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从哪里来? · 苏菲拉底
知识从哪里来?

After AI

只读过文字的系统,它的知识从哪里来?

上一卷的最后,我们停在一个新的问题上:如果一个非生物系统能够学习、推理、发现规律,我们凭什么说它“知道”这些?实在之问问的是世界里有什么;知识之问要问的,是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知道。而这一卷的第一个问题,先要问一件更基本的事:

知识究竟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问一段历史:知识是怎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但它真正问的,是知识的根据。我们凭什么把一个信念叫作知识,而不叫作猜测、习惯或运气?它的来源,是否决定了它是否算数?

一我们以为,知识来自看见

在日常生活里,“知道”几乎等于“看见过”。我知道桌上有一个苹果,因为我看见了它;我知道昨天下过雨,因为我淋到了。经验是知识最自然的来源,也是最不需要解释的来源。一个人若说自己知道某件事,却承认从未见过、听过、碰过,我们会怀疑他是在猜。

看见了,就算知道了吗
看见了,就算知道了吗

但只要多问一步,这个直觉就开始松动。看见苹果,我知道的究竟是什么?是“这里有一个苹果”,还是“我看见了一团红色的形状,并把它叫作苹果”?看见给我们的是经验,而把经验变成一句可以为真为假的话,中间还有一步。那一步,是谁完成的?

二看见并不够:休谟的两颗球

休谟让这个问题变得无法回避。一颗台球撞向另一颗,另一颗动了。我们看见了什么?我们看见了第一颗球的运动,然后看见了第二颗球的运动,一前一后。但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导致”这件事本身。前一件事和后一件事之间那条线,不在眼睛里,而在我们的期待里。

两颗球一前一后动了,中间那条线谁看见了
两颗球一前一后动了,中间那条线谁看见了

休谟的结论很克制,也很致命:我们关于因果、关于规律、关于明天的一切信念,都不是从经验中推出来的,而是经验反复之后养成的习惯。如果知识只能来自经验,那么我们最依赖的那部分知识,来路其实并不清楚。经验能告诉我们事情曾经如此,却不能告诉我们事情必然如此。

三也许知识不是装进去的,而是想起来的

柏拉图给出过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在《美诺篇》里,苏格拉底让一个从未学过几何的奴隶男孩,只靠回答问题,一步步得出了正方形面积加倍的做法。没有人教他,他却“知道”了。柏拉图由此推断:学习不是从外面装进什么,而是把灵魂原本就知道的东西重新想起来。

沙地上的三角形,是画出来的还是想起来的
沙地上的三角形,是画出来的还是想起来的

我们未必接受“回忆说”本身,但它指出了一件真实的事:几何、逻辑、数学的知识,不像苹果那样可以被看见。你可以看见一千个画得不完美的三角形,却看不见“三角形内角和是两直角”这件事。它的确定性来自另一个地方。于是问题分成了两半:有些知识似乎必须来自经验,有些知识似乎不可能来自经验。

四白板:一切都从外面来

洛克把经验主义讲得最彻底。如果人生来就带着观念,为什么儿童和不同民族并不共享它们?他主张心灵起初像一张白纸,上面的一切都是后来写上去的。写上去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外部的感觉,一种是心灵对自身活动的反省。复杂的观念由简单的观念组合而成,没有任何一笔是天生的。

一块白板,一笔一笔都从外面来
一块白板,一笔一笔都从外面来

这个图景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把知识的来源交给了可以检查的东西。你说你知道,那么请指出经验在哪里。它也为后来的科学提供了一种气质:不接受不能追溯到观察的主张。

五莱布尼茨的一句补充

莱布尼茨逐章回应了洛克,最后只补了一句话:心灵中没有什么不先在感官中,唯有心灵本身除外。白板可以是白的,但白板的框、白板接受笔迹的方式,不是从外面写上去的。感觉只提供实例,而必然的真理不可能从任何数量的实例里归纳出来。

板是白的,可板的框不是从外面来的
板是白的,可板的框不是从外面来的

这句补充把争论从“先天还是后天”挪到了更准确的位置。问题不在于知识在时间上先出现在哪里,而在于知识的两个成分,材料与形式,各自来自哪里。

六康德:知识始于经验,但不全出于经验

康德说,是休谟把他从独断的迷梦中唤醒的。他的回答同时接受了两边。空间、时间、因果,这些不是我们从世界里读出来的规律,而是我们经验世界的方式本身;正因为我们只能这样经验,经验才可能是有秩序的、可以谈论的。知识的材料来自感性,知识的形式来自知性,两者缺一不可。

透过一片摘不掉的镜片看世界
透过一片摘不掉的镜片看世界

这个方案调和了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也留下了一个至今没有消失的问题:如果我们总是透过一副摘不下来的镜片看世界,那么我们认识到的,究竟是世界,还是经过镜片整理过的世界?这个问题会在“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那一问里再次出现。

七科学并没有取消这个问题

现代科学看起来给出了一条清楚的路:观察,提出假说,做实验,检验,修正。知识从这个循环里来。但这个循环的每一步都在重演上面的争论。观察带着理论,没有理论就不知道该看什么;假说不是从数据里长出来的,它是人提出来的;检验依赖归纳,而归纳正是休谟指出的那个来路不明的习惯。科学的成功没有回答“知识从哪里来”,它只是证明了这个来源,无论是什么,非常有效。

八蒯因:也许问单条知识的来源,本身就问错了

蒯因提出了另一种看法。我们的信念不是一条一条独立获得的,而是一张相互连接的网。只有网的边缘与经验接触,网的中心是逻辑与数学。经验发生冲突时,我们可以在网的任何位置做修改,只是改边缘便宜,改中心昂贵。这样一来,问某一条知识“从哪里来”,就像问一张网的某一个结“从哪里来”。来源是整个系统与经验之间的持续调整。

九两种来源,其实是两种授权

到这里可以看出,“知识从哪里来”其实混合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发生学的问题:这个信念是怎样进入我脑子的。另一个是规范性的问题:它凭什么算数。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真正争的,是后一个。经验主义说,只有能追溯到观察的主张才有资格;理性主义说,有些资格来自理性本身,与观察无关。来源的意义,在于它是一种授权。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问题不只是哲学史上的争论。每一次我们相信一个人、一本书、一个系统,我们都在默认它的知识有某种来源,并且那个来源给了它说话的资格。

十一只只读过文字的箱子

AI 把这个古老的问题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案例。一个大型语言模型读过的,是人类写下的文字,数量之大超过任何一个人一生所能读的。它从未见过苹果,从未淋过雨,从未撞过台球。它没有经验,只有关于经验的记录。然而它能够回答关于苹果、雨和台球的问题,而且常常答得比大多数人好。

一只只读过字的箱子,从没见过外面
一只只读过字的箱子,从没见过外面

按洛克的标准,它的白板上写的每一笔都来自外面,只是那个“外面”不是世界,而是人类对世界的描述。按柏拉图的标准,它更像是在“回忆”,只不过回忆的不是理念,而是语料。它的知识从哪里来?从我们这里来。它是人类经验的一种压缩。问题是,压缩出来的东西,还是知识吗?

十一有效,但说不出来路

更困难的情况在另一边。当一个系统从数据中学到一条人类从未发现的规律,并且反复预测成功,我们知道它有效,却不知道它学到的究竟是什么。它的知识有来源,来自数据;但这个来源无法被追溯成一条可以陈述的理由。有效性和可解释性,在这里第一次大规模地分开了。

答案在那儿,来路却没了
答案在那儿,来路却没了

这正是休谟的问题以新的形式回来了。休谟说,我们相信因果只是习惯;现在,我们相信一个模型,可能也只是因为它一直对。如果知识的资格来自来源,而来源无法被追溯,那么我们手里握着的,究竟是知识,还是一种运转良好的信任?

十二所以,“知识从哪里来”真正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表面上在问知识的出处,实际上在问知识的资格。柏拉图把资格交给理念,亚里士多德和洛克把它交给经验,莱布尼茨和康德把它分成材料与形式,蒯因把它交给整张网与经验的调整。每一种回答,都是在回答同一件事:凭什么算数。

AI 没有替我们回答这个问题,它只是造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知识主张者:没有经验,却有关于经验的一切记录;能够预测,却说不出理由。面对它,我们不得不重新决定,来源与资格之间的那条线,究竟画在哪里。而在决定之前,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要先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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