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是拉姆·伊曼纽尔(Rahm Emanuel)在 All-In 播客访谈节目中的对谈实录。伊曼纽尔曾任克林顿总统高级顾问、奥巴马白宫幕僚长、芝加哥市长,以及拜登任内的美国驻日大使,眼下被普遍视为 2028 年民主党总统竞选的潜在人选。对谈由两位联合主播杰森·卡拉卡尼斯(Jason Calacanis)与大卫·弗里德伯格(David Friedberg)主持,话题横跨中美竞争、台海、中东、欧洲、移民、教育、赤字与民主党内部分裂。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仅删去口语枝节与寒暄,论证与细节悉数保留。
卡拉卡尼斯: 各位好,今天 All-In 访谈非常高兴请到拉姆·伊曼纽尔。他做过比尔·克林顿的高级顾问,那是最后一位任内实现联邦预算盈余的总统;他做过奥巴马的白宫幕僚长,做过芝加哥市长,又在拜登总统任内出任驻日大使,日本是我最爱去的国家。他还没有正式宣布参加 2028 年大选,我也不认为他会在这里宣布,但他近来一直在谈一个问题:后特朗普时代,尤其是 2028 年之后,这个国家该往哪里去。
弗里德伯格和我会向他请教今日美国最要紧的几件事:经济、通胀、就业、飙升的国债、打不完的战争、社会主义的抬头,还有令人痛心的反犹主义;移民问题,包括技术移民与合法移民;以及他为国服务四十年来,立场是如何演变的。欢迎来到 All-In 访谈,拉姆,欢迎。
伊曼纽尔: 我不知道那是提示我说话的信号。这段介绍听着像悼词,我还在等拉比起身致辞呢。不过这是唯一一次有人从克林顿开始介绍我。通常大家都从我在国会的经历讲起,所以你能记得我是以克林顿总统高级顾问起步的,我要给你记一大功。
卡拉卡尼斯: 那就从这儿开始。你在克林顿和奥巴马手下学到了什么?在我看来,这两位是我们最后两位神志清明的总统,都是温和派。我自己也是温和派,略微偏左。这两届总统任期都很出色,你都参与其中。你从他们两人身上各学到了什么?
伊曼纽尔: 他们两人的本事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套看世界的方法,有一套美国在世界中位置的看法,也都对政府抱有一种进步主义的、正面的认识。我常提醒大家,最要紧的一点是:如果人们认定政府连一辆车的游行队伍都组织不好,你就不可能推行任何进步主义政策。政府必须先被正面地看待。上一次民众对政府的净评价为正,正是在比尔·克林顿任内。这倒不完全是因为预算平衡,平衡预算固然有帮助,但真正的转折点是他签署福利改革法案。数据可以查。
再说他们各自的本事。比尔·克林顿是个独一无二的人,在我看来,他能把政策、政治和媒体三者当成三维棋局一体运筹。他对总统这个职位的理解,有点像当年老罗斯福重新定义了总统一样,他是在为二十一世纪重新定义总统。他说自己要做一座「桥」,是真心的。没有人比他更擅长的,不只是演讲,而是拿着一项政策向公众讲清楚,把人们从原来的位置一路带向改变,让改变不那么令人恐惧,最后达成想要的目标。
奥巴马总统则不同。他在伊拉克战争接近尾声、金融体系崩盘之际上任,深知这是美国的关键时刻、转型时刻。每一位总统受到的评判都是同一个标准:你接手的是怎样一个世界,你留下的是怎样一个世界。奥巴马和克林顿最尖刻的批评者往往来自左翼而不是右翼。我常问他们:你们最不喜欢的是和平还是繁荣?我可以逐条回答。
里根之后,克林顿任内经济增长最快,就业增长最多,收入差距缩小最多,当时人们把美国叫作「唯一超级大国」,没有哪个国家在经济、政治、军事上同时拥有美国那样的力量。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再回头谈。同样,左翼批评奥巴马「不够劲」,可他接手的是一个濒临萧条的国家,人们叫它「大衰退」,其实离大萧条已经不远。他把国家从那里拉了回来,从每月流失八十万个工作岗位,转为每月新增二十万个;他让美国从两场战争里脱身,反恐战争当然还在继续,但他重新安置了美国在世界上的位置,让它再度成为一股向善的力量。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不是什么工具箱。总统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操作手册。我学到的是如何把政策、政治和沟通融为一体。
弗里德伯格: 奥巴马是否把输出美式民主当作首要政策?这是否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世界各地都在往回缩,因为我们输出的东西,往往只代表政治光谱的一端而不是另一端。现在大家都在回头问:我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伊曼纽尔: 这一点我很早就讲过,最近在阿斯彭安全论坛又讲了一遍。我正在给《华尔街日报》写下一篇专栏,作为习近平与特朗普峰会的预热,我给它起的题目是「失能峰会」(the summit of disruption)。
习近平最大的出口品不是汽车,也不是电子产品,而是中国国内的经济失能。他们在全世界摧毁其他国家的制造业和工业基础。世界贸易组织(WTO)里针对中国的案件,比针对其他所有国家的案件加起来还多。智利的钢厂、印尼的服装厂、巴西的四座高炉,都是例子。而我们呢,我们在输出自己国内的政治与文化失能。这就是眼下的局面:两个超级大国把全世界当作人质,一个靠经济和内政的失能,一个靠政治和文化的失能。习近平拒绝正视显而易见的问题:房地产泡沫已经破了,消费者趴在地上起不来,工业结构毫无经济理性可言。举个例子,中国汽车业出口越来越多,利润却下降了两成。
反观我们,看特朗普对巴西做的事;看德国大选前九天,我们的人去会见新纳粹党派德国选择党(AfD);英国出现种族矛盾,我们似乎巴不得火上浇油。我们就是在把国内的政治失能和文化失能倾倒到全世界头上。我个人认为,这位总统在风格上喜欢向下出拳、向上献媚,对普京和习近平献媚,但那只是风格问题。本质是,两个超级大国都没管好自家的事,如今把世界当作倾倒国内麻烦的垃圾场。我从日本回来后一直主张,与其加征关税,不如组建一个经济同盟,大家一起承受中国的压力,不光在组织这个同盟,还要在市场上正面迎战他们。这才是结交朋友、影响对手的办法。
弗里德伯格: 这和奥巴马时代的观念不一样吗?那时的说法是我们应该输出美国文化、美国民主。结果闸门一开,我们输出的成了自己的文化战争,文化战争又变成一个新战场,比如在非洲搞跨性别戏剧之类的东西。
伊曼纽尔: 不,我不认为是那件事打开了闸门。大卫,我这么看:美国和任何国家一样,国家安全工具箱里有四件工具。第一是军事力量,第二是政治说服力,第三是经济治国之术(economic statecraft),第四是文化吸引力。美国的文化魅力不止是好莱坞,美国这个品牌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吸引力,至少曾经是。我认为这位总统损害了美国品牌,也损害了我们的经济治国之术:我们的市场、我们的技术、我们的大学与科研、我们的国家实验室,这些都是经济治国之术的一部分,也是国家安全与国家能力的一部分。
前几天大卫·格雷厄姆写过一篇很好的报道。先生们,只有美国能把俄罗斯和乌克兰拉到同一张桌子旁,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大国办得到。我们的政治说服力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是国家安全工具箱里的一项资产。我在以色列演讲时提出的「二十三国方案」(23-state solution,即以色列与二十二个阿拉伯国家全面和解),中国、俄罗斯或欧洲都做不到,只有我们能做。我们还有庞大的军事力量,虽然我认为它并未为未来做好准备,这一点两党都有责任,我自己也在场。我们太迷恋反恐战争了,以至于看不见战场和技术正在发生的变革。
无人机领域就是例证。伊朗和乌克兰都没有海军,却都控制着自己前线附近的水道。这告诉你全部要点:我们面对的不是两场战争,而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战争,我们必须为此做好准备。所以在我看来,你们媒体人多少有点毛病,总想着往哪儿甩锅。我不认为奥巴马代表美国在全球展示文化吸引力有什么问题。美国在全世界受欢迎,这本身就是一项可以拿来用的政治资产。如今在特朗普治下,美国品牌掉进了马桶,这才真正损害了美国的政治力量、经济治国之术和军事能力。就这么简单。所以我不认为是我们输出了那些文化的东西,问题才由此而来。这不是我所理解的病根,也不是我所理解的事情经过。
弗里德伯格: 好吧。我可以再问一个关于中国的问题吗?
伊曼纽尔: 这是你们的播客,想问什么随便问。问题只在于我答不答。
弗里德伯格: 我在这儿不过是听杰森差遣。
卡拉卡尼斯: 你干得挺好,亲爱的,继续。
伊曼纽尔: 这话对我们俩都适用。
弗里德伯格: 我看中国,历史上靠的是制造业基础和能源生产能力。我常提一个数字:他们的发电能力正朝八太瓦迈进,我们大约在一太瓦徘徊,到 2040 年想达到两太瓦都很难。所以中国有海量的能源可以驱动一切电气化的东西。他们的制造业厂房面积是美国的二十倍,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经自动化。而现在有了 AI,有了开源 AI,中国不仅在压制别人在制造业上的竞争力,在造分子、造药、造材料上的竞争力,我们还看到他们实际上正在消除别人在知识、服务和知识产权上的竞争能力。
而这恰恰是美国经济的核心,至少过去三十年是这样,往前推可能更久。我们转向全球贸易导向的经济后,任由制造业迁往中国和别处,自己专注于知识和服务。以我们今天的经济定位,加上 AI 的现状,你认为我们对中国还有回应之力吗?这是我在中美冲突里最担心的一点:我们都还在看过去三十年,而不是去想接下来二十年是什么样,那将是一个 AI 把美国经济赖以为生的一切都商品化的世界。
伊曼纽尔: 我先退一步讲我的看法。习近平上台,我们买了他推销的那套「双赢」。那从来不是双赢。中国的路数是:要让所有人依赖中国,而中国独立于所有人。他们的逻辑是:我们的市场会大到、重要到你们无可奈何,你们的经济要依赖我们的市场,我们再用这一点去破坏、操纵、控制你们的主权。而我们不依赖你们,不需要你们的市场,我们有多个来源。你给我们大麦,我们还有另外五家可以换。看看大豆的例子:美国说要断你们的大豆,他们说没关系,我们有巴西和阿根廷的大豆。他们在体系里布了双重保险,自己进退自如,我们和其他人却没有退路。
第二,我从新冠疫情里得到一个教训,它很能说明中国的计划,也说明我们该怎样变聪明。我们必须从错误里学习,不能视而不见。我马上回到你说的软件问题。新冠期间,习近平注意到「曲速行动」(Operation Warp Speed)之下,美国在十二到十四个月内研发出了有效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疫苗。中国用了十八九个月,有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几。我们确切知道,很多中国领导人不打中国疫苗,悄悄打的是辉瑞、莫德纳。他们的疫苗出口不出去,第三世界没人想要。这本是美国的巨大机会,无论在政治、经济、文化上,还是在所谓「赢得全球」这件事上,我们却把它挥霍了。
然后,习近平做了一个决定,这样的机会再不会有第二次:他对生命科学大举投资。五年之内,中国在生命科学上不只是紧咬美国的脚跟,而是已经和美国并驾齐驱。这是一个除了欧洲一两个例子之外,美国曾经独霸的领域。这里我要再打特朗普一下:他提交的每一份预算都要削减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百分之四十,每一份都是,共和党人顶回去,最后砍百分之十五。你不可能靠削减 NIH 走向美国的领导地位。
市面上有一种胰腺癌药物,来自 NIH 资助的研究,现在看来它可能对另外三四种癌症也有效。NIH、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美国的国家实验室和研究型大学,是我们王冠上的宝石。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有一个对它们宣战的政府,实际上是在单方面解除武装。
再说软件和制造。我们在软件和那些科技领域是主导者。我们不应该把软件和制造当成非此即彼的选择,两个都要。我们任由其中一个萎缩了,这是所有人的责任。我们让国家安全被商业化了。商业圆桌会议、商会在对华问题上对国家安全的影响力过大,我们眼看着一个又一个行业、一条又一条供应链搬到海外,美国经济越来越脆弱。这是所有人的责任,所有人。
伊曼纽尔: 那么接下来二十年该做什么?第一,把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台湾、欧盟、拉美的朋友聚拢起来,再多交一些朋友。不要对巴西宣战,那是本地区的大经济体。把这些国家结成一个经济同盟,因为站在一起就能让中国被孤立。孤立那个孤立者。然后利用同盟争取来的时间,不是靠我们的单边行动,而是在一个我们是主导者的经济同盟之内,组织我们的研究和产能,重新建起来。
拿国防工业举例,美国又一次措手不及,但不要低估美国:新技术、创业者、风险资本、DARPA 的研究能力,以及美国的部署能力。给我们五年,这套了不起的体系一定能出成果,只要我们不让雷神、通用动力把它扼杀掉,只要五角大楼愿意去培育。我们必须利用经济同盟争取的时间,把我们任其萎缩的东西重新立起来,再组织这个同盟去对抗中国,然后去对抗中国加朝鲜加伊朗加俄罗斯。我们孤立他们。而现在,说实话,总统把美国孤立了,而且是在美国最脆弱的时刻。这就是我看接下来二十年的方式。
弗里德伯格: 中东国家在这盘棋里处于什么位置?它们是同盟的一部分吗?
伊曼纽尔: 当然,大卫。中东有三个趋势在同时发生。先把霍尔木兹海峡的新闻放到一边,看三四个趋势,再把它们合起来看。我在以色列讲那番话,理由之一就是它能孤立伊朗。那对以色列的安全是好事,对美国的领导地位是好事,对美国在中东的盟友也是好事。
第一个趋势:阿联酋、巴林、科威特还跟着美国走。沙特、埃及、约旦大体也在这一列。但沙特、埃及、巴基斯坦、土耳其、卡塔尔看起来在两头下注。他们知道自己依赖美国,但不打算依赖到脆弱的地步,因为伊朗和伊拉克两场战争里,美国的领导力缺位了。这是第一个趋势。我在演讲里提到「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原因就在于它能让所有人在经济上不断向美国靠近,在二十三国方案上也在政治上向美国靠近。
第二,伊朗用了四十年、四百多亿美元,打造了以色列所称的「章鱼」,也就是代理人网络。哈马斯已被削弱到接近覆灭,《外交事务》上有一篇很好的文章讲这一点。真主党被逼进了角落。大马士革和叙利亚已经丢了。伊拉克总统在处理民兵问题上看来进展不小,虽然还没走完。代理人战略的处境已经完全不同。举个例子:黎巴嫩政府正与以色列合作围堵和削弱真主党;叙利亚一位非阿萨德的总统正与以色列商谈安全协议。这意味着约旦和平、埃及和平、叙利亚安全协议,六日战争中的三支敌军都与以色列达成了某种了断。这是事实,战略上完全不同的事实。叙利亚还将成为一条能源管道的出口,从巴士拉直通叙利亚的港口,绕开霍尔木兹海峡。这些都是巨大的机会。
再加上你们显然知道的半导体芯片和经济上的其他环节。所以,是的,海湾的主要国家会是这个经济同盟的一部分。
卡拉卡尼斯: 离开中国之前,谈谈台湾。特朗普政府一直在说,中国计划在 2027 年或 2029 年攻打台湾,夺取晶圆厂等等。你在多届政府任职,那时的做法是「战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
伊曼纽尔: 我要说明一点。我们在政治上保持模糊,但在用武力改变现状这件事上,我们一点也不模糊。
卡拉卡尼斯: 展开讲讲。
伊曼纽尔: 「一个中国」政策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政治表述。另一部分是:谁都不能靠武力改变现状。这是两回事。顺便证明一下,在座有人对《台湾关系法》和相关政策还是懂一点的。
卡拉卡尼斯: 你认为中国会在某个时候对台湾实施封锁吗?下一任总统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我们是该空运撤出台湾的设备和人员,还是该反过来搞封锁?我觉得这个升级的可能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说完这个我们再回到伊朗战争。
伊曼纽尔: 杰森,我从伊朗战争的后果说起。中国看着美国陷在霍尔木兹海峡,资源被调过去,于是他们和菲律宾的对抗急剧升温;对日本的经济、军事、政治孤立更加咄咄逼人,在钓鱼岛(日方称尖阁诸岛)周边的动作更加激进;他们在澳大利亚附近从潜艇上实弹发射了导弹。我还可以说下去,越南,还有其他一些事,南海里对菲律宾的动作最为剧烈。
中国在向我们所有的盟友传递一个信息,韩国、日本、印度、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加坡、菲律宾,甚至越南:看好了,你们的保护者不再是保护者了。这届政府造成的损害,不只是资源转移,注意力和政治精力也转移了。有一件事你们没问,但我要说:白宫一旦忙于一件事,就成了只能抛一个球的杂耍艺人。这个白宫被眼前的事情完全吞噬,对印太失去了聚焦,中国趁机加大了攻势,这一点非常明显。我们在印太的支柱是日本。日本正承受经济压力、政治压力、军事压力。是的,我们刚刚出手支持了日元,但在钓鱼岛周边我们什么也没做,对中国的经济胁迫和政治胁迫我们什么也没做。
所以你说 2027 年,我看的是今天。你没有等待的余地,事情正在发生。第二,我认为大家都盯着台湾,我马上会说台湾,但看看菲律宾、越南、马来西亚,看看中国的行为,看看他们在黄岩岛等处造的岛,他们没有在等,他们已经在把南海当成自家后院,尽管 2016 年他们在国际仲裁中输了。菲律宾不是台湾,它是一个国家,是条约盟友,而且打赢了 2016 年的官司。如果我们在那里都不挺身而出,那就先别谈台湾了。
卡拉卡尼斯: 听起来你认为我们应该在那里投射力量,和盟友一起部署部队、舰艇,并且要修补那些桥梁。
伊曼纽尔: 我们在那里已经有部队和资源。我们需要加倍,让菲律宾有信心,尤其是马科斯总统正在冒巨大的风险。第二,台湾问题上,中国有三种打法。一是隔离,二是入侵,三是拿掉大陆沿岸那几个属于台湾的小岛。那几个岛上有块石头、一只蝴蝶、一棵树,再加一个渔民,就这些。
三种打法:一是经济隔离(quarantine),慢慢把台湾闷死;二是入侵,试图在九十六小时内结束一切;三是拿下那几个小岛,然后看着全世界说:你们要为这点东西开战吗?他们搞的是渐进战略。回看中国的历史,这三种手法他们都对不同国家用过。我们必须为三种都做好准备。第一,他们想要的是九十六小时,不是乌克兰式的消耗。我们必须让他们明白:不,这会是九十六天,并且要有资源和能力表明这不会是一锤定音。第二,关于隔离,我们必须通过资源展示出,这就是菲律宾和冲绳诸岛重要的原因,隔离在空中和海上都行不通,否则他们就能得手。第三,关于那几个小岛,我们必须提前把力量投射到位。记住,这里有安全的一面,也有威慑的一面,而我们的威慑现在非常弱。
卡拉卡尼斯: 你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我想听听你对日本重新武装的看法,以及日本在这盘棋里的角色。它显然是至关重要的盟友,韩国也是。在你看来,我们该如何争取这两个盟友?我们刚刚为日元托了底,与日本的关系相当稳固。
伊曼纽尔: 日本是美国印太政策的支柱。看四方安全对话(Quad),印度、澳大利亚、日本、美国;看我参与推动的两个三边机制,韩国、日本、美国,以及美国、日本、菲律宾。唯一的常数是日本。美国在单一国家中最大的军事部署就在日本,冲绳。按大洲算欧洲最大,但全世界唯一常驻航空母舰的地方是日本。这是军事上的。经济上,过去五年,对美直接投资的第一来源国是日本;同样五年,对日直接投资的第一来源国是美国。软实力,或者叫文化吸引力,看看棒球在美日之间是怎样一种共享的文化纽带就知道了。
现在日本的处境是这样:他们的首相(高市早苗)竟敢公开说出我们三十年来一直想让日本首相公开说的话,即对台湾动手会构成日本的国家安全威胁。她一说,中国就炸了,因为她把中国最不想让人公开说的话,出于国内理由公开说了。日本现在同时承受着经济胁迫、政治胁迫和军事恫吓。我们必须到场。我很高兴政府决定干预支持日元,虽然我认为其中有不少自利的成分,涉及我们的国债和美元,因为我们的债务规模太大,国债正承受压力。但我们必须做更多:军事训练上要做更多;俄罗斯和中国在钓鱼岛周边搞演习时,我们却不在场。
弗里德伯格: 谈下一个话题之前,能先去欧洲转一圈吗?
伊曼纽尔: 这是你们的节目,你想怎么办都行。
弗里德伯格: 我确实想谈国内问题,尤其是经济,以及政府开支与经济的相互作用。但在此之前,有一种论点认为欧洲处于不可逆转的衰败之中。很多人指出的一些事实,与你对德国选择党(AfD)是新纳粹党派的定性相反:这个党其实是对欧洲开放边境、开放移民政策的反应,许多人认为那种政策耗尽了资源,稀释了文化。
伊曼纽尔: 大卫,我说一件事。德国情报机构把选择党列为监视对象。至于我怎么定性它,你不接受也没关系。
弗里德伯格: 美国情报机构也曾把唐纳德·特朗普列为监视对象,对吧?很多事可以有很多种说法。不过我不是要支持这个党,我是想指出,欧洲正在发生的某些事引发了反应。
伊曼纽尔: 这毫无疑问,文化上和经济上都有反应。欧洲有反应,美国也有反应。
弗里德伯格: 那你怎么看欧洲现在的位置,移民起了什么作用,欧洲又将走向何方?
伊曼纽尔: 我认为移民起了作用,就像经济停滞也起了作用。这个问题我们绕不开,也是在把话题往国内拉,伊朗我们再往后推一推。看看收入发生了什么。在美国,靠工资撑到下一个发薪日的人所占比例比以往更高。
卡拉卡尼斯: 差不多三分之二,我记得是百分之六十三。
伊曼纽尔: 这改变了我们的政治,也改变了我们的文化图景。所以移民是否起了作用?百分之百起了作用。但我同样认为,收入停滞、财富越来越集中,而且政治体制越来越向那些财富倾斜,这一切都搅进了同一锅汤里。没有一碟单独的「移民汤」和另一碟单独的「收入、经济增长、GDP 汤」。
至于欧洲,我这么看。意大利前总理德拉吉给欧盟写了一份很好的方案。一个强健的、以欧洲为基础的经济体系,在技术和其他方面为西方体系做贡献,符合我们的利益。如果我关于经济同盟的判断是对的,你要的不是搭便车的人,而是真正划桨的人。所以我认为欧洲对美国的安全很重要,对我们的经济繁荣尤其重要。我们希望他们有竞争力。我也确实认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对自己的窒息。
弗里德伯格: 就这一点,拉姆,「欧洲正在自杀」这个说法已经成了政治叙事的一部分。你不同意吗?
伊曼纽尔: 我认为欧洲做出了一些不符合欧洲公民最佳利益的政策决定。
弗里德伯格: 好吧,那和我说的没什么区别。简短的回答就是「是」,你同意。
伊曼纽尔: 那么问下去。
弗里德伯格: 这些政策可以说是左派政策,它们来自左翼。能源政策掏空了德国的核电,让德国依赖俄罗斯能源,那是一套疯狂的决策。一边提供公共服务和福利,一边打开边境增加人口,让不具生产力的人进来消耗那些资源,再加上文化稀释的种种。选择党和欧洲其他政党正是从这里崛起的。
伊曼纽尔: 所以你是说,弗里德伯格,开放边境是左派政策?过去四十年,让尽可能多的人进入这个国家充当劳动力,一直是共和党的政策。等一下,大卫,安格拉·默克尔的党籍对你来说是个谜吗?
弗里德伯格: 不是。
伊曼纽尔: 等一下。你刚才对左派挥了一大棒。安格拉·默克尔出身基督教民主联盟,是保守派。第二,是她决定关掉核电。等等,你在讲的这一点,我很抱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上你们的节目了,在历史上就是错的。
弗里德伯格: 好吧,你可以尽管说我错了。
卡拉卡尼斯: 系好安全带。我正看得起劲。
伊曼纽尔: 她来自基民盟(CDU)。一百万叙利亚人涌出来的时候,说「我们应付得来」的是她。那是基督教民主联盟,是保守派,是科尔的党。第二,日本核电站发生熔毁之后,是她关停了德国的核电站,让德国大大依赖俄罗斯能源,而当时警告她别这么干的是我们。所以别告诉我这是左派干的。你错了。
弗里德伯格: 说清楚一点,反核的言论已经流行了很长时间。
伊曼纽尔: 但下令关停的总理是谁?
弗里德伯格: 默克尔。
伊曼纽尔: 她是哪个党的?
弗里德伯格: 基督教民主联盟。
伊曼纽尔: 在政治光谱上属于左还是中?
弗里德伯格: 要是按今天的标准,我会说极右,但……
伊曼纽尔: 这是胡扯。
弗里德伯格: 你大概会想这样定性,但我认为核心论点……
伊曼纽尔: 好,我在你身上赢够了「伊曼纽尔积分」,现在退一步说。移民问题上,是的,她打开了边境,而本该有一个更审慎的程序。有一件事我们确切知道,我说的是国内的移民问题:人们不喜欢失序。他们不喜欢边境上的失序,也不喜欢明尼阿波利斯街头的失序。欧洲对失序做出了反应,无论是在斯德哥尔摩还是在柏林,那看上去完全失控了。欧洲是一个非常好客的大陆,但那场面显得彻底失控,就像这个周末摩洛哥那件事一样。
好,这是不那么光彩的一面。但说这是左派的问题,就是不准确。经济上,布鲁塞尔忙着监管的同时,扼杀了创新、创业和竞争力,他们正在设法纠正。我对我们,也就是特朗普政府的不满在于:他们正努力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们在加剧他们的紧张。我读到一篇报道,数字我得记准,德国现在每月因为中国的压力流失五千到一万个制造业岗位。这本该是我们的机会,走过去说:我们一起对付中国,不是各自单干,而是一起。我们没有这么做。相反,我们的副总统在选举前九天会见选择党;英国出现种族问题,我们火上浇油;梅洛尼在处理国内的事,我们攻击她。
卡拉卡尼斯: 对不起,拉姆,特朗普为什么这么干?如果有战略的话,他的战略是什么?
伊曼纽尔: 杰森,这话我以前说过,再说一遍:这位总统向下出拳,向上献媚。他执念于让普京和习近平把他当作平起平坐的对手来敬重,而他们觉得他是个笑话。他们认为他不是他们的对手,美国高于他们,但他本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他拿巴西的卢拉、德国的默茨、意大利的梅洛尼、加拿大的卡尼、墨西哥的辛鲍姆开刀,向下出拳,因为他觉得,你是中等强国,我就要给你看看我多大多凶。他不过是个恃强凌弱的人,如今没人再买账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皇帝,他没穿衣服。这里面没有战略,全是他的不安全感。
卡拉卡尼斯: 他就是在信马由缰。好,我们谈伊朗,然后回到美国。
伊曼纽尔: 刚才痛击大卫一阵,我感觉正好呢。
弗里德伯格: 我告诉你,如果你把安格拉·默克尔的那些决定写在一张白纸上给我看,我会说那是一份左派纲领。我还想说,整个欧洲都出现了一种我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东西。我想弄明白的,是这些自杀式政策决定背后的心理,以及外国影响在其中的作用。它们似乎被包裹在某种既定的左派观念里,最后变成了大规模的政策行动。具体说,就是经济决策、能源决策、移民决策,这是核心。
卡拉卡尼斯: 好,拉姆,我们一件一件说。移民极其重要。我觉得我们从太热跳到了太冷。美国人不喜欢开放边境,正如你所说,那是混乱;但根据民调,他们同样厌恶另一种混乱: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把人从家里拖出去,抓走摘草莓的人,把美国人打得半死。我们已经有四起死亡案件,将来会一一审理。我想知道你的移民解决方案。特朗普总统上过我们的节目,他承诺给每一个来美国的留学生的文凭上钉一张绿卡,后来食言了,反而一直在设法赶走我们引进的这些最优秀的人才,这损害了我们在硅谷等地建立伟大公司的能力。我们几乎所有伟大的创业者都是移民或移民的子女,比如我的朋友大卫·弗里德伯格。经历了这一冷一热之后,拉姆·伊曼纽尔的移民方案是什么?有没有一个恰到好处的中间地带?
伊曼纽尔: 说来奇怪,我大概是最后一个还相信能在立法上达成协议的乐观派。我从两条原则出发:我们是一个法治国家,也是一个移民国家。无论在合法移民还是非法移民问题上做什么,都必须同时忠于这两条。没有人喜欢看到有人违法却被放过,我也不喜欢。坐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当年为克林顿总统设计了圣迭戈「守门人行动」(Operation Gatekeeper)、亚利桑那诺加莱斯「保障行动」(Operation Safeguard)、还有埃尔帕索那些行动的人。再加上工作场所的执法资源。严守边境,严格执法,这是我的立场。
有一个法案叫《尊严法案》(Dignity Act),众议院里有二十三名共和党人和二十三名民主党人联署。它忠于法治国家和移民国家这两条。它是杰森会写的法案吗?不是。是拉姆·伊曼纽尔会写的法案吗?也不是。但它能达成目标吗?能。别人都在用漂亮话躲着,我公开支持了它。如果你玩政治,会离这事远远的,只说些空话。但对我来说,我们必须把这个问题甩到身后,才能有前面的未来。二十三名共和党人已经在合法移民和非法移民的某些条款上签了字。和民主党占多数时的第一版比,它是否更偏向共和党一点?是的,他们现在是多数。能不能往原版拉回来一点?也能。这需要白宫拿出领导力,而不是像特朗普总统那样上这个节目说几句空话,然后从不兑现,「追梦者」问题他就是这样,「文凭钉绿卡」他也是这样。
合法移民,就是把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吸引来。回到我们的中国例子:今天领导中国生命科学的那些人,全是在美国培养、在美国生命科学界工作过的,我们像傻子一样把他们赶走了。所以,对我来说,通过《尊严法案》,别再折腾它。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我坐在键盘前会写出的法案。但它能达成我设定的目标吗?它是真正的妥协吗?是。它是否终于在边境做了该做的事?是。它是否终于在吸引顶尖人才上做了该做的事?是。在我看来,这能终止这场内战。
卡拉卡尼斯: 积分制怎么样?世界上所有运转良好的移民国家似乎都用积分制。就连日本,我几周前的那次出行才知道,他们要求你必须能流利说日语才能拿到那些工作。有那么多人想去他们那个了不起的国家,他们把口子收得很紧,逼着人融入。你对融入、语言要求和积分制怎么看?日本有什么可借鉴的?
伊曼纽尔: 你碰到的这个问题,既是法律问题,也是历史和文化问题。我不认为日本是一个完美的类比,它是个岛国。如果要找可以学习、可以效仿的对象,我会说是两个国家:加拿大,它有某种形式的积分制,有自己的变体、自己的加拿大印记;还有丹麦。
日本是一个百分之九十八同质化的社会,移民只有大约三百七十万,他们就觉得自己有移民问题了。看美国的人口构成,从数量上讲就完全是两回事。我会看加拿大的体系。加拿大因为我们的体系或者说我们的失能,现在正吸走原本会来美国、原本会在美国求学的人才。我认为加拿大模式和丹麦模式更接近最佳实践和经验教训。《尊严法案》也做了其中一部分。
再举一个例子,这不算移民问题,但我谈高等教育负担时讲过。我会允许全美的大学设一个目标,外国学生最多可以占到百分之二十。今天有的学校是百分之六,有的更多。研究生和本科生之间怎么分配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但这些学生付全价。这笔钱可以补贴美国学生,让他们三年读完学士而不是四年,为父母省下一年的学费,因为外国学生付全价,他们要的是美国这个品牌。而且既然他们来这里读书,就更可能想留下来,然后从科技和其他领域开始为这个国家的经济做贡献,就像你说的那样。很多移民和移民子女是因为大学体系而来的,那是美国的一项政治力量、说服力和能力,我们一直投资不足。所以简短的回答是:加拿大和丹麦是更好的范例。
关于《尊严法案》,我不想坐在这儿跟你逐条拆解。第一,它能解决问题。第二,我要说得非常清楚:控制住边境,就是在发出信号,违法的人不会得到奖赏。我对我们党非常愤怒,不只是因为丢掉了对边境的控制,还因为 2020 年的辩论上,一群人举手说要给非法越境者提供医保。先不谈移民政策,谈价值观。美国家庭正被医疗费用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没有实现全民覆盖,但已经走了很远。而你们却在谈给非法越境的人免费医保。这在每一个层面上都是愚蠢的。
卡拉卡尼斯: 杰森,我希望你以后叫他大卫。再多给他一点伤害。
伊曼纽尔: 你们说我这样,其实是你们的问题。我只是觉得弗里德伯格太没有敏感度,而我们已经清楚证明大卫在这个节目上是很有敏感度的。
弗里德伯格: 我非常敏感。我总跟人说我大概是最后一个会被任何事惹恼的人,但杰森总是开场就惹到我。
弗里德伯格: 拉姆,我先提一个框架,一个我希望你反驳的论点。
伊曼纽尔: 我反对。能不能先确认一个事实:安格拉·默克尔出身基民盟?
弗里德伯格: 我确认的事实是,我认为安格拉·默克尔是个左派。不过这确实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些党到底由什么来定义。你所属的那个党,民主党,在它温和派的巅峰期想要平衡预算,想要控制边境,想要全球化,现在这些倒有一半成了特朗普的主张。这些党已经很难定义了,尤其在社交媒体时代。
伊曼纽尔: 所以我认为「这些是左派政策」这类分类,全都是白费功夫、已经失效了。不过请继续,大卫。
弗里德伯格: 是的,就连特朗普政府也在入股公司,这可不是典型的自由市场保守派做法。我把框架摆出来。我认为过去三十年里,凡是政府花更多钱试图让美国公民更容易获得的东西,其成本都以不成比例的速度上涨。过去三十年平均通胀率是百分之二点五,而住房平均每年至少涨百分之五,复合增长;教育超过百分之六;医疗百分之五点五。这三类恰恰都是联邦政府通过各种承诺推出计划,去补贴或提供服务的领域:你们每个人都会有房子,每个人都会有教育,每个人都会有医保。政府在住房上每年投三千亿,教育两千亿,医疗超过一万亿、接近两万亿,投得越多,东西越贵。那么,提供这些服务究竟是不是政府的职责?还是该滚开,让市场运转?因为凡是政府没有推出服务、没有提供补贴和贷款的领域,比如科技、能源、食品、消费服务,我们看到的是总成本的净下降。放手让市场运转,通缩就真的发生了。但当政府冲进来,想把市场调动起来为更多人提供更多东西,东西就只会越来越贵。告诉我,我错在哪儿?
伊曼纽尔: 你错了。首先,《退伍军人权利法案》(GI Bill)是政府发起的,它带来了美国住房和自有住房率的大幅上升。二战之后,你会建议对那些在海外服役的人说,不搞《退伍军人权利法案》,因为市场会照顾好你们的住房需求吗?它还包括一个教育部分。第二,你说食品成本下降是因为政府没有插手,那你怎么看农业法案?它补贴美国的粮食种植,补贴大农业。
弗里德伯格: 那个法案我很熟,你想的话我们可以辩一辩。
伊曼纽尔: 你说我们没插手能源,可我们有钻探的税收减免。我们插手能源了。你说的根本不成立。
弗里德伯格: 拉姆,你可以说我们什么都碰。我说的是总支出规模。
伊曼纽尔: 这正是你的类比错的原因。第二,我认为在美国,私人部门与公共部门之间有一种平衡。当权力和财富的集中过了头,这种平衡就要去帮助那些最脆弱的人,不只是一般的脆弱,而是在权力集中面前的脆弱。我刚参加了老罗斯福图书馆的开馆,那正是对政府职责的一次重新定义。
至于住房,政府确实搞砸了,但不在联邦层面,而在地方层面。像旧金山、纽约这样的地方,经济非常好,但分区、建筑、许可方面的限制性法规推高了成本。不是唯一原因,但是一个重要的贡献因素。我今天不是市长了,但如果我是芝加哥市长,我会说:把我们所有的分区法、建筑法、规划许可法全部摆出来,对照达拉斯、休斯敦和菲尼克斯。你告诉我,我们有而他们没有的是什么,为什么我们有他们没有。说不出理由的,统统扔出去。
我还会做另外一些事,因为我认为住房最大的问题是首次购房,这是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的现象。不知为何,市场跑到了高端和低端两头,而首次购房这一段的新建住房卡住了。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个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必须联手解决的问题,它已经存在了近二十年,私人部门靠自己没有解决。所以我不同意你的类比。我确实认为,有些地方政府在给自己使绊子,也有些地方政府应当有针对性地激励私人部门去解决问题。这是我处理这个问题的思路。
弗里德伯格: 那教育呢?
伊曼纽尔: 我正要转到这上面来。我花了八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修复一个破败的教育体系。等我干完,斯坦福的肖恩·里尔登说,在全美最大的一百个学区里,芝加哥是最好的一个。我们用实绩说话:毕业率从百分之五十六提到百分之八十三,每一个小学年级的阅读和数学成绩都提高了。我凭记忆说,可能略有出入,报告里都有,我们比同类学区领先六个月。相信我,那非常不容易。九月底我要去路易斯安那,因为它是唯一一个阅读和数学成绩回到疫情前水平的州,我要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就像我曾经去密西西比看小学教育一样。
第一,我们办了免费全日制幼儿园和免费全日制学前班。我非常相信幼儿早期教育和小学阶段。第二,三件事:普遍的责任制,不只针对教师,还包括家长、校长和学校;重启教师教育与培训,让它持续不断,而不是一次了事,今天的教师培训实在乏善可陈,要给教师足够的支持,让他们知道在自己教的科目上该怎么做,持续培训,从大学开始重做整个教师培养体系;把各路资源编织起来,让州和市能够整合,因为芝加哥南区、西区的情况,和郊区、和北区学院预科、佩顿中学这些最好的学校,学生根本不同,贫困学生需要更多资源,但整个体系都要有责任制。第四,没人愿意谈的一点:你得天天守着它。这是一个二十年的工程,不是两年的工程。密西西比和路易斯安那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高中要根本性改革。小学守住基本功,高中我们把百分之五十的孩子,那是我们当时的目标,带到了高中毕业时已经拿到大学学分。如果我决定干这件事,我会把目标设成百分之百:所有孩子都通过与本地社区学院的双学分、双注册项目,带着大学学分从高中毕业,全国有一千二百所社区学院。第二,我们是全美唯一设立了这项规定的学区,我想把它变成全国性要求:没有人可以在拿不出一份录取通知的情况下拿到高中文凭,大学、社区学院、某个军种,或者职业学校的录取都行。每一个孩子,不只是杰森、大卫和拉姆家的孩子,都要有一个计划。他们在毕业典礼上走过台时,知道自己走向哪里。普遍的高中后教育。我们在芝加哥雇了大量的大学与职业顾问,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的合规率。第三,把浪费在 ICE 拘留中心上的八十亿美元拿出来,更新我们的社区学院体系,包括校园、课程,以及与周边产业的相关性。
第五,高等教育。外国学生最多百分之二十。允许学校找出百分之十为遵守联邦规定而花的开销,省下的钱百分之百自己留着。如果一个孩子从高中毕业时带着二十个大学学分,就可以读三年制学士而不是四年,为父母省下整整一年的学费。牛津和剑桥就是三年制学士。如果家庭收入低于二十万美元,上大学免费。如果收入高于二十万,学费每年的涨幅不得超过通胀。
这就是我在教育上会做的:让孩子至少读四年、最好是三年的普遍学前教育;回归基本功,守住它,把责任制和标准带回学校体系;把高中阶段改造成大学与职业导向,而不只是以文凭为导向,有两三个具体做法。最好的一个我也做了,我们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学区、第一个这么做的城市:高中成绩达到平均水平,社区学院就免费。目的是把高中这个最容易流失学生的阶段和社区学院融合起来,让孩子带着大学学分从高中毕业,为人生的下一步做好准备。所有工作岗位里,百分之八十要求高中之后至少两年的教育。而从老罗斯福以来,我们对高中阶段就没有做过任何改造。这就是从上到下的方案。
任何收入、任何背景的孩子都不被落下。你想上大学当工程师,很好。你想当护士,想当木匠,都好。
弗里德伯格: 当你把越来越多的钱投进社区学院、投进联邦学生贷款项目,行政人员就不断膨胀。过去三十年,行政人员的占比从百分之十涨到了百分之六十,因为他们的支出没有上限。联邦学生贷款项目不设任何标准,不会说:如果你的学费太贵,如果你的学校不够好,我们就限制你使用这个贷款项目。这个贷款项目毫无限制,等于是给火添柴。
伊曼纽尔: 你说的是成本。好,我刚才坐在这儿告诉你该怎么做。现在让我问你:你还没有回应百分之五十的孩子达不到年级阅读水平这个事实。
弗里德伯格: 你想跟我谈……
伊曼纽尔: 不,等一下,大卫。你提问的方式已经告诉我你的优先级在哪里。
弗里德伯格: 我想谈的是学生贷款,是高等教育。我不是在谈……
伊曼纽尔: 那你怎么走到高等教育那一步?
弗里德伯格: 我明白你不想谈这个,但有很多父母围着餐桌在谈这个。我谈的是成本和高等教育,就这些。
伊曼纽尔: 我刚给了你一个方案。问问上你们节目的任何人,我刚给了你一个控制成本的方案,没有一条涉及学生贷款项目。它涉及的是我们不让外国学生进来付全价,是在割自己的鼻子,这正让我们的大学捉襟见肘。你可以做到百分之二十,怎么分配你自己定。你可以找出百分之十为遵守联邦规定花的钱,省下的百分之百自己留着。
但你要做的不同的事情是:想上大学?那就改造小学阶段和高中阶段发生的一切。大卫,你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从大学辍学的吗?三年级。他们从三年级就开始辍学了。当你有一半的孩子达不到年级阅读水平,大学的成本不是你的问题。我们要在一半孩子不会阅读的情况下和中国竞争?对不起,这不是打败一个人口三倍于你的国家的办法。
弗里德伯格: 是的,我们需要解决那个问题。但退一步看,我担心的是……
伊曼纽尔: 孩子在三年级就从大学辍学了,大卫。
弗里德伯格: 我不是在谈辍学。我谈的是我们在大学行政上花了多少钱,我们任由它膨胀到什么程度,而这最终导致了成本问题和高等教育的可及性问题。拉姆,一个孩子一年上学要三万、四万、六万、八万美元。
伊曼纽尔: 两点。你谈的是成本,对我来说,问题是我们放弃了一半的孩子。
弗里德伯格: 「放弃」这个说法公平。
伊曼纽尔: 你指出了一个问题,我也在指出一个问题。第二,在我看来,我在教育这个题目上花的时间比谁都多。我上大学时想当幼儿教师。我接手的那个体系,威廉·贝内特称它是全美最差的,我把它带到了斯坦福的肖恩·里尔登所说的百大学区第一,那耗尽了我的全部心力。
我们必须把高中阶段拿出来改造,更不用说小学阶段的标准和责任制了,按我讲的三件互相配套的事去做:成绩达到平均水平,社区学院免费;百分之五十我当作目标,其实一百个里应该一百个带着大学学分毕业;没有人可以拿着一张不告诉我们你下一步去哪儿的文凭毕业,大学、社区学院、某个军种、认证学校都行。我不是只讲大学。光是数据中心就缺五十万到六十万名电工。宽带缺十五万人。我们造不出潜艇,因为没有管道工和水暖工。你想当管道工?很好。想当医生?很好。想当理疗师?很好。要有一个真正反映我们所需经济和技能的教育体系。
弗里德伯格: 这一点说得好。拉姆,你提出了很多好观点,也有一些我不同意,但这正是我们节目的意义。我的担忧来自更大的图景:联邦政府每年支出七万亿,收入五万亿,缺口两万亿。我们有四十万亿债务,三十年期利率百分之五,每年利息就是两万亿。我们必须找到办法理顺联邦政府的财政状况,我们的孩子才有未来。所以对我来说,一切都归结到成本模型:我们在哪儿花钱推高了成本,而那些钱本不该花。
卡拉卡尼斯: 顺便说一句,拉姆,这正是特朗普承诺要通过「政府效率部」(DOGE)和其他削减来做的事,结果全是江湖骗术。
伊曼纽尔: 我不接受财富再分配,也不接受腐败。以腐败为基本原则,就不可能有资本主义或经济自由,它违背法治,而法治是资本主义和经济自由的关键。而再分配对增长毫无帮助。我相信五件事,它们对于经济增长、收入增长、让人们不再靠工资撑到下一个发薪日至关重要。第一,我们刚谈的教育与培训的全部内容,从学前班到学士。第二,移民问题上的《尊严法案》。第三,现代化我们的能源体系,得州是全美最好的样板。第四,对所有预测市场和在线体育博彩征收百分之十的税,全部拨给 NIH、国家科学基金会和 DARPA,把研究经费翻一倍。第五,一部不奖励守财而奖励创富的税法。现在这部税法就经济自由而言是一桩丑事。
未来五年控制住总支出,不许增长,并在体系内开始做一些艰难的选择。我告诉你们了,你们不会赞成:我不会花三百八十亿美元建没人想要的拘留中心。我会先拿出其中八十亿,更新全国一千二百所社区学院,它们是威斯康星拉克罗斯、南卡罗来纳斯帕坦堡这些地方的经济脊梁,名单可以一直列下去。我亲眼见过,因为我们在自己的社区学院做过,世界银行称它是全美最好的大学与职业项目。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我们要做一些艰难的选择。我不相信给 ICE 特工五万美元的签约奖金,我更愿意把奖金给那些报名去当木匠、当电工的人。那对美国的未来更重要,比一帮蒙面人在明尼阿波利斯街头乱窜重要得多。
弗里德伯格: 这件事的政治怎么走?你如何让国会跟着你走?多年来两党都在说,我们要理顺开支,要做正确的事,要走出赤字,要让美国在经济上可持续,让人们能往前走。每个人都有好主意,可一到关键时刻,各选区、各州的议员最后都说:我要给我的选民更多,好让自己连任。预算就这样一涨再涨。
伊曼纽尔: 大卫,美国政治不幸的地方就在这儿。作为「绝不让一场好危机白白浪费」这句话的发明人,我要说,危机就是干大事的机会。我认为克林顿留下的盈余催生了草率。我们试图靶着两次减税打两场战争,蠢到家了,美国历史上从没干过。狂野的一切就从那时开始。我们从一个艾伦·格林斯潘说会因为十年期国债而对美国构成危险的盈余,走到了三十八万亿的债务,因为那太不计后果了。我们靶着两次减税打伊拉克和阿富汗,美国历史上从未试过,结果证明是愚蠢的。
现在这场危机到期了,它会迫使这个体系做一些非常艰难的事。与此同时 AI 正悬在头顶,财富不能进一步向极少数人集中,因为你不可能只靪削减开支就达到你想要的财政理性,不只是因为政治,也因为那不对,也行不通。所以我们必须同时处理收入端和支出端。支出上我给了你一个上限。但我们的税法让这个节目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我,都因为守住财富、把它传下去而得到奖励。六周前《华尔街日报》有篇报道:有人在组织静修营,帮富家子弟学习如何打理遗产。
卡拉卡尼斯: 是啊。
伊曼纽尔: 你开什么玩笑。而我们的税法就是在偏袒这种事。如果你不利用它来保住财富、一代一代传下去,你就是个傻子。你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们都知道。继承成本基准上调(step-up basis)就是一种把所有税都躲掉的办法,而其他人都在为生计干活,付不起每月的账单。所以这会打到每一个人头上,你必须做一些改变。
卡拉卡尼斯: 有一件事,我和大多数资本家一样,过去并不在意,就是最低工资,我一直想着自由市场会自己解决。但看了美国各城市提高最低工资的结果,看了新西兰和北欧国家的情况,现在所有研究都显示,涨到每小时十二到二十美元,没有差别。不会给那些公司造成经济困难,也不会导致失业或自动化。你对提高联邦最低工资怎么看?
伊曼纽尔: 三件事。上一次提高最低工资时我和克林顿一起工作过。南希·佩洛西当上议长,我帮过忙,那是最后一次上调,七点二五美元。我当市长时提高了它。我坚信不只要提高最低工资,还要像我们在芝加哥做的那样,让它每年随之上调,并配上非常慷慨的劳动所得税收抵免(earned income tax credit)。这才能让劳动有回报。所以,最低工资加上非常有力的劳动所得税收抵免。如果我能挥一挥魔杖,我会把劳动所得税收抵免、儿童税收抵扣合并成一项单一的家庭抵免。全部放在一起。
卡拉卡尼斯: 收尾之前,我们该谈谈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
伊曼纽尔: 上周末,DSA 在芝加哥开了他们的大会。你们不是民主党人,你们是另一个党。十一月见。你们实际上在打败民主党人。算了吧,我没兴趣。我这一生都在做什么?帮比尔·克林顿取代乔治·布什,帮巴拉克·奥巴马战胜约翰·麦凯恩,把三十一个选区从共和党议员翻成民主党议员,好让南希·佩洛西当上议长。我对把一个蓝区变成深夜蓝没有兴趣。那对最低工资没有任何帮助,对普遍学前教育没有任何帮助,对给一千万没有医保的孩子医保没有任何帮助。
所以我不为所动。你们是另一个党,你们叫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十一月选票上见。你们开了自己的党代会,你们不是民主党人。前几天,托马斯·埃兹尔的专栏里引了一个人,DSA 网络里的「正义民主党人」(Justice Democrats)成员,说他们对打败共和党人没兴趣。好,我欣赏这份坦诚。我认为唐纳德·特朗普是一场关乎存亡的危机。你们认为巴拉克·奥巴马、南希·佩洛西或哈基姆·杰弗里斯是关乎存亡的危机?我不这么认为。我们有根本的战略分歧,有根本的政策分歧,有根本的政治分歧。去你们自己的党,待在那儿。十一月见。
卡拉卡尼斯: 就是这样,各位。拉姆·伊曼纽尔到此结束。未来几个月、几年我们还会请你回来,这次访谈太精彩了,下次得让你和查马斯、萨克斯一起上。非常感谢。
伊曼纽尔: 谢谢各位。
拉姆·伊曼纽尔(Rahm Emanuel)在 All-In 访谈中给出一套「后特朗普」路线:对外用盟友经济集团孤立中国而非单边关税,对内以「尊严法案」解决移民、以教育与研究投入为增长引擎,同时与民主社会主义者(DSA)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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