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判断从哪里来? · 苏菲拉底
好的判断从哪里来?

After AI

当一个从不下判断的人可以随时借到最好的判断,判断力还会在任何人身上长出来吗?

上一问的结尾说,一个从来不必自己跨过那道沟的人,凭什么在需要判断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一问接着问:判断这种东西,是怎么来的。它不是知识,知识多的人常常判断差;它不是聪明,聪明人常常判断错;它也不是规则,规则用完的地方才是需要判断的地方。

好的判断从哪里来?

一没有尺子的时候

有尺子的时候不需要判断。一根木头够不够长,量一下就知道。判断出现在没有尺子的地方:这个人可不可信,这件事该不该做,这个时机对不对,这个方案行不行。没有尺子,也没有人能给你一把,你要自己看。

没有尺子的时候
没有尺子的时候

有的人看得准,有的人看不准,而且看得准的人常常说不出自己是怎么看的。这就是这一问的起点:判断力是真实存在的,它有高低,它决定了一个人在关键时刻的作为,可它既不能被写下来,也不能被直接传授。它从哪里来?

二亚里士多德:看过很多次

亚里士多德把理智的德性分成几种,其中实践智慧最特别:它不是科学,因为科学处理的是不变的普遍;不是技艺,因为技艺有一个外在的产品;它是关于“在这个情境里,对这个人,此刻该做什么”的正确把握。

看过很多次
看过很多次

它不能被教,只能被养成,因为它需要对具体事物的熟悉,而熟悉来自经验,经验需要时间。所以年轻人可以在几何上很出色,却不能是审慎的人。判断在他这里是一种看见,看见普遍的规则在这一个例子里应当怎样落地,而这种看见是练出来的眼睛。看过很多次,眼睛才会变。

三康德:规则用完了之后

康德指出了一个逻辑上的困境:规则告诉你在某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可判断“眼前这个是不是那种情况”,本身不能再靠规则,否则就需要另一条规则来判断那条规则适不适用,无穷倒退。所以判断力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它决定一个具体的东西是否落在一个一般概念之下。

规则用完了之后
规则用完了之后

缺乏它的人,他称之为愚蠢,无药可医:一个医生、法官、政治家可以把所有规则背得滚瓜烂熟,却在个案面前不知所措。判断力不能教,只能通过例子练习,例子是判断力的学步车。这个论证解释了为什么第一节里没有人能给你一把尺子:尺子本身就需要判断来用。

四阿伦特:在心里容纳很多人

阿伦特从艾希曼身上看到了判断力缺席的后果:一个不能从别人的角度思考的人,没有能力判断,只能执行。她把康德的审美判断挪到了政治里:判断不是把普遍原则应用到个案,而是在没有现成原则的时候,通过扩展的心智,在想象中走访所有相关者的位置,从他们的视角看这件事,然后形成一个可以向别人诉求同意的意见。

判断是复数的:它预设了其他人在场,预设了一个共同的世界。好的判断从哪里来?从能够在心里容纳很多人的地方。这给亚里士多德的“看过很多次”加了一个维度:不只是看过很多事,还要能从很多人的位置看。

五波兰尼:知道的比能说的多

波兰尼是化学家出身,他从科学实践本身观察到:一个科学家判断一个问题值不值得研究、一个结果可不可信、一个反常是噪音还是发现,靠的是无法完全表述的直觉,而这种直觉是在多年的浸泡里长出来的。

他称之为默会知识:我们能认出一张脸,却说不出怎么认的;能骑自行车,却说不出平衡的原理。判断的大部分是默会的,所以它只能通过学徒制传递,跟着一个已经有判断的人一起做,直到自己有。规则是默会知识的残余,不是它的源头。这解释了为什么判断力不能写成书:能写下来的那部分,恰恰是最不需要判断的部分。

六德雷福斯:老水手看天

德雷福斯兄弟描述了从新手到专家的五个阶段。新手依赖不考虑情境的规则;高级新手开始注意情境;胜任者学会选择和计划;精通者开始直接看出情境的整体意义,但仍要考虑怎么做;专家则连这一步也不需要,他直接做,像下棋大师一眼看出好棋,像老水手看一眼天就知道要变。

老水手看天
老水手看天

判断在最高阶段不是推理,是识别,是由成千上万个经历过的情境沉淀出来的敏感。他们由此论证,靠规则和符号运作的机器不可能达到专家的判断。这个论证在旧的 AI 上成立了,在新的 AI 上却遇到了对手:一种也靠成千上万个情境沉淀出来的东西。

七卡尼曼:没有反馈就没有判断

卡尼曼花了半生研究判断的错误:锚定、可得性、代表性,专家常常和普通人一样掉进去。但他与研究专家直觉的克莱因合写了一篇文章,试图说清楚什么时候直觉可信:消防队长、棋手、麻醉师的直觉可信,因为他们工作的环境有稳定的规律,并且每一次判断很快就能知道对错;股票分析师、政治评论员的直觉不可信,因为环境接近随机,反馈又慢又模糊。

没有反馈就没有判断
没有反馈就没有判断

判断的质量不取决于经验的长短,而取决于经验是不是在一个能教会你的环境里积累的。没有反馈,就没有判断,只有习惯。这给亚里士多德补了一个条件:看过很多次还不够,每一次得知道自己看对了没有。

八克莱因:第一眼是对的

克莱因跟着消防队长、急救护士、坦克排长做研究,发现他们几乎从不像决策理论说的那样列出选项再比较。他们看一眼情境,识别出它像什么,脑中浮现一个方案,快速在想象里跑一遍,行就做,不行再换下一个。

第一眼是对的
第一眼是对的

第一眼常常是对的,因为第一眼是几千次经历压缩出来的。判断在他这里是一种模式识别加心理模拟的能力,它需要大量的真实情境和真实后果来喂养。他和卡尼曼的分歧在于对直觉的信任,共识在于直觉从哪里来:从有反馈的经验。

九会错,但知道错在哪

把前面的回答放在一起,会得到一个大致一致的图景。判断力不是知识,是一种看见的能力;它不能被教,只能通过例子和经验养成;养成的条件是在真实情境里反复做出判断,并且得到反馈;它的大部分是默会的,只能在跟着有判断的人一起做的过程中传递;而它最成熟的形态,是一眼看出,不再推理。

会错但知道错在哪
会错但知道错在哪

这个图景有一个关键的环节:错。判断力是在犯错、知道自己错了、知道错在哪里的循环里长出来的。一个从来不犯错的人没有判断力,一个犯了错但从来不知道的人也没有。判断力是错误的沉淀物。

十克里斯汀:借来的判断

克里斯汀记录了机器学习从模仿人类判断到替代人类判断的过程:系统从人的历史决定里学习,量刑、招聘、诊断、推荐,然后给出比大多数人更稳定的判断。

借来的判断
借来的判断

他指出两个问题:第一,系统学到的是我们实际做过的判断,包括所有的偏见,而不是我们反思之后认可的判断;第二,当每个人都可以随时借到一个好判断,人就不再需要自己做,而判断力,按前面所有人的说法,是做出来的。

十一判断力还会长出来吗

AI 在这一问上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德雷福斯没有预料到的:它用成千上万个情境训练出了一种也能一眼看出的东西,在很多领域,它的第一眼比大多数专家的第一眼准。第二件更深:它让判断变得可以随时借用。你不用自己看,问它就行。

问题出在第九节那个环节上。判断力是错误的沉淀物,是在“自己判断、自己错、自己知道错在哪”的循环里长出来的。当每一次判断都可以借,这个循环就不再运行:你没有判断,所以没有错,所以没有沉淀。卡尼曼说没有反馈就没有判断,可现在连需要反馈的那个动作都没有了。波兰尼说默会知识在学徒制里传递,可如果师傅也在借,徒弟跟谁学?阿伦特说判断需要在心里容纳很多人,可一个系统容纳了所有人的历史判断,它替你容纳了,你就不必容纳。

这不是说借来的判断是坏的。它可能比你自己的好,常常确实更好。问题是,一个社会如果没有人自己下判断,它就没有人能看出系统在哪里错了,而系统学的是我们的过去,我们的过去并不总是对的。校正它需要的,正是它让我们不再练习的那种能力。

十二所以,好的判断从哪里来?

亚里士多德说,从看过很多次。康德说,从例子的练习,因为规则用完的地方只能靠它。阿伦特说,从在心里走访很多人。波兰尼说,从跟着有判断的人一起做。德雷福斯说,从成千上万个沉淀成第一眼的情境。卡尼曼说,从有反馈的环境。克莱因说,从识别和模拟的反复。克里斯汀说,它正在被借走。

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判断是做出来的,在有真实后果的地方,一次一次,错了知道错在哪。AI 提供了世界上最好的判断,同时拿走了做出判断的必要。这一问的答案没有变,变的是还有没有人在那条路上。而判断里最不讲道理、最像天生的那一种,品味,是不是也是练出来的,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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