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整理自播客《Invest Like the Best》的一期对谈,主题为《AI 热潮才刚刚开始》。受访者是 Whale Rock Capital Management 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 Alex Sacerdote,他于 2006 年在波士顿创办这只科技主题基金;提问者是该节目主持人、Positive Sum 创始人 Patrick O'Shaughnessy。两人从 Anthropic 这笔投资谈起,一路谈到 S 曲线框架、竞争优势的形态、应用软件的困境、数据中心硬件的重估,以及一位在高盛工作四十一年的父亲。全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寒暄与重复,论证与细节均予保留。
萨瑟多特: 当你踩中 S 曲线的正确位置,你拿到的是指数级的销量增长。如果这门生意的商业模式足够强,利润就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级增长。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不习惯用指数去思考。相信自己能准确预测两年、三年、四年之后的人,非常少。但只要你跟得住并且真正理解 S 曲线,懂得护城河,会做模型,你确实可以把这些了不起的事情提前算出来。企业级 AI 应用这个市场,渗透率还不到 1%。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曲线,平时我们谈 S 曲线,这一条我们干脆叫它 L 曲线,笔直向上。
主持人: 你说你眼下确信度最高的持仓是 Anthropic。能不能讲讲你是怎么发现它、怎么投进去的?我想借这个案例,把你我此刻共同关心的所有话题都串起来:像你这样的投资人如何进入一级市场、Anthropic 这门生意、AI 本身。为什么它的确信度最高?故事从哪里开始?
萨瑟多特: 2022 年 11 月,OpenAI 发布 ChatGPT,那一枪响了之后,我们立刻把整个公司投进去,带着十个人的团队做了一次彻底的深挖。每当出现一种新的计算范式,就会出现一套新的技术栈,而这套新栈会在旧栈上制造出新的赢家和输家。这套栈的结构,现在黄仁勋讲得很多了:最底下是电力,再往上是芯片,然后是云,再上面是基础模型,最上层是应用。
那是 2023 年初,我们的判断是:先站在芯片和基础设施这一层。理由有两条。第一,需求最先落到他们头上。第二,我们知道谁会赢。上面几层谁会胜出,当时我们并不确定,但无论谁赢,都需要海量的算力。我们围绕这一层做了非常深的功课,这部分稍后可以细说。
接下来两三年,我们对基础模型层怎么演化才慢慢看清楚。两三年前,冲这个方向的公司有六十家,OpenAI 大致领先。2023 年 4 月我们做过一场线上分享,当时给出的是几种可能:也许是赢家通吃;也许彻底商品化,因为有开源玩家;也许是一场向零的竞赛;也许最终变成三四家领先者的寡头格局。
后来三年发生的事情是,几乎所有创业公司都掉队、死掉了。然后是世界上最大的几家公司下场,包括亚马逊和 Meta。亚马逊其实一直没真正出现过。Meta 会怎样还要看,他们进场时来势很猛,但努力半途卡住,只能彻底重启。与此同时,Anthropic 这匹黑马跑了出来,它是一家创业公司,路线非常纯粹,就是死磕企业市场;而 OpenAI 基本拿下了消费端;Gemini 则永远不能低估,我们同样喜欢谷歌,它是我们最大的持仓之一。
于是格局越来越像一场三强赛,某种程度上的寡头。这跟云市场当年的演化非常像:三家公司托起了整个 SaaS 云世界,而且它们的生意都极其出色。
萨瑟多特: 我们当然也意识到开源的风险,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开源。但我们逐渐能安心的一点是,最前沿模型产出的 token 质量确实更高。原因在于,如果你已经做到榜单顶端的 80% 水平,从 80 走到 85 是一次巨大的解锁。而开源阵营没有那么多算力,他们可以逼近前沿,却没法实现越级超车,然后就会掉下来。
与此同时,规模定律以及其他改进模型的手段,比如各种反馈回路,都还有很长的跑道。我们接触的每一个行业内部的人都认为规模定律会继续奏效。所以我们形成了三强赛的判断。
萨瑟多特: 然后最大的那记重锤来了,是代码。这才是 AI 真正的解锁点。
头几年我们知道 AI 会很大,但我们是有疑虑的。我们下了重注,因为我们知道训练需求一定在,可是能带来多少收入、能不能真正替代人力,我们心里没底。你回想早期那几版模型,是不错,但企业侧有不少负面反馈,它们究竟能不能真正做到智能体化,是个问号。
到 2025 年,答案出来了。Claude Code 和一批编程工具开始爆发。第一代产品是微软 Copilot 那种,一个月二十美元,能帮你把代码的「语法」修得漂亮点,也许找出一个 bug,也许写出一段类似一个自然段体量的代码块。然后年中前后 Anthropic 拿出的东西,能力远不止于此,它开始能以智能体的方式跑起来。我们眼看着这件事发生,编程这个市场直接炸开了。
后来我们听到的说法是,那些可以不受限制地使用工具的人,包括 Anthropic 内部的人,当时一天在 token 上要花掉一百美元。你算一算,一年就是两三万美元。再想想全世界有多少程序员,两千万。光是编程这一项,市场规模就有五千亿美元。而且请注意,这是建立在只有七八九个月历史的技术之上的。仅凭编程这一个市场,我们就能看到 Anthropic 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机会。
有意思的是,我们当时在给投资人的信里写了这么一句。我们是在 1800 亿美元估值那一轮投进去的,而当时他们希望做到九十亿美元的收入。
主持人: 从一亿到九十亿。
萨瑟多特: 对。那些数字是我们从没见过的:从一亿冲到十亿,然后奔着九十亿去。而我们做这笔投资是在 2025 年 8 月,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 2026 年会是什么样子。
最近的第二次大解锁是,Claude Code 几乎完全智能体化了。去年安德烈·卡帕西和林纳斯·托瓦兹这两位公认最懂代码的人,说法还是相当保留的,后来他们彻底改口。卡帕西说,去年的工具能写 20%,剩下 80% 得手写;最新模型出来之后,这个比例反过来了,现在他除了用英语,一行代码都不写了。更别提那些原本根本不会编程的人,他们身上要释放的能量还没算进去。所以单是编程这一块就已经完全起飞,而 Anthropic 一直守在前面。
萨瑟多特: 云和 AI 公司之间有一个关键差别。云在本质上是商品,卖的是服务器和存储,上面当然叠了很多软件,也有黏性,但底子是商品。大家原以为 AI 模型也会是纯商品,结果里面存在巨大的差异化:训练方法不同,各自擅长的技能不同。很多人做了路由器在几家之间切换,这看上去像是在说它们可以互换,可实际上,Anthropic 在跟私募股权和金融沾边的任务上非常强,谷歌在读取 PDF 上非常强。所以这里面有大量差异化,有关键的知识产权,这本身就是极好的竞争优势。冲着编程这块地盘来的公司很多,Anthropic 一直守在前头。
基础模型公司,特别是 Anthropic,还有一点好:他们卖的不只是 API 或者模型本身,而是围绕 API 建起一整套产品生态。SDK、面向协作的 Claude、编排层,以及所有配套工具,他们把 API 外面这层软件叫做「脚手架」(harness),作用是把模型的能力压榨到极限。
这件事我们在 2013 年的 AWS 身上很早就看到过。当时人们觉得那不就是仓库里的商品化服务器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他们看到的是一种全新的计算方式,于是发明出一堆别人还看不到的产品,一点一点把锁定效应建起来。
萨瑟多特: 我们的另一个视角是:我们在 S 曲线的什么位置。基础设施层这条曲线,我们判断渗透率大约 10%。顺带说一句,我们认为它仍然是参与 AI 最好的方式之一,稍后可以讲这一层怎么把收益反哺回来。
你想想,虽然已经有两亿、八亿,我记不清具体多少人在用 AI,但他们用的是 AI 1.0,相当于打了兴奋剂的搜索引擎。现在有了新的原语:Claude 装进你的电脑,接上各种系统,然后你构建技能。接下来,人和公司会开始构建技能,再往后构建真正的 AI 机器人,然后大企业会构建规模大得多的东西。可是真正在做这件事的人有多少?桑达尔说过,只有全世界知识工作者的十个基点。Anthropic 大概有一千四五百万日活,其中真正把 AI 用出应有样子的,恐怕只是一小部分。
这十个基点,是典型 S 曲线的起点:先是折腾者,然后是早期采用者,再然后是早期主流人群。未来四年,这个数字会从十个基点走到 1% 到 2%,再到 3% 到 5%,再到 15%。而今年在企业侧,开关「啪」地一声被打开了,所有人突然意识到必须马上做,而且要快。
主持人: 有点像互联网 1.0 的那种感觉。1998 年你知道自己必须有个网站,但做那个网站很难。
萨瑟多特: 是的,但这一次东西凑齐得非常快。所以我们认为,企业级 AI 应用这个市场的渗透率还不到 1%。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平时我们谈 S 曲线,这一条我们叫 L 曲线,笔直向上。
再把这个结论带回基础设施层:现在只有十个基点的人在真正使用 AI,算力就已经卖光了,全世界的算力都不够用。Anthropic 现在拿到的算力只有它需要量的一半,而这还是在那一轮巨大的采用潮到来之前。马克·安德森说过,未来四年他唯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算力不会够。
主持人: 我很好奇,像你这样出身公开市场的投资人,过去想买什么按一下买入就行,现在却要在许多最重要的非上市公司里持仓,比如 Stripe、Databricks、OpenAI、Anthropic。你怎么拿到你想要的仓位规模?有多少是靠直接和公司打交道的创造力?如果是直接谈,那就是双向选择,人家也得同意让你进来。关于怎么拿到理想的额度,你学到了什么?毕竟这不是你原来的看家本领。
萨瑟多特: 就 Anthropic 这一笔来说,我们是先认识了这家公司。我们有位分析师认识他们财务团队的人,其实六百亿美元那一轮我们看过,但没投。那时我们对这家公司了解得不够,毛利率是负的,而且坦率讲,我们还没有看到编程业务爆发成后来那个样子。
公开市场有个好处,你可以用很长的时间去了解一家公司,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出手。后来我有机会跟达里奥相处了一段时间,加上播客里听到的,我开始意识到这个管理团队非常优秀:专注、投入、几乎没有人员流失,代码质量很高,而且商业计划真的开始跑通了。从一亿做到十亿是一回事,做到九十亿是另一回事。
于是我们尽一切可能去接触公司,他们愿意见我们。我们做了一份九十页的演示文稿,用 Claude Code 把互联网上关于编程市场的反馈全部扒了一遍,包括他们的产品强在哪里、可能需要在哪里改进,同时把我们对编程市场规模的完整判断也放了进去。他们欢迎我们进入这一轮,之后我们和他们的首席财务官一直保持密切联系。能和他们建立这样的关系很好,我认为在额度上我们拿到的超出了自己的体量。这一笔是彻底的全垒打。
至于其他情况,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独角兽市场比欧洲多数国家的股票市场都大,甚至可能比它们加起来还大,肯定比德国大,肯定比英国大。所以在我们投一级市场之前,我们就必须了解这些公司,第一笔是 2020 年。现在更是必须了解,因为它们有时就是某个赛道里最大的公司,影响力巨大。
我们每年和管理层做两三千场面对面会议,其中大约 10% 到 15% 是非上市公司。然后我们会聚焦到真正想深入了解的那几家,想办法见到他们,参与他们的融资。
萨瑟多特: 我们的第一笔是 Stripe。当时我们在 Adyen 上有很重的仓位,大概是 2017 到 2020 年。Adyen 是一家出色的支付公司,属于新一代云支付,从 WorldPay 手里抢生意。当时云原生的现代支付只占八十万亿美元总盘子的 5%。但是,你如果不像了解自己的手背那样了解 Stripe,你就没资格投 Adyen。所以我们做了大量尽职调查,为 Adyen 访谈了两百个客户。可是当我们问起 Adyen,人家同时会说起 Stripe,我们意识到这是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关系。于是我们说,必须找到办法投进去。2019 年我终于见到了科里森兄弟。
那时我们在一级市场上没什么名气。我有个朋友在一家持有大量份额的创投机构,我跟他说过,如果哪天你们想卖一点,记得告诉我。2020 年 4 月,疫情期间,他给我打了电话。我们对 Stripe 了解很多,虽然没有完整的财务数据,但在那个估值上,我们知道的已经足够了,我记得是三百五十亿美元。他们披露过总支付额超过五千亿美元。我们知道 Adyen 的费率是二十五到三十个基点,Stripe 是四十到五十个基点,我们也知道他们有多少员工,所以大致能推出盈利能力。
结果是,实际费率更高;他们对总支付额的说法很谦虚,真实数字远高于五千五百亿,接近一万亿。我们按自己的假设完成了承保,而现实比假设好得多。后来我们还把这笔从卖方手上加码到了一个亿美元的大单。
有时候卖方也乐见这样的买家:创投基金持有一段时间之后大多会卖出,而他们喜欢我们不但会持有,还会在公司上市后继续在公开市场持有。我们在 Nubank 上就是这么做的,上市后又在公开市场长期持有。
主持人: 也许现在正是时候,请你把你关于 S 曲线的全部心得摊开讲。你的公司几乎就是建立在技术采用生命周期这个理念之上的,在某次平台变迁或者 S 曲线变化中,在正确的时点投进正确的公司。S 曲线的基本概念大家都知道,你提到的折腾者、早期采用者、早期大众这些阶段也不陌生。但既然这是你长期以来观察市场和个股的透镜,我想请你讲得极其具体,讲清楚为什么 S 曲线对投资如此有用,讲到那些细枝末节的分寸。
萨瑟多特: 我们有一套投资框架,三条。第一是 S 曲线,第二是竞争优势,第三是被低估的盈利能力,我们一条条来说。
当你踩中 S 曲线的正确位置,你拿到的是指数级的销量增长。如果商业模式很强,而科技行业里靠各种不同护城河支撑的强模式非常多,那么利润就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级增长。这就引出第三条:在长期盈利能力被低估的时候买入。每股收益常常能从 1 美元长到 10 美元,长到 20 美元,这种情况发生的频率比你以为的高得多。正因如此,你能用极低的市盈率买到世界上最好的一批公司。
2023 年我们买英伟达的时候,付的是四倍市盈率。2019 年我们为汽车这条 S 曲线买特斯拉的时候,付的是五倍。持有苹果的那些年,我们付的是四倍。我们为 AWS 买亚马逊的时候,AWS 相当于白送。
这个世界不习惯用指数思考,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明年、下个季度。相信自己能准确预测两年、三年、四年后的人非常少。但只要你跟得住 S 曲线,懂护城河,会建模,你确实能把这些了不起的事提前算出来。
萨瑟多特: 先说 S 曲线本身。它之所以关键,是因为每一项技术都遵循同一个形态。东西早就出来了:智能手机在 iPhone 之前已经存在了十年,互联网在网景之前已经存在了二十年,AI 一直藏在这些公司内部,直到 ChatGPT 把它推到公众面前,把这团火点着。电动车也一样,特斯拉在 2019 年那次垂直起飞之前,已经上市十五年,因为采用的障碍实在太多。
早期的智能手机笨重、没有触摸屏,那不是苹果做的,也没有无线数据网络,而且太贵,五六百美元。乔布斯把价格压到两百美元,AT&T 有了 3G 网络,屏幕能触摸,简单到你奶奶都会用。苹果搭起生态,把事情变简单。所有采用障碍被一一清除,之后就是火箭升空。那就是需求的龙卷风,全世界都知道自己马上就需要这个东西。这就是那一次翻转。
电动车也是同一回事。价格太高,马斯克把价格压到四万美元;有里程焦虑,他把续航做到三百英里;供应链终于就位,他可以一年产出上百万台。这些条件凑齐,拐点就被触发了。
萨瑟多特: 还有一个更细的层次:不是「哦,它起飞了」就完事,你还得知道这条 S 曲线有多高、有多大。因为我们承保的是两三年后的样子,你必须知道那之后的增长长什么样,这样才知道该什么时候卖、该拿多久。
而且 S 曲线是会变化的。当年 AWS 还只是亚马逊财报里一个隐藏的科目,跟着它的是研究零售互联网的分析师,不是研究硬件芯片的人,何况那还是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我们意识到它的潜在市场是企业 IT 史上最大的一块,因为在此之前,市场是路由器、内存、存储、戴尔、EMC 这些,而 AWS 把这些活儿全干了。
于是我们去算这条 S 曲线有多高,算出来他们直接对标的 IT 系统市场是六千亿美元。然后我们假设这件事会带来 50% 的通缩效应,据此推出当时的渗透率只有百分之一二。但后来我们发现,它其实并没有通缩。你现在去问任何人,他们都会说自建的成本和用云差不多。这意味着潜在市场比我们原来算的还要大得多。
所以既有巨型 S 曲线,也有嵌套其中的子曲线。我们算是幸运,一路赶上了互联网 1.0、移动、云、电商,现在是 AI,而 AI 可以肯定是其中最大的一条,而且这些浪潮层层叠加。
不过也要留神。电动车那条曲线,我们当时判断也许 40% 到 50% 的汽车会电动化,结果它在 10% 到 15% 就撞上了一堵墙。通常 S 曲线会一路走到底,但这一次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所以你必须调整,必须持续盯住。
一般来说,当渗透率到了三四成,指数增长就结束了,这意味着卖方分析师的预期追上来了,不再有大幅超预期。
主持人: 那通常就是你卖出的时候?
萨瑟多特: 我们偏好高增长。苹果那次算是个失误。头五六年苹果太棒了,是我们最大的持仓,除了 2008 年,每年上涨百分之五十到七十。我们在 2012 年卖掉了,当时美国大约一半人有了智能手机。而苹果后来保住了领先地位,经历了两年跑输,估值压到很低,又添了几块附加业务,还能从应用商店抽三成,参与到应用这一层。所以它依然复合得相当漂亮,比如年化 20%。但真正的大年份,是在渗透率从 0 走到 50% 的那一段。
主持人: 我很着迷于这些曲线开头那段有时长达十年以上的平坦期。这让我想问,关于什么时候该买、甚至什么时候该开始留意,你学到了什么?怎么衡量?每次都不一样吗?你踩过哪些坑?卖出我们谈过了,那什么时候该开始考虑买入?
萨瑟多特: 安迪·格鲁夫说过,遇到战略拐点的时候,你不能相信数据。战略拐点靠的是直觉,是零散的现场证据。我很喜欢一本讲全脑投资的书,叫《道琼斯平均律》(The Tao Jones Averages),讲右脑和左脑。最好的投资人都有创造性的那一半,那是视觉化的,是把点连起来。
我们在手机游戏这条 S 曲线上待了很久。早年手机游戏之所以只能是休闲小游戏,是因为屏幕太小、算力不够。后来我在中国,看到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拿着一台巨大的手机,玩着一款相当出色的游戏,我当时就想,天啊,它真的搬到手机上来了。这就是视觉线索。
企业市场难就难在你看不见。所以我们去 Gartner 的 IT 峰会,三万名美国的首席信息官会到场。Splunk 当年就是这样被我们看到的,它曾经是一家极棒的数据库公司,讲解它的那个会场是站着都没地方。VMware 也是,那得是三十年前了,他们把服务器虚拟化,会场同样挤到只能站着,你能直接看见企业需求开始萌动。AWS 那次我们去,大宴会厅九点钟坐得满满当当,十点钟还是满的,十一点钟依然是满的。你真的能在需求爆发之前把它看见。
所以我们到处找线索,这里面有一整套模式识别。顺带说一句,晚一点是可以的。很多情况下错过头一两年、三年都没关系,因为如果这条 S 曲线的顶部是五千亿美元,增长可以持续很久。你不必非在第一时间进场,错过第一个翻倍是可以接受的。我在富达起步的时候,彼得·林奇很喜欢带年轻人,我跟他有过一些相处时间。他说:把走势图涂白,一切都关乎未来。
萨瑟多特: 所以晚一点没关系,而 S 曲线帮你判断的,是这件事还能走多久。除此之外还有曲线的斜率,这一点很重要。很多人以为现代世界什么都快,其实决定采用速度的因素相当多。我们请霍拉斯·德迪乌做过一项研究,他以前和克莱顿·克里斯坦森共事,我们让他回到历史里去看。我们墙上挂着过去一百年里那些重要的 S 曲线。
收音机那条是史上最快的之一,七年左右就接近百分之百渗透。洗碗机那条则很平,因为它必须接到后端的管线上。
主持人: 你还发现了什么?这太有意思了。
萨瑟多特: 比如 B2B 的东西通常需要很长时间,因为它必须接进现有系统。就像洗碗机,得先装进房子里。而面向消费者的东西一般快得多。
主持人: 我很喜欢这个说法,收音机和洗碗机,两种采用模型。
萨瑟多特: 我在富达是看互联网的,我的第一只股票是亚马逊,那是另一个很好玩的故事。但我也看 B2B 互联网,当年围绕它有一整套宏大的多头论述,可底层基础设施根本没就位,所以 B2B 那件事没发生,一直到二十年后 SaaS 出现才真正实现。
这也是 AI 的一个风险。大公司非常在意安全,行动可能很慢,围绕 AI 还有很多文化上的阻力:你需要几个真正的布道者去推,需要高层去推,可 IT 部门会说这有风险。云当年也是这样,最大的顾虑之一就是把数据放在云上不安全。后来我们看到中情局用了,看到第一资本用了,我们跟第一资本的首席信息官聊过,结论是放在云上更安全,之后才真正起飞。
但正因为 SaaS 像洗碗机,云也像洗碗机,必须接管线,所以它们虽然在长,增速大概是 30% 到 40%,也许 50%。而 AI 惊人的地方在于,不管是消费者还是企业,你只要打开浏览器,它就在那里。
主持人: 打开浏览器就在那儿。
萨瑟多特: 所以我们才会看到笔直向上的曲线。而且至少在中短期,从十个基点的真实使用率走到百分之二到五,跑道足够,足以让它继续直上。所以我们把它叫做倒过来的 L 曲线,真的挺激动人心。
主持人: 关于赢家群体什么时候从竞争队伍里分化出来,你学到了什么?你刚才讲的主要是 S 曲线整体的需求和增长,而抢这块蛋糕的玩家总是很多。看起来你的做法是等某家已经从队伍里跑出来之后再投,而不是在混战中挑赢家。大致对吗?
萨瑟多特: 我们的顺序是:先找到 S 曲线,然后对所有在这个领域有暴露的公司做穷尽式研究,从中找出具备强大竞争优势的那一家。
很多人不喜欢科技股。沃伦·巴菲特不喜欢科技,因为他没法预测未来,变化太快。而 S 曲线就是我们看向未来的地图。另外,很多人对科技的担忧在于颠覆太多,你没法相信一家公司能成为长寿资产。但这些年我们发现,数字世界里的某些竞争优势,其强度不亚于线下世界,甚至更强。
第一是网络效应,领英、脸书、阿里巴巴都靠它,例子举不完。第二是成为行业标准。甲骨文和彭博就是行业标准。甲骨文收费很高,市面上有免费版本,也有开源的替代,可数据库管理员全在他们那儿,所有软件都为他们调优过,所以他们对关系型数据库市场的锁喉持续了很久很久。第三是快速做到规模。这些曲线增长太快,Anthropic 忽然就做到了九十亿、三百亿美元的销售额;亚马逊同样拿到了巨大的规模,而且拿得很快,沃尔玛用四十年建立的规模优势,他们五年就有了。第四是成为平台,让别人在你之上构建。第五是关键知识产权,高通就是例子,不给他们付钱你造不出手机;ASML 也是,没有他们的光刻机你造不出芯片。第六是品牌,品牌非常重要,谷歌和亚马逊要增长,却从来不需要打广告,马斯克做任何事都不需要打广告,这背后是获客成本对终身价值的关系,也就是整个商业模式。
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公司,比如苹果,几乎是把这些优势全都集于一身。有时候我们能比世界上其他人更早注意到这些东西。我们的高光时刻之一,是 2013 年在罗宾汉投资者大会上讲亚马逊,讲的是 AWS。我们说,连多头都不知道自己手里坐着什么。亚马逊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赢了。当时我们说,这里只有可口可乐,没有百事可乐。后来证明还是有一个百事的,但市场大到足够容下。我们能看到他们领先七年,所以先发很重要。然后他们变成了完整的生态和平台,然后拿到规模,体量是所有人的十倍,没人能砸出足够的研发去追。
但你说得对,如果没有竞争优势,你哪怕站在史上最好的 S 曲线上,一样会输。
主持人: 一样会出局。
萨瑟多特: 如果你的名字叫 RIM、Palm、诺基亚、HTC、LG、摩托罗拉,我可以一直数下去,结果就是零、负、负、负、负。我们在基础模型层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五十家公司在做,全都掉队了,两三家浮到顶上,而且有很多理由相信他们能守住位置。
主持人: 谷歌稍微复杂一点,因为 Gemini 后面挂着另一门庞大复杂的生意。但如果把 Anthropic 和 OpenAI 当成纯粹标的,把它们的竞争优势一条条推演一遍,为什么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它们不会被侵蚀?
萨瑟多特: 我们做过的所有 S 曲线里,AI 是最复杂、变化最快的一条。所以我们必须记住风险确实存在,但回报也是最高的,因为我们谈论的是以万亿计的市场。刚才说云也许是八千亿美元,AI 我们现在的判断是三万亿到五万亿。高风险,高回报。
就 Anthropic 来说,第一,他们看起来握有关键知识产权,总体上守住了在代码上的高市场份额。第二,他们在企业端建立了很强的品牌,你去问任何一位首席信息官,他们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 Claude。第三,他们会拿到逃逸速度和规模。OpenAI 和 Anthropic 要跟谷歌这类拥有巨大现金牛的公司缠斗,本来是件吓人的事。但两家管理团队都值得称赞,他们在极度资本密集的行业里找到了融资的办法。就 Anthropic 而言,十倍的收入增长加上融资能力,看起来他们已经达到了逃逸速度,于是有了规模。
还有一点是 Anthropic 和 OpenAI 都可能拥有的:Anthropic 现在在代码上领先,他们把代码能力再喂回自己的模型,这就是递归改进。看他们的创新节奏,是在加速的。所以他们也许能进入某种腾空阶段。
OpenAI 之前的精力分散在很多不同赛道,但他们在企业端开始变好,编程工具不错,那一侧的增长也开始加速。另外要看到,消费端有海量的眼球。不过就目前而言,企业端的生意明显更好,因为你我都愿意付很多钱,它替代的是人。消费端也许能靠广告,也许如果你能把一个 Claude 式的助理做到足够好,用户愿意付费。
你说得对,格局是会变的,但通常来说,我们几乎每次路演都会拿出的那张图显示:在互联网上,领先者会变得更大、更快,并且赢下去。多数时候就是领先者赢。Shopify 成为领先者,就一路走下去;亚马逊是领先者,就一路走下去;某家 SaaS 公司拿到领先,就在互联网上自我复利。另外你必须够大,必须有规模,必须有算力,还得付得起算力的钱,能做到的人就那么几家。这些就是我们认为正在成形的护城河。
当然也有例外,通常发生在范式切换的时候。美国在线没能从拨号跨到宽带。网景出得很早,但商业模式不够强。不过你去问硅谷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家创业公司,他们都会告诉你,他们在这三家之上构建。世界很大,经济很大,他们能在这三家的基础上做出差异化。
主持人: 那我很好奇,这一切对软件意味着什么。翻你的组合,我看不到多少大型软件公司、企业软件公司。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持有过又卖掉了,或者你原本就是这么看的。但只要有过用 AI 搭一些真正好用的小工具的体验,哪怕它们还只是玩具,你都很难不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花足够多的时间,哪怕我不是技术出身,也许我能给公司做一个替代 ERP 的东西。似乎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理由说这不可能,而如果可能,那些公司就有大麻烦了。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有很强的立场。你是怎么看这类公司的?
萨瑟多特: 大概五年前,我们组合里可能有 40% 到 50% 是软件。而且在 2023 年 4 月那场研讨里,我们说得很明确:一定要先投芯片。但在应用层,我们最初的想法是,这些公司体量大、销售队伍庞大,可以拿这些 AI 的 API 去做产品,而且他们有数据,这对软件来说会是天大的好事。
结果我们很快发现,他们的 AI 产品并不好,拉不动业绩,也没人收得上钱。于是我们基本上把应用软件全部卖光了,现在只剩一两个很小的仓位。今年年初我们在这个板块实际上是净空头,这在第一季度帮了我们大忙。
这里面有很多层。老式软件像用纸和笔,或者说像马车;新式软件像喷气发动机,坦白说更像《星际迷航》里的传送装置。它的革命性大到让你觉得,它现在就必须具有颠覆性,哪怕它此刻还没有,哪怕不是马上。
软件公司还有另一个问题:在任何首席信息官的待办清单和优先级排序里,他们的位置大幅下滑了。所以就算 AI 短期内不构成颠覆,预算也在往 Anthropic 的 token 上走,因为那边的投资回报更快。第二,钱花在那边,预算就被挤压,这对他们是伤害。第三,很多软件公司过去每年都能提价,现在他们大概不太敢了。第四,还要看就业会怎么演变,这件事两边都有聪明人在争论,但我们确实看到有些公司在大幅削减岗位,或者冻结招聘,这会伤到席位数。
至于他们自己做应用,如果你想乐观一点,可以说他们只是花了点时间。我们前面讲过 AI 的原语还非常早期,所以也许他们只是还没走到可以商业化的那一步。但也可能他们没有合适的人,也可能他们不明白,卖一套固定系统和卖一个替人干活的东西,销售动作完全不同。如果你部署的是替代人力工作的系统,你必须蹲在客户旁边,确认活儿真的干成了,你需要前置部署工程师,而这些人他们内部未必有。
当然还有「自己造」的风险。多头会说,他们永远不会自己造一套 ERP,这大概是对的。老技术确实很有黏性,这也是事实:手机游戏没有伤到主机游戏,平板没有伤到 PC,智能手机也没有伤到 PC。软件里有大量集成和积累的工作量,而且企业确实更愿意买,不那么愿意自己造。这些都对。
但你没法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世界:一到五年之内,针对每一家强大的在位者,都出现一家 AI 原生的新公司来抢,它们的数据优势可能被抹平,借助 AI,把旧的拆下来换上新的也许并不难。
对做空的人来说,好处是这些公司估值很高,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它们承压。有些人会忍不住去抄底,可 AI 编程工具在越变越好。所以只能继续看。我们非常密切地盯着这些软件公司,看它们能不能拿到足以改变轨迹的收入。但这很难,因为如果你是 Salesforce 这种体量,四百亿美元的销售额,AI 相关的年度经常性收入可能只有五亿到七亿,基数太大了。也许这件事最终会跑通,但需要时间。
软件行业有个「40 法则」,增长率加上营业利润率。20% 的增长加 20% 的利润率,就算不错。对 AI,我们有一个新版的 40 法则,其实主要是用在芯片投资上:你的销售额里 AI 占比多少,比如 30%;你在这个品类里的市场份额多少,比如 30%;加起来是 60。这是个很好的观察起点,因为你既有暴露度,又有强势的市场地位。软件的问题是,它们的 AI 占比现在只有百分之一二,路还长得很。
不过最近我们也在捕捉另一条线索,这个想法还不成熟:AI 也许反而会让某些软件平台变得更重要。你拿到 Claude 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把它接进 Slack。如果 Slack 能因此成为关键的数据仓库,那它在组织内部就变成了永久性的固定装置。所以也许这些智能体,也许 AI 的下一波,就是会使用工具的智能体,它们会在现有在位软件工具内部运行,像人一样去使用这些工具。
主持人: 顺着这条线索说,它们会用到的、黏性最强的工具,共同点似乎是基于网络的工具。Slack 就是个好例子,Slack 本身的软件我说不好,总归有让人不满意的地方。特别的地方不在软件,而在于所有人都在上面。
萨瑟多特: 对。
主持人: 我很好奇你会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是不是只有网络效应这一条真正重要?
萨瑟多特: 我们在这块的思考还很早期。但我觉得未必只有网络效应。比如 Workday 或者人力资源系统,或者那些大型的记录系统,智能体可能就跑在它们之上。CRM 正在无头化,或者说他们在做无头版本,这也是空头论述的一部分:你被降级成一个数据库;本来有人机界面,现在需要做 AI 界面,而 AI 界面就是没有界面,它直接钻进数据里去。这样你就失去了和客户的交互。但反过来说,如果智能体直接进入 CRM,在 CRM 内部完成工作,那反而会把 CRM 固化下来,你就不用担心它会消失。
主持人: 我们能聊聊芯片吗?你提到过好几次。基础设施芯片,或者说数据中心周边的一切,我不确定你是怎么划分的。为什么这一块对你这么有意思?我很喜欢那个改良版的 40 法则,AI 收入占比加品类市场份额,这个指标很有意思。今天哪些公司在这个指标上闪光?哪些落后者出人意料?
萨瑟多特: 过去四十年,数据中心里什么都没变。哪怕到了云时代,基本上还是英特尔 x86,它在九十年代某个时点成了数据中心的芯片。云时代算力在增长,计算负载每年增长 25% 到 40%,但摩尔定律的改进速度也差不多是这个数,所以并不需要多大的创新。硬件这个行业多年多年地几乎没有增长,整个产业链的每一个部分都被商品化了:每一颗芯片、服务器的每一个部件、印刷电路板、内存、机箱、网络,都没有创新。从一G 到十G 要花七年。刚切换的头一年确实需要一些创新才能做到十G,会带来一个小周期,然后又商品化。
现在到了 AI,负载每年增长十倍,把硬件的每一个方面都推到物理极限。所以你不仅拿到了巨大的销量增长,整个行业还出现了我们所说的硬件产业的去商品化。
大概三年前我见过肖恩·马奎尔,他说他真希望自己能回去做一只硬件对冲基金,因为这些公司全是上市的,而且个个握有强大的知识产权。红杉最好的一批投资,正是在硬件年代做的,苹果、思科等等。我们现在处在芯片的文艺复兴里。所以不只有巨大的销量增长,服务器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巨大的创新。
比如内存,过去是纯粹的商品,而现在的高带宽内存是十颗芯片叠在一起,输入输出是过去的十倍,三星花了好几年才做出来,而且这是极其关键的一环,还在不停迭代升级,所以他们必须提前三四代和英伟达一起工作。
我们在 Celestica 上就经历了这样一段。Celestica 是代工厂,这个行业从 1999 年之后就是场灾难,全部转移到了中国,彻底商品化。但他们撑住了,Celestica 的血统是 IBM 的超级计算业务,他们把那些人才和技艺留了下来。后来我们注意到,他们是谷歌 TPU 服务器的独家供应商。我们当时就傻了,那大概是三年前,股票交易在八倍市盈率。他们同时还有一整块生意,是把以太网白盒交换机卖给云厂商,白盒就是商品化的代称。
结果发现,这些其实是极好的生意。不只是增长惊人,而是要做一台 AI 服务器,它是液冷的,运行温度高得多,一台机器值二三十万美元,而过去一台服务器只要五千美元。旧服务器坏了扔掉就是,这台东西一旦坏了,整套系统全部停摆。所以你就变成了关键基础设施,像给飞机供应关键部件一样,永远不会被替换掉。而且他们在液冷上做得相当好,很多人试过,失败了,所以他们守住了这个位置。
以太网市场也一样。过去从一百G 到四百G 再到八百G,是七年一个升级周期,现在每年升级一次,这非常难做。上面还有一整层软件,就是开源的 SONiC。Celestica 的一些工程师正是这套开源软件的作者,他们和博通合作得非常紧密。所以我们原以为只是一个很好的增长驱动,结果发现那其实是很强的竞争优势,他们在云以太网交换机市场拿到了 50% 到 60% 的份额,而这个市场对 AI 至关重要,因为 AI 极度依赖网络。
再比如印刷电路板。普通服务器需要十层,这些 AI 服务器需要四十层,能做出来的 PCB 供应商非常少,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复杂工艺。我们也持有台光电子,他们做的是最关键的原材料铜箔基板,用在这些板子上。PCB 的出货量在涨,层数在增加,单是出货量的复合增速就有 50% 到 60%,同时单价在涨,毛利在涨。而可见度呢,过去是「下周需要你我们再打电话」,现在是「未来四年我们都需要你,一起来设计路线图」。所以一家过去 5% 增长的低利润公司,变成了未来四年营收复合增速 35% 到 50% 且利润率上行的公司。在这之上,什么都缺货。所以哪怕它确实是商品,这也会是一轮很棒的周期。
这种情形在供应链上下游到处都是。比如康宁,他们做光纤,市场份额高得离谱。我读到微软刚建成的一座数据中心,光是那一处,里面的光纤长度足够绕地球四圈半。他们的光纤更细、更能弯折,而且可以按精确规格定制,利润率更高,是他们增长最快的业务。
网络这块还要分层。有横向扩展,就是把所有服务器机架连起来;有跨域扩展,就是把数据中心之间连起来。当你要建这种巨型集群,而一个地方拿不到足够的电力去做训练时,你就得把它们用线连起来。可这些线要粗得多,用量是十倍级别的差异,这又制造了巨大的增长。真正的重头戏是纵向扩展,就是把机架里的每一颗 GPU 都互连起来,现在走的是铜,最终会走光纤。那件事一旦发生,康宁的机会会翻两到三倍。所以在机架的每一层上都有故事。
主持人: 让人应接不暇。
萨瑟多特: 确实应接不暇。再比如电源,英伟达的每一代芯片或机架,用电量要多出 50% 到 125%,这直接推高了台达和先进能源的产品单价。我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真的难以置信:等一下,你是说你们的单价接下来连续四年每年上涨 40%,而且利润率更高?
更大的图景是,如果我们对这条 L 曲线的判断没错,AI 的需求会一直往上。而以现在的状况,DRAM、NAND、PCB,我们已经短缺了 30%。
主持人: AI 收入占比和市场份额这两个指标,你更看重绝对值还是变化率?
萨瑟多特: 这是个好问题。2024 年我们做过一份材料,把所有人的份额和占比都列了出来,我让 Claude 把它画成图,结果它没做对,因为它没抓住变化率。变化率非常重要,而且这件事本身很惊人:你从 10% 走到 30%,增长率会加速,利润率也会加速。所以变化率极其重要。
主持人: 那为什么在公开市场上,把这件事做对的人不多?如果你整套框架就是 S 曲线、竞争优势、被低估的盈利能力,过去二十五到三十年这部电影已经放过很多遍了。
萨瑟多特: 我妈也问,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所有人。这就好比赌场为什么要教人怎么玩二十一点。因为难,真的很难做到。你必须有足够深的功底,必须能安心地投这个领域。我在 Whale Rock 做科技已经二十年,我们的团队一直在做这件事,经历过很多轮周期,我们知道其中的差别。
而且,几乎没有人真正关注过硬件和芯片,所以这个领域涌进来的全是新手。
主持人: 你和加文,就这两家。加文做得也很好。
萨瑟多特: 大家对这块不适应,而且它比看上去难。这些公司的走势图都在往上走,所以很吓人,你会犹豫还能不能买。另外你必须有整体视角,否则你没有确信度。英伟达过去四年,每一次都是这样:哦,他们有了很棒的一年,天啊这肯定是泡沫;然后又是很棒的一年,横盘六个月,这肯定是泡沫,太失控了,太吓人了。而且那些看空的理由并不是毫无道理。但如果你能看到整幅画面,理解这些事情是怎么展开的,并由此建立确信,你就守得住。坦白讲,如果你只是个半导体分析师,很多人正是因为看不到基础模型层真正发生了什么而错过了这一轮。所以拥有大局观很有帮助,手里握着几十条跨越几十年的 S 曲线,知道它们在不同情境里如何演绎,也很有帮助。
主持人: 我会把你这一小时的立场描述为对 AI 的影响和由此可得的回报都极度看多。那在这整幅画面里,什么让你最担心、最不确定?还是说只是这一切变化的速度?在如此强烈的乐观之中,什么让你放不下心?
萨瑟多特: 有一件事让我不舒服,就是普通民众里对 AI 的负面情绪很多,政府某些方面对 AI 的负面情绪也很多。缅因州好像刚刚禁止了数据中心,只有 20% 的人对 AI 持乐观态度,还有出现负面监管的可能。不过我确实认为,精灵已经出瓶了。
另一个风险是 AI 的能力提升放缓。我认为即使模型不再进步,仍然有大量的采用有待发生。但黄仁勋很多年前讲显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如果「够用就行」真的够用了,我这门生意就没了。他每年都把图形做好一点点,而人们永远想要最好的。在 AI 里,如果 Anthropic 或者 OpenAI 撞上一堵墙,不再进步,开源模型就会追上来,那可能变成一场向下的竞赛,对股票大概不是好事。但对芯片公司可能是好事,芯片公司不在乎谁赢。
主持人: 不在乎谁赢下 token,对吧。
萨瑟多特: 不在乎谁赢。所以这算是另一个正面因素,如果开源起来了,他们照样受益。黄仁勋是真心希望开源能起飞,上一次 GTC 上他反复提的就是这件事。
还有一个风险是,如果一两个玩家掉队,守不住位置、竞争不下去,那就意味着未来有一大批算力用不上了。当然,如果 AI 足够大,别人会把它吸收掉。我们已经见过一次:甲骨文有个大单被取消,Meta 直接顶了上去。但假设 Meta 决定不再参与,说我们追不上了,这只是浪费资源。这种情况我们会非常小心地盯着。总体上,我们看到的是越来越多公司真心实意扑进来,连微软都在试着自己造。这些就是我认为的几个主要风险。
主持人: 看起来你在 AI 的应用层几乎没做什么。历史上,市值最终大部分会落在应用上,而不是基础设施,而且过去也不存在模型层这一层,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云。为什么把重心放在黄仁勋那个五层蛋糕的底部几层,而不是放在真正被消费者使用的应用层?
萨瑟多特: 我们也有一些。OpenAI 的一部分价值就是 ChatGPT,那是一个应用。但关于应用层,第一,它总是来得更晚。iPhone 的头三四年,应用真正起来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也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二,到今天为止,我们觉得这块相当有风险,因为基础模型的边界到哪里结束、应用从哪里开始,并不清楚;这些应用能不能建起足够的护城河去抵御,并把生意做成,也不清楚。我们原以为会在一些在位者身上看到,比如 CRM,他们确实开始做了,也许只是时间问题,但在企业世界里我们真的还没看到。市面上有一些非常好的应用型创业公司,可整个生态并不清晰。我们做芯片的时候,生态是清晰的;我们进基础模型的时候,生态不清晰,现在对我们来说清晰多了;而应用层,眼下还是不清晰,甚至有点危险。
但一定会诞生伟大的应用公司。我们一直在关注布雷特·泰勒和他的 Sierra。布雷特当过 Salesforce 的 CEO,写过谷歌地图,做过脸书的技术负责人,现在在建这家很出色的公司叫 Sierra,我们没有参与。真正的考验就在那里:他能不能把它变成一家巨大的公司。目前他做得相当不错,再看吧。
这类东西什么时候真正成气候、什么时候证明自己可持续,是个时机问题。通常不会发生在头三四年,而是稍微再往后一点。
主持人: 你办公室里有一面巨大的奖墙,颁给年度最佳研究项目的分析师,具体名称我记不清了,我记得你自己也拿过,一个人干活的时候自己发给自己。总之现在已经积累了二十年历史,每年有一位或几位分析师因为当年最出色的研究项目把名字留在墙上。我很好奇这类研究的性质,以及它在这一切之下正在如何改变。比如今年会拿奖的那个人,他做的那种需要人来完成的工作是什么?毕竟 2009 年那种能让你拿奖的活儿,今天可能用 Claude Code 一小时就自动做完了。研究的性质,以及什么样的工作才配上那面 Whale Rock 奖墙,正在实时发生什么变化?
萨瑟多特: 我很想说我们的 AI 体系已经先进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它帮我们更快地进入状态,我们也有几个很好用的应用,但它还没有取代分析师的工作。
我们做的事情里,很大一部分是尽人力所能地去见更多公司,和我们覆盖的管理团队建立关系,去跟竞争对手聊。我们用的这套方法直接来自菲利普·费雪 1950 年代写的《怎样选择成长股》,就是「闲聊法」,是成长股投资的路子:走出去,跟供应商、客户、竞争对手聊,寻找那些领先公司身上的关键特征,从而真正建立起确信。
现在如果碰上一个新的复杂领域,比如 ABF 载板或者 PCB,我们能很快把功课补上。但它没法以任何方式替你选股。
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是一个基本功扎实的分析师,这个角色仍然有价值,但你必须在上面加上洞见。我们现在用 AI 写纪要、复盘季报,写出来的东西比以前好得多。可最上面那一段必须写得非常好,那一段是智慧: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它跟我们的投资论点怎么对上?什么变了?不要只做一个记者。AI 可以做一个很好的记者,但它还不太能看进未来。
就像两年前几位同事在 AppLovin 上做的那件事。我认为我们有两位最好的广告技术分析师,是他们说服我买的。我懂广告技术,做完投行之后我就在纽约附近的一家互联网广告创业公司起步,所以我了解互联网广告和广告技术,而这个行业历史上是个糟糕的行业。但迈克尔和山姆比所有人都更早把 AppLovin 的故事想明白了,公司还没上市的时候他们就在跟。他们了解所有竞争对手,了解所有门道,这里面有大量术语。山姆跑去拉斯维加斯的应用广告大会,我们也去了展会,跟一批又一批的人聊。他们还把模型做扎实了,并且和亚当·福鲁吉建立了很好的关系,那是最出色的管理者之一。这样的活儿,我看不出 AI 能做。
主持人: 和公司之外的其他投资人交流,在你的生活里扮演什么角色?
萨瑟多特: 最好的收获之一,就是和这么多聪明的投资人建立起来的友谊。坦白说,菲利普·费雪也讲过,他的流程之一就是在全国范围内结识十到十五位志同道合的人,彼此分享想法。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其中不少人上过你的播客。你会建立起真正的友谊,交换和讨论想法,重要的是这必须是双向的。
我把这个叫做「三脚架」:当我喜欢一个东西,我的分析师也喜欢它,然后一位我非常尊重的人同样喜欢它,这三条腿撑起来,确信度会大大增强。
主持人: 关于给投资人提供什么样的产品,这些年你学到了什么?现在已经不是单一结构了,如果我是投资人想把钱交给你,有好几种方式。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段经验能给那些想为自己的出资人提供合适选项的投资人什么建议?
萨瑟多特: 头十五年我们只有一只多空基金。你需要专注,一旦分散注意力就会很难。我们把它做起来,做到了我们想要的规模。
公司成立二十年,大概到第十年的时候,开始有人要求做纯多头产品,于是 2020 年我们推出了纯多头基金,到现在六年,规模已经超过了多空基金。绝大部分资产在这两只上。
大约 2015 年,我们正式确立了可能会投一级市场,于是给投资人选择权,可以选择加入或退出,比例可以是 15% 或 25%。但真正破冰要到 2020 年。2021 年我们推出了一只混合基金,最多可以有 80% 投向一级市场,思路类似,只是给想要更多一级暴露的人。
最近我们推出了 Whale Rock 大市值科技基金。我们认为,市场对全世界最大的那批科技公司存在巨大的结构性低配。原因之一是,我们自己回头看,这些年很大一部分业绩正是来自最大的那几家公司,无论是苹果、亚马逊还是特斯拉,而人们很难把它们超配到应有的比重。
我们很多最大的资金池,比如捐赠基金,他们意识到自己在过去这些年里对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严重低配。因为他们有大量一级投资,公开市场部分本来就不多,公开市场里可能又有一半是国际的;而在公开市场这一格里,他们相信大盘股没有超额收益,所以低配大盘,转而配置很多做选股的中小盘管理人,毕竟「大盘不可能有阿尔法」在直觉上很顺。再加上对冲基金那一格,即使是偏多头的,也不会有 15% 的英伟达和其他这些东西。
我们意识到,人们担心这些巨头,但这其实是数字经济的必然产物:在科技里,领先者通常越长越大并且赢下去,很快就拿到很高的市场份额,拥有极强的竞争优势,而且面向全球销售。这会带来巨大的利润池和巨大的市值,而且未来还会继续这样。所以大多数捐赠基金实际上是在跟这件事对赌,因为他们完全低配。
后来有人来问我们该怎么办、该用哪个指数。我在汉密尔顿学院的董事会里,他们的投资委员会也在琢磨同一件事。这类声音听得多了,最后有一位客户提出来,我们就说,那我们给你做一只,因为这里面有大量阿尔法可挖。所谓「七巨头」也好,「FANG」也好,未来会变成别的组合,而且 2022 年它们一起涨,去年分化极大,今年又在跌。
于是我们做了 Whale Rock 大市值科技基金,投资范围是全球市值前三十的公司,我们从中挑出最好的十二到十三家。我认为最大市值这块的阿尔法非常可观。你想想,一只小盘股,只要一个人看明白它好,就能把它推上去;可要让市场承认谷歌不是输家而是赢家,需要一百个人,需要一百位持仓分散的组合经理都想通。那我们能不能比其中 95% 的通才组合经理更早想明白?我们过去是做到了。
主持人: 这种赔率我们愿意押你。
萨瑟多特: 所以那里确实有阿尔法可拿。而且作为一类资产,这也非常好,因为这些公司按定义就拥有极好的护城河,也许它们不在超级 S 曲线上,但有时候恰恰就在。英伟达当然在,台积电对它有极高的杠杆,海力士的杠杆更是极端,ASML 也有杠杆。这只基金我们才做了四个月。
主持人: 那也许可以这样理解:你真正建起来的是一台研究机器,用公司这个透镜去理解世界,你不断想改进的就是这台机器,而产品只是把它的输出乘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如果我要理解 Whale Rock,首先应该去研究这台机器。
萨瑟多特: 我们管它叫 Whale Rock 学习机器,是一个十人的资深团队。沃伦·巴菲特读书,我们也读书、读博客,但在科技行业你还必须走出去跟人谈。所以我们每年做两千五百到三千场与管理层的面对面会议。芒格和巴菲特讲知识的复利,我们已经复利了二十年。团队当然有人员变化,但整体上非常稳定。安德鲁和迈克尔跟了我十九年和十八年,团队的平均从业年限在十年上下,这还包含了一些较新的成员。
这台研究引擎可以支撑所有这些产品,公开市场和一级市场是同一批人在做。我们不会去把全世界的石头都翻一遍,但只要看到符合我们体系的东西,我们就有能力出手。
主持人: 和你聊天太愉快了。每次结尾我都会问同一个传统问题:别人为你做过的最善良的一件事是什么?
萨瑟多特: 那一定是我父亲。我实在太幸运了。我父亲在康奈尔读的是电气工程双学位,后来转到华尔街,在高盛有一段很棒的职业生涯。八十年代他主管公司金融,九十年代做私募股权部门的主席。他极其聪明,但为人非常谦逊,是个真正的绅士。
我创办 Whale Rock 的时候,找亲友募资,他是我打的第一个电话。他说,我在高盛待了四十一年,不如我来加入你吧。我来做那个头发花白的人,做监督,做董事长。你做你擅长的,你在波士顿把公司搭起来,把团队带起来,把钱管好,我帮你募一些钱。
我们一起工作了六年,直到 2011 年他去世。能和他共事,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管一只基金并不容易,可我们从来没有对彼此提高过嗓门。他也是很多人的好导师。他去世后,我收到许多来信,人们说,你父亲对我影响太大了,他是位真正的绅士,是我极好的引路人。所以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如果我能成为他那样的人的一半,我就算彻底赢了。
主持人: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方法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这样说?
萨瑟多特: 我说不好。他谦逊,极其聪明,有智慧。他在投资上也很有名,而这在很多投资银行里并不常见。他还在承诺委员会任职,让公司避开了不少棘手的处境。他非常温暖,人们可以带着问题走进他的办公室,无论是个人的麻烦还是工作上的事,他都处理得很有分寸。他有一种柔和的方式,而且很有幽默感。
主持人: 真幸运。
萨瑟多特: 是的,我太幸运了。
主持人: 阿历克斯,非常感谢你的时间。
萨瑟多特: 谢谢你。
Whale Rock 创始人 Alex 用"S 曲线 + 竞争优势 + 被低估的盈利能力"三段式框架解释:AI 采用曲线陡峭到只能叫"L 曲线",企业级 AI 渗透率不到 1%、算力全球短缺,因此基础设施与硬件层、以及已在基础模型层胜出的三家寡头(Anthropic、OpenAI、Google)才是这轮最高确定性的机会,而应用软件股反而是受损方。
估值锚点很反直觉。 他强调好机会常以极低 PE 出现:2023 年买 NVIDIA 约 4 倍市盈率、2019 年为汽车 S 曲线买 Tesla 约 5 倍、Apple 约 4 倍、买 Amazon 时 AWS 基本白送。世界不做指数思考,只盯下一季度,这正是三年期预测能创造 alpha 的原因。
他自己列出的风险,值得单独记。 一是公众与政治阻力(缅因州禁数据中心、仅 20% 民众对 AI 乐观、监管风险),但"精灵已出瓶";二是模型进步撞墙——Jensen 的名言"如果够好就够好了,我就没生意了",若 Anthropic/OpenAI 停止改进,开源追上就是逐底竞争,对股价不利但对芯片公司无所谓(芯片商不在乎谁赢 token);三是若某家玩家出局,其算力需求可能落空(Oracle 取消大单后 Meta 立刻接盘,但若 Meta 也退出就不同了)。他同时指出,即使模型不再进步,仅现有能力的采用空间就还很大。
关于 AI 对研究工作的影响,他的回答相当克制。 AI 目前不能替代分析师:写纪要、复盘季度可以,"但最上面那段体现智慧的话必须是人写的——这对我们的论点意味着什么、什么变了,别只当记者"。核心方法仍是 Fisher 1950 年代《怎样选择成长股》的 scuttlebutt——每年 2500–3000 次管理层面对面会议(其中 10–15% 是私募公司),跑展会、访遍供应商客户竞争对手。他称之为"whale rock learning machine":10 人团队,两位核心成员跟了 19 年和 18 年,平均从业 10 年,同一批人同时做公开与私募。
私募配置的能力是逐步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2020 年才真正破例,第一笔是 Stripe——因为深研 Adyen 必须把 Stripe 摸透("这是可口可乐和百事"),科普期间朋友来电,凭 TPV 超 5000 亿的披露、Adyen 25–30bp 对比 Stripe 40–50bp 的费率、员工人数反推盈利能力,在 350 亿估值上做了 1 亿美元 block;事后证明费率更高、TPV 接近 1 万亿。卖方喜欢他们的一点是:VC 会卖,而他们会一路持有到公开市场(Nubank 也是如此)。
产品线扩张的底层洞察值得注意:捐赠基金系统性低配全球最大科技公司。 前 15 年只有多空基金,2020 年推纯多头(现已超过多空规模),2021 年推最高 80% 私募的混合基金,最近推出 Whale Rock Mega Cap Tech Fund(宇宙为全球市值前 30,选出 12–13 只)。理由是"大盘股无 alpha"是直觉性偏见——小盘股一个人发现就能推涨,而要让 100 位分散型 PM 意识到 Google 是赢家而非输家,需要时间差,这个时间差就是 alpha。
最后一段与投资无关但真诚。 被问及别人对他最大的善意,他讲父亲:康奈尔电气工程出身转投华尔街,在高盛 41 年,80 年代管公司金融、90 年代任私募股权董事长;Whale Rock 创立时本来只是"友情募资第一通电话"的对象,却主动提出加入当"白头发"和董事长,共事六年直到 2011 年去世,"我们从没提高过嗓门"。他说若能做到父亲一半,就算完胜。
自下而上是:电力、芯片、云、基础模型、应用(黄仁勋常说的「五层蛋糕」)。2023 年初他们决定先投芯片和基础设施。理由有两条:一是底层最先拿到需求,二是当时上层谁会赢并不确定,但无论谁赢都需要海量算力——这是「不确定中的确定项」。这一选择也解释了全篇后半段为何花大量篇幅讲硬件与数据中心供应链,而不是应用公司。
两个数字相乘:一是 Anthropic 内部有人每天在 token 上花约 100 美元,折算下来一年约 2–3 万美元;二是全球程序员约 2000 万人。二者相乘得到约 5000 亿美元的市场规模。他特意补充这还是基于「七八九个月前的技术」算出的。需要注意这是自下而上的 TAM 推算,人均支出与程序员总数两个假设都很敏感,属于框架性估算而非精确预测。
收音机约七年就接近全渗透,是史上最快的采用曲线之一;洗碗机则极慢,因为它必须接入房屋的后端管线。差别在于部署摩擦:需不需要改造既有基础设施。讲者由此推出 B2B 慢于 B2C 的一般规律,并用它解释自己在 2000 年前后看多 B2B 互联网为何失败——底层基础设施未就位,同一判断早二十年就是错的。这套研究由他们委托 Horace Dediu 完成。
2023 年 4 月他们原本判断应用层软件会大受益,因为这些公司有庞大销售队伍、数据和渠道。但很快发现它们的 AI 产品做不好、卖不上价、不推动业绩。随后他列出四重压力:CIO 优先级下降、预算被 Anthropic 的 token 挤占、不敢再年年提价、裁员冻招压缩按席位收费的基数。以 Salesforce 为例,400 亿美元营收基数下 5–7 亿的 AI ARR 无法改变轨迹。结果是几乎清仓,年初净空头,第一季度因此获益。
S 曲线的典型形态是长期潜伏、然后陡升、最后走平,潜伏期的原因是采用障碍。他的论点是这一次几乎没有部署摩擦——「至少对消费者甚至企业来说,你只要打开浏览器它就在那儿」。对照 1998 年「知道该建网站却建不出来」和云计算因安全顾虑增长仅 30–50%,AI 的接入成本低得多。加上企业端今年像开关被打开,所以曲线不是缓起而是一路直上,他称之为反过来的 L。
直觉上硬件是典型的大宗商品生意——低毛利、拼价格、无护城河。他的反驳分两步:过去四十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算力负载年增 25–40%,而摩尔定律以同样速度改进,硬件不需要创新;现在负载年增 10 倍,摩尔定律追不上,每个环节都被逼到物理极限。于是 HBM 要十层堆叠、PCB 从 10 层变 40 层、服务器改液冷、以太网从七年一代变成一年一代,能做出来的供应商极少,知识产权与协同研发周期重新成为壁垒。
规则是渗透率到 30–40% 之后:指数增长结束,卖方分析师的预期跟上来,不再出现大幅超预期,超额收益的来源消失。苹果是他们 2012 年在美国智能手机渗透率约 50% 时卖出的。事后看苹果并未衰落——靠 App Store 30% 抽成等周边业务继续以约 20% 复利增长,所以他称之为「一个错误」;但他同时指出真正的大年(年涨 50–70%)确实集中在 0–50% 那一段。这说明该规则牺牲的是后段的稳健复利。
他的回答不是保密,而是执行门槛。第一,需要长期积累:他在 Whale Rock 做科技已二十年,团队跨越多轮周期,能分辨不同曲线的差异。第二,是人才真空——几乎没人认真研究硬件和芯片,进来的多是新手。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是持仓时的心理成本:过去四年英伟达每一次大涨后都被喊泡沫,且看空理由并非全无道理,没有全局视角就扛不住。他还补充,很多半导体分析师错过,是因为看不到基础模型层在发生什么。
他先承认反例的分量:RIM、Palm、诺基亚、HTC、LG、摩托罗拉都处在史上最好的 S 曲线上却归零,所以 S 曲线只回答市场多大、不回答谁赚到。他给出的差异是四点护城河:关键知识产权(各家训练方法与擅长领域不同)、企业品牌(问任何 CIO 第一个说出的是 Claude)、逃逸速度(10 倍营收增长加持续融资能力,足以对抗大厂现金牛)、以及递归式自我改进——用领先的编程能力回头改进自身模型。他也承认例外:范式转移时领先者仍可能像 AOL 那样掉队。
按他全篇的论证方式,他大概率不会争辩单价,而是转向三条旁证。其一是行为反转证据:Karpathy 与 Torvalds 这样最懂行的人从「AI 只能写 20%」改口到「几乎不再手写代码」,需求真实性不依赖定价。其二是供给端的物理证据——在只有 0.1% 的人深度使用 AI 的情况下,DRAM、NAND、PCB 已短缺约 30%,短缺不会由补贴凭空造出。其三是他自己在 p27 引用的安迪·格鲁夫原则:拐点期本来就不能信数据,只能靠轶事与现场线索。但这恰恰是这套框架最难证伪之处:所有反证都可以被归为「你还没看到拐点」。
部分成立,但需要修正。框架本身已经内置了修正机制——他用电动车的例子承认 S 曲线未必走完:渗透率在 10–15% 撞墙,而非预期的 40–50%,因此「必须调整、必须盯紧」。他也把公众情绪(仅 20% 民众乐观)、缅因州禁建数据中心和监管列入了风险清单。但他的判断是「精灵已出瓶」,监管不足以逆转。真正的软肋在于:他的 L 曲线论证同时依赖「摩擦极低」和「供给极紧」,而电力与土地约束恰恰是一种会随规模变大而变强的摩擦——这两条论据在长期是互相拉扯的,他在这一小时里并未正面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