近年来最重要的影响来自马克思,如果你愿意抬举他,称他为哲学家的话。我本人不大愿意这样抬举他,但我想他必须算在名单里。他的影响无疑超过了任何人。
主持人:对于我们这些不接受马克思的人,您能提出某种积极的哲学,帮助我们走向更有希望的未来吗?
罗素:你看,我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大祸患,就是教条地相信某种东西的习惯。我认为这些问题全都充满疑问,理智的人不会太确信自己是对的。我们对自己的看法,应当始终保留几分怀疑。我不希望人们教条地相信任何哲学,哪怕是我的哲学。哪怕是我的,也不行。我认为我们接受一种哲学时,应当带着几分怀疑。
我真正认为的是这样一点:一种哲学如果要带来幸福,它必须出于善意(kindly feeling)。而马克思不是出于善意。马克思假装他要的是无产阶级的幸福,他真正要的是资产阶级的不幸。正是因为这种否定的成分,因为这种仇恨的成分,他的哲学才酿成了灾难。一种能行善的哲学,必须是出于善意,而不是出于恶意的哲学。
主持人:罗素勋爵,总结一下,您认为今天的世界还有希望吗?
罗素:有,我非常强烈地感到有希望。至于这在多大程度上是理性的信念,在多大程度上出于性情,我说不清。但我确实极其强烈地感到,希望是存在的。前面可能有非常可怕的岁月在等着我们,我敢说一定有。但我仍然相信,而且最坚定地相信: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与磨难,人类终将从这些可怕的事情中走出来,走进一个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幸福的世界。对此,我深信不疑。
1952年,即将八十岁的罗素回顾一生"变化的信念与不变的希望":从维多利亚时代清教式的贵族家庭到剑桥,从反对一战、厌恶苏联到办学育人,最终提出世界政府、全球经济均等与人口稳定三大条件,并以"善意而非仇恨"作为哲学能带来幸福的前提。
罗素说他永远不会、也不希望学会「改变对世界的希望」。他明确区分了两类东西:一是「关于世界现状与所发生之事的信念」,这类信念他随时准备根据事实修正;二是「对世界的希望」,这是价值方向,他希望保持始终如一。这一区分出现在访谈开头(第1–2段),他还据此为整场谈话拟了题目:「八十年来不断改变的信念与始终不变的希望」。这句话是理解全篇的钥匙——后文所有「我改变了看法」的陈述都属于前者。
祖父出生于法国大革命初期,拿破仑在位时已是议员,随福克斯的辉格党人认为英国对拿破仑敌意过度,还去厄尔巴岛拜访过拿破仑;1832年提出改革法案,开启英国民主化;美墨战争和1848年革命期间任首相。罗素讲这些(第3–5段)是为了说明自己的记忆直接连着一个「如今看来相当遥远」的时代,从而让听众体会他所经历的世界变化有多剧烈——祖父的世界以为英国海上霸权是自然法则,而他自己却要适应原子弹时代。
三个条件是:世界政府、大致的经济平等、近乎静止的人口(第29段)。世界政府应是联邦制,只管理避免战争所绝对必需的事项,其中最关键是垄断所有重要武器,使战争实际上不可能发生(第30段)。经济平等针对西欧、美国与亚非之间的巨大差距——受教育者一旦意识到差距就会滋生嫉妒,危及和平(第31–32段)。人口静止的依据是粮食总产量不明显增长,人口增长快的地区会向增长慢的地区开战(第32–33段)。
罗素的辩护是:他在一战期间从未说过反对「一切战争」,而是反对「那场战争」(第16段),因此支持二战并不违背原先立场。他的反事实推论是一条因果链:如果一战没有发生(尤其英国不参战),就不会有共产党人,不会有纳粹,不会有二战,也不会有三战的威胁——世界会好得多。他还补充说德皇时代的德国并非不文明,言论压制程度比1952年多数国家还低,宣传把它描绘得可怕只是「说说而已」(第17段)。这一推论在史学上有争议,但显示了他判断战争的标准是后果而非原则。
他原本不喜欢老式学校、倾向进步学校,但办学与观察之后认为进步学校过度强调自由、不够重视教学和纪律;技术复杂社会里没有实际知识就无法发挥作用(第21–22段)。由此他得出更一般的结论:「自由不是万灵药」,有相当多的事情自由应受约束(第23段)。他在同一段里立刻把这一原则推向国际关系——「国与国之间应当比现在有更少的自由」——这正是后文世界政府垄断武器、限制国家主权的思想前提。教育与国际秩序在他那里共享同一逻辑:自由须有明确界限。
不矛盾。罗素说(第26段),不精确的思考会让偏见、成见和自以为是「以你察觉不到的方式渗进来」,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做坏事,因为自欺非常容易——所以清晰思考是一种道德防线,而非单纯的智力偏好。但他随即指出(第27–28段),老式意义上的哲学作为一门学科已不是当今急需,若他年轻会去做物理学、历史、群体心理学或政治理论。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思维方法,应普遍适用;后者是职业选择,应服务于时代需要。他保留了方法,放弃了学科的优先性。
罗素承认马克思是近年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但他对其批评不在经济学理论,而在动机(第38段):马克思「假装」想要无产阶级的幸福,真正想要的是资产阶级的不幸;正是这种否定性的、仇恨的成分导致灾难。他的判断标准在第38–39段明确给出:一种哲学若要带来幸福或行善,必须由「善意的情感」所激发,而非由不善的情感。这与他早年家庭「只重德行」的伦理观形成对比——罗素衡量的不是行为的道德规范,而是驱动思想的情感是善意还是仇恨。
罗素认为亚洲(至少受教育的部分)已不再准备屈从于白人,「必定会」赢得平等,西方抗拒是「绝对徒劳的」,因此应在被迫之前就痛快地承认亚洲完全平等(第35段)。他的论证是现实主义的:不是因为让步正义,而是因为抵抗必败——早让步比晚让步体面。但他附加了条件:亚洲若不想以人口与贫困的洪流淹没世界,就必须学会西方学到的维持人口静止的方法(第35–36段),否则「就没有真正赢得平等的资格」。他还敏锐地观察到亚洲把苏联视为非白人同盟,建议西方宣传只需强调「俄国人也是白人」(第34段)。
这是他怀疑原则的自我应用。在第37–38段他刚说过,理性的人不会太确信自己是对的,任何哲学——「哪怕是我的」——都应以几分怀疑来接受。到了第39段被问「世界还有希望吗」,他强烈地回答「有」,却立刻剖析这份信念可能只是性情而非理性结论。推理链是:他在开头把「希望」划为不随证据改变的范畴(第1段),既然不随证据改变,它就不是严格意义的信念,因此他坦承无法用理性为之辩护。这种既坚定又自知其非理性成分的表达,正是全篇「信念可变、希望不变」的完整闭环。
从本篇内容推断,罗素可能有三层回应。第一,他明确说世界政府应是「联邦制」,把「很大一部分自由」留给各国政府,只管避免战争所「绝对必需」的事项(第29–30段),即他已预设了权力的最小化。第二,他的核心论证是后果比较:只要战争可能,「科技的每一次进步都意味着大规模屠杀的进步」(第30段),权力集中的风险与核战争的风险相比是较小的恶。第三,他对「自由」的态度已从年轻时的强调转为「自由须有明确界限」(第23、25段),国际关系正是他认为自由「约束不够」的领域。但他也说自己对一切看法保留怀疑(第37段),未必会声称这一方案没有风险。
这一判断已被历史部分推翻:1960年代「绿色革命」使粮食产量大幅增长,全球人口从1952年约26亿增至今天80亿以上,而人均粮食并未下降。所以第32段的具体前提(土壤退化与技术进步相抵)失准。但这对框架的影响有限:罗素论证人口静止的深层理由并非仅是粮食,还有「人口增长快的地区会向增长慢的地区开战」(第33段)以及经济平等下资源分摊的压力,这些政治逻辑今天仍有讨论价值。更重要的是,罗素本人在第37段说过所有这类问题「充满疑问」,他会把这一失准视为「信念」应随事实修正的正常案例,而非对「希望」的否定。这恰好印证了他开篇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