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韦弗
帕帕特里克·奥肖内西格雷厄姆·韦弗是私募股权机构 Alpine Investors 的创始人,在这一行做了三十一年。他同时是斯坦福商学院的讲师,每年把一批二十多岁的 MBA 送进美国中西部的水暖公司、空调公司,让他们直接出任 CEO。这场对谈从他十二岁在俄亥俄割草坪、戴着随身听听励志磁带讲起,一路谈到摔跤减重、划船、用信用卡凑钱买下第一批公司、老虎机生意的惨败,以及他如何把“人”这件事做成了一门可以赢的生意。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 我想我们该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你到底想建一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建它?
韦弗: Alpine 有三颗北极星。第一,成为全世界业绩最好的私募股权基金,衡量标准是 MOIC(投入资本回报倍数),具体目标是每一期基金做到五倍。第二,成为顶尖人才最向往的工作场所,我们希望最优秀的人能到这里来,拥有一段了不起的职业生涯。第三,把这个平台用作一股向善的力量。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基本都能归进这三条里的某一条,通常是三条都占。
主持人: 说到五倍,你为什么在意这个数字?它是从哪儿来的?
韦弗: 我们在经济衰退期熬过了一段非常难的日子,有好几年都没有新基金。这等于给了我们三年时间来打磨自己的生意,做一些很深的思考。我请了几位高管教练,这个我们待会儿可以细聊。那段时间被追问的正是你现在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的目标是什么?你每天早上起床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想做出一个能让自己一睁眼就想跳下床的东西。于是我们说,好,我们要成为有史以来业绩最好的基金。我们把公开的数据都翻了一遍,养老基金网站上披露的那些信息,然后判断:如果每一期基金都能稳定交出三倍,那我们就算进入这个对话了。后来我们的表现超过了这个水平,所以我们把目标往上调了一点。
主持人: 你大概是那种能做起很多种生意的人。为什么偏偏是高业绩的私募股权?
韦弗: 我大学毕业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私募股权。我没有这个背景,一开始也从没把它当成目标。但我毕业时被招进了这一行,而我对做生意本身有一种真正烧起来的兴趣。等我弄明白私募股权是什么之后,我想:哇,这是“建公司”这件事最完整的表达形式。你可以在一堆公司身上一遍一遍地做这件事。
至于为什么要做到最好,大概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没想过做一件事却不去争世界第一。丹尼尔·伯纳姆有句很棒的话:不要制定渺小的计划,因为它们没有激动人血液的力量。
主持人: 你记忆里最早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韦弗: 我十二岁。我父母经历了一场非常难看、非常苦涩的离婚。我们转了学,到了一所新学校,所以我没什么朋友,脚底下的地面是晃的。我在俄亥俄的一个小镇长大,就在托莱多外面,典型的铁锈带。我靠割草坪挣钱,一个周末割六个小时,那是当时报酬最高的活儿。
我有一个索尼随身听,开始听有声书。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镇上的图书馆有一个成功学专区。所以我手里就有了拿破仑·希尔的《思考致富》、厄尔·南丁格尔的《引领潮流》、博恩·崔西讲成功与成就的普遍法则。总共就三四盘。接下来好几年,我每个周末推着割草机来回走六个小时,就在俄亥俄的大太阳底下,一遍遍给自己洗脑。
谢天谢地,这几位作者的内容真的好,也正是我当时急需的。我是个很容易被影响的孩子,生活里一堆麻烦,而这些书给了我几个框架,让我的人生有地方可挂。
从里面主要出来了三件事。第一,你不能当受害者。是,有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未必是你的错,但你天天走来走去怪别人,觉得“我好惨”,这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得把自己的人生抓回手里。现在听起来这对你我都是废话,可在当时,这对我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第二,他们特别强调要决定你想要什么,并把目标写下来。我在这上面走火入魔了,整个高中阶段,我一天写三四遍自己的目标。
第三,你必须做取舍。你可以有任何目标,但你不能同时有二十个。你挑出一两个你真正兴奋的,然后划一条清晰的线,允许自己不去做第三到第三十号目标。
这三条,就是我用几千个小时割草坪换来的总结。
主持人: 你说“它奏效了”,具体是什么奏效了?只是写下来加努力,还是有更具体的东西?
韦弗: 我这辈子第一件真正试着去做的大事,就在我开始听这些磁带的那个夏天之后,而且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我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
我练摔跤,高二就进了校队,体重级别是一百五十五磅。结果队长降级降到了我这一级,而那本来是我的首发位置。我把整个阵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我唯一能打赢的人在一百二十五磅级。我身高六英尺,硬生生减掉了三十磅,去打一百二十五磅。我一天只吃九百卡路里,早上还要出去跑步,外面只有零下十几度。我就这么扛过去了。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件事我都能做到,那我定的其他目标,至少我还能吃饭。那一刻我尝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力量:你可以仅仅因为“决定要这样”,就真的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那种感觉太酷了。
主持人: 我刚读完丹·盖博的故事,那位伟大的摔跤手。摔跤到底有什么特别?还有划船,我知道你后来也练了很多。这两项运动的极端属性,好像比别的运动能教给人更多东西。
韦弗: 丹·盖博是我最喜欢的人之一。他有句名言:你摔过跤之后,人生里其他一切都变容易了。这话一点不假。
我觉得摔跤是最原始的运动,也是人类最早的运动。在我们那所高中,在俄亥俄,在中西部,摔跤是大项目。他们会打开垫子上方的那盏灯,体育馆里挤满人,所有人都在喊在叫,整个场馆的灯都关着,只有垫子上那束光,场上只有你和另一个人,你要做的就是把对方打败。这太疯狂了,是一项非常激烈的运动。再加上减重、训练,所有这些加起来,它就是我做过的最难的事。所以我想,关键还是那种原始性。
主持人: 能不能再往下说一层?“你可以直接选择”这个想法,听起来简单得过分。我自己也体验过同样的事,每一次都惊讶于它有多大威力,但我想从你的角度弄清楚它的轮廓。选择意味着什么?它是什么感觉?过程是怎样的?
韦弗: 如果你观察大多数人,他们基本处于睡着或者无意识的状态,我自己有时候也一样。你想象一下:早上起床,不管你的习惯是什么,刷牙,收拾好去上班,路上堵一会儿,到公司,开几个会,打几个 Zoom,吃个饭,回几封邮件,再开几个会,回到家,再回几封邮件,看点 Netflix,睡觉。就是这样。一堆忙碌,今天做的是昨天做过的,明天做的是今天做过的,然后你把这些串起来,管它叫人生。这里面有一种很实在的无意识。
所以第一步是退后一步,给自己腾出空间。我是通过高管教练来做的,你也可以用日记,或者找个朋友。退后一步,腾出空间,然后在那段时间里问一些真正有力量的问题。
我这辈子最喜欢的问题是:如果你知道自己不会失败,你会去做什么?
我听过的一盘磁带把这个问题铺垫得更好。那个人说:想象有一盏神灯,里面出来一个精灵,对你说,我在灯里才待了一千年,还不够资格给你传统的三个愿望,但我能给你的是,不管你在事业上、人生里、志业上全力投入什么,它都会以极好的方式成真。你会有起有落,会花很长时间,但我会一直在这儿祝福你。那么,你想许什么愿?
然后是那句点睛的话:去做那件事。那就是你的人生道路,因为那是你的灵魂真正想做的事,是你跳出脑子、跳出对失败的恐惧之后会做的事。
另一个好问题是:如果你不用操心“怎么做”呢?把“怎么做”这件事松开。教练圈有句话:“怎么做”是一切伟大梦想的杀手。
所以,腾出空间,问这些挑衅性的问题。你不会当场就答出来,但你可能两天后在淋浴时想通,那时候你是真的知道了,你会感觉到。然后,真正去做它,那才是难的部分,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且路往往不清楚。但我觉得人生真正的乐趣,恰恰就在于努力去接近这些问题的答案。
主持人: 你能不能再挑一件高中或者更早的事,讲讲你想要什么,以及你走的那些步骤?我脑子里一直是你推着割草机走来走去的画面,我想把这一点讲透。
韦弗: 因为很幸运地早早接触了那些磁带,我高中念得很好,最后去了普林斯顿。我大概是我们学校历史上第一个申请那所学校的孩子,更别说被录取了。
到了普林斯顿,我忽然感觉自己像《阿甘正传》里那一幕,腿上的支架崩开了,他开始跑。因为我不用再按表在妈妈家待到几点、再去爸爸那儿、再去学校。我一下子有了一大片空间。我心想:哇,现在我可以真正放开手去追这些目标了。
我给自己定了三个目标:拿毕业生致辞代表,成为全美第一的赛艇选手(虽然我之前从没划过船,甚至不知道船是倒着走的),第三是创办一门生意来支付学费。先把结局说了:这三个目标我一个都没真正达成,但三个都非常接近。
划船这条线最容易讲。我去报到,是个新手,因为摔跤减重只有一百三十磅。我被打得很惨,因为队里有些孩子已经划了六年,什么都门儿清。大一我被刷了,但他们没说刷,他们说:如果你进不了艇,你就当“陆战勇士”,可以用划船机。
我还记得他们贴出分艇名单,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当场算了一笔账:女子队、重量级、轻量级(我是轻量级),我算了有多少人被刷、又有多少台划船机。我想,那我得非常早到,因为这么多人都要抢机器。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我一路往前推算时间,说服自己五点半到。结局你猜到了:我到那儿,一个人都没有。五点半没人,六点没人,七点还是没人。从来没人出现过,因为“陆战勇士”是“你被刷了”的委婉说法。
主持人: 就是被刷了。
韦弗: 对,就是被刷了。但我留下来继续划,然后我遇到一个正在备战国家队的人,迈克·泰蒂。整个普林斯顿船屋,早上就我们两个人。他起初完全不理我。他是个传奇人物,后来带美国奥运队拿了金牌,只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家伙在死命拉划船机。
在我连着三个星期五点半出现之后,他大概觉得这孩子是认真的,于是慢慢开始带我,教了我一些东西。往后推,大一我进步了一点,大二又好一点,到大三,我在队里的两千米划船机成绩已经是最好的之一,或许就是最好的。到大四,我当了队长,我们拿了全国冠军。所有东西在那一刻都拼上了。
但这真的就是一个非常线性的表达:你投入多少小时,就得到多少。迈克·泰蒂当时告诉我的公式简单到不行。他说:坐上这台机器,以略低于你有氧阈值的强度,能划多久划多久,你就会达成目标。我说:就这样?他说:对,就这样。他是个非常简单的人。我就照做了,它真的奏效,只是需要大量的时间。
主持人: 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之间,还有什么是没有它你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韦弗: 我简单说说我父亲。我出生前后,他开了一家兽医诊所,他和他父亲一起,我祖父也是兽医。他们在我们镇上开了一家叫“韦弗动物医院”的诊所,后来两人闹翻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来没听过完整的故事,但我爸就那样摔门走了。
问题是,他背着房贷,有三个孩子,家里没钱。我们唯一的收入来源,是他接凌晨两点的急诊电话。他的小传呼机一响,他就爬起来,开车去诊所,给一条狗接好腿,再开回来。这件事他做了二十五年。
坏消息是他几乎从不在家,我小时候和他的关系并不亲近。但这件事对我影响巨大,因为你如果去问他他的诊所,他最后建起了一家极其成功的兽医诊所,而那是一通急诊电话、一通急诊电话地攒出来的,攒了很久。
这一点真的留在我心里了。我当时不觉得,但 Alpine 的样子和那个非常像。他会说,这件事花的时间比他以为的长得多,而他建起来的东西也比他以为的大得多。我对自己的生意,会说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是很多很多年之后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才意识到我小时候看着的就是这个。
主持人: 从毕业到 Alpine 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对这个行业产生兴趣?
韦弗: 我大学毕业,此前一次都没想过找工作的事,也从没实习过,因为每个暑假都在划船。后来我被摩根士丹利招走了,他们有一个内部的投行部门。据我所知,一九九四年,他们是唯一一家直接从本科招人进私募股权的机构。
招我的人叫大卫·拉姆齐,他给我解释了什么是私募股权。听他那个讲法,你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去做,他认为这是最棒的生意,而且他的理由相当有说服力。
我真的被迷住了:你可以买下这些公司,把它们建起来,参与到这么多生意里去。我觉得这是我听过最酷的工作。我简直不敢相信,投资人会给你一张白纸,让你拿去买东西。
不过,我大学毕业时那股劲头是准备撞穿墙的。我在大学有过那么了不起的经历,然后我到了华尔街,我看过那些电影,我以为这会是一段不得了的体验。结果,我用三个星期学会了搭财务模型,然后就这么干了两年。我做的就只有这个,所有本科进来的人做的也都只有这个。而且,我们是一周八十到一百个小时干这件事,文化也不怎么样。
我当时反复在想:工作原来就是这样吗?这就是毕业之后要做的事?我读了十六年书,这是我的高光时刻,结果它令人无比失望。
这后来成了 Alpine 一个特别根本的底色:那种“我对这个地方还有这么多可以给,为什么我只用上了自己百分之三的能力”的感觉。
主持人: 我朋友杰里米·吉丰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把成功分成两种模式:彼得·蒂尔模式和阿诺·施瓦辛格模式。蒂尔模式像我认识的很多公开市场投资人,坐着想,不常出手,凭一个特殊的洞见做出决定,然后拿到很好的回报。施瓦辛格模式就是蛮力:更多次数,更用力推。我对你属于哪一派已经有猜测了,但你怎么看?私募股权是不是那块可以让人尽情用力、几乎为表现本身而表现的画布,而不是靠洞见换回报?
韦弗: 私募股权里确实有蒂尔模式的投资人,他们做很少的几笔大投资,坐着想,就是那个样子。那不太是我们,我们的接线方式不是那样。
我喜欢把世界分成内生的、可赢的游戏,和另一些外生的、不太可能赢或者很难赢的游戏。我不想在一个赢不了的游戏里全力用蛮力。
举个例子。今天的私募股权,一九八四年不是这样,但今天你要是有一家大公司,你会雇一家投行,你懂这个套路,他们会把它拿给五十五家私募股权基金看。我要在那片红海里硬拼,有本很棒的书叫《蓝海战略》,那种就是红海,我觉得那不是好的用力方式。
如果我有一百个单位的能量,我想拿其中二十五个单位去找一个可赢的游戏,剩下七十五个单位再走内生的蛮力路线。
主持人: 那用这个框架看今天的私募股权市场:有大量基金管着巨额资产,我的理解是,一个好资产往往就是一场拍卖,一场竞价战,里面全是高度专业、极有才华的投资人和机构。你怎么描述今天的市场状态,以及在这个大市场里,可赢的游戏具备什么特征?
韦弗: 我认为现在有五千五百家私募股权基金。你说的那种优质公司,随便挑一个极端的例子,比如一家做 ERP 订阅制软件的公司,没有比这更高质量的资产了,能买它的人非常多,能看清它值多少钱、算出一个估值的人也非常多。而且顺便说一句,它未必卖给最聪明的人,它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所以赢下它的人不一定就是最聪明的。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难的游戏。
反过来,我们在玩的那个可赢的游戏,是我们在 Alpine 前十年亲手把公司管起来时学会的:我们去路易斯安那州鲍尔镇,找一家两千万美元营收的水暖公司,老板要退休了,他们需要一个全新的管理团队。愿意报名玩这个游戏的人不多。这活儿很重。我们要往一家小公司里塞一个新 CEO,要换掉全套 IT 系统,要落地一整本我们自己的剧本。你要是想玩这个游戏,尤其想规模化地玩,祝你好运。
那是一个内生的、可赢的游戏,活儿极多,但投资决策反而变得相当容易。有人把一笔交易拿到你面前说:这家公司,你付八倍 EBITDA,用你手上的剧本,你可以把它摊薄到五倍,你的借贷成本是五点五,而你的平台在市场上按十八倍交易。投资委员会那一关根本不是难点,难点是把 CEO 和 IT 系统这些东西弄对。
主持人: 带我们回到 Alpine 成立前后那段时间。当时在发生什么?你日记里写的目标是什么?
韦弗: 我在华尔街干了两年,然后考进了斯坦福商学院,先延期了一年再去。到了那儿,我又一次有了那种镣铐被解开的感觉,因为读商学院时没人规定你几点该在哪儿。于是我决定:我要在宿舍里开始买公司。那就是真正的起点。
我父亲一直想给公司起一个 A 开头的名字,因为黄页是按字母排的。我也想要 A 开头,而且要排在“American”这个词前面。Alpine 我觉得是个好名字,而且我当时就住在 Alpine 路上。有个好笑的事:有一次我给一位银行家寄信,信上有我的地址,他说,哇,他们用你的名字命名了一条街。而实际上那就是一个没钱的家伙。
斯坦福周三不上课,所以我周二晚上坐红眼航班飞走,去中西部看那些很小很小的制造企业,再去见银行谈融资,然后飞回来考试。我在斯坦福的两年大致就是这么过的。
主持人: 然后呢?你真的买下了吗?
韦弗: 买了,一共三家。我当时二十五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不是自谦。
主持人: 钱从哪儿来的?
韦弗: 这些都是五十万美元 EBITDA 的公司,我用两百万买。卖方融资一百万,公司有设备,可以做设备融资,这样我要拿出的股本就压到了大概十万美元,而这十万我也没有。一部分是华尔街的朋友凑的,这儿一万,那儿五千。
还有就是,那时候 Capital One 刚起步,会往你信箱里塞信封,上面写着:给自己开一张两万五千美元的支票,两年免息。我就照做了。我说,太好了。那就是我出的股本。
后来谢天谢地,又会收到另一封,说:把余额转过来,再免息十二个月。我当时走的是一根很高的钢丝,我不建议任何人这么干。
主持人: 这三家公司成了吗?
韦弗: 没有。三家加起来最后是一倍。商学院毕业后我在同一个行业又做了一笔,那一笔非常成功,也谢天谢地地资助了 Alpine 早期的很多事情。但头三笔,我把所有能做错的事都做错了。
主持人: 你从那三笔,以及紧接着成功的那一笔里,学到最多的是什么?
韦弗: 它们都在标签印刷行业。这本来是个好生意,因为一瓶五美元的洗发水,上面那张标签可能只值一美分,但产品的全部信息都在这张标签上。没有哪个采购经理会因为在标签上省了不到一美分就成为英雄。所以它的收入非常可预测。
我漏掉了两件事。第一,你其实是在为它背后的客户做承销,你必须往下再看一层,看他们抗衰退的能力。中西部那些公司,二〇〇一年衰退一来,他们的客户被打垮了,营收因此大幅下滑。这是我漏掉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我完全没搞懂管理层有多重要。这后来成了我们理念中极重要的一块。创始人要退休了,二把手在那儿,我就直接支持了他,而那个人是绝对不该被支持的。我严重低估了管理团队的分量,而且我把这个错误连犯了三次才意识到自己在犯错。
到了下一笔,还是标签生意,但底层客户不一样:我们最大的客户是 Trader Joe's,在二〇〇〇年代初,那简直是史上最好的客户。他们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五天之内付款,而且允许供应商有很好的毛利。那就是一个本垒打。这家公司我持有了二十二年,几年前才卖掉,中间一直在分红,这对我帮助非常大。
主持人: 所以商学院毕业时你已经有一笔成功交易了。听起来到这个时候你应该会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是这样吗,还是仍在摸索?
韦弗: 天哪,这百分之百是我想做的事,可我还是怂了。
那两年里你随时问我,我都会说我很清楚这辈子要干什么。可等到毕业临近,同学一个个拿到私募股权的工作,我有点 FOMO,也害怕。于是我去面试了一家机构化的私募股权基金,拿到了工作。我灵魂深处知道这不是我想做的事。我去上班,报到那天,我身上有一小部分死了。
我在那儿干了一段时间。那前后,我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好朋友去世了。我大概休息了一阵子,然后我意识到:如果不是现在,我要什么时候才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几天之后我走进办公室,辞职了。
我没有任何落脚点。我没有基金,没有投资人,什么都没有,但我想,我得试一次。
主持人: 这类故事往往都是从小处、从朴素处开始的:SPV,单笔交易。你在 Alpine 基金之前,也是这么一笔一笔串起来的?
韦弗: 对,一堆单项目的 SPV,一个 SPV 买一家公司。
主持人: 有人听了会说:对,这就是我想做的,我要找一家公司,凑一笔钱,把它做成,开始积累业绩记录。你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韦弗: 几点。
第一,挑一个行业,别在三个不同行业各做一笔,那样你对什么都不会真懂。我的第四笔之所以成,是因为我做过三笔,学会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所以尽量待在同一个行业,并且挑一个好行业。
第二,给自己发工资。这听着像废话,但我当年没做。这正是我迟迟不敢全职去做的压力来源。你要留出足够的钱让自己活得还算舒服,哪怕这会削减你的总上行空间,因为从长期看,能撑多久比上行更重要。
第三,我喜欢这种模式的一点是,我犯了所有你能想象到的错误,但我二十五岁就下场了。我没有坐在那儿空想、过度分析。你得进到竞技场里去。这就是我的第三条建议:进场。
主持人: 在你二十五岁、几乎没有业绩记录的时候,你关于募资学到了什么?
韦弗: 我一开始是去卖我的业绩记录,那是一场灾难。我没意识到的是,这些人每天都在看极其漂亮的业绩记录,他们会拿我跟那些去比。
有一次我在丹佛机场的飞机上,要飞旧金山去见后来成为我最大投资人的那个人。我在飞机上读了一本小册子,那本书别的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叫《销售小书》之类,但里面有一句话:人们买的是销售员,不是产品。
在从丹佛飞旧金山的那段航程里,我把我的演示文稿彻底改了。我想:好,我要把自己卖出去,卖成一个会把这件事想明白的人,一个值得信任、靠得住、会拼了命让它成的人。这个说法的效果,比“来看看我这三笔标签生意”好太多了。
主持人: 快进到 Alpine 已经成形,你开始募集越来越大的基金。这门生意最根本、也最区别于同类机构的核心信念是什么?
韦弗: 有好几条。
第一条我会说是:你的目标函数是什么。我们的目标函数有一个具体数字,一期基金做五倍。
主持人: 历史上你们做到了吗?
韦弗: 最近四期基金我们都做到了五倍,准确说是最近三期已经标记在五倍,第四期也在路上。
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函数之后,很多东西会顺着它级联下来:你想持有一家公司多久,你打算怎么投它,你要怎么把它建起来。所以“你的目标函数是什么”这件事非常重要,你的球门柱在哪儿。我觉得很多人用的是 IRR,或者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募下一期基金。这会把事情搅浑:你是不是为了快点募下一期、把 IRR 做高,就把最好的公司早早卖掉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第二条信念是,我们认为创造超额收益的方式主要来自人才,这大概是 Alpine 的地基:了不起的领导者、CEO、管理团队,会带来了不起的结果。所以我们会去看别人不太看的 B+ 行业,但把它和一个 A+ 的团队配起来。我们发现这是个极好的组合。我们不会为 A+ 行业付过高的价钱,宁可在行业质量上往下走一点。
第三条是,我极其推崇思考,或者说使用想象力。我们会把时间安排在办公室之外。大衰退期间,我们会整整一天待在办公室外面,认真地想:我们想建什么,我们想具备什么能力。用时间去“经营这门生意本身”。我常用的说法是:我们在种橡树的种子,五年以后它会为我们遮阴。如果你能持续这么做,你基本上总能造出护城河。但这需要极强的纪律,在一堆火烧眉毛的事情中间,硬是抽时间去做重要但不紧急的事。这就是想象力和创新。
主持人: 我到处打听的时候,总喜欢问一句:Alpine 最为人所知的是什么?只能说一件。我听到最多的是年轻人才培养,是让二十多岁的 CEO 去掌管有时相当大的公司,以及为此建立的搜寻与培养体系。这个能不能展开讲?你什么时候种下的这颗橡子?它怎么长起来的?这似乎是配方里最基本的一味。
韦弗: 没错,这是核心。
它是这么来的。早期我们什么都做,手上有不少公司经营得不好。于是我们中的某个人就出去,亲自去管那家公司。今天我的合伙人之一丹·桑德,当年搬到底特律待了差不多一年。威尔·亚当斯搬到缅因州待了两年,去救一家糟透了的公司。还有一个叫迈克·杜兰的人在芝加哥。我自己管过我们一家做老虎机的公司。
到了衰退期,我们有大把时间回头复盘自己的业绩记录,发现最好的那些交易,全都是我们派了自己人,或者一个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去经营一家他完全不懂的行业里的公司。这些人有极强的原始才干,同时可被指导:我不是什么都懂,那我该向谁学?我不是那种已经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自认为无所不知的老兵,我会用全新的、不一样的眼光看问题,而且,我会撞穿墙。
这三笔就是我们最好的交易:迈克·杜兰管了一家,一个叫乔什·格林伯格的人管了一家,马克·斯托特管了一家。全是本垒打。
而且顺带一提,那也是最有意思的董事会。你就坐在那儿,和你的朋友聊你们要怎么把这件事干爆,你知道他走出这个会议室就真的会去做。这跟那种创始人完全相反:“哦,好主意,太棒了”,然后他记在本子上,你就知道这事永远不会发生。这太有意思了。
所以某一刻我们就说:那我们干脆每次都这么干。我到现在还记得开那次会时我人在哪儿。从这一刻起,百分之百的交易都放我们自己的团队进去。我们把船烧了。
烧船非常残酷,因为投行不会去卖一家没有管理团队的公司。我们必须重新搭一整套项目来源引擎,还要改变我们在市场上的品牌:现在 Alpine 的品牌是,如果你不想继续干了,你就打给 Alpine,而不是那些会继续支持创始人的私募股权基金。这个转变做起来真的极其痛苦,但我们还是在二〇一〇年前后做了。
主持人: 那今天是不是可以说,如果不能放自己的团队进去,你们就不做这笔交易?
韦弗: 在平台公司层面,我们基本百分之百放自己的团队。当然任何规则都可以有例外,如果对方特别出色,可被指导、愿意撞穿墙、满足我们其他所有标准,那反而更省事。但历史上最近大概四期基金,我们百分之百更换了管理层,而且我们在谈的时候就把话挑明:你想套现,想去船上晒太阳,太好了。至于补强收购,大概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我们也会换管理层。
主持人: 能不能给我们上一堂平台搭建的入门课?“平台”在私募股权里是个高频词,它是不是就是并购整合?平台到底是什么,怎么建,步骤有哪些?
韦弗: 对我们来说,它就是并购整合。我用我们最好的例子来讲。
我们从水暖和空调(HVAC)起步。空调这个行业似乎总是块好地方。有个叫 AJ·布朗的人,他是我们“储备 CEO”项目里的人,我们先让他去我们一家公司做 CFO,他干得非常好,后来公司卖掉,我们把他收回来,说:你可以打主力了,你要去当一个平台的 CEO。然后我们给他配了另一个刚进来的储备 CEO,叫威尔·马特森。他们两个一开始就是 CEO 和 CFO 的组合。
我们选了空调,因为我们在这个领域有一点经验,他们俩也对这个领域感兴趣。接着我们就开始大量地去拜访公司。你去一个行业里拜访二十家公司,一次三小时的管理层拜访,学到的东西比在会议室里坐三个星期还多。
你在这些会面里要捕捉的是:什么叫“做得好”。有意思的是,几乎每家公司都至少有一件事做得特别好。这家的招聘做得好,那家的采购做得好,还有培训、市场、他们用的 IT 系统以及使用的成熟度。但如果你把二十家公司加总起来,把每一块最好的东西都抓出来,你手上就有了全世界最好的一本剧本。
所以在你还没买任何一家公司之前,你就已经在设计这个平台的样子了:先把 CEO 招好,把行业选对,把管理团队里管理的那部分弄对,再把剧本弄对。然后才开始去买公司。
头几家我们尽量买小的。我们在这个领域的第一笔大概是八百万美元 EBITDA,我们学到了一大堆,然后又买了一家两百万 EBITDA 的。一边买一边建。同时我们也在搭控股公司本身:CEO、CFO、首席人才官。
主持人: 控股公司就是平台。
韦弗: 对,控股公司就是平台。我们最好的那些公司,早期在平台上的投入都是过度投入的。这非常贵,我们有一些很年轻的平台,控股公司的开支就有一千五百万美元,但那是你未来的地基。
主持人: 这一千五百万从哪儿来?
韦弗: 从基金来,就是出资把一家新公司资本化。不过也没有听上去那么糟,因为我们很快就会买进有 EBITDA 的公司,用它来养控股公司,所以很快就现金流为正了。
回到这笔交易。我们早期搞明白的一件关键事情是:空调行业里每一个竞争对手做的事都一样,他们都在买那种五百万到一千万美元 EBITDA、管理团队很好的公司,所有人抢的是同一家公司。可事实是,百分之九十的市场在这条线以下,而且那些公司的管理层想走人、想套现。
所以我们说:我们为什么不建一套系统,专门去买这类公司?而这里面,人才是一个巨大的杠杆。这一点我要给 AJ 和威尔记很大一功,他们打进了退伍军人这个人才池,还建了自己的储备 CEO 项目。他们自己就是从 Alpine 的项目里出来的,觉得这套东西太棒了,于是在他们自己的公司 Apex 里又建了一套。
早期通过这个项目进来的人里有一个叫布拉德·施瓦茨,履历是西点军校、绿色贝雷帽、沃顿商学院,他进来经营的是一家营收大概八百万美元的公司。快进到今天,他管着一个五亿美元的事业部。
我们最初买的那家公司营收大概四千万美元。他们就这样一家一家地把小公司攒起来。我们投进去五千万美元股本,今年这家公司的 EBITDA 会做到五亿美元,而我们没有再追加过一分钱股本。
这完全是一场把顶级人才塞进每一家被收购公司的练习。我们会把他们的 IT 系统全部拆掉,装上我们的财务软件包、ERP 系统、商业智能系统,而且我们买的每一家公司,都必须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录入他们做的每一个工单,这样我们才能横向比较所有公司的数据。我们现在还有一所面向退伍军人的培训学校,我记得这家公司有八十名退伍军人在担任总经理,他们表现得极其出色。
这就是一个从一张白纸开始的例子,我们每件事都是这么做的:组建一个小组去评估若干行业,设计剧本,招人,最好是从我们自己的体系里把人调回来组成领导团队。在我们必须电汇任何一笔钱之前,很多关键决策都已经做完、评估完了,而且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和耐心。
主持人: 如果我退到最远处看 Alpine 在市场上提供的服务,我脑子里的画面是:几十年里,婴儿潮和 X 世代建起了无数小企业,数量多到不可思议,光空调行业就不知道有多少家,其他行业也一样。问题是当这些人想退休时,这些公司无处可去。而你的解法基本上是:用人才来解。这是不是就是那个独特的洞见?
韦弗: 标题层面是这样:用人才来解。但在这行字底下,是一大堆关于“怎么让那个第一天走进公司的人真正成功”的知识产权。因为如果你只是把管理层换掉,这件事非常难,而且可能会非常糟。这一点我们是吃过苦头学会的。
所以我们积累了大量的内部方法论:那位 CEO 在第零天、头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到底该做什么;系统怎么装、指标怎么量;他们具体该怎么招人。你说的那个是对的,但底下还压着很多关于“如何真正做到”的东西。
主持人: 在不泄露全部秘方的前提下,能不能给我们尝一点这些方法论的味道?
韦弗: 我举两个例子。
第一,我们的生态里有大约三十位教练,他们都精通这套剧本,会和第一次当 CEO 的人配对。他们已经陪着别人走过很多遍,而且做的就是 Alpine 这套剧本。这些教练是全职投入的独立顾问,大概百分之七十的时间花在 Alpine 上。他们会像搭档一样,陪着这位第一次当 CEO 的人,几乎是按图施工地走完头六个月。
再举个具体的。CEO 第零天走进公司,宣布消息,大家会不高兴。因为这是“老乔的水暖公司”,老乔要退休了,员工跟着他干了十五年,现在来了一个二十八岁、不懂这行的人。他们第一天肯定不会兴高采烈,这完全可以理解。
所以头六十天的第一个动作是:听。他们会坐下来,一个个找关键员工聊:跟我说说你的岗位,你在这儿做什么?什么地方进展顺利?还有呢?还有呢?还有呢?什么地方不顺?还有呢?还有呢?如果你是我,你会把精力放在哪儿?最重要的优先事项应该是什么?我们现在做的哪些事是在浪费时间?我该担心什么?我们眼下最大的机会是什么,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们会这么做,公司规模不同,可能要谈二十到三十个人,一个都不落。而人们最常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主持人: 包括老乔。
韦弗: 一点没错。所以在很短的时间里,我们就建立了真正的信任。然后我们会用这些信息,可能会说:我听到你的想法了,你最喜欢的那个主意是往国际扩张,这个季度我们不做,但我们确实听到了。你不必照单全收他们说的每一件事,但他们必须感到被听见了。
对员工这么做,对客户也这么做。然后从这里出发,把最核心的那批人拉进来一起设计计划:这是我们必须做的,这是低垂的果子。而通常,走完这一轮之后,那些果子低到、明显到让人吃惊。我知道,因为我自己接管过一家公司,我当时就在想:他们怎么会这些都没做?他们只要跟自己的员工聊一聊就知道了。
我的一位高管教练有句很棒的话:答案永远在这个房间里。你不需要去雇麦肯锡。你要是雇了麦肯锡,他们去做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访谈你的员工,然后把你本来就能听到的话复述给你。对客户也是一样,客户会告诉你产品或服务的问题在哪儿。
主持人: 我正想说,这套做法的受益方之一应该是终端客户。如果客户不满意,你不可能从五千万做到五亿的 EBITDA。
韦弗: 百分之百。你倒过来推就明白了。我认为两个最被低估的成功领先指标,是客户的净推荐值和员工的净推荐值。
我们买下一家公司的时候,会立刻测一次员工净推荐值,也就是在我们介入之前,员工的投入度和满意度是什么水平。然后每六个月测一次,并且在整个 Alpine 内部公开。我们让 CEO 为这个指标负责,原因有两个。
第一,我认为它大概是这门生意最重要的领先指标,如果不是唯一最重要的话。第二,回到“向善的力量”这一条,这大概是我最自豪的影响:四万名员工在我们买下公司之后,明显地更愿意来上班了。
我会这么想:假设你是一位单亲妈妈,在我们某家公司的呼叫中心上班。在我们进来之前,你可能就是打卡上班、打卡下班,谈不上兴奋,而你醒着的一半时间都花在这里,也许连同事都叫不出你的名字。那你回到社区里会是什么状态?
在美国,百分之七十的人讨厌自己的工作,或者对工作毫无投入,这在任何行业都成立,你自己也可以重复这个调查。如果我们能把它翻过来,让百分之七十的人真正有投入感,这不只是对生意好,我认为它会实实在在地改变这些员工的生活。所以我们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件事,这也大概是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里我最自豪的一件。
主持人: 我还想花很多时间聊那个被挑选、培训、然后接手公司的二十七岁年轻人。但在那之前,我想先把这套平台战略的财务结果收个尾。回到你五倍的目标函数,这意味着你需要从这些平台里拿到什么?回报来自哪里?是估值倍数扩张,还是基本面增长?
韦弗: 我们的想法是,单笔交易通常按三倍来承销,而且通常不假设倍数扩张。你买下这家公司,按它能承受的债务倍数加杠杆,然后把它做大,五年做到三倍或者三点五倍的毛回报,这是我们典型的标准承销。
五倍从哪儿来?来自那些事情走对了之后的非对称结果:有机增长比你想的更强,公司可以持有得比你原先设想的更久。你可以通过组合管理,靠一堆“先上垒”再叠加好事,一路走到五倍。但如果我们按五倍去承销单笔交易,我们一笔都成交不了。
主持人: 现在你手上有这么多数据、这么多期基金,是不是大多数基金的回报都由一两个平台主导?
韦弗: 确实存在明显的非对称性。我以前把巴菲特年报里的每个字都读过,我记得,可能会记错一点,但方向是对的:大概在一九八八年前后,他一半的钱来自两只股票,政府雇员保险公司和《华盛顿邮报》。他买卖过无数生意,但一半的钱来自那两只。
我们确实倾向于每期基金至少有一笔真正的异常值。而随着我们越来越清楚异常值的配方,我们希望每一颗种下去的种子,至少都具备成为异常值的潜力。不是每一颗都会命中,但我们在识别配方上越来越好。这个配方是:建一家真正的公司,建一个有一流团队的真正控股公司,在一个足够大的行业里,花足够的时间把剧本做对,然后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间。
如果我们一次又一次这么做,我们就会越来越稳定地做出这些异常值。所以在我们近几期基金里,它不再只是一家公司。事实上在我们最近这一期基金里,虽然我有偏见,但我认为几乎每一家公司在今天都有成为真正异常值的潜力。
主持人: 回到人才。听下来你建的几乎就是一家自养的搜寻基金(search fund)。
韦弗: 对,这个类比很好,本质是一回事,个人特质、人生阶段都一样。
主持人: 那我的问题是激励。在搜寻基金里,激励结构非常紧、非常干净:你买下一家公司,如果它做得极好,你这位搜寻者兼 CEO 也会获得极好的回报。关于如何激励那些被派去经营公司的人,你学到了什么?
韦弗: 用你的搜寻基金类比:假设你是那种很早就想拿球的人,这就是典型的搜寻基金选手,他们想早早当 CEO。我喜欢这种人,我二十五岁时就想拿球,我欣赏这个特质。
可是你想想,他们拿球是为了做什么?是为了经营一家公司,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但在搜寻基金的世界里,他们必须先建一家私募股权公司来完成搜寻和交割。而如果你去看数据,我投过搜寻基金,大概投过七十家甚至更多,他们通常在前半段就出岔子。投资是一门模式识别的生意,而他们没有模式可识别。投行也不太愿意把项目卖给他们,因为跟这个人一辈子只能做成一笔交易。他们头上还有倒计时的钟在走。前半段有太多问题。
另一件不太成立的事是,他们几乎得不到支持。好消息是你拿到球了,坏消息是你不知道拿球该干什么。
所以我们说:我们有我认为是私募股权行业里最好的项目来源引擎之一,我们会去找到极好的公司;此外我们有一整个团队帮你评估行业,确保行业选对了。我们要你玩一个可赢的游戏。我们要给你一个平台,让你靠自己的才干、靠招人和换人这些事赢,而不是在行业判断上失手,因为你二十八岁的时候是不可能把行业想明白的。所以前半段我们替你顶上,那部分我们很擅长。
等他们买下公司之后,就进入培训。我们要说的是:我们有二十五年积累的知识产权,不只是关于如何当 CEO,而是关于如何当一个三十岁的 CEO,走进一家非常成熟的公司,把那个团队变成你的团队,站到你身边,一起往前走。这是我们独有的东西。它其实并不复杂,但我们不如让你从第二十六年开始,而不是从第零年开始。
主持人: 这些人你是从哪儿找到的?这套东西最开始是怎么起来的?我猜现在容易多了,你有了名声,人人知道这是个可以来做这件事的地方。
韦弗: 开头惨不忍睹。
我们启动储备 CEO 项目那会儿,我在斯坦福商学院当客座讲师,会和学生喝咖啡聊天。我参与的那门课是创业课,学生们想当 CEO,会问我:我该怎么做到?搜寻基金是个选项,但他们不喜欢我刚才说的那几个部分,而我也拿不出更好的答案。
最后我对一个学生说:要不你来我们这儿?我们教你怎么当 CEO,然后把你放到我们一家公司里去。这听上去很棒。我们就把这个人招了,不过不是直接让他当 CEO,而是打算让他去某家公司当 CFO 或者 COO。
结果我们在自己的投资组合里找不到任何一家愿意用他的公司。他们说:格雷厄姆,我捋一捋啊,你手上有一个没有经验、还有点自视甚高、而且特别贵的人。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们没能把第一个人安置出去,他走了。第二年来了一位女士,叫劳拉·沃尔什,情况一样,但这一次我对那位 CEO 说:你先用她,如果一年之内她做不出来,我从管理公司这边把她的薪水赔给你。等于是无条件退款保证。
结果她做得漂亮极了,那位 CEO 说:我还要三个。事情从那儿开始起飞。所谓起飞也就是,第二年两个人,第三年三个人。这花了很长时间,我们也花了很久才真正搞清楚他们在什么样的生意里会成功、他们的盲区在哪儿、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能犯的错我们全犯了,但幸好是在人数比较少的那几届上犯的。现在我们调得比较准了,但我们仍在学,我完全没有宣布胜利的意思。
主持人: 让这些年轻人成功的特质里,有哪些是让人意外的?我喜欢意外的那种。
韦弗: 聪明、肯干这些就不说了。我列几条,不确定哪几条算意外。
第一位的特质是求胜欲,是那种白热化的求胜欲。就是“我要把这个项目、这门生意扛到自己肩上,抱着它冲过一栋着火的楼”。你会在他们过往的人生里反复看到这一点,那种主人翁意识和驱动力。这是第一。
第二,或者说“第一点五”,是韧性。他们被打倒过,又爬起来了;再被打倒,再爬起来。因为当 CEO 一定会被打倒,我们想要的是那种人。被打倒又爬起来的好处在于,到了某个时刻,你会相信自己一定会爬起来,同时也会预期自己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打倒一次。而这一条,在我们招人的那些学校里,比你想象的要稀缺得多。韧性并不常见,我们在这上面犯过很多次错。
第三条我把一堆东西揉在一起:情商、自我认知,以及和人相处的能力。我们几次大的失败,漏掉的都是这一条。
要说意外的,大概是行动偏好:下场去试,失败了再试,而不是分析瘫痪。
主持人: 从市场营销的角度看,你显然想垄断具备这些特质的人来经营你的公司,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正向循环。你怎么做到的?是纯口碑,还是你有更主动的做法?
韦弗: 答案是口碑。一个学生去经营一家公司,体验极好。他的朋友听说了 Alpine,打电话问:这是真的吗?他会说:我这辈子玩得最开心的就是现在,我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而且它比宣传的还要好。
这种口碑就是一切。所以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体验真正交付出来:先给他们一个可赢的游戏,再给足支持。去年,这一点可能会让你意外,Alpine 的储备 CEO 项目是哈佛商学院、斯坦福商学院和凯洛格商学院申请人数最多的工作。
主持人: 你等于是把搜寻基金前半段那个最烦人的部分短路掉了。
韦弗: 完全正确,而且那部分确实很烦人。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是,用你的说法,他们得先建一家私募股权公司,然后把它抛弃掉。他们建立起来的那套能力没法复用,建它只为做成一笔交易。而且在我们这儿,他们能做的规模要大得多,他们会经营大得多的东西,而且希望能更快地到那儿。
主持人: 我们能不能聊聊你在斯坦福的课?你是从欧文·格劳斯贝克手里接下这门课的,他被称作搜寻基金之父。先说说他,你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这门课是什么性质,然后我还有很多关于你怎么上课的问题。
韦弗: 我会说欧文是我人生中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同时我也相信,毫不夸张地说,大概有一千个人会说同样的话。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你坐在欧文对面,在那段时间里你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他记得你们上次谈话的每一个细节。他后来告诉我,他会在见完人之后做笔记,下次见你之前再复习一遍。但这不只是技巧,是他真的在意。
他永远是那个说“你可以的”的声音。他会说:你可以的,我见过这么多学生,我做过这么多事,我告诉你,会没事的。就像是年长版本的你自己回来给你建议,他就是那个人。我职业生涯里无数次落到谷底,去见他,他就在最需要的时刻给我一针强心剂,而且是从一个你会相信他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他真的了不起。
我和他的交集是,我当过他课上的案例嘉宾,案例讲的就是我在宿舍里买公司以及一切出错的过程。我不会这么说,但我觉得我基本是那个学期的“反面失败案例”:其他都是祈祷成真的冠军故事,而我是一个二十八岁、一次又一次被揍得满地找牙的人。他大概不会这么讲,但现在我自己教这门课了,我觉得那就是我在课程设计里扮演的角色。
还有个好笑的事。我第一次开始讲我自己那个案例时才二十九岁,很年轻,班上不少人我都认识,因为我们差不多同龄。有个学生告诉我,在我那个案例的总结环节,其中一条收获是:“从格雷厄姆身上你可以看到,要当 CEO,其实不需要有魅力,也不需要口齿伶俐。”当时我紧张得直结巴。
我当了十二年案例嘉宾,后来欧文要去开一门新课,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说:格雷厄姆,你愿意来教我的课吗?我几乎当场就要说不,因为我已经有一份全职工作了。幸好我说,我想一想。我想了一个星期,然后意识到:我每次站在那间教室里整个人都会发光,而且我这辈子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于是我就去教了。
主持人: 我知道现在它是那里最受欢迎的课之一,甚至就是最受欢迎的。你是怎么把它建起来的?跟问 Alpine 一样的问题:你希望这门课为学生做到什么,你怎么设计它来达成这个目标?
韦弗: 头四年我只是想学会怎么当一个老师、怎么讲课。我有一大堆自我设限的念头,觉得我不是教授,我从没教过书。所以前四年我基本上只是想在这件事上拿个 B+。
课程内容主要围绕怎么当 CEO:招人、辞退人、进行困难的对话。它不讲宏大的战略,它在离地一英尺的高度:你要和一个员工谈降职这件事,那我们就把这场对话真的演一遍。所以它是非常具体的和人打交道的东西,而那才是 CEO 真正重要的部分。这是门好课。
但我这么教了四年之后意识到:学生很爱这门课,可他们并没有去做。他们说,这课真棒,谢谢你。然后他们的梦想是去经营点什么,而他们并没有去经营什么。
所以我说,我得往课里加点别的东西:我想帮学生弄清楚他们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并且花大量时间在这件事上。现在课程很大一部分是给学生腾出空间、向他们提问,让他们做练习、做可视化冥想,去真正弄清楚让他们兴奋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接下来十年他们可以做任何事,那会是什么?这需要时间,我们花了很多课时在这上面,他们要写日记,我们有一系列的课和可视化练习。
然后,一旦他们大致想清楚了,紧接着就会冒出各种怀疑、恐惧和自我设限,他们的脑子会把他们劝退。于是我们直接对着这一块打:障碍是什么?怎么跨过去?怎么设计一条路径去做成它?这部分现在大概占整门课的百分之二十五,我觉得也是学生记得最牢的部分。
主持人: 你以前跟我讲过几个特别厉害的提问框架,能把人的思维从增量思考撑开到白纸思考。我最喜欢、事后想得最多的一个是:想象你有九次人生,你只会过这一次,那么第二次人生你想做什么?第三次呢?它让一切变得更大、更开阔。还有别的问题是你觉得特别有效、能让人说出心里那个真正在燃烧的东西的吗?
韦弗: 九次人生这个练习妙在,人们一被要求“找到你的热情所在”就会非常紧张,觉得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然后就钻进脑子里出不来了。而我说,假设你有九次,他们立刻就能一口气说出来:我会做这个,我会当教授,我会写书,我会做这门生意,我会做非营利。他们马上就能列出来。然后我说:好消息,那我们就去做这些吧。好消息是,你要找的那个东西,肯定就在这九个里面。
接着我们拿这九个来谈:你对哪几个最有能量?在这条路上你会遇到什么人?你会怎么成长?举个很好的例子,我有个学生,他其中一次人生是他读书前做的事,做可转债销售,而第三次人生是经营一家公司。当他开始去想“我会怎么成长、会学到什么”的时候,可转债那条路就没那么有意思了,尽管一开始那条路能挣更多钱。
所以你可以深挖这九次人生,这是一种低风险的方式,把人引向他们真正有热情的东西。而这里的秘密是:这九件事你人生中都可以有,只是不能同时都有。
另一类问题是可视化练习。我们会往后走二十年,认真花时间去做,你去见二十年后的自己,那个自己极其成功,一切都成了。你要花真功夫去想:那是什么样子?然后你回来问:那个未来的自己给现在的你什么建议?而建议永远是“去做那件事”,或者“放松点,会成的”,或者“别为这些事焦虑”。
主持人: “如果你知道自己不会失败你会做什么”、“松开怎么做”、“九次人生”,这些问题都威力惊人。我好奇的是你怎么学会施用它们的。是你必须亲自和学生一对一做,还是它比这更可规模化?
韦弗: 两者都有。很多可以在课堂上做,然后他们分成小组做一对一的部分。学期比较早的时候,我有一整堂课专门讲教练技术,让他们学会当彼此“足够好”的高管教练。这样在整个学期里当他们要互相辅导时,就已经有了基本功。这部分我可以对整个班级来做。
另外我也做大量的一对一。我的一对一几乎都是同一个模板:学生进来,问同一个问题,也就是我被问得最多的问题:我这辈子该做什么?非常好的问题。然后他们会说,我有 A 路和 B 路,我很纠结。我花几分钟问一些问题,十分钟之内就很清楚:他们的心想做 B,但脑子在把他们劝退,而 A 是那个安全的选项。剩下的时间我们就一起拆解,怎么用风险更低的方式去做 B。我在课堂上用的也是同一个框架。
主持人: 当老师这件事,个人层面上怎么改变了你?因为这些学生,你作为一个思考者、作为一个人,有什么不同了?
韦弗: 我尽量让每一堂课、每一个学期都是我当下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今年是我教书的第十二年,我今年备课花的时间比第一年还多。我几乎是把它当成一个渠道,去分享我最新、最好的框架和思考,涵盖从经营公司到个人成长再到灵性的一切。我想把我能拿出的所有东西都带进去。
所以它是一个倒逼机制,让我把整整一年的反思压缩进十九堂课里,并且拿出我最好的东西。光是这个反思和编码成型的过程,就让我学得更透。
另一件事是,我必须去践行它。我不可能站在讲台上说,你要是在经营一家公司,你的高管团队的关键岗位上不能留 B+ 的人,然后回头照镜子,心想:好家伙,我这儿就有两个 B+。所以我会去处理。我有个原则:我不能在讲台上说我自己没有在做、或者我不相信的事。有时候这面镜子挺好用的,能让我检查自己的生活是不是真的按这个样子在过。
主持人: 你和学生之后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很多人来你这儿工作吗?这在哈佛、斯坦福还有其他学校是很常见的故事:有人出于正当的理由去教书,结果它成了他们生意的巨大人才燃料。你身上发生了吗?
韦弗: 它成为人才燃料,不是因为我去招募我的学生。而是因为我见了足够多的学生,知道了他们真正在意什么、对什么有热情,这帮助我在 Alpine 设计出一个岗位,精准地对准学生想要的东西,并且对准他们所处的阶段,因为我把这件事理解得很透。
所以帮助在于我能看出:哇,这么多 MBA 想当 CEO,他们有这套能力但没有那套能力。而这恰好跟我们的策略配得极好,我们手上都是一千两百万到两千万美元营收的公司,你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练兵场了。
机制上也很顺,因为 Alpine 所有的招聘都在秋季完成,而我的课在冬季,到那时学生要么已经有工作,要么没有,反正不会在 Alpine。所以我的课不是一场面试,这对我非常重要。我划了一条线:我从不面试学生,我甚至从不对学生给出评价反馈。我在教书的时候,我就只是他们的教授。日程安排也正好允许我这样做。
主持人: 你整套气质、这些故事和设置,都特别像体育。你也说到个人成长。在体育世界里,勒布朗有二十五个教练、在身体上花掉巨额金钱、做各种事情让自己变强,这一切看起来天经地义而且很酷。可在职业世界里,个人成长和高管教练似乎仍带着某种污名。你觉得为什么?
韦弗: 我二〇〇九年请的第一位教练叫 JP·弗洛姆,我坐在他对面,他向我推销当我的高管教练。我记得我当时想:高管教练是个什么鬼东西?你打算做什么?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签了,我想是因为他这个人很有说服力。
主持人: 你买的是那个销售员。
韦弗: 对,说得好,我买的是那个销售员。
我觉得,那些对这件事有负面评价的人,多半从来没有真正做过。我好像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真正请了高水平教练、之后还对这个过程有负面评价的人。他们大概只是不知道从这样一段体验里能得到什么。
主持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做,甚至把这么多教练放进你的生意里?还有,你能不能定义一下什么叫个人成长?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韦弗: 我有好几位教练,用途不同,我举两个真实的例子。
我有一位教练叫曼迪·舒梅克。光是为了和她通一次电话,我就必须填一张表:你今年的目标是什么?你上周说你要做什么?你实际做了什么?这周你要做什么?这次通话想得到什么结果?就算我从来不和她通话,每周填这张表本身就是极好的问责机制。当然她本人也是位了不起的教练,她是从托尼·罗宾斯那套体系里出来的。
对她来说,这就像是为你的目标和人生配一个私人教练。还有什么投资比这更值?我不需要私人教练才能去健身房,但我确实需要一个人抓着我问:你的目标是什么?你在坚持吗?你在轨道上吗?我觉得这非常有价值。没有教练,我靠自己做不到。
我还有另一位教练,我们会专门留出四个小时,做那种彻底放开的、很乱的思考。有时候什么也出不来。我们问的是大问题:十年后我们希望 Alpine 是什么样?十年后你希望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你在哪些地方在轨道上,哪些地方偏了?如果你要在六个月内完成你的十年目标,那什么必须成立?有时候会冒出了不起的东西,有时候那东西三天后在淋浴时才冒出来。但我喜欢腾出这样的空间,我本身也享受这件事。
你说话时激活的大脑区域,和你思考或阅读时是不一样的。所以仅仅是多一位教练在场,你就点亮了更多的大脑。
我还有一位教练叫瑞秋·洛基特,帮我处理 Alpine 的组织架构。在每一个阶段,我经营的都是一家比我此前经营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大的公司。而她在非常大的公司当过首席人才官,所以她能指点我:这个组织架构说不通,你可以从这几个角度重新想。
主持人: 我还想回到那个定义问题。个人成长。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猜是“变得更好”。更好又是什么意思?
韦弗: 我往深里说一点。我认为归根到底,我们每个人的内在、我们的直觉里,已经装着大部分答案。我们有一个罗盘,你可以叫它直觉,叫它灵魂,随便什么,那个东西的力量惊人。它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大语言模型:它把我们经历过的每一段体验、接收过的每一个输入都存了起来,它知道所有答案。
所以我认为个人成长很大一部分,是去理解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什么,花出空间和时间去真正听懂它在说什么,并且跳出你的脑子,因为脑子常常把事情搅乱。然后,是拿出勇气去照它说的做。
这大概是我个人成长的最高层级,因为如果你能一次又一次做到这件事,你就会成为你自己,会自我实现,成为最好版本的你。在这之下还有一堆事情去支撑它。
主持人: 比如?
韦弗: 对自己的人生非常刻意。弄清楚在你生活的各个方面,什么叫成功的人生,真正花时间去想、去设计它,然后建立一种日常的实践,几乎每天都往那个方向推进。
主持人: 你刚才那个定义的第二部分,勇气,像是个关键词。在实践中它对你意味着什么?有没有哪一次,是你的直觉告诉了你什么,而去做它需要勇气?
韦弗: 我讲一个很早的,也是你刚问我时第一个跳出来的。
我在俄亥俄的托莱多,当时要当“受欢迎的酷孩子”,就意味着完全不在乎学业。他们中很多人喝酒、嗑药,有些人真的不是好孩子,很多情况下就是霸凌者,是那帮运动员小团体。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不对。对我来说,把自己从那群人里摘出来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我本来是可以进那个受欢迎的圈子的,但我选了另一条路。在十二三岁,这对我需要巨大的勇气,而且很快就让我变得孤立。
但很短时间之后我就明白那是对的决定,而这给��我极大的信心,从那以后一直去听那个直觉。我到现在仍然在努力接通它。我想我在很小的年纪就体会到了,听那个声音是多么有力量。
主持人: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自带这个了不起的直觉模型,勇气也可以随时间习得,那关键的另一步似乎是向直觉提对问题。你在这方面学到了什么?以及,你今天在问自己什么问题?
韦弗: 你的脑子是个非常强大的工具,它会把你从很多事情上劝退。
首先,要进入直觉,往往要靠冥想、呼吸练习,让自己真正安静下来,跳出头脑。这些东西人类已经谈了几千几万年。所以这是一部分:让自己进入那种状态,让头脑安静,或者尽可能把自己和头脑分开,这基本上是冥想的核心原理。
如果直接跳到问题,问题本身也是一种方法。有几个我们已经谈过:如果我不害怕,我会做什么?我在怕什么?恐惧现在在我的生活里扮演什么角色?
卡尔·荣格有句很棒的话:你的恐惧在哪里,你的任务就在哪里。所以通常你要去看哪里有东西在拖住你、让你害怕,然后走进去、走向它,你的功课就在那儿,而不是掉头逃开。
还有一个好问题是借用未来的自己。我要做一个决定,向左还是向右,而此刻我在战争迷雾里,很吓人,两边看起来都很难走。这时跳出来问:如果比你现在老十岁的你,此刻要给你建议,他希望你怎么做?你就从眼前的迷雾里出来了,而很多时候答案会变得极其清楚。
这只是一些问题和工具,也许能帮到人。
主持人: 说到恐惧,我意识到我们聊了一笔很棒的交易,还没聊糟糕的。早期最糟的一笔是什么?
韦弗: 不顺的交易我们有很多,但最糟的大概是我们持有的那家老虎机公司。它在经济上不是最糟的一笔,但它太消耗人了。
我们投了这家老虎机公司,他们做的是进入老虎机的软件,机器在别处组装,然后放进赌场。放置模式是分成:我们把机器“免费”给他们,然后拿走赢额的百分之二十。所以它有经常性收入的成分,纸面上是门好生意。
我们卖给美洲原住民部落,那时候这一块正在爆发,大概是二〇〇〇年代初,部落在快速扩张他们的博彩业务。这些基本面就是我们做这笔交易的原因。
但这个行业里有某种东西,我这么说可能会冒犯很多人,总之那里有一股暗流,有些人是不按规矩来的。
有几件事很难办。第一,我们在里面投的钱实在太多了。我们在这笔交易上做了跟投,当时我们是一期六千八百万美元的基金,而这家公司里放了一亿七千万美元,包括跟投。它变得“大到不能倒”,我们必须让它成。我出任了 CEO,我的一位合伙人基本上就是 CFO。这门生意有技术、有客户集中度、有资本开支,还有产品过时的问题,非常难经营。
再加上那种“你在和一些不守规矩甚至不守法的人竞争”的成分,那股暗流,很多时候就是让人感觉不对。
我还记得有一次,有人问起这门生意,我说,这不过是娱乐,而且玩老虎机的人收入中位数其实更高,他们负担得起,我有一整套说辞。然后有一次我走进我们的一家本地赌场,看见一个大概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外面涂色本上涂色,她妈妈在里面把工资赌光。那一刻我就想:我不想做这门生意。
所以除了它耗掉我们大量时间之外,它大概就是我们做过最糟的一笔交易,让我们倒退了不少。
主持人: 你们后来是怎么脱身的?结局是什么?
韦弗: 我们靠一个消息把这笔交易救了回来:我们读到伊利诺伊州要开放,允许在酒吧里放老虎机,而伊利诺伊是全美人口第五或第六多的州。我们当时想,天哪,这事要成了。本来说一年内就会通过,后来变成两年、三年。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跑遍伊利诺伊,和所有酒吧签了协议。这些酒吧当时没有任何收入进来,根本不赚钱,所以我们付给他们一笔钱,换取未来在他们店里放老虎机的权利。我们比别人提前了三年。
所以当法律终于通过、机器可以上线的时候,我们已经是那个市场里最大或第二大的供应商,然后我们就靠这个把公司卖掉了。
主持人: 那一亿七千万的股本,最后赚到回报了吗?
韦弗: 最初那笔股本大概是三倍,后期投进去的那部分大概是一倍。总之银行全部拿回了本金,我们每一位投资人都拿回了钱,加上我们还有优先股,也都兑付了。所以我们算是逃出来了。但我永远不想再把整个公司押在一家企业上。
主持人: 除了集中度这一课,另一个关键教训是不是:不要投你自己不喜欢它的产品或服务的生意?
韦弗: 我想是的。至少对我们来说,我希望我们是在产生正面影响,这话听起来有点肉麻,但我希望因为我们在建这家公司,世界变好了一点。老实说,我不觉得那门生意里这句话是成立的。
主持人: 你今天最怕什么?
韦弗: 我前几天跟你说过,我两个儿子去上大学了,那像是一个篇章的结束,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需要面对自己的必死性。
我想这就是我最怕的事:我还有多少时间?我能不能做完这辈子想做的所有事?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次人生。我现在是在做那些事吗?还是说,等我回头看的时候,会有某种遗憾?这大概就是我最害怕的。
主持人: 你为此做了什么?
韦弗: 我尽量在我此刻所处的任何情境里做到百分之百在场、百分之百投入,用一千个百分点的能量扑在当下的每一件事上。而且,讽刺的是,不去过度琢磨它。这是让我在面对必死性时感觉最好的做法。
主持人: 如果把“日复一日做到这件事”想成有支柱支撑,作为一个能量有限的生物体,你的支柱是什么?吃什么、做什么,任何东西。
韦弗: 一个支柱是,你已经花时间去刻意生活、花时间接通了自己的直觉,所以你知道你正在做的事就是那件事,你完全不需要对冲。你不会把时间花在“我是不是在对的工作里”“我是不是在对的关系里”“我是不是住在对的地方”上,因为这些问题你已经回答过了。你可以放松地待在这些事情里。我在这方面做的功课,让我能在这些事上松弛下来。
我认为身体那部分极其重要。跟“今天过得好不好”相关性最高的东西,就是我身体感觉如何,而这从睡好觉开始。为了睡好觉,还要往回倒推一大堆事。我不喝酒,不喝含咖啡因的东西,不吃安眠药,我有一套睡前流程,我尽量不在清早安排会让我紧张的事。我觉得这一点被严重低估了:你身体的感觉,影响真的非常大。
主持人: 回到蒂尔和施瓦辛格那个类比,我接触过的“施瓦辛格型”的人,一天的结构对他们的重要性通常远高于“蒂尔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一天的样子?就说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比如星期二,细一点。
韦弗: 我不用闹钟醒,希望能睡够八小时,所以可能九点半或十点上床,五点半或六点起。
早上会比较从容,至少包括十五分钟冥想,然后是锻炼。我会尽量练得很狠。我会让自己慢慢进入状态、充分热身,但不管练什么,在那段锻炼里总有一段我是全力以赴的,因为这对我有某种我很享受的作用。
如果安排得好,我的工作日会晚一点开始,九点或十点,这样早上能有一点时间整理自己、把事情理顺。
然后我有一个从十二岁保持到现在的习惯:我会写下今年最重要的三件事,以及今天要做的、推动这三件事的三件事。
主持人: 每天都写?周末也写?
韦弗: 每天写,周末大概不写,工作日写。都记在同一个笔记里。写完之后我会拿它和我的日程表对照,看看日历上都有什么,希望我对那些事都准备好了。然后,一整天尽量保持在场。
主持人: 说到一天的构成,我想到另一组原型。经营投资机构的人里,有一类是投资导向的,另一类更像“一位恰好在做投资的公司 CEO”,而不是做交易的人。比如施瓦茨曼或者 KKR 的那几位创始人,他们从第一天起基本就是 CEO,当然也参与,但重点是造机器,而不是执行单笔交易。你两样都做过,今天你的会议表分解下来是什么样?是“我们要做一笔巨额股权投资,来聊聊这家公司”,还是聊 Alpine 本身?
韦弗: 在创办 Alpine 之前,我在四家私募股权公司工作过。这四家的老板,每一位都把自己的工作看成做交易的人,看成去完成交易。很多时候他们几乎在和我竞争:我的项目更好,我要把你的分析师抢过来,诸如此类。而他们几乎没有花任何时间去想:我怎么让这里成为最优秀的人愿意留下来的地方?
我记得在我工作的最后一家,如果他们把百分之二十五的时间花在这件事上,他们的回报大概会是全行业最好的。我当时就把这个念头收进了脑子里,心想:这太可惜了。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我认为这才是我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让 Alpine 成为最优秀的人愿意来、愿意把职业生涯和人生放在这里的地方。这是我工作里最重要的一块。同样地,我们的被投公司其实是我们的延伸,因为我们是把自己的团队放进去的,所以我也要问:那些地方能不能吸引到最顶尖的人?
我在这上面花了很多时间:我们的交易团队怎么组织?职业发展是什么样的?我们怎么招人?还有和团队里那些世界级的人坐下来聊:最近怎么样?什么运转得好?什么不好?这占了我一天里很大一块。
具体到比例,我经历过不同阶段。Alpine 头十年我只做交易,后来也有一段时间我完全不碰交易、不进董事会。对我来说,比较对的平衡大概是百分之二十五的时间待在战场里,因为我觉得留一只手在实战中是好的,这样我知道建一家这样的公司是什么感觉、他们面对的是什么问题,我不想完全脱离。剩下百分之七十五的时间,我花在 Alpine 本身上。
主持人: 你觉得私募股权会走向哪里?现在是个很有意思的时点,耶鲁和其他一些机构刚刚卖掉了大量二级权益,出清了一大批私募股权和创投敞口。这已经是一个庞大、成熟、专业化的产业,有巨型上市公司在做这件事。你创办 Alpine 的时候,它还处在很早的局数。今天它给你什么感觉?它可能往哪儿去?
韦弗: 回到我入行的时候,我是一九九四年开始的,但就算从一九九〇年算起,当时十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大约是百分之八。接下来从一九九〇到二〇二〇的三十年,利率稳步下行,中间有过几次跳升,但基本上是从八一路走到零,而且是相当平稳的过程。
这带来两个巨大的影响。
第一,养老基金几乎都是按百分之八或九来做精算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数字,但他们都这么选了。突然之间你的无风险利率变成了零,你就必须去找另类资产。所以在同一个三十年里,配置比例一路稳步上升,这是最大的一股顺风。这期间,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大概从百分之零的配置涨到了百分之二十,那是巨额的钱。再把基金会、捐赠基金和所有人都乘进去,你就得到一股极其强劲的顺风。
第二个影响更显而易见:债非常便宜。而借贷是私募股权模型的重要一环。所以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你还有估值倍数扩张。不管谁怎么说,倍数扩张是真实存在的:一九九四年我们买同样的公司出五倍,现在出十三倍,而且还很兴奋地去买。所以那段时间有这样一股趋势在,总体上回报自然不错。
快进到今天,有五千五百家私募股权基金,市场非常有效,利率在往另一个方向走。这是第一个变量。
第二个变量是,现在个人投资者开始能够通过财富管理渠道进入私募股权,这在过去是不存在的。当然这件事还非常早期,金额也很小。
我认为这一切加起来的结果是:那些交出中位数回报、却觉得自己天赋神权般有资格募下一期、而且一期比一期大的机构,在未来十来年大概不会太好过。你必须相当有差异化,否则就得是那种超级庞大、能够从个人投资者那里收钱的机构,那是新进来的顺风,他们会继续聚拢大量资产。
但总体上我觉得难。我入行三十一年,它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难,而且考虑到利率这类潜在逆风,我认为还会更难。
主持人: 贯穿这一切的一个主题是,无论是你的课、Alpine 还是人才项目,都要求你看见人身上最好的一面。做好这件事的关键是什么?
韦弗: 我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回到我前面说的欧文·格劳斯贝克。人生中某些时刻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求教,他会告诉我:我见过很多学生,见过很多人,你可以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会相信,而且这句话是有分量的。
很大一部分在于,我们现在可以对这些进来的 MBA 扮演同样的角色:看,我知道你的履历,我们做过很多次了,你会做得非常好,你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会帮你去做成。
这会变成某种程度上的自我实现。学生相信了,他们开始按照“这是真的”去行动,然后它就真的成真了。所以看见人身上最好的东西,是我最喜欢 Alpine 的地方之一。
我们在 Alpine 的宗旨表述是“释放英雄”。我们相信,来到 Alpine 和我们公司里的人,真的是英雄,只是他们还没有得到那个竞技场,还没能完整地成为他们能成为的那个英雄。
主持人: 作为行业里的一个重量级参与者,这个行业有没有哪些部分是真的让你不舒服的?私募股权的投资方式、格局、生态里,有没有你觉得是坏掉的地方?
韦弗: 有很多。
这门生意里钱太多了,多到很难不被它分心。如果你认真去想我前面说的目标函数有多重要,然后你去看各家机构实际做什么,不是看他们说什么,你会发现他们的目标函数就是:去募下一期基金,去募一期更大的基金。
这说得通,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方式。但我觉得它会导向错误的行为。具体来说,就是你把花剪掉,去浇你的草:你把最漂亮的已实现回报拿出来展示,而让那些不怎么样的东西继续复利。
它也会把一批人吸引进这个行业,这些人也许是为了赚钱而来,而不是为了建东西,而他们的行事方式有时并不好看。
主持人: 有没有什么我们没聊到,但你觉得是你的故事、Alpine 的故事、或者这种投资风格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韦弗: 我想最大的一件事是:它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Alpine 的头十四年,再加上此前我做了七年私募股权,也就是入行二十一年的时候,我们管理的资金大概是四亿美元,团队已经很大了,而我们基本没有给自己发像样的薪水。入行第二十一年,我的薪水是十万美元,这是事实。而且我们那时还没有拿到过一次附带权益的分配,因为我们用的是欧式瀑布结构,得等到最后一家公司退出,而那家恰好是我们最好的一家。这件事就是花了很久。
我认为 Alpine 之所以是个成功故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坚持了下来,并且在这段时间里持续成长、持续学习。
这是我的学生、也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一点。他们大概会在你这类节目里听到一些听起来非常成功的人,他们确实成功,但听众未必真正理解,那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它需要很长时间。我觉得,在一个人开始创业之前,让他知道这会花很久、让他为这趟旅程做好准备,是很重要的。所以要挑一件你真正兴奋、愿意长期待在里面的事情,因为如果你是为了赚钱然后退出,你大概率会失望。
主持人: 这跟你给学生的那些关于一生的问题配得太好了。你二十一年只拿十万美元,显然你是爱其中某些东西的,不然你早就不干了。
韦弗: 完全正确。不要说得太玄,但真正的旅程、你人生真正的那部分,就是这段路:建造的过程,不知道结局会怎样的过程,你遇到的那些困难。等你回头看,全部好玩的东西都在那里。
所以你甚至不会希望第一年就一帆风顺,因为那样你反而会消沉。你会希望它花一段时间,希望自己在这个过程里学到东西,因为这一路上真正发生的事是:你在成长,你在弄明白自己是谁,你在建立自己的信心和自己的定力。我觉得,那个不太有人说破的秘密是,这才是真正的重点,这才是我们来这一趟的原因。
主持人: 我今早正好在翻我以前记的阿兰·瓦茨的哲学笔记,看到一句特别好的话:跳舞的意义,不在于抵达舞池里某个特定的位置。
韦弗: 我太喜欢那段了。他讲跳舞讲得极妙。他在那段里就说:你不会去奖励跳得最快的那个人。
主持人: 做这个节目,我最后总问同一个传统问题:别人为你做过的最善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韦弗: 第一个跳进我脑子里的是去年的事。我太太出差,家里只有我、我的二儿子布莱克和女儿莉莉,就我们三个。那阵子风暴很厉害,到处停电。我一早起来开车去斯坦福,路上布莱克打电话给我,我心想:糟了,出什么事了?
他说,爸,学校停课了,因为没电。我说,好,没问题,你出门之前记得把妹妹送到某个地方,她不会开车,你确保她没事就行。
他说:不用,爸,我和莉莉想开车下来看你上课。
我当时就想:哇,这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放假那天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却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来斯坦福陪我。我说不清为什么,但这件事让我非常非常触动,对我意义重大。
主持人: 太好了,这是个绝妙的收尾。你用一些简单的想法,只是把它们非常非常认真地对待了很长的时间,就建起了这样的东西,我觉得这一课特别有力量。谢谢你把整个故事讲给我们听。
韦弗: 谢谢你做这件事。我很爱你的播客,听过非常多期,学到了很多,能来这里我真的很荣幸。
主持人: 荣幸是我的。
Alpine 创始人 Graham Weaver 讲述他如何从俄亥俄割草少年成长为私募基金掌门人,并把"给刚毕业的年轻人一家公司去当 CEO"这件反直觉的事,做成了一套可复制的人才引擎——核心洞见是:在竞价激烈的红海里拼估值不可能赢,但在没人愿意干的脏活里配上 A+ 的人,可以拿到 5 倍回报。
Alpine 本质上是"内部化的 search fund",且专门补掉了 search fund 最破的那一环。 Weaver 投过 70 多支 search fund,判断问题在于:想当 CEO 的人被迫先建一家小型 PE 公司去找项目、谈判、融资,而投行不愿意跟只做一笔交易的人打交道,加上倒计时压力,第一环最容易翻车;拿到球之后又没有任何支持体系。Alpine 的主张是"前端我们来,你只赌你的天赋,不赌行业选择——28 岁的你判断不了行业",并把 25 年的方法论直接前置给对方。
筛人的四条标准,顺序很明确: 第一是"白热化的求胜意志"——把事情扛在肩上冲过着火的房子,且历史行为里看得见;第二(几乎并列第一)是 grit,被打倒后爬起来的经历,他特别指出在他们招聘的那些名校里 grit 比想象中稀缺,而且他们在这点上吃过多次亏;第三是情商与自我认知(重大失败的复盘里往往漏掉了这一项);意外的一条是 bias for action,宁可下场试错也不要分析瘫痪。
最糟的交易不是亏得最多的,而是最消耗人的。 2000 年代初的老虎机业务:6800 万美元规模的基金里连同跟投压进 1.7 亿美元,"大到不能倒",他本人下场当 CEO,还叠加技术风险、客户集中、资本开支、产品过时。真正让他决心退出的不是财务模型,而是走进地方赌场时看见一个五岁女孩坐在外面涂色书前、妈妈在里面输光工资。救场靠的是提前三年预判伊利诺伊州将允许酒吧放老虎机,逐家酒吧买断投放权(这些酒吧当时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法案通过后成为该市场第一或第二大供应商并借此出售。最终早期股本约 3X、后期股本约 1X,银行全额还款,投资人连优先股收益全部拿回——"我们确实逃出来了"。两条教训:永远不要把公司押在一家标的上;不要投自己不认同其产品或服务的生意。
"要很久"是他最想传递给学生的那句话,而且他用数字说了。 入行 21 年时(Alpine 14 年 + 之前 7 年 PE),管理约 4 亿美元,团队很大,他本人年薪 10 万美元,且因为欧洲式瀑布分配一分 carry 都还没拿到——要等最后一家公司(恰好是最好的那家)退出。他的推论是:既然一定要熬很久,就挑一件你愿意陪它很久的事;如果是为了赚钱退出而来,多半会失望。配合他引用的 Alan Watts——跳舞的目的不是到达舞池上某个特定的位置,也不会给跳得最快的人发奖。
他对行业未来的判断相当冷峻。 1990–2020 年十年期美债收益率从约 8% 一路降到 0,带来两股巨大顺风:养老金按 8–9% 承诺回报,无风险利率归零后被迫加大另类配置(加州公务员退休金从 0% 配置升到约 20%,再乘以所有基金会和捐赠基金);以及债务极其便宜带来的普遍倍数扩张——"不管谁怎么说,倍数确实扩张了,1994 年 5 倍买的同类公司,现在 13 倍还抢着买"。如今 5500 支基金、市场高效、利率反向;唯一的新顺风是财富管理渠道让个人投资者开始进入私募股权,但目前规模仍很小。结论:靠"中位数回报 + 天生有权募更大一期基金"活着的机构,未来十年会很难受;能活好的要么高度差异化,要么是能从个人渠道大规模吸金的超大型机构。
几个值得单独记住的说法: Dan Gable 的"摔过跤之后,人生里的一切都变容易";Daniel Burnham 的"不做小计划,因为小计划无力让人热血沸腾";荣格的"你的恐惧所在,就是你的任务所在";以及他自己的实践——PE 同行的一把手几乎都把自己定位成"做交易的人",甚至跟下属抢项目、抢分析师,几乎零时间投在"如何让最好的人愿意留下来"上;他判断如果那些人把 25% 的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回报会是全行业最好的。他今天的时间分配大约是 25% 在一线交易(为了不脱离建公司的真实手感)、75% 在 Alpine 本身。个人层面:不喝酒、不喝咖啡因、不吃安眠药,不设闹钟、睡满八小时,每天冥想至少 15 分钟并保证一次高强度训练,尽量把工作日推迟到 9–10 点开始;自 12 岁起坚持每天写下"今年最重要的三件事"和"今天为此做的三件事",然后拿它对照日历。他同时用多位教练:一位做目标问责(每周填表——去年目标、上周说要做什么、实际做了什么、本周做什么、本次通话的预期结果,他说光填表本身就有价值),一位陪他做四小时的蓝天思考,还有一位前大公司首席人才官帮他梳理组织架构,因为"每一步我管的公司都比我管过的任何东西更大"。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