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为英国广播公司(BBC)1987年系列节目《思想家》(The Great Philosophers)中笛卡尔一集的对谈实录。主持人布莱恩·马基(Bryan Magee)是英国哲学普及作家、前工党议员;对谈者伯纳德·威廉斯(Bernard Williams,1929—2003)时任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院长,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道德哲学家之一,著有《笛卡尔:纯粹探究的方案》。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寒暄与重复,论证内容悉数保留。
马基: 大学里说「现代哲学」,通常是为了与古代哲学和中世纪哲学区分开来。它指的不只是我们二十世纪当下的哲学,而是最近四百年的哲学。事实上,有一个人被普遍视为现代哲学的开创者,我认为这一看法是对的,那就是法国人笛卡尔。所以「现代哲学」在实际用法上就是指从笛卡尔以来的哲学。
勒内·笛卡尔1596年生于法国。他受过极好的教育,但也有着不同寻常的独立心智。他年纪很轻时就看出,自己研读的那些权威著作,常常给出站不住脚的论证。青年时期他从军,遍历欧洲,虽然没有亲历战事,却深感现实生活的世界和书本世界一样,处处充满矛盾。他开始着迷于一个问题:我们人类究竟有没有办法确切无疑地知道任何事情,如果有,办法是什么。他停止游历,隐居荷兰,那是当时思想生活最自由的国度。从1629年到1649年的二十年间,他在数学和哲学上做出了最具原创性的工作,也做了大量科学研究。他发明了数学中的坐标几何分支,用一个点到两条固定直线的距离来标定它的位置正是他的主意。所以我们每次看图表,看到的都是笛卡尔的发明;图表上那两条熟悉的直线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叫「笛卡尔坐标」(Cartesian coordinates),Cartesian 是从 Descartes 派生的形容词。
他最著名的哲学著作是1637年出版的《谈谈方法》和1642年出版的《沉思集》。他终身未婚,有一个私生女,五岁夭折。他一向讲究衣着,以军官身份自豪,总的说来更喜欢与实务人士而非学者往来,但在创作的那些年里,他过着极为孤独的生活。五十四岁时,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说服他前往斯德哥尔摩做她的哲学教师,这多少违背了他的意愿。这是个错误。在瑞典的严冬里他染上肺炎,次年,也就是1650年去世。
今天和我一起讨论这位第一个现代哲学家的,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院长伯纳德·威廉斯,他写过一本著名的笛卡尔研究。威廉斯,我想最好的开头是先弄清楚,笛卡尔起步时认为自己必须面对的主要问题是什么。那是什么?
威廉斯: 我想,你提到的那种教育,加上他对周遭生活的观察,让他深受一个想法的触动:没有任何可靠的途径能获得知识。看起来世上有各种知识,却没有一种可靠的方法让人推进知识。把这一点放进历史语境非常重要:要意识到,我们今天所理解的科学当时根本不存在。我是说,科学作为一项有研究方法、有实验室、跨国协作的建制化事业,这个概念当时完全没有。于是,关于「究竟有没有可能出现一门科学」,各种意见五花八门,都有存在的余地。一方面,有些人,而且是完全理智的人,认为只要找到正确的基本方法,就能在很短时间内解决理解自然的全部根本问题。比如英国政治家弗朗西斯·培根就认为,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一切都引上正轨。另一方面,也有持怀疑立场的人,认为根本找不到任何知识,不会有什么知识,一切都悬而未决。
我认为有一个具体原因相当重要,它解释了当时为什么弥漫着那么多怀疑论:那其实是宗教改革的后果。宗教改革之后,关于如何获得宗教真理,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主张,彼此冲突,又没有办法在它们之间裁决。这引发了大量争论。一切宗教的敌人说:这些问题根本没法解决,这些人互相矛盾,你无法给任何东西打下根基。而宗教人士反过来回应说:宗教在这一点上和其他任何东西没有区别,什么东西都没法放在牢固的根基上。所以怀疑论是笛卡尔时代思想气候中一股相当重要的潮流,而它又很奇特地与对科学的极度乐观并存,比如人们期待科学能为人类做的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技术。当时人们热切盼望能有科学的医学、科学的工业等等,只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马基: 对笛卡尔这样一个根本性的革新者来说,制度环境想必也造成了麻烦吧?几乎每一个正经的学术、研究或教学机构,都掌握在一个威权的教会手里,而教会自己的思想领袖大多拜倒在古代权威脚下。
威廉斯: 确实如此。当然,正如我们刚才说的,宗教影响是多种多样的。宗教改革的一个后果是,有些学术中心带上了新教色彩,而笛卡尔所在的巴黎那一带的显然是天主教色彩,诸如此类。不过你提到的权威问题非常重要。中世纪其实已经有不少研究涉及我们今天所说的力学,或者说数学物理学,这一点不该忘记。但当时大量被当作科学的东西,实际上是对古代典籍的注疏,首要的是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尽管不限于他。笛卡尔和他那一代的一些人清清楚楚地知道:历史权威并不等于第一手的研究或探究。
马基: 换句话说,笛卡尔开始他那著名的对确定知识的追寻时,其实是在寻找一条从你刚才描述的局面中走出去的路。用现代的说法,他在寻找一个研究纲领,而在此之前,先要找到一种研究方法。
威廉斯: 对,这个描述完全准确。还有一个事实非常重要,它贯穿并制约着他的全部工作:当时的科学并不像今天这样被理解为一项共同的、协作的、有组织的事业。对我们来说,科学意味着科学家们,有许多人,他们彼此交流,有分工,是一种智力上的分工,这被视为理所当然。而在十七世纪上半叶,一个人设想自己能为未来的全部科学奠定基础,仍然是一个合理的计划。笛卡尔确实从根本上相信这一点,这在他身上并不是什么狂妄的疯癫,而在现代世界,任何人有这种念头都会显得如此。
马基: 我在开场白里说过,笛卡尔着迷于「我们能否确切地知道任何事情」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确定性(certainty)和真理(truth)不是一回事,说得最粗略一点:确定性是一种心理状态,真理则关乎外部世界事物的实际情形。
威廉斯: 对。
马基: 但他似乎认为,只有在你同时握有确定性的根据时,才可以说你知道自己掌握了真理。所以他的方法不仅要拿出货真价实的成果,也就是有价值的结论,还要给他一种手段,能把这些结论从怀疑论的攻击下守住。他是怎么去满足这双重要求的?
威廉斯: 笛卡尔给探究定了一组条件。其中有些只是些理智的规矩,比如把问题拆分成可处理的部分、力求观念清晰之类。但有一条对他来说极有特色也极为重要:凡是能引起哪怕最轻微怀疑的东西,一概不接受为真。当然,正如你说的,这条规则乍看并不理智,因为在日常生活里我们不断寻求关于事物的真信念,却未必要把这些信念弄得尽可能确定。要是随时都追求最终极的确定,我们就得投入太多精力。但笛卡尔要的是科学的根基,而且不只是科学本身的根基,即关于世界的根本性普遍真理,他还要为探究本身奠基,也就是像他所想的那样,为「继续发现更多东西」这种可能性奠基,证明科学知识确实是可能的。对他来说,绝对必要的一点是,对真理的追寻必须从对确定性的追寻开始。他想做的,是把科学事业安顿成一种再也无法被怀疑论者攻击的形态。所以他首先要做的,是进行一种可以叫做「先发制人的怀疑」(pre-emptive scepticism),把知识的根基放到怀疑论够不着的地方。他对自己说:怀疑论者能做的一切我都做,而且做得更好;他希望把怀疑的探究推到极致之后,能从另一头钻出来,得到某种绝对根本、坚如磐石的东西。笛卡尔最有特色的一点,不在于他混淆了求真与求确定,他看出这是两回事;而在于他认为,求真唯一稳妥的路径,是从求确定开始。
马基: 这就把他引向了著名的「笛卡尔式怀疑」。
威廉斯: 对,作为一种方法。不是《谈谈方法》里那个「方法」,那讲的是另一回事。但把怀疑当作方法来用,是他整个程序的根本。他采用了一种他称为「怀疑的方法」的东西,而怀疑的方法确实是《谈谈方法》所讨论的方法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
威廉斯: 怀疑的方法是这样运作的。既然他要通过搁置一切可疑之物来寻找确定性,他有一个著名的比喻:就像一桶苹果,有些烂了,有些是好的,你想把好的留下来,就先把苹果全倒出来,一个一个看,扔掉可疑的,只把绝对完好的放回去。于是他先把心里的信念全部清空,凡是能看出一丝可疑的都搁置起来。他分三步来做。第一步,他搁置那些凭日常常识就可能发现有问题的东西,比如提醒自己一些众所周知的事实:木棍在水里看起来是弯的,视力有缺陷的人会把颜色看错。这些显而易见,但他想超出这种完全日常的怀疑或怀疑的根据。第二步,他考虑一种可能:也许我们可以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着,是否真的像通常设想的那样看见周围的东西。他想到这样一件事:过去他常常做梦,梦见自己在知觉事物;做梦的当时,他和现在一样以为自己看见了人、桌子之类的东西,可醒来才发现全是幻觉。他怎么能确定此时此刻自己不是在做梦?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怀疑论考虑,以前的怀疑论者也用过,但笛卡尔给了它一个有条理的、确定的位置。当然,基于梦的怀疑本身依赖于知道某些事情,依赖于知道你过去有时醒来发现自己在做梦,也就是依赖于你对世界有所了解,比如有时睡,有时醒,有时做梦等等。
于是他又走了一步。他说:我要设想最极端的怀疑。我设想有一个恶灵,文献里有时叫「恶魔」(malicious demon),它唯一的意图就是尽其所能地欺骗我。然后我问自己:假如有这样一个恶灵,还有什么是它无法误导我的?这当然是一个纯粹的思想实验,一个抽象的思想实验。必须强调,笛卡尔从来没有把这种哲学怀疑当作日常生活的工具,这一点他反复申明。怀疑的方法,尤其是恶灵这个假想或模型,只用作一种思想上的批判手段,用来筛选他的信念,看看是否有些信念比另一些更确定。
马基: 他这个长期战略,把一切在任何可以想象的情形下都能被怀疑的东西筛掉,最终目的是找到坚如磐石、不容置疑的命题,然后让它们充当论证的前提。
威廉斯: 有两方面。他当然想找到不容置疑的命题,也就是在某种意义上不能被怀疑的命题(「不能被怀疑」究竟是什么意思,还需要一点探究),能抵挡住怀疑的命题。他要它们部分是为了当论证的前提;同时也要它们扮演一种更一般的角色:提供一种背景,用以确证我前面提到的那些探究方法。这一点我们或许可以稍后说说它是怎么运作的。
马基: 那么,把一切可以想象的可疑命题剥掉之后,他最后到达的绝对不容置疑的命题是什么?
威廉斯: 他到达的那个著名的东西,一些法国评论家称之为「怀疑的转折点」:怀疑走到了尽头,掉头折返,他重新开始建构知识。怀疑停下的那一点,是他反思到自己正在思考。他说,恶魔可以随意欺骗我,但有一件事它永远骗不了我:让我在没有思考的时候相信自己在思考。因为如果我有一个错误的想法,那也是一个想法;要产生一个被欺骗的想法,我总得先有一个想法,所以「我在思考」必定是真的。笛卡尔从这里引出了另一个结论,或者说他立刻把另一条根本真理与之联系起来:我存在。所以他的第一个根本命题,其实是两个命题:我在思考,所以我存在。拉丁文表述是 cogito ergo sum,通常就叫「我思」(cogito)。
马基: 值得指出的是,他自己说得很明白,「思考」不只是指概念性的思维,而是指一切形式的意识活动。
威廉斯: 完全正确,经验、感受等等。拉丁文表述如此,笛卡尔的法文表述也一样,它涵盖知觉、疼痛之类的各种东西,不只是狭义的思考。
马基: 所以可以不失公允地说,他的意思是:我有意识地觉察着,所以我知道自己必定存在。
威廉斯: 对,正是如此。在最细致、最周密地阐述这一点的巨著《沉思集》里,他确实展现了极高的技巧,一步一步经由各种心灵经验把「我思」的边界往前推。但他最终得到的总和,就是你说的这个。
马基: 可是,在剥掉一切可能被怀疑的东西以求抵达这些根本的不容置疑的命题的过程中,他自己已经表明,从这些根本命题推不出任何东西。虽然我有意识地觉察着,但我从自己意识提供的任何东西出发,对比如外部世界之类的事物所作的推论,都可能是错的。我只能确定自己正在有某种直接经验,而对由此作出的任何推论,我都无法绝对确定。
威廉斯: 这要看是哪种推论。他的想法是,我有一种经验,比如面对着这张桌子的经验,这一事实本身并不担保桌子存在。这在怀疑的「梦」阶段就已经被清除了,到了恶魔那里更是被彻底清除:我可能只有这个经验,而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不能直接从经验推出结论。笛卡尔接下来要做的,是构造一组考虑,使他能把世界放回来。但必须马上说明,被放回来的世界,其形态与常识所见的颇为不同。这并不是把阁楼里的家具全搬出去,然后原封不动地再搬回来。重建之后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和日常常识经验中的看法已经不一样了。
马基: 我们待会儿会谈他怎么做到这一点。但这是关于怀疑方法的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威廉斯: 极其重要。有时人们谈论笛卡尔的怀疑,好像他只是无缘无故地怀疑一番,然后把整个世界原样放回去。但关键在于,他不仅是出于非常特殊的理由把世界放回去,而且放回去的东西已经被一种关于「我们如何能够认识事物」的思想批判悄然改造过了。
马基: 那么他怎么把世界放回去?我现在关心的问题是,他在得出不容置疑的命题时,似乎把自己逼进了死角。他给自己找到的这些不容置疑的命题,正如他在探究的前一阶段已经表明的,不能用来推出关于自身之外任何事物存在的确定真理。
威廉斯: 他在前一阶段看出的是,从这些命题推出世界的最显而易见的途径是无效的。现在他要给出一条他声称有效的途径。当然,有人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魔术,他是在用惊险小说里那种套路脱身:「他一下子挣脱了绳索」。不过它是这样运作的。如你所说,他现在到了这样一步:他能接触到的只有自己意识的内容,别的什么都没有。显然,要把世界放回去,他只能完全从意识内容出发。所以他必须在意识内容中找到某种能通向自身之外的东西。他声称,这就是上帝的观念。他在自己的意识内容中发现了上帝这个概念,并论证说,在他拥有的一切观念中,在他心里的一切东西中,唯有这一个是这样的:仅凭他有这个观念这一事实,就能证明确实有某种东西与之对应,也就是说,上帝真的存在。
马基: 出于许多现代的理由,这一步很难让人接受吧。
威廉斯: 当然。实际上他在《沉思集》里用了两个不同的论证。一个是中世纪的老论证,叫「本体论论证」,我想我们不必花时间在上面,那是一种逻辑谜题,也不太能代表笛卡尔的特色。真正有笛卡尔特色的是另一个论证。它说:我心里有这个观念,同时我看到一条绝对直观的必然原理:较小者不能产生较大者,较小者不能是较大者的原因。而我的上帝观念,是关于一个无限之物的观念。虽然它本身只是一个观念,但它是一个无限之物的观念,它蕴含着「我能构想一个无限的存在者」。可是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有限的受造物,任何有限的受造物都不可能产生这样一个观念,一个无限存在者的观念。它只可能是上帝亲自植入我心中的。他有一句令人难忘的话:这是造物者在作品上留下的印记。上帝仿佛在我身上签了名,把这个关于他自己的无限观念留在我心里。当我反思「较小者不能产生较大者」时,我就意识到,既然我有这个上帝观念,那只能是因为确实有一个上帝创造了我。
马基: 于是他所处的位置,就是把我们对外部世界的知识建立在对上帝存在之自明性的信念上。
威廉斯: 这绝对是核心。接下来的论证是这样走的。他说:关于这个上帝,我知道他存在,知道他全能,知道他创造了我,也知道他是仁善的。这些当然都是传统的基督教信仰。因为上帝创造了我,又是仁善的,他关心我的智力福祉,就像关心我的道德福祉一样。这意味着,只要我做好自己的本分(这一点非常重要),把观念澄清到应有的程度,不轻率地赞同没有想清楚的东西,只要我在这个意义上尽了本分,那么对于我随后极其强烈地倾向于相信的东西,上帝会予以确证。而我发现,无论我对自己的观念作多少批判,无论我多么仔细地思考自己关于物质世界的信念所涉及的一切,尽管我能在怀疑中悬置判断(做不到这一点我也走不到这一步),我仍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倾向,相信那里有一个物质世界。既然我有这种倾向,又已经竭尽所能确保自己的信念不是建立在错误之上,那么上帝最终会保证我不至于在根本上、系统性地犯错,也就是说,确实有这样一个世界。
马基: 这样一来,他实际上是在论证:科学的世界是由一位存在自明、仁善自明的上帝赐予我们的。这样说来,他与其说回答了怀疑论者对科学的质疑,不如说是跳过了他们,绕开了他们。
威廉斯: 他的说法是这样的。他的立场绝对必需的一点是:任何一个诚心诚意、充分专注于这些论证的人,都会赞同这些涉及上帝的论证。这是绝对必需的。他不能接受,接受了就会毁掉他的整个立场,这样一种想法:一个人信不信上帝,是文化和心理养成的问题,完全理智的人无论怎么苦思冥想,都可能在上帝存不存在上意见相左。对笛卡尔至关重要的是:面对这些论证还否认上帝存在,就像否认二加二等于四一样悖谬,一样完全不诚实。所以他的想法是,如果你引导怀疑论者一步步走完正确的程序,而这个怀疑论者是个诚实的人,不是在耍嘴皮子或哗众取宠,你把这些证明摆在他面前,他到最后必定会赞同。人们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想得不够用力,没有以有条理的方式去做;许多怀疑论者其实是冒牌货,只是到处摆出一种修辞姿态,并没有真正思考。但如果你是真诚的,并且想得足够用力,你就会看到这条真理,然后你就不能前后一致地否认外部世界的存在。这就是他的信念。
马基: 这组论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果,是设定了一个由两种根本不同的实体构成的世界。一边是外部世界,它可以说是由一位我可以信赖的上帝赐予我的;另一边是正在观察这个外部世界的我。而且在论证的前一阶段,也就是他剥离一切可疑命题的时候,他特别强调了一点:当他考虑自己和自我的本性时,他甚至能想象自己没有身体而存在。
威廉斯: 对。
马基: 但他无法想象自己没有那种思考着的觉知。
威廉斯: 对,这正是「我在思考」不容置疑这一点的意义。
马基: 所以一个后果是,设定出来的世界一边是思考着的实体,它没有位置,也没有形体;另一边是物质世界,是这个思考着的实体在思考或观察的对象。这是一个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心灵与物质、精神与物体的世界,它已经深深嵌入了整个西方看待事物的方式。
威廉斯: 完全如此。
马基: 现在,笛卡尔从一开始的终极目标就是确立我们所谓科学的方案。通过你概述的这些论证,他现在得到了关于外部世界的某种看法。那么,这个外部世界该如何用科学的方式来处理?
威廉斯: 记得我前面说过,当我们借助上帝把世界放回来时,放回来的并不完全是当初扔掉的那个世界,它在过程中经受了批判。在反思中我们得出的结论,不只是有一个外部世界,而且这个外部世界也有一种本质,正如我作为思考之物的本质就是思想。外部世界的本质就是广延(extension),它就是占据空间,可以用几何学和数学科学来处理。它的一切「多彩」的方面,它有颜色,有某种味道和声音,这些其实都是主观的,属于心灵一边,是意识中发生的主观事件,由这个物理的、广延的、几何的世界所引起。他有一个例子值得一提,非常好,是关于一块蜡的。他说,拿一块蜡,它在你手里有一定的大小和形状,一定的颜色、气味、质地、触感、温度等等,在我们看来它就是这些性质的组合。把同一块蜡放到火前,它立刻熔化,所有这些都变了:颜色变了,气味变了,温度变了,一切都变了。可我们还是要说这是同一块蜡。那么它有什么是不变的?
马基: 我想答案是,有一段连续的占据空间的历史。
威廉斯: 对。你知道,笛卡尔诠释中的一大争议,就是他认为蜡块论证究竟证明了什么,单凭它本身他认为证明了多少。但他确实用这个例子来阐明(如果不是证明)他心目中的根本观念:物体就是占据空间,就是一块空间。
马基: 而且不管怎样,他的确认为物体就是一块空间。
威廉斯: 他真的这样认为。他不认为物体只是空间中的一个东西,因为他不相信有真空。他真的认为整个世界是一个广延的整体,而我们说的桌子之类的单个事物,其实是这个整体处于某种运动状态的局部。这构成了十七世纪数学物理学的一个基础。按它自身的设想,这套东西并没有成功,最终被牛顿的经典物理学和动力学取代,后者对数学化的世界有不同的构想。但它在确立「物理世界在根本上具有数学性质、允许人们做数学物理学」这一观念上,贡献巨大。因为从笛卡尔生前开始的科学革命有一个最重要也最引人注目的事实:最先起步的伟大科学正是数学物理学。化学这类处理更具体细节的学科,是十八、十九世纪的产物,不属于十七世纪。
马基: 那么是否可以公允地说,在他那个时代,笛卡尔比任何人都更有力地推动了科学的可能性,并且可以说把科学「推销」给了受教育的公众?
威廉斯: 我想这大概是对的。另一位同样极负盛名的人物,而且他的物理学实际上更接近最终成形的经典物理学,是伽利略而不是笛卡尔。不过伽利略的名声也许更多是「臭名」而非「令名」,因为他受过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和谴责。是的,笛卡尔在这方面的思想影响简直是巨大的,尽管他物理学的细节后来大部分被推翻了。
马基: 论证到这一步,笛卡尔还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物理学。
威廉斯: 没有。
马基: 他在这里表明的是,一种以数学为基础的物理学是可能的,而且适用于真实世界。你能把这个区分再展开一点吗?
威廉斯: 当然。通过我们到目前为止追随的这些步骤,他希望表明的是:世界是这样构造的,人有能力认识它。在这个意义上,人和世界是上帝为彼此造的,最终在上帝那里仍然有一层目的论的东西。当然,人在本质上并不是自然的一部分,因为人是非物质的思想实体,不属于自然之物,在这个意义上人不是自然的一部分。但人的智力却与自然十分契合,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做数学物理学,这是首要的。笛卡尔还认为,物理学的某些基本原理本身可以通过我们所说的哲学反思来认识。他特别认为,我们能通过这种反思知道,每一种物理学都必须有一条守恒定律,必须有某种东西是守恒的。我们今天谈能量守恒、力的守恒等等,笛卡尔那里是物质的不可毁灭性,这是旧的说法,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了质能等价,有了原子反应等等。笛卡尔选定的那个守恒量,后来在经典物理学看来并不是真正守恒的东西,甚至定义都不清楚,但这个想法已经在那里了,而且它是先验的,是靠反思来认识的。至于物理定律的进一步细节,他认为需要研究;特别是世界实际上如何布局,各种运动模式如何形成,他认为是实验探究的事。
这一点相当重要,因为人们正确地把笛卡尔称为理性主义哲学家,也就是说,他认为世界和心灵等等的根本性质可以通过反思、通过一种哲学反思来发现,而不认为一切都来自经验或实验。但有时人们以为他是一个极端的理性主义者,以为他认为全部科学都可以从形而上学出发,通过纯粹数学式或逻辑式的推理演绎出来;仿佛只要我坐下来,对「我思」、上帝、物质等等想得足够用力,就能得到整个科学。他完全没有这样想。事实上他始终一贯地强调,要在解释自然的不同方式之间作出区分,实验是必需的。你可以建造不同的模型,这是他思想中非常现代的一面:在他的定律之内,你可以构造关于世界的各种不同的理论模型,而要发现哪一个真正成立,需要实验。
马基: 在他看来,实验是为了检验答案,还是为了给我们提供论证前提的材料?
威廉斯: 实际上服务于好几种目的,但主要是这样:拿自然的基本定律、物质运动的原理来说,你可以设想多种不同的机制,它们在表面上产生同样的效果。于是你做区分性的实验,安排一个装置,如果一个模型是真实的就会发生某件事,如果另一个模型是真实的就不会发生。这样你就在模型之间作出选择。这对物理学家所做的相当一部分工作,确实是不错的描述。
马基: 这就是现代的「判决性实验」概念。
威廉斯: 他对此非常热衷。笛卡尔非常值得敬佩的一点是,他认为在世界上瞎撞、东试西试看能发现什么,是完全没有用的,你必须提出正确的问题。这又回到前面说的:只要你尽了本分,上帝就站在你一边,只要你不系统性地欺骗自己,上帝就不会让你被系统性地欺骗。所以你要做的,是想出正确的问题去问,然后上帝会帮助自然给你答案。
马基: 在讨论的这一阶段值得指出:虽然上帝在笛卡尔得出他的方法的过程中是绝对不可或缺的环节,但一旦有了这个方法,使用它的人根本不需要信仰上帝。
威廉斯: 这一点极其重要。笛卡尔想把科学的过程从神学的约束中解放出来,或者说从神学的根基中解放出来,从而免于神学的干预。当然,他也极力强调,这不意味着我们造出了一个无神的世界;我们得到的是一个确实由上帝创造、对它的认识由上帝担保的世界。但在你的智力生活中需要求助于上帝的地方,不在于从事科学,而在于向怀疑论者证明科学可以进行。而笛卡尔很理智地认为,你不该花很多时间向怀疑论者证明这一点,只需做一次。他认为自己已经做了,那么现在大家都动手干吧。这就是他的看法。
马基: 描述他给我们的这整个体系的一个方面,常用的说法是「笛卡尔式二元论」(Cartesian dualism),我们已经谈过,也就是心身之分。
威廉斯: 对,把全部实在划分为精神与物质。
马基: 这难道没有给他带来一个非常重要的理论难题吗?他怎么解释两者的相互作用?说得最直白些:精神怎么能推动世界中的物体?
威廉斯: 坦率地说,答案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解释过。莱布尼茨在这个问题上有句刻薄的话:「在相互作用这件事上,笛卡尔先生似乎弃权了。」就我们所知,他晚年确实有一种理论,去瑞典之前写的一本书里,他奇怪地试图把心灵与身体的相互作用定位在松果腺,也就是脑底部的那个小腺体。但这几乎连意义都谈不上。一个纯粹抽象的、非物质的东西,几乎不完全属于「数」那个范畴,却能通过改变某些「动物精气」的走向(这是他的信念)来引起物理世界的变化,这哪怕在抽象原则上都极难设想,以至于对所有人来说都成了一桩丑闻。十七世纪乃至以后的很多哲学,实际上都在努力为心身关系找一种比笛卡尔留给我们的更妥当的表述。
马基: 尽管如此,某种形式的笛卡尔式二元论,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主体与客体的区分,进入了西方思想,延续了约四百年。
威廉斯: 我认为主体与客体、认识者与被认识者的区分,是我们根本无法舍弃的。确实有一些哲学体系不断尝试主张,我们对独立于认识者的被认识者根本没有概念,整个世界都是我们自己编织出来的。但麻烦在于,说得简单一点,彻底的唯心论,即认为存在的一切其实都是我们心灵的产物,是很难让人相信的。我们大家,当然还有整个科学,都非常依赖认识者与被认识者之间的二元区分,依赖一个我们能够独立于认识过程去认识的世界。我认为今天很少有人赞同的,是纯粹心灵与身体之间的绝对二元论。认识者必须被看作一个本质上有身体的存在者,就像笛卡尔之前的哲学所做的那样,比如圣托马斯或亚里士多德;认识者本人是一个具身的造物,而不只是一个纯粹的自我。
马基: 笛卡尔对西方哲学的影响简直无可估量,至今仍是。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是笛卡尔,几乎是他一个人,使得西方哲学这几个世纪的中心成了知识论,也就是认为哲学从「我能知道什么」这个问题出发,而不是从「那是什么」或「世界是怎样的」出发。
威廉斯: 而且不只是「能知道什么」,而是「我能知道什么」。它从一个第一人称的、以自我为中心的问题出发,这对笛卡尔体系的结构非常重要。我一开始提到过,在他那个时代,人们还可以设想科学基本上能由一个人来完成。即便撇开这个历史背景,他这项事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就在于它是自传性的。他的两部巨著《谈谈方法》,尤其是《沉思集》,都用第一人称写成,这绝非偶然。它们是哲学上的自我探究之作。这种第一人称的、认识论的面向,也就是关于知识理论的面向,是笛卡尔压倒性的影响所在。
马基: 我们已经触及了这套哲学的种种错误,而且当然远不止这些。既然如此,既然哲学的中心关切已经从笛卡尔置于核心的知识问题上转移开了,为什么今天研究笛卡尔对哲学学生仍然如此有价值?请允许我用个人的方式提这个问题:你,伯纳德·威廉斯,据我所知在一本关于笛卡尔的书上花了将近二十年。你一定认为把自己和生命的这么大一部分投进去是值得的。为什么?
威廉斯: 我想有两个理由。先撇开纯粹历史理解的层面,即笛卡尔在把我们带到今天这个处境中所起的作用;我认为稍微细致地了解他说过什么,对于理解我们是谁、从哪里来,本身就非常重要。我之所以认为这本书,我说「这本书」首先是指《沉思集》,是任何对哲学感兴趣的人今天都很值得读的书,是因为它所走的路径,追问「我知道什么」「我能怀疑什么」等等,是以一种几乎不可抗拒的方式呈现出来的。要点在于,这种取向在哲学中占据如此压倒性的重要地位并非偶然。这不是因为笛卡尔是个耀眼的文体家之类,能对欧洲人的心灵施展某种远程催眠。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了某种本身就令人信服的东西:我可以问自己,我有这么多信念,可我怎么能绕到信念背后去看看它们是否真的为真?我怎么能从信念中退后一步,看看其中哪些是偏见?怀疑论有多大的活动空间?这些都是真正令人信服的问题。要把自己从这种极其自然的反思模式中解脱出来,需要极大的哲学想象力和工作量。
还有一个密切相关的问题,在这本写得非同寻常的书里以极富戏剧性的方式摆在你面前,那就是不只是「我能知道什么」,而是我们在「我思」中已经发现的:我是什么?我们能够想象自己,我们有这种从实际处境中想象性地抽离出来的能力。我们能想象自己从另一个身体里看向世界,能想象照镜子看见一张不同的脸,而且重要的是,看见不同的脸而不感到惊讶。这给了我们一个非常强大的观念:我独立于我所拥有的身体和过去。这是笛卡尔式的「我以某种方式独立于所有这些物质材料」这一观念的绝对根本的经验。笛卡尔式二元论,当你从侧面把它当作一种理论来看时,出于我们谈到的那些理由,极难让人相信;但它也有证据表明,如果你经由某一组特定的反思进入它,它几乎无法抗拒。笛卡尔以无与伦比的清晰和力度摆在你面前、引你走上那条路的那组反思,我认为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但它们不仅本身强大,而且离我们的处境如此之近,以至于一项首要的哲学任务,就是设法达到对自己、对自己的想象力、对「自己可能是什么」的一种理解,从而把自己从这个二元论模型中解放出来。
马基: 非常感谢。
伯纳德·威廉斯与布莱恩·马吉梳理了笛卡尔如何以"方法论怀疑"寻找不可怀疑的确定性(我思故我在),再经由上帝存在的证明重建外部世界并为数学物理学奠基,同时指出其心物二元论的致命缺陷及其对西方哲学四百年的深远影响。
三个阶段依次是:感官错觉(如木棍在水中看起来是弯的)、梦境论证(我怎能确定此刻不是在做梦)、恶魔假设(设想一个全力欺骗我的恶灵)。威廉斯在「苹果桶」一节指出,第一阶段只是日常层面的怀疑理由;第二阶段把「我在感知周围世界」整体悬置,但它仍预设了某些世界知识(人会睡、会醒、会做梦);第三阶段则不依赖任何经验前提,连数学与外部世界的存在都可被怀疑,因此是最极端、最纯粹的思想实验。
威廉斯与麦基都强调,笛卡尔的「思」并不只指概念性的推理,而是涵盖一切形式的意识:知觉、疼痛、感受、体验等。所以「我思故我在」更准确的意思是「我有意识地觉知,因此我必定存在」。这一点重要,是因为恶魔论证的核心在于:任何被欺骗的想法本身仍是一个想法,只要我在意识,「我在思」就为真;若把「思」窄化为推理,就会误以为笛卡尔只证明了「理性思考者存在」,而错过论证的普遍性。
因为当时我们今天意义上的「科学」——一项有组织、国际性、有实验室与分工的集体事业——根本不存在。知识多以评注亚里士多德等古代典籍的形式出现,「科学家共同体」这个概念尚未形成。威廉斯在讨论历史语境一节(第3—7段)指出,在那种条件下,一个人设想自己找到根本方法并为所有科学打下地基,是合乎情理的计划;只有放到现代,这种想法才会被视为狂妄自大。这也提醒读者不能用当代科学社会学的标准评价笛卡尔。
麦基概括:确定性是一种心灵状态,真理关乎外部事物本然的样子;威廉斯确认笛卡尔清楚二者不同,并未混淆。但笛卡尔认为,只有同时拥有确定性的根据,你才能「知道」自己掌握了真理,方法必须既能产出结论,又能抵御怀疑论。因此他采取「先发制人的怀疑」:自己把怀疑论者能做的都做一遍且做得更好,剩下经受住的东西就无人能再攻击。这是他与日常认知态度的根本差异——日常生活中我们不要求信念达到终极确定。
困境在于:怀疑的结果只剩「我在有意识」这一不可怀疑命题,而笛卡尔自己在前一阶段已证明,从意识内容不能确定地推出任何外部事物的存在(桌子的经验不保证桌子存在)。他走出困境的方式是在意识内容中寻找唯一能「通向外部」的观念——上帝观念。依据「较小者不能产生较大者」的因果原则,有限的我不可能是「无限存在者」观念的来源,所以必有上帝存在且创造了我,如同工匠在作品上留下的印记。威廉斯坦言不少人视此为「变戏法」。
上帝的角色是「担保者」:他存在、全能、是我的创造者、仁慈,因此不会让尽了本分(清晰思考、不草率赞同)的人被系统地欺骗;由此我对物质世界的强烈信念获得保证,科学得以可能。但威廉斯指出(第33—34段),需要诉诸上帝的地方不是在从事科学时,而是在向怀疑论者证明科学可以进行时;这一证明只需做一次。所以笛卡尔实际上把科学过程从神学约束中解放出来,使用者无需是信徒,这是他方法能被世俗化继承的原因。
一块蜡在手中有形状、颜色、气味、质地、温度,放到火前后这些全变了,我们却仍说它是「同一块蜡」。那么不变的是什么?麦基答「一段连续的占据空间的历史」,威廉斯同意:笛卡尔用它说明物体的本质只是占据空间,可用几何与数学处理;颜色、味道、声音等只是意识中的主观效果,由广延世界引起。威廉斯补充,学界对此论证究竟「证明」了多少有争议,但它确实用来阐明这一根本观念,且笛卡尔更进一步认为物体是「一块空间」而非空间中的东西,因为他否认真空。
常见误读是:笛卡尔认为整个科学可从「我思—上帝—物质」出发纯靠数学或逻辑演绎得出。威廉斯明确否认:笛卡尔只认为某些根本原理(如物理学必须有守恒定律)可由哲学反思先天得知,而世界实际如何布置、运动模式如何,必须通过实验探究。他还指出笛卡尔思想中「非常现代」的一面:在基本定律之内可以建构多种模型解释同一现象,需用判别性实验在模型间取舍——这与现代「判决性实验」观念一致。笛卡尔反对盲目试探,主张先提出正确的问题。
极难相信,是因为作为理论它无法解释非广延的心灵如何推动广延的身体——松果腺方案几乎讲不通,莱布尼茨说他「认输了」,17世纪哲学大多在为此善后。几乎无法抗拒,是因为它来自一种人人都有的经验:我们能想象自己从另一个身体望向世界、照镜子看到另一张脸而不惊讶,这种「想象性抽离」的能力让人觉得「我」独立于身体与过去。威廉斯的结论是,哲学的首要任务是理解自己的想象力为何会把自己引向这条错误道路,而不是简单地宣布二元论错了。
依威廉斯(第23—24段),笛卡尔会说:面对这些论证仍否认上帝,就像否认二加二等于四一样乖张且不诚实;分歧者要么想得不够努力、没有按部就班分析,要么是「冒牌」怀疑论者,只在摆修辞姿态。只要诚心诚意、足够专注,任何人都必定赞同。但威廉斯指出这正是体系的致命弱点:它要求有神论论证具有数学般的明证性;一旦承认信仰可以合理分歧(这在今天几乎是常识),整个从上帝担保外部世界与科学的链条就会断裂,笛卡尔就只是「跳过」而非回答了怀疑论者。
按本期的论证结构,笛卡尔从孤立自我出发重建世界必须借助一个「通向外部」的保证者(上帝),否则只剩意识内容而推不出任何确定的外部事实。类比之下,一个封闭系统若只有内部表征,也无法凭内部一致性证明这些表征对应实在,需要某种外在的担保或反馈(如与世界的交互、实验校正)。威廉斯在结尾的评估提供了另一层启示:主体/客体的区分不可抛弃,科学预设一个可独立于认识过程被认识的世界;但认识者必须被理解为「具身的」而非纯粹心灵——这暗示脱离身体与环境的纯表征系统,正重演笛卡尔式的困境。这是推论性的迁移,视频本身并未直接讨论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