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是澳大利亚道德哲学家、普林斯顿大学生物伦理学教授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在牛津辩论社(Oxford Union)就「本院认为身为亿万富翁即属不道德」这一辩题发表的反方演讲。辛格著有《动物解放》《你能拯救的生命》,是功利主义与有效利他主义运动的代表人物,此番站在反方,本身就颇有意味。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非常感谢主席女士。能来到牛津辩论社发言,我很荣幸。
我得先向各位透露一个小秘密:我为什么会站在反对这项动议的一边。最初收到邀请时,委员会似乎认定我会支持正方,于是把动议原文发给了我,各位都记得,措辞是「本院认为身为亿万富翁即属不道德」。我回复说,抱歉,这个动议我实在没法支持。因为它暗示的是,一个人在成为亿万富翁的那一刻就变得不道德了,可事实上,有好几位亿万富翁(他们或许不是多数,但确实有好几位)正在深思熟虑地捐出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认真考虑哪些事业最值得投入。我说,如果你们把动议改成「死时仍是亿万富翁即属不道德」,我很乐意站在正方,而且我真的会这么做。可委员会自有它的考量,选择不改动议。
还有另一个可能的动议,我同样乐意站在正方:「更好的做法是建立一套税制,让人根本不可能成为亿万富翁,并把税收用于帮助穷人、应对气候变化,以及正方提到的其他种种目的。」但这也不是我们今天要辩的动议。
所以,恕我直言,各位刚才听到的梅泽伯顿教授的发言,其实并没有切中题目。我可以同意,如果我们有更高的税率,有一个真正能把钱高效分配到最需要之处的民主政体,去解决牛津的无家可归问题(如各位所愿)、去应对气候变化、去帮助极端贫困中的人们,让全世界较穷的那一半、也就是三十七亿人过得更好,那当然会好得多。这些事都是好事。遗憾的是,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不是那样。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人可以成为亿万富翁的世界,而且已经有很多人成了亿万富翁。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很多人,如果各位愿意,我甚至可以承认是大多数人,在道德上是麻木的,因为他们没有认真思考如何最有效地捐出财富。
但摆在我们面前的动议用的是现在时。它说的是「是不道德的」,这是现在时陈述式,不是条件式,不是「在另一套制度之下会是不道德的」。而且它是全称判断:它没有说「大多数」,没有说「典型的」,只是说「身为亿万富翁即属不道德」。恕我对那边的布莱恩直言,我认为这句话必须按字面理解。各位要明白,作为搞哲学的人,我们不能擅自往动议里塞进什么「平均水平」或「亿万富翁的刻板形象」之类的意思。各位如果投票支持这项动议,就是在谴责所有身为亿万富翁的人。
那么让我们更具体地想一想,各位到底在做什么。
各位是在说,比尔·盖茨和梅琳达·盖茨是不道德的。尽管他们设立了盖茨基金会,其运作所遵循的信念在基金会网站上写得醒目:所有生命同等珍贵(all lives are equal)。比尔·盖茨讲过,当他发现儿童竟然死于腹泻这样简单的、我们早已知道如何治愈的疾病时,他有多么震惊,于是他想为此做点什么。到目前为止,盖茨夫妇已经向基金会投入了五百亿美元,后面还会有更多。各位是在说他们不道德,尽管他们无疑已经挽救了几百万条生命(基金会至今已运行十九年,完全有这个能力),挽救的人数或许比当今世上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多。
各位也是在说,沃伦·巴菲特是不道德的。为什么?巴菲特已向盖茨基金会捐出三百多亿美元,并表示计划捐出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他还设立了一个叫「负责任的财富」(Responsible Wealth)的组织,专门倡导遗产税这类政策。换句话说,这是世上最富有的人之一,站出来说:美国实际上没有遗产税,这是一桩丑闻;遗产税是公平的税,富人就应该缴纳;你不应该能把巨额财富传给继承人。巴菲特还公开说过,有些亿万富翁能钻税法漏洞,实际税率比他的秘书还低,这是丑闻,他正在努力改变这种状况。
所以,这些人不但在捐钱,还在努力改变正方诸位所批评的这套制度本身。
也许各位会说,慈善不是正道,我们需要的是严肃的政治变革,从根本上改变制度。好。但各位如果投票支持这项动议,就是在说汤姆·斯泰尔(Tom Steyer)和他的妻子凯特·泰勒(Kat Taylor)是不道德的。他们是美国民主党政治的最大捐助者。他们大力支持了奥巴马的两次竞选,支持了希拉里·克林顿的竞选,支持了许多国会候选人,其中相当一部分在二〇一八年选举中胜出。他们尤其关注气候变化,为此成立了一个叫「下一代美国」(NextGen America)的非营利组织,尽力让气候变化在政治舞台上成为更受关注的议题。斯泰尔本人也表示,他赞成提高高收入者的个人所得税。所以,他也是在努力改变这套制度。
各位还在谴责达斯汀·莫斯科维茨(Dustin Moskovitz)和卡丽·图纳(Cari Tuna)不道德。正方有人说,一个人要成为亿万富翁,总归是以某种方式剥削了别人。莫斯科维茨的好运在于,他是脸书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我猜他当时不过是在写代码。他写了些代码,于是变得非常富有,成了亿万富翁。各位当中,如果有人认为脸书本身就是彻头彻尾不道德的东西,你不该与它有任何瓜葛,因此你自己没有任何脸书账号、从不浏览任何脸书页面,那么你如果愿意,尽可以投票支持正方,因为你认为任何通过脸书致富的亿万富翁都是不道德的。你有这个资格。但其余的各位,我不认为你们有任何立场去谴责那些靠脸书赚到数十亿的人,尤其是像莫斯科维茨和图纳这样的人:他们随后认真思考了如何把几乎全部财富捐出去。
他们做了什么呢?他们资助了 GiveWell,这个组织专门评估哪些致力于减少全球贫困的慈善机构最为出色。他们还设立了另一个组织「开放慈善」(Open Philanthropy),探索推动变革的其他途径,不一定是为穷人服务的传统慈善,也可能是政治变革,或者其他各种改革,完全开放。他们已经捐出了大笔资金,顺带一提,他们也资助了就在牛津这里的有效利他主义中心(Centre for Effective Altruism)。
他们捐出大笔资金的同时,还在请真正聪明的人去研究:钱花在哪里价值最大。所以,各位如果投票支持这项动议,实际上是在说:一旦你有了十亿,就得赶紧把它甩掉,否则你就是不道德的。而他们的回答是,抱歉,我没有时间这么做。他们的意思是,要把几十亿美元有效地捐出去,需要思考,需要研究,不可能一下子全捐完,否则大部分钱会被浪费掉。你得确保钱花得尽可能好,不然就是浪费。而浪费的后果可能是:更多人死于可预防的疾病;政治改革无法成功;本来有办法减缓的气候变化继续恶化。要弄清这些,是需要下功夫思考的。
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应当尊重的。我承认,这样做的亿万富翁相对少,非常少,但我们不该对亿万富翁一概而论地谴责,而各位如果投票支持这项动议,做的恰恰就是这种一概而论的谴责。
还有一种说法,我想上一位发言人也提到了:我们要建设一套不同的制度,由民主政体掌控钱的去向,决定哪些事业最值得,然后把钱投进去。好,我再说一遍,我当然愿意和各位一起去建设这样的政体:民主结构健全,税制良好,税收用于最好的目的。也许确实有些国家在这方面运转得不错,如果我们把讨论范围限定在比如瑞典,也许可以认为那里的制度已经够好,足以在此基础上运作。但我们谈的不是那种情况。我们谈的可能是美国。在美国,如果更多的钱进入税收,会发生什么?唐纳德·特朗普会有更多钱去修他的边境墙。和比尔·盖茨、梅琳达·盖茨正在做的事相比,这可真是绝妙的用钱方式,不是吗?或者钱会流向更多军费,流向更多卖给沙特的武器,而沙特眼下正把美国武器用在也门,制造近几十年来最恶劣的人权暴行之一。
这才是我们所处的制度。我不得不说,我很庆幸盖茨、巴菲特、图纳、莫斯科维茨、斯泰尔、泰勒这些人手里真的有钱,能投到真正有价值的事业上去。
而且这不只是美国的问题。几天前我抵达英国的那一天,翻开报纸就看到,英国政府为脱欧谈判向顾问支付了九千七百万英镑。各位真的宁愿税收拿去付脱欧谈判的顾问费,九千七百万英镑,而不是投到我刚才描述的、那些慈善亿万富翁正在推进的事业上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所以我敦促各位,在思考这项动议时,请合理地按字面来理解。如果本院是一个做决定的机构,那就应当审慎地做决定。如果我们是议会,我们不会愿意通过一项措辞草率、导致我们不愿看到的后果的立法。而当我们在对道德发表声明,对今天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存在的人的道德发表声明时,我认为在匆忙对他们全体下判断之前,我们应当格外谨慎。
因此,鉴于这项动议的措辞方式,我敦促各位认真思考,暂且放下你们的进步理念。这些理念我无疑也认同,但它们可能让你们产生偏见,觉得「哦,亿万富翁坏,制度不公,二十六个亿万富翁的财富等于三十七亿人的总和,或者不管具体数字是多少,这制度太糟糕了,我们得投票支持这项动议」。不。各位应该说的是:我希望改天有机会讨论另一项动议,届时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制度问题。但今天,我要就摆在面前的这项动议投票,而这意味着,我必须投反对票。
谢谢各位。
Peter Singer 在牛津联盟辩论中反对"成为亿万富翁是不道德的"这一动议,理由并非为富豪辩护,而是该动议措辞过于绝对(现在时、全称判断),会把盖茨、巴菲特等致力于有效捐出99%财富的人一并定罪;他明确表示若动议改为"死时仍是亿万富翁是不道德的"或"应建立不可能产生亿万富翁的税制",他会站在正方。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