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Douglas Hofstadter)在斯坦福大学「校长讲座」上的演讲《类比是认知的核心》(Analogy as the Core of Cognition)现场录音编译整理。讲座由斯坦福大学校长办公室主办、斯坦福人文中心承办,主持人代表人文中心致开场辞,引介人为神经生物学家、斯坦福前校长、《科学》杂志前主编唐纳德·肯尼迪(Donald Kennedy)。霍夫施塔特现任印第安纳大学概念与认知研究中心主任,1979 年以《哥德尔、埃舍尔、巴赫》获普利策奖,数十年来专注于类比与流动概念的研究。整理时仅删去口头语、寒暄、重复与残句,全部论证、例证与转折均予保留。
主持人: 谢谢诸位配合安排座位,我们非常感激。请到像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这样声名与分量的讲者,出席人数总是惊人,今天这个场面实在难得。如果有人约好在此碰面却还没到,不必担心,他至少能在门厅里听到讲座的声音,多少能分享一点现场。总之,很高兴各位都来了。这是一场校长讲座,由校长办公室主办,斯坦福人文中心承办。
主持人: 我们很高兴当初能够发出邀请,更高兴霍夫施塔特教授接受了邀请。请各位一定去看看校长讲座的专题网页,入口在斯坦福人文中心的网站 shc.stanford.edu。今晚在场的格伦·沃西(Glen Worthy)投入了大量时间与心力,用尽可能完整、尽可能有分析深度的方式呈现了道格的工作。那是一篇真正意义上的霍夫施塔特研究文章,值得一读。如果各位想进一步了解人文中心,同样请上这个网站,shc.stanford.edu。门口陈列的出版物和资料若引起了你的兴趣,网站上也有更多内容。
主持人: 另外,校长讲座的惯例是当晚不设问答环节,而是在第二天下午四点举行一场正式的讨论班。讨论班在人文中心举行,若不清楚怎么走,路线同样在那个网站上。
主持人: 现在,我很高兴请出今晚的引介人,一位根本不需要别人来介绍的人:唐纳德·肯尼迪,斯坦福大学前校长,《科学》杂志主编(一份还算有点名气的刊物),当然,他本人也是生物学与环境研究领域一位成就卓著的学者。闲话不多说,有请唐纳德·肯尼迪。
肯尼迪: 今晚这个到场人数实在惊人。我希望道格明白,这是一份怎样的敬意,说明他对多少人的思考产生过影响,不只是在这个校园里,而是在任何地方。能来介绍他,是我的荣幸。
肯尼迪: 我们两家曾经在圣胡安山(San Juan Hill)上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道格搬离那栋房子的时候,我还没搬进胡佛楼,不过我们此前已在若干场合见过面,后来还当了一阵同事:那时是我劝他到人类生物学项目里教点课,学生们因此受益不少。我也看着萝丽(Lorie)从斯坦福的生物学专业一路走成了科学作家,很高兴她和家里的一些人今晚能来。
肯尼迪: 道格在人类生物学项目那段时间,正在写《哥德尔、埃舍尔、巴赫》,以下简称 GEB。书出版的时候,我不仅觉得那是一项令人振奋的成就,还有一种偷窥般的窃喜:自己竟与一场伟大的文学胜利沾上了一点关系,哪怕这关系既短暂又稀薄。如今,我偶尔还能靠误投到我这儿的大卫·肯尼迪的信件重温一下那种感觉,好在道格自己也不断拿出新成果,让我这种感觉延续下去。
肯尼迪: 关于道格其人,关于他智识的力量与光彩,格伦·沃西那篇出色的文章已经说得很尽了,我几乎无从补充。但还剩一个问题:究竟要什么样的语言学家、数学家、认知科学家的混合体,才能想得出双向图(ambigram)、卡罗尔式的文字游戏、「元魔法」这类东西?答案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想象力,加上一份罕见的天赋,能够去探究我们如何通过替换与类比来思考。这正是他在《流动的概念与创造性的类比》里所做的工作,而这本书出自他重新命名过的一个团队,流动类比研究组(Fluid Analogies Research Group,缩写 FARG),比北达科他州的法戈(Fargo)少一个 O。
肯尼迪: 学校名录上的说法要正式得多,也就少了道格身上那份玩兴:印第安纳大学概念与认知研究中心主任。我的朋友比尔·考夫曼(Bill Kaufmann)是 GEB 出版之前,道格就出版社和其他实务问题请教过的人之一。比尔的公司 W.H. 弗里曼一度与皮尔和弗拉纳根时代的《科学美国人》合并。多年追随马丁·加德纳(Martin Gardner)在那本杂志上那个精彩的、刘易斯·卡罗尔式的「数学游戏」专栏的读者,听到加德纳宣布退休时都痛心不已。可是 1981 年宣布由道格接手时,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只说了一句:太合适了。
肯尼迪: 他对语言和字谜那份改不掉的贪玩,让他把专栏名重排成了「Metamagical Themas」(元魔法主题)。他主持的两年半,没有让我们失望。今天早些时候,道格和我聊起一段共同的经历:都被《科学美国人》的丹尼斯·弗拉纳根(Dennis Flanagan)编辑过,那是有史以来最执着、最能重塑作者自我、也最有本事的编辑之一。
肯尼迪: 我希望他不会介意我讲一个把我们联系起来的故事,那件事对我有点私人意义。道格对语言、对我们如何使用语言、对语言透露出的思维方式,有着深切的兴趣。他在俄勒冈大学读物理学博士期间有过一段经历。此前他在斯坦福读本科时数学学得很愉快,到伯克利读数学研究生却很不愉快。在俄勒冈,他偶然生出了一个旁逸斜出的兴趣:语言中的性别是怎么用的。比方说,当年我们许多人明明指所有人,为什么开口就说「men」?如今我们指所有人时说「guys」,这个毛病一样蠢。总之,不知怎么,他对语言中性别歧视的兴趣,把他和我在八十年代初的一次演讲联系了起来,而那次演讲的场合居然是斯坦福的毕业班运动员晚宴。
肯尼迪: 我在演讲里用了一些数据,讲女子在游泳、马拉松等项目上的成绩,以及男女成绩差距缩小得有多快。举个例子,我把 1981 年斯坦福女子四百米自由泳接力的成绩,和我读本科那几年男子大学生的最好成绩放在一起比,结果发现女子比最快的男子还快了整整十秒。如果你把十秒一秒一秒数出来,那是很长一段时间,而我在那个晚宴上就是这么数的。那次演讲其实相当不错。后来道格把其中一小段写进了他在《科学美国人》的专栏,我简直欣喜若狂。同一时期《体育画报》也提过类似的话题,但道格的角度有意思得多。
肯尼迪: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道格愿意去追踪和分析的关联,跨度有多么不寻常。他工作的核心,是理解认知,理解我们如何建构起对世界的知识。至于我们把思维与语言的种种特征和结构串联起来时,是否存在某种核心的东西,GEB 正是通过三项极不相同的创造性、智识性成就中的特征与结构把它揭示出来的。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要用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的观念,为什么关心翻译问题,也许,那是探寻某种底层形式结构的一条路径。
肯尼迪: 在 GEB 二十五周年纪念版的前言里,他责备了一些把它读成「一本讲三个人的书」的评论者。那有点像说《白鲸》是一本讲捕鲸的书。GEB 讲的是有生命的东西如何从无生命中涌现出来。在后来的工作里,道格沿着这个主题编织出各种关联与辫结:认知与语言之间,一种语言中写下的东西与译入另一种语言之后的东西之间,还有活着的部分与留存下来的部分之间。他不只是在这些边界上穿行,他穿行时怀着一种充满爱意的敬重。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也许是这样一件事:他和一对如今已是少年的儿女丹尼(Danny)与莫妮卡(Monica)约定,家里只讲意大利语,以此纪念他挚爱的亡妻卡罗尔(Carol),一位同样在翻译天地里跋涉的探索者。
肯尼迪: 眼下这所大学正在全力拥抱和支持跨学科研究,因此,能听一位早已身处其间、并为环绕着认知科学、机器智能、艺术、文学,也许最终还包括神经生物学的思考立下新标杆的人讲话,就格外难得。从他一些演讲的题目里,你就能看出他的灵活与顽皮:《Jumbo 的架构》,那是讲机器学习的;《可滑移的字母表》;《思维的铰接点》;《言语之料与思维之料》。他的个人简历能把你电脑的拼写检查功能弄崩溃。最后是我最喜欢的,出自他近年对翻译的痴迷,这个题目你得慢慢消化:《我的小可人儿:小甜心、俏娇娘、最美的朋友,让人与计算机在诗歌翻译上一决高下,猜猜谁赢》。
肯尼迪: 想想看,如果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去看看道格的大脑,我们能学到多少东西。对不熟悉的各位说明一下,这项技术完全无创。就在他做着关于艺术与音乐之关系的思想实验时扫描他,颅相学从此将不复旧观。
肯尼迪: 最后我要说的是,他不仅在这个世界上做出了极富新意、极具智识挑战的工作,他对每一个想进入这片天地的人,也始终是位亲切、宽厚、富有人情味的引路人。我很高兴介绍道格·霍夫施塔特:1965 届斯坦福数学学士,印第安纳大学文理学院认知科学教授,兼任我刚才用另一个名字提到的那个研究项目的主任。在他自己写的简介里,他感谢印第安纳大学(在某些意义上也算斯坦福的母体)「慷慨地赐予他自由的新风,那是一所真正开明的大学」。他这场人文与艺术领域的校长讲座题为《类比是认知的核心》。请和我一起欢迎道格回到斯坦福。
霍夫施塔特: 被这么介绍一番,我压力可不小。我还得补一句,唐没提我们以前一起跑过步。他常从胡佛楼跑到「大锅盖」(the dish)那边。我不该说「常」,那听起来像不止一次。其实我只跟他跑过一回。我当时跑得不错,事实上我现在还跑,今天傍晚刚跑过。但要跟上唐很难,我甚至不确定当时跟上了没有。唐,你现在还跑吗?
霍夫施塔特: 好吧,我们大家都逃不过这一关。总之,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而他刚才那番既厚道又开阔的介绍,实在是超水平发挥了。
霍夫施塔特: 六十年代初我在这里读本科时,非常想弄明白心智究竟是什么。我想我一直都对心智做的事情、对创造力是什么感兴趣。我在六十年代初学会了编程,那时斯坦福只有一台计算机,一台放在恩西纳楼地下室的 Burroughs 220。在座有多少人还记得它?大约一位。总之,我给那台 Burroughs 220 编过程,后来又编别的程序,但重点是,我开始对语言如何运作、对语言的某些规则产生了兴趣。这一段我不打算多讲。我那个生成句子的模型很好玩,里面有不少有趣的东西,但它真正的作用,是促使我去想「认知究竟是什么」。它当然不是一个认知模型,只是一次有趣的尝试。此后这些年,我把生命中很大一部分投入到思考认知是什么。今晚我打算把自己得出的一些重要结论讲给各位听。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服谁,但我会尽力。
霍夫施塔特: 我要从一句抱怨开始。画面都对焦了吗?很好。顺便说一句,不管是好是坏,我不用 PowerPoint。我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之各位得忍受我的手写字、我的潦草,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霍夫施塔特: 在认知科学界,在各种会议和期刊里,人们总是把认知切成各式各样的小块,其中总有一块叫「类比推理」,而且通常和「问题解决」摆在一起。它成了思维里一个小小的角落。所以我决定这么说:类比推理是认知的特拉华州。
霍夫施塔特: 这么说,是觉得它被打发到一边去了,一点也不居中。你也许会想,管它叫印第安纳州是不是更合适一些,但我要更大胆一点。我说的也不是加利福尼亚,不是得克萨斯,也不是阿拉斯加。首先,我们要把「推理」这个词扔掉。我不要推理。类比跟推理毫无关系,或者说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但少得可怜。这个词就是用错了,它是对类比的一种误解,而这正是我真心希望各位理解的东西。我想这也算今晚这场演讲的底线。如果非要把类比和某种地理形象挂钩,那我们该把它比作州际高速公路网。它把一切连接在一起。类比是认知的州际高速公路网,而不是偏安一隅的某个小区域。这是我看待它的一种方式。其实我平常并不这么想,这是我昨天现编的,但它能让各位感受到那个味道。
霍夫施塔特: 我有一条自己的规矩,今晚我肯定会违反:不要遮住投影胶片,让所有人看到所有内容。但我可能做不到。我们看看我对自己的原则是否忠实。
霍夫施塔特: 如这张片子上写的,关于类比制造的故事,当然不能只讲类比制造,我想让各位看到这些东西是怎么拼在一起的。范畴化(categorization)才是认知这场游戏的名字,而类比是让范畴化得以发生的机制。我说的范畴化,是指判定某个东西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
霍夫施塔特: 这一点可以用一个很俗气的小类比来概括:类比是思维这辆车的发动机。我们甚至可以把它写成这个样子:类比之于思维,正如发动机之于汽车。A 之于 B,正如 C 之于 D。这就归结成了那个老掉牙的标准形式,A∶B ∷ C∶D,比例式类比,看上去像个分数。这样很漂亮,就是「鞋之于脚,如同手套之于手」这一类,智商测验和 SAT 上大概会出现的东西。但这也不是我理解的类比。那同样是把它塞进一个小盒子,宣称所有的类比都是 A 之于 B 如同 C 之于 D,那也一样没抓住要点。
霍夫施塔特: 我什么都定义不了,而且我讨厌定义,但我至少可以给各位一个大致的感觉:类比制造,就是在两样东西之间知觉到共同的本质。然后要加两条脚注,替自己留点余地。第一,事物并不真的有什么本质。我不是在讲某种抽象的、闪着光的哲学本质。我说的是你在某个特定时刻、在你当时所处的心境里知觉到的那个本质。第二,我说「两样东西」,听上去像是外部世界里的两样东西之间发生了类比,但我真正想说的是:类比发生在你的脑袋里。它是两个心理表征之间的连接,是你脑袋里两样东西之间的连接。我们把它投射到外部世界,说外面那两样东西彼此类似,这么说完全合情合理,但我要强调的是,它是在头脑内部发生的,是在心理表征之间发生的。
霍夫施塔特: 下面我要给各位讲几个类比,都是我很喜欢的。类比这种东西我可以永远讲下去,这里只挑几个我认为很有意思、也很能引人思考的。
霍夫施塔特: 先说第一个。我小时候,我记得大概八岁,知道了指数是怎么回事。我那时爱数学爱得不行,任何新的数学概念都让我着迷,我给整数的各次幂列表,整整齐齐地写满了好几个本子。
霍夫施塔特: 有一天我在家里走过,看到我父亲正在读一篇论文。他是物理学家,那论文上满是数学符号,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但我注意到里面有些小东西,写着 X 下标 1、X 下标 2 之类。我心想:哎呀,快看这些小小的下标。这就是我这张片子上画的,红色的那部分。我当时的猜测是:既然上标是把数字取幂,那这个下标究竟对数字做了什么运算?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父亲告诉我:哦,那什么也不做,那只是给变量起名字的一种方式。
霍夫施塔特: 我失望极了,整个人被压扁了。
霍夫施塔特: 好,快进四十年。现在我是个父亲,女儿莫妮卡一岁。莫妮卡坐在我们的游戏室里,按着手持吸尘器(Dustbuster)上的按钮,玩得不亦乐乎。然后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另一个按钮。她按下去,什么也没发生。我在旁边看着。我走过去,本来坐在地上,起身走到莫妮卡身边,按下那个按钮,把机器打开,指给她看:这只是装垃圾的地方而已。
霍夫施塔特: 莫妮卡当然彻底崩溃了。各位得明白,在那一刻之前,我大概有四十年没想起过我和父亲之间的那件事。就在那一刻,指数和下标的整件事情,猛地冲进了我的脑袋。
霍夫施塔特: 我想把这个类比一条一条摊开给各位看,它相当复杂。今天有人对我说,我想是唐说的:大家常犯一个毛病,把投影片上的字念出声来。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念。不过念出来其实挺好玩的。反正我已经讲过内容了,那就不念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一边是我,是我对数学、对下标的那份热爱。这里还有一条很值得注意的线,因为我做的正是一个类比。这个类比里面还套着一个类比:我在上标和下标之间做了一个类比,我想,啊,那里一定有点什么。然后我被父亲压扁了。而那一边是莫妮卡,她走过来,在一个按钮和另一个按钮之间做了一个类比。她满怀希望,然后被她的父亲压扁了。她的父亲碰巧是我,但这纯属巧合。就是这么回事。这个类比相当复杂。
霍夫施塔特: 刚才那个,可以叫作一次「唤起回忆的事件」。很多类比都是这样被唤起的。我要立刻说一件事:很多人以为类比是为了服务于某个目的而存在的。完全不是。它们就那么发生了,没有目的,一点目的也没有,它们就是发生了。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服务于演化,但你能想到的目的大概也就这一个了。
霍夫施塔特: 我给各位讲一个几个月前发生在我身上的类比。我在读一本我母亲借给我的书,作者是乔纳森·拉班(Jonathan Raban),书名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关于航向美洲或者发现美洲之类。总之在第一章里,他正横渡大西洋。而我在飞机上,正从加利福尼亚飞回印第安纳,第一段航程飞往丹佛,那大概是联合航空的一个枢纽,我也不确定。
霍夫施塔特: 我读的第一章里,拉班从英格兰的利物浦出发,前往加拿大的某个地方。他乘的船叫「大西洋输送者号」。船之大让他印象极深,他觉得肯定没有什么能撼动这艘船,可船长告诉他:不,船其实非常脆弱。接着果然出事:他们发现有一场飓风就在航路上,实际上它正沿着大西洋北上,眼看要迎面撞上。他们的应对其实并不复杂:这边是大西洋输送者号,那边是飓风海伦。我这张图画得有点偏,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往南绕了那么远,但我不想把时间之类都画进去,各位领会大意就行。飓风一路北上,他们往南偏了一点,避开了它,然后再折向北。
霍夫施塔特: 好,我刚读完这一段,脑子里装着大西洋、装着那场被船长戏称为「旋转小妞」(whirly girl)的大飓风。我在琢磨这件事,可它其实只是第一章里的一小部分,算不上重点。第一章讲的是整个横渡大西洋的旅程。
霍夫施塔特: 然后我在丹佛下了飞机。我像在机场里的所有人一样,走在通道上。这里画的是我,那边是一位拖着行李箱的女士。她正横穿通道。我朝左边稍微偏了一点,就在那一瞬间,砰,我说:嘿,我是那艘船,她是那场飓风,或者你愿意的话,是那个「旋转小妞」。这条通道是大西洋。两秒钟就是两天,或者别的什么。
霍夫施塔特: 我还得向各位说明:这件事在我脑子里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转瞬即逝,如果我不是个惯于观察自己思维的人,我根本不会察觉。我算是把它抓住了。否则它一闪就没了,对世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可现在它却在各位身上留下了痕迹。
霍夫施塔特: 我的意思是:类比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且毫无目的。它们稍纵即逝,来了又走。你的心智里塞满了这样的东西。
霍夫施塔特: 这次讲座的海报用了两张照片,是八十年代在我父母的农场上拍的。各位可能各有各的想法,我就直说照片上是什么。上面那张是夏天,有一棵可爱的橡树,我对它熟悉得很,它在近似正午的阳光下投出自己的影子。下面那张是冬天,根本没有太阳,那是个阴天。那么树下那片深色的图案是什么?如果你愿意,那是一个「雪影」。那是雪的缺席。雪落下来了,却没有穿过这棵树,被树接住了,所以地面上没有雪,那片深色的斑块就是雪的缺席。这是「影子」这个概念的一种推广。
霍夫施塔特: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联系,但它加入了我这辈子想过的许多种影子当中。我知道在俄勒冈东部,也许别的地方也有,人们说的「雨影」:喀斯喀特山脉以东一两百英里都是沙漠。也就是说,喀斯喀特山把云挡住了,山东侧不下雨,这就叫雨影。还有各种各样别的影子,我就不一一说了。「影子」是个很常见的隐喻,人活在父母的阴影下,活在二战的阴影下,诸如此类。
霍夫施塔特: 但我想从这里引出一个小小的、也许算是对世界的新洞见的类比。首先要说的是,我们正在扩展「影子」这个词。这本身就是我想告诉各位的一部分:通过看到「影子」的新实例,我们扩展了自己对这个词含义的感受。这可能只是我个人的感受,而不是公共的用法,但它并不因此就不成立。
霍夫施塔特: 而我想说的是:我们也许可以从这张雪的照片里推出一点关于光的东西。我们知道雪是由雪花构成的,那么既然光和雪之间存在类比,我们不妨猜测,光也许是由「光花」构成的。这个念头挺疯狂的,我们就叫它「光花假说」(light flake hypothesis)吧。我承认这是个相当轻飘、相当不靠谱的假说(light and flaky)。霍夫施塔特,2005 年。也许待会儿我们还会回到它。
霍夫施塔特: 再讲一个影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讲完影子就打住。我在和一位意大利朋友聊天,他哥哥在挪威北部某所大学当教授。我说:天哪,那上面一定冷得要命。他说:不,其实挺暖和的。我说:怎么可能?他说:你知道的,墨西哥湾暖流是暖的。我说:可那地方非常靠北啊。他说:对,但湾流是往北去的。他还说,有意思的是,冷的地方是挪威南部。我问:这怎么讲?他说:因为湾流被英国挡住了。
霍夫施塔特: 于是我脑子里就有了这样一幅画面。这里画的是湾流,本来应该是红色的,不知各位看不看得清,它被英国挡住了。于是英国的影子落在挪威南部的海岸上,而湾流打在挪威更靠北的部分。这就是英国投下的一道湾流之影。这又是对「影子」的一次精彩的抽象。这就是类比对我们的概念所做的事情。
霍夫施塔特: 所以,一个简单的道理:反复的类比会扩展概念。
霍夫施塔特: 我这里拿「数」这个概念作例子,细节就不展开了。凡是学过一点数学的人都知道,我们从正整数开始,先学会数数,然后学到二分之一、四分之一这些东西,最终学到零和负数。这些全都是类比,全都是通过类比做出的推广。我们越往前走,就越来越抽象。我在这里列了一些:e,π,e 的 iπ 次方,阿列夫下标 ω,各种不同的无穷,我还可以把矩阵放进去,等等等等。于是我们有了各种各样的「数」,而且还可以一直延伸下去。概念在我们一生中不断扩展,对每个人扩展,对我们的文化也扩展。
霍夫施塔特: 不过,我想强调的一个要点是:虽然概念是通过看到新实例而扩展的,但有时候一个概念只有一个实例。即便如此,它也已经开始蔓延、开始渗漏。我们来谈谈这个。
霍夫施塔特: 基本的观点是:单一的记忆痕迹和一个范畴(我说的范畴就是概念)之间,没有根本的区别。范畴,概念,同一回事。这是今晚这场演讲里非常重要的一个想法。
霍夫施塔特: 我给各位看一个我叫作「复数化」(pluralization)的东西。这几条我要念出来,因为它们挺有意思。「今晚我们中间也许坐着两三个年轻的爱因斯坦。」什么叫「一个年轻的爱因斯坦」?这就是爱因斯坦被复数化了。「米尔顿·巴比特显然不是什么莫扎特。」如果你恰好知道米尔顿·巴比特是谁的话。「如果又一个肖邦生在隆波克,会发生什么?」「这是下一部《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是苏联的越南。」「中东的巴黎」,这曾经是贝鲁特的名号。我还听人把耶路撒冷说成「旅游者的麦加」。
霍夫施塔特: 「一群卑劣的吉斯林。」请注意这里我用了小写。麦加虽然本来只指一个地方,但连它都被复数化成了小写。吉斯林是挪威的外交大臣还是首相,我记不清了,总之他和纳粹合作,后来这个名字变成了小写的普通名词,意思就是叛徒。
霍夫施塔特: 还有伽利略。细节我不清楚,但我不得不假定,是伽利略最先用了小写、复数形式的「月亮」这个词。也就是说,他在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时,把我们的月亮和他透过望远镜看到的那些小点等同起来,把它们称作「月亮」。这是一次了不起的飞跃:他把一个从来没有人认为可以不唯一的东西复数化了。
霍夫施塔特: 所以,复数化是一条路径,让一个单独的实体变成一个宽广的范畴。而单独的实体和范畴之间,真的没有区别。
霍夫施塔特: 我不过是把前面的话再说一遍:把某个东西看成一个范畴的成员,和把某个东西看成与另一个东西类似,这两者之间没有根本区别。一种情况下,某物唤起了一个只有一个实例的概念;另一种情况下,某物唤起了一个有许多实例、这些实例已经彼此模糊融合的概念。
霍夫施塔特: 现在我们要谈人类心智另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我们的心智被构造成具有无限的组块化(chunking)能力。这对谁都不是新闻。我的意思是:一些原始的概念以某种相互关系结合起来,就成了一个更大的单元,一个更大的概念单元,比如「家庭」这样的东西。然后「家庭」又可以被并入某种更大的东西。我们就这样构造自己的概念:把好几个概念放到一起,围上一层膜,然后,近乎奇迹地,内部的成分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这个新概念,它像一个黑箱。我们不再多想里面的东西,它们变得半可见,隐隐潜伏在背景里。而如果这个结构有很多层,那么概念里面的概念里面的概念,就基本上不可见了,非要拆开来才能看到。
霍夫施塔特: 于是,随着我们不断建构概念,它们在层级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我想举一个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例子。这个例子我连表皮都还没刮到,但各位不妨看一看。
霍夫施塔特: 这是航空公司的「枢纽」(hub)这个概念。我想借它让各位看看,我们是如何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获得的概念一路搭建上来的。我在这里放了这些东西:球通向滚动,滚动通向轮子,轮子给出辐条和轮毂,轮毂给出「中心性」的观念。要说明的是,这些箭头不一定是类比的箭头,它们表示的是:这个东西算是那个概念的一部分,它被吸收进去了,被黏合进去了。我没有时间把它们一一说清楚,但我希望各位把这看成一系列更高的概念在把更低的概念黏合起来。低的那些在上面,方向反过来了,请见谅。
霍夫施塔特: 自行车是一种交通工具,自行车有轮子;汽车是交通工具,公共汽车是交通工具;另一种交通工具是飞机,飞机又引出客机,公共汽车有点像客机,客机又引出更抽象的「航空公司」这个概念。再有「名字」,我们很小就学到名字。名字暗示了事物有不同的类型,接着我们学到品牌,再学到公司,而航空公司是一种特定类型的公司。
霍夫施塔特: 再往下,我们有了「旅行」的观念,旅行可以拆分成「航段」,航段可以被规范化为「航线」。这与航空公司相连,也与网络、时间、约定、时刻表、图表相连。而「网络」这个抽象概念又通向「节点」。然后我们还需要「得到」,那是相当原始的东西。「得到」,还有我们很小就学会的「买」:请给我买这个,我们学会了钱,后来学会精打细算、省钱,再后来学会公司要「瘦身」。
霍夫施塔特: 顺便说一句,我甚至忘了把「城市」和「机场」这两个概念放进去。请各位想象一下,要构成「枢纽」这个概念,需要多少概念。可是当我们说「丹佛是联合航空的枢纽」时,你会去想这一整套东西吗?你压根不想。你把它当成一个已经组块化的概念。这是我们思维方式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霍夫施塔特: 另一点是:用非常基本的概念思考和用这些非常庞大的概念思考,两者之间也没有根本区别,因为庞大的概念会变得同样熟悉,我们看不见它们的内部,也不去处理里面的东西。
霍夫施塔特: 一些原始的概念是这样的,而更成熟的概念,比如肥皂剧、枢纽、「油腻的家伙」(sleazeball)、荒野保护立法,或者激光聚变的「科学收支平衡点」。都是复杂的东西。但只要你熟悉它们,它们就再平常不过,熟得像自己的手背。
霍夫施塔特: 我挑了一些相当复杂的概念,供我自己也供各位取乐,好让各位看看人类的概念系统有多惊人。请允许我把这张片子念出来,我竖着往下念:太阳系,扣篮,环城高速,剽窃,爵士健身操(Jazzercise),自由放任经济学,种族清洗,共产主义的多米诺骨牌理论,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维基百科。
霍夫施塔特: 我想请各位想一想,要解释「维基百科」,需要多少层结构?如果你要向一个两千年前的人解释这是什么,你得先告诉他多少东西,才能让他明白维基百科的意思?你得解释计算机、网络、万维网、百科全书、出版业,天知道还有什么。
霍夫施塔特: 继续:互联网泡沫,垃圾邮件。光是弄懂什么是共和党人、什么是民主党人就已经够难的了,那是极其复杂的概念。汽油价格战,「最终四强」,千年虫,遗传密码,量子密码学,婴儿潮一代,「小妞电影」,WASP(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美联储。我完全不知道美联储是什么,我对它没有概念。引力微子,我对它也没有概念,我只知道它据说是引力子的某种超对称伙伴。猪腩期货,这个太妙了。网络钓鱼(phishing,用 ph 拼的那个)。测速陷阱,平权行动,超市结账台,校长讲座,还有「怪走」。
霍夫施塔特: 这些概念我们用起来毫不费力、极其流畅,而它们离一只蚂蚁可能拥有的概念网络,离一只老鼠、一条狗、一个四岁孩子,甚至一个十二岁孩子可能拥有的概念网络,有多远。各位得想想这中间隔了多少层。
霍夫施塔特: 我们谈的是许许多多层次上的概念:最原始的词,简单的词,一些复合词,短语,谚语。这些我待会儿会逐一举例。而我们的很多概念是完全没有标签的。
霍夫施塔特: 比如说,我父亲告诉我那些下标什么也不做、只是变量的名字,那时候我心里的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被存进了我的大脑,在那里等着被未来的某个事件触发。那个事件是什么?是莫妮卡坐在地板上摆弄手持吸尘器。那是一个概念,它没有名字。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词,专门指「道格因为父亲告诉他数学中的下标与上标并不类似而幻灭」。可那确实是我脑子里的一样东西,是一个节点,它以某种方式存在着。我不确定「节点」是不是合适的词,但它就在那里,在合适的情境下是可以被取回的。它和莫妮卡的幻灭共享着本质。我希望各位在这一点上同意我。
霍夫施塔特: 所以我们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我还会谈到其他几类,特别是「我也是」式的感叹,以及科学上的飞跃。我想沿着这些层次走一遍,看看类比在每一层上取回的是什么东西。我不打算全都讲到。
霍夫施塔特: 先说几个最原始的概念。这些我不念了,但请各位注意,我这份清单并不偏爱名词。我希望各位明白,当我谈论范畴时,我并不认为范畴总是视觉性的东西,比如投影仪、鞋子,甚至「观众」。
霍夫施塔特: 范畴可以是像我刚才说的「请」(please)这样的东西。「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某些情境下这个词会被唤起。是情境唤起了那个心理概念,那是一个「请」的情境。如果我现在对各位说「请」,那毫无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但如果我是个三岁小孩,我想要什么东西,我说「请」,那就说得通。有些特定的情境是适合说它的。我想指出的是:各种各样的词,无论是副词、介词、代词、动词还是名词,全都是范畴,它们的地位完全平等,而且其中大多数不是视觉性的。
霍夫施塔特: 它们中很多根本不涉及任何感官。可是关于范畴化的理论,绝大多数都在处理视觉范畴、视觉对象。这错得太离谱了。真正要害根本不在那里。我有一位我极为敬重的同事说,他认为这个层次上的范畴化非常直截了当,无非是特征探测器的事。我心想:天哪,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星球上。我一点也不认为这个层次的范畴化和特征探测器有什么关系。也许它们起一点小作用,但真的不是那么回事。这是另一个话题,那是明天的事,不是今天的。
霍夫施塔特: 说完原始概念,来看简单概念,稍微复杂一些。比如「椅子」。我记得若干年前旧金山国际机场办过一个椅子展,各种稀奇古怪的椅子,好极了。后来我买了关于椅子的书,市面上能买到收录几千种椅子的书,那种多样性令人瞠目。字母 A 也一样。
霍夫施塔特: 那么请告诉我,「一团乱」(a mess)的特征是什么?如果我们谈的是视觉范畴,「乱」的特征是什么?我很想知道,当我看到一团乱的时候,我脑子里究竟是哪些神经元、哪些特征探测器在放电。
霍夫施塔特: 那么「大概」(probably)这个词的特征探测器呢?或者说「大概」的那些情境的特征探测器呢?再进一步:有时候我们说「大概」,有时候我们不说,那么该说「大概」的情境和不该说的情境有什么区别?这是个微妙的分别。
霍夫施塔特: 再比如「得了吧」(come on)。还有「well」这个词,我都说不清它属于哪个词类,也许是感叹词,我想大概类似感叹词,也可能是副词,它到底算什么有点模糊。不过那不是我要说的。
霍夫施塔特: 我要说的是,这些和视觉范畴、视觉对象毫无关系的词,是由情境唤起的。存在着「well 的情境」,而你知道怎么用它。如果你在一个外国人写的文章或电子邮件里看到一个「well」,你会说:啊,他没用对。或者他会换成别的词,其实那里该用「well」。作为英语母语者,你知道「well」该出现在哪里,因为存在「well……」这样的情境。「hi」也一样,「kind of」「anyway」「no kidding」等等,都一样。
霍夫施塔特: 再往上是复合词,更复杂一些。这份清单我也不念了,只是让各位感受一下我们天天在用的那些典型的复合词。有的由两个成分构成,有的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界限有点模糊,不过无所谓。它们越变越大,似乎没有上限。
霍夫施塔特: 接下来是短语。我随口列了几个今天想到的,我们都熟悉,我就不全念了。「若非上帝恩典,那就是我。」「求求你啦,还加一勺糖。」这个我很喜欢。「去过了,干过了。」还有那个「well」,抱歉,我忍不住又念了一遍。「有本事就拿钱说话。」「叽里咕噜叽里咕噜。」「那是当然。」
霍夫施塔特: 这些都是由情境唤起的。它们是范畴。它们就是范畴。我希望各位明白,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心理范畴。那么我们怎么判断眼前的情境属不属于某个范畴?猜猜看。靠类比。
霍夫施塔特: 再看谚语。我随便列了几条。「适合鹅的酱汁也适合公鹅。」这句我不常说,但「说曹操曹操到」我天天说。「做也挨骂,不做也挨骂。」这句我也常说。「直接进监狱,不许经过起点,不许领两百块。」我把它归进谚语,其实也许算不上谚语,也许我归错类了,也许我在这里做了一个糟糕的类比。「对我来说全是希腊文。」「回到原点。」「船到桥头再说。」等等等等。
霍夫施塔特: 这些想法有一部分来自 1975 年前后我读到的一篇文章,作者是今晚也在场的乔·贝克尔(Joe Becker),题目叫《短语词库》(The Phrasal Lexicon)。乔指出,当我们谈论心理词库时,我们脑子里装的东西远比一套词汇丰富得多。我没法充分转述那篇既有趣又激动人心的文章,那真是一篇极富启发的文章。他有一条原则是:这篇文章必须适用于它自身。于是他把自己在文中用到的许多习语挑出来讨论,列进他的清单里。这个做法我一直效仿。
霍夫施塔特: 至于谚语,这一点是罗杰·尚克(Roger Schank)指出来的:谚语是情境的标签。事实上,谚语有时会被浓缩成一个词,比如「酸葡萄」。我知道那听起来是两个词,但我看它是带连字符的一个词。比如某人没拿到自己说想要的那份工作,然后说:哦,反正住在埃德蒙顿那种地方大概也没什么意思。是阿尔伯塔的埃德蒙顿吧?对。我可不想住在埃德蒙顿。酸葡萄。这基本上就是一个词。
霍夫施塔特: 现在我要下到真正的单词层面,讲讲我去意大利特伦托一家研究所时不得不做的那些类比。我在那里待了一年。那是个很朴素的地方,很好,但相当朴素。所里有各种层级的人:行政人员、科学家、学生,还有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人。我常常搞不清人家是谁。他们跟我打招呼,我却拿不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得面对一个问题:在走廊里碰到这些人时,你该说什么?
霍夫施塔特: 你甚至不太清楚他们是谁。有的人你认得,大致知道是谁;有的人你跟他说过话,确切知道他是谁;有的人你知道他的名字,或者相当熟;有的算半个朋友,一起吃过一次午饭;有的就是朋友。我天真地按美国人的习惯,张口就是「ciao」。这是错的。对不熟的人不能说「ciao」。「ciao」是对那些你可以用「tu」相称的人说的,你不能对研究所所长说「ciao」,那根本行不通。你要说「buongiorno」,或者说「salve」。「salve」大致处在中间。这些我都学会了。
霍夫施塔特: 但我毕竟不是母语者。我每天走在走廊里,每一刻都必须做这种当场的范畴化:这是一个「ciao」的人,一个「salve」的人,还是一个「buongiorno」的人?有时候我会搞混,会把它们弄岔,甚至把它们混合起来。不过慢慢地就清楚了。我照着别人的做法去做,我在做类比。我做的不只是和别人的行为类比,还有人与人之间的类比:这个人对我来说像那个人。于是我想:好,既然我对那个人说 salve,我对这个人也说 salve。
霍夫施塔特: 所以说,一个个具体的词,正是一场争斗发生的所在。每一次你要决定用哪个词,底下都有一场看不见的争斗在进行,绝大部分是隐藏的。
霍夫施塔特: 我举个小例子。我的朋友凯莉和迪克来我家做客,他们不停地提到我的「办公室」。我一直在想:我的办公室跟我家有什么关系?那在校园另一头啊。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说的是我的书房。于是我们讨论起来。我问:为什么我叫它书房,你们却总叫它我的办公室?他们说:不知道,看着就像你的办公室。
霍夫施塔特: 我说:那看着一点也不像我的办公室,那看着像我的书房,我的办公室在校园那边。我们又聊了几句,他们说:你看,在我们家,顶楼是我们干活的地方,我们的书和电脑都在那儿,那就是我们的办公室,家庭办公室,我们在那里工作。而你家的顶楼(对你来说不是三楼,是二楼)有电脑,有书,你就在那里工作。
霍夫施塔特: 这个映射严丝合缝。所以对他们来说,那显然是我的办公室。而对我来说,那显然是我的书房,因为我拿我父亲当原型。在我们莫拉加街那栋房子的楼上,他有一间书房,里面有他的弗里登计算器、他的书和他的东西。那跟我做的事情一模一样。而他的办公室在山下的校园里。所以对我来说,这是根本不用想的事。
霍夫施塔特: 很有意思的是,我们双方的看法背后,都站着一个类比。这说明词语的选择是由类比引导的。
霍夫施塔特: 我要跳过几张片子。我这里的东西太多了,恐怕讲不完。但我想让各位看这张图,它画的是词语选择过程中发生的事。我没有给横轴标注。这些柱状图的横轴,是所谓语义空间的一维化。语义空间是一个多维的概念空间,我把它压缩成了一维,假装所有概念排在一条线上。
霍夫施塔特: 假设我面对的情境会唤起「狗」这个词。于是「狗」是大赢家,激活程度很高。也许「狐狸」被激活了一点点,我也不确定,这些数字是我编的。也许「猫」也被激活了一点点,等等。就是这个样子。「狗」高高地压过其他所有词,压过的幅度足够大,所以它是压倒性的赢家,没有可见的竞争,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可听见的竞争。
霍夫施塔特: 但我们说话时,很多时候是有可听见的竞争的。我想谈谈我们说话时能听到的那种竞争,也就是词语混合(word blends)。
霍夫施塔特: 这里只列了几个。这几个我念给各位听,因为它们都是很好的例子。我收集了成百上千,也许上千个混合词,今天随手挑了几个,都是我亲耳听到、随手记下的。
霍夫施塔特: 第一个是我自己。有人打电话来问:丹尼在吗?丹尼是我儿子。我说:不知道,我去 sec 一下。这是「see」(看)和「check」(查)的末尾混在一起了。琐碎至极,日常至极。可它暴露了竞争,暴露了地下的竞争。
霍夫施塔特: 再一个:别把车停那儿,我对人说,你可能会吃罚单。那个「可能」是 may 和 might 的混合。这种东西通常没人听得见。我留意这类现象,那算是我的职业,所以我听得见。可大多数人根本听不见。
霍夫施塔特: 我儿子丹尼说过一句我特别喜欢的:我没法把这些东西同时装在我的「bread」里。太妙了,「brain」(大脑)和「head」(脑袋)的混合。他还对他姐姐说过:等等我,我「gum」你一起去。当时她正要去杂货店。「gum」是「come」和「go」的混合,两个不同意向漂亮地融在一起。
霍夫施塔特: 我的行政助理海尔嘉说过:我每天早上都坐「capsy」(cab 与 taxi 的混合)来上班。太美了。
霍夫施塔特: 还有布卢明顿的市长在电台上讲话,他说我们要「勤勉而警觉」地在城里修自行车道之类的设施,他造出的那个词妙极了,因为它同时含着 vigilant(警觉)和 diligent(勤勉),里面还带着一点 village(村镇)的影子。这类现象非常迷人。
霍夫施塔特: 不过我不希望各位以为混合总是这么明显。我要请各位明白,混合可以极其极其细微。这里有两个例子,都来自我上学期开的一门课,课名大概叫「类比、词语与概念」。我在课上讲着讲着,我每节课大概会犯五百个错误。今天也不知道我已经犯了多少。这些错误不是离散的,它们有不同的强度等级。也许今天我犯的比较大的错误有五十个,也许两百个,我不知道。总之那时我每天都在犯五百个,而我只注意到大概三个,因为你不可能把全部时间用来监视自己。
霍夫施塔特: 但有一次我确实注意到了。我说 finding 这个词的时候,那个 f 拖得稍微长了一点。我问全班:有人听出来了吗?没有一个人听出来。我说:好吧,可它确实长了一点,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吗?他们反正是被困在教室里的听众。我说:我知道我脑子里有过一场竞争,而且我恰好知道那是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整个故事我不清楚,但我至少知道其中一个词是 find,另一个是 figure out,我一时决定不下来。至于我脑子里还发生了别的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霍夫施塔特: 另一个例子:它「poised」在楼梯扶手上。posed 和 poised,元音只错了一点点,只是元音的轻微变形。
霍夫施塔特: 各位看,这一类现象,我说出的每一个词里大概都藏着一点微小的错误。这正是我要说的:每一个词的内部,都有一场地下的争斗。你听不见,连我自己也听不见,我并不知道表面之下正在发生什么。但有时候我能感觉到,有时候你能听出细小的迟疑。可能是词开口前的停顿,可能是辅音被拖长,可能是元音被扭曲,可能是奇怪的语调。所有这些都在揭示词与词之间的搏斗,揭示那些正在争夺主导权、要把对手打下去的类比。
霍夫施塔特: 再说短语混合。我希望我快讲完了。这几条我不念了,不过其实挺好笑的。当然短语混合并不总是好笑。我不是那种因为好笑才收集错误、拿去出版的人,什么「童言无忌」之类。我确实觉得有些错误好笑极了,但我收集它们不是为了这个,我收集它们是因为我想弄明白人的心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夫施塔特: 第一条来自一封电子邮件,是打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原件我还留着:「希望包裹完好地送到了。」这是 in one piece(完好无损)和 in good shape(状态良好)的混合,出自母语者之手。
霍夫施塔特: 第二条,两个母语者在餐馆里聊天,谁都没注意到这句话,它就那么滑过去了,没有人听出任何异样:「他真是个 easy-go-lucky 的家伙。」easygoing(随和)和 happy-go-lucky(乐天)混在了一起。
霍夫施塔特: 这一条是我自己在电话里说的:「我应该数一数我的幸运星。」说完我就愣住了:什么?这话对吗?「数一数我的福气」和「感谢我的幸运星」,混了。这类事情多得像一打一毛钱那么便宜。顺便说一句,那正是一个「一打一毛钱」的情境,我一下就点中了它的本质,范畴化完成。
霍夫施塔特: 还有一条是我很累的时候在邮件里打出来的,当时我想去「hit the sack」(睡觉)。结果我写的是:我担心我的编辑要「hit the stack」。我觉得这是个绝妙的混合,糅合了 hit the ceiling(大发雷霆)、blow his stack(火冒三丈),还有我自己想去睡觉的念头。
霍夫施塔特: 最后一条来自我在印第安纳大学的一位院长。当时他想把一个人挖到认知科学这边来,说出了一句妙不可言的话:为了请到他,我们将「不遗余力地不留下任何一块石头没被翻开」。这是「用尽一切手段」和「不放过任何一块石头」的混合。太惊人了。
霍夫施塔特: 这句话我前面已经说过,但我要让各位在纸上再看一遍:每一次毫不费力的范畴归属,其实都是一场在地下翻涌的类比之战。当这场战斗是一边倒的,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当这场战斗势均力敌,证据就俯拾皆是。
霍夫施塔特: 好,我们真的接近尾声了。思维,就是寻求最高层次的抽象。抱歉,是最高层次的抽象:把手指按在一个情境的本质上,然后在实际的情境和你从记忆里找到的那个本质之间来回弹跳。
霍夫施塔特: 我要举一个我觉得非常动人的例子,那是我去年才弄明白的事。2005 年我花了很长时间准备一个演讲,讲的是爱因斯坦如何做类比。我想为「奇迹年」一百周年做点什么,后来有幸在几个地方的物理系讲了这个题目,讲爱因斯坦不只在 1905 年、也在其他年份做过的那些类比。让我极为震惊的是,我此前从来不知道爱因斯坦是怎么创造出我们今天称为光子的那个概念的。而那是他自己认为一生中最具革命性的想法。我想让各位对他的做法有点感觉。当然我讲不了多少,只能给一点点。
霍夫施塔特: 我们从当时已知的东西说起,也就是所谓黑体谱。它基本上是说:如果有辐射在一个处于某个温度的空腔里来回碰撞,不同能量的辐射量是不同的,在某个能量峰值上量最大,也就是那个波长、那个频率最占优势,往两边则越来越少。波长更长的少,波长更短的也少。
霍夫施塔特: 另一边是当时人们不理解的那个情形。人们理解的是理想气体,这要归功于麦克斯韦和玻尔兹曼:空腔里的理想气体。人们知道,其实并不是真的确知,但他们认为,理想气体的行为源于分子在里面来回碰撞。如果假定它由分子构成,就能做出一些数学推算,算出那条曲线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们得到了一条钟形曲线的公式,说的是:对所有不同的动能(如果你不喜欢动能这个词,可以换成速度),也就是对分子可能具有的所有不同速度,在低速端分子不多,在高速端分子也不多,而在某个中间速度上分子很多,这就是分布,形状大致就是那样。
霍夫施塔特: 各位要明白,这两样东西当时人人都能看到,可是没有人去想它。在爱因斯坦之前,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爱因斯坦说:在我看来,这两个东西很像。于是他想,也许有这种可能:这边的理想气体,我们认为它是由微粒、由粒子、由分子构成的,那么也许光同样是由粒子构成的。他做了大量优雅的数学推算来检验这一点,计算了这些系统的熵。细节我就不展开了。归根到底,一条钟形曲线和另一条钟形曲线,两者之间的类比,就像我那两个影子之间的类比一样,光的影子和雪的影子。我由此断定光也许是由「光花」构成的。而爱因斯坦在我之前一百年断定,光也许是由粒子构成的。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光量子假说,是爱因斯坦一生中最具革命性的发现。它直接来自两条钟形曲线之间一个简单的联系。
霍夫施塔特: 好,我想我真的要收尾了,剩下要说的都在我最后这张片子上。
霍夫施塔特: 如果天才的灵光一现是由类比构成的,个人的洞见、政治的决断、餐桌上的谈话、「我也是」式的应和(这部分我很遗憾没能讲到)、随机的回忆唤起、瞬时的范畴化,以及各种各样的混合,全都是由类比构成的,那么,会不会整个认知也都是由类比构成的?
霍夫施塔特: 这就是认知核心假说。记住,你们是在这里最先听到它的。
霍夫施塔特: 谢谢各位。
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在斯坦福总统讲座中提出"认知核心假说":类比不是认知的一个边缘子领域("类比推理"),而是贯穿全部认知的机制——从范畴化、词语选择、概念扩展到科学突破,本质上都是类比。
他批评主流认知科学把「类比推理」当作和问题求解并列的一个小分支,就像面积很小的特拉华州一样被边缘化。他主张首先去掉「推理」二字,因为类比几乎与逻辑推理无关;其次类比不是角落里的一小块领地,而是把整个认知连接起来的基础设施,所以比作贯穿全国的州际高速公路。这一比喻出现在开讲部分(第 21–22 段),是全场的核心结论:类比是范畴化得以发生的机制,而范畴化就是认知的核心。
两个情境的结构是:孩子基于形式相似做了一个类比(上标有运算意义→下标也应有;一个按钮有反应→另一个也应有),满怀期待,随后被父亲一句「那什么也不做」打垮。八岁的讲者与一岁的女儿分别扮演同一角色,而父亲的角色恰好由讲者本人在四十年后接替。讲者用它说明「唤起回忆」本身就是类比,且这种类比可以是多层的——子情境本身也是类比(第 27–31 段)。
他举了四种:夏天橡树的光影、冬天树下的「雪影」(雪被树挡住形成的无雪区)、喀斯喀特山脉以东的「雨影」,以及墨西哥湾流被英国挡住后落在挪威南部的「湾流影子」。每遇到一个新实例,「影子」这个词的含义就被拉伸一次。这说明概念不是固定定义的集合,而是通过反复类比不断扩展的家族;他还用「数」的概念史(整数→分数→负数→复数→超限数)做了同样论证(第 36–41 段)。
词语混合是说话时两个几乎同等激活的候选词被撞合成一个非词的口误。例如儿子说 gum with you,是 come 和 go 的混合;行政助理说 capsy ride,是 cab 和 taxi 的混合;讲者自己说 I'll go sec,是 see 和 check 的混合。短语层面也有 hit the stack(hit the ceiling + blow his stack + hit the sack)。讲者收集了数千个此类例子,用它们作为选词背后存在竞争的直接证据(第 75–83 段)。
他指出类比是两个心理表征之间的连接,随后才被投射到外部世界。这一澄清有两层作用:第一,它把类比从「客观关系的发现」变成「感知行为」,与他说的「本质是特定时刻感知到的本质」一致,解释了为何同一事物可被不同人归入不同范畴(如 office 与 study);第二,它为「记忆痕迹即范畴」铺路——既然类比是表征间的连接,那么一个只有单个实例的记忆与一个有许多实例的范畴在机制上并无区别(第 25–26、42 段)。
复数化指把独一无二的专名变成范畴,如「年轻的爱因斯坦」「中东的巴黎」「叛国的吉斯林」。伽利略把望远镜里看到的小点称为 moons,是把原本只有一个实例的「月亮」概念复数化成一类天体,是同一机制在科学史上的重大飞跃。讲者用它支持的命题是:单个实体与范畴之间没有本质区别,一个只有一个实例的概念也会开始向外「渗漏」,把某物看作范畴成员和把它看作与另一物类似是同一回事(第 42–47 段)。
他先指出主流范畴化理论几乎只研究视觉物体,而大量范畴根本不是感官性的。推理链:①「please」「well」「probably」等功能词都是由情境唤起的范畴,母语者能准确判断何时使用;②「一团乱」这样的范畴无法用视觉特征定义,椅子和字母 A 的形态变异也无法穷举;③谚语、习语都是情境标签,判断当前情境是否匹配靠的是类比而非特征匹配。因此特征检测器至多起边缘作用,真正的机制是类比(第 58–65 段)。
他的论证是间接的:如果选词是多个候选的竞争,那么在赢家压倒性领先时看不到痕迹,但在势均力敌时应留下证据。证据包括:词语混合(gum、capsy)、短语混合(in one shape、pull no stops unturned)、辅音拉长(finding 的 f 拖长,源于 find 与 figure out 竞争)、元音变形(posed/poised)、停顿和怪异语调。他估计自己每节课有约 500 处这样的微小痕迹,只察觉约 3 处,说明竞争无处不在但通常不可闻(第 74–84 段)。
讲者在「雪影」部分半开玩笑地说:既然雪由片组成,光与雪类似,那光也许由「片」组成,称为「光片假说」。结尾他揭示爱因斯坦 1905 年的推理结构与之同构:黑体辐射谱和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分子速率分布都是钟形曲线,气体由粒子构成,那么光也可能由粒子构成,随后通过熵的计算加以验证。这一对照的用意是:被视为最高级的科学天才之举,其内核与日常的随口联想是同一种类比操作,从而支撑「认知核心假说」(第 38–39、84–88 段)。
根据演讲内容,他可能这样回应:第一,他并未用「类比」笼统涵盖,而是给出了具体机制——共同本质的感知、记忆痕迹与范畴的同一、组块化后的黑箱、候选词的竞争——每一步都有可观察的预测;第二,口误混合正是这一理论的可检验后果:若归类不是竞争,就不该出现 gum、capsy 这类混合;第三,他明确承认自己「讨厌定义」,并把「类比」的宽泛性本身当作论点——概念本来就是通过类比不断扩展、边界模糊的,这不是理论的缺陷,而是它要解释的现象。
部分成立。支持的一面:大语言模型的词向量语义空间与讲者所画的一维「语义空间」柱状图高度相似——输出是候选词按激活强度的竞争,温度采样时同样会出现「势均力敌」的情形;模型也能把 shadow 拓展到 rain shadow 等新用法,表现出类似概念扩展。不同的一面:讲者强调类比发生在「特定心境下对本质的感知」,并依赖无名的个人记忆节点(如被父亲打击的经历)被未来事件触发;模型没有这样的自传性记忆与情境体验,其「原型」来自语料统计而非亲身经历的 office/study 之争。因此该论点对模型的「输出竞争」层面适用,对「个人本质感知」层面则需重新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