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重新定义问题? · 苏菲拉底
技术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重新定义问题?

After AI

当 AI 替我们回答问题,它会不会也开始替我们决定什么值得问?

这一问还没有找到值得精读的当代回答,实验室正在为它寻访 YouTube 上最好的谈话。

上一问给了一套看技术改变了什么的办法。这一问要看其中最隐蔽的一层:它改变的不是答案,是问题。

我们习惯把技术理解成解决问题的工具。人走得太慢,于是发明汽车;信息传得太慢,于是发明互联网;计算量太大,于是发明计算机;信息太多,于是发明搜索引擎;工作太复杂,于是发明人工智能。这种叙事非常自然:世界上存在一个问题,人类发现它,工程师设计一种技术,技术把问题解决掉。

但如果把视线往前移动一步,会发现一个更奇怪的事实:技术出现之前,我们究竟是怎样知道问题是什么的?我们说交通问题,已经假定速度是重要的;说信息问题,已经假定获取信息是重要的;说效率问题,已经假定更快完成事情值得追求;说教育问题,已经假定教育的目标可以被某种方式定义;说注意力问题,已经把人的注意力理解成一种可以被测量、管理、优化的资源。所以技术真正进入一个问题之前,它往往已经悄悄参与了问题的定义。而一旦问题被重新定义,我们得到的答案即使非常准确,也可能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一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问题的

一个人每天上下班需要两个小时。我们可以说,他的通勤时间太长了。于是问题出现:怎样让他更快到达公司?修更宽的道路,建设地铁,发展高速铁路,优化交通信号,使用导航算法。这些技术方案都非常合理。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人必须每天花两个小时去公司?如果继续追问,为什么工作地点集中在城市中心,为什么工作时间必须固定,为什么住房和工作地点距离如此遥远,为什么必须每天通勤,问题的形状就突然发生了变化。第一种定义是如何让通勤更高效,第二种定义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这样的通勤制度。两者都可以拥有非常先进的技术方案,但它们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这意味着,技术解决问题的能力永远建立在问题已经被定义的前提之上,而那个前提,往往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二笛卡尔之后,好问题要能被拆开

现代科学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就是学会把复杂现象拆成可以研究的问题。笛卡尔在《谈谈方法》(1637)中提出,把复杂问题分解为更简单的部分。这种方法改变了现代知识:一个复杂系统可以拆解,一个困难任务可以分步骤,一个自然现象可以转换成变量,一个变量可以被测量,一个测量结果可以进入计算。

问题的形状跟着工具走
问题的形状跟着工具走

它极其强大,让很多过去只能依靠直觉、经验和哲学思辨的问题进入了实验与计算的世界,现代技术几乎建立在这种思想之上。如果一个问题能够被定义、分解、测量、计算、优化,它就越来越适合交给机器处理。人工智能尤其如此:我们可以把一个复杂任务转换成目标、输入、约束、评价标准与输出,然后让模型寻找结果。于是一个重要的现代习惯形成了,我们越来越倾向于把能够被结构化的问题视为真正的问题,而那些无法被结构化的东西,则容易显得模糊、主观、低效。

三钥匙掉在哪里,灯在哪里找

一个数字看起来总是比一句感受更可靠。这个项目的转化率是百分之十八,听起来比用户似乎很喜欢它更确定;这个候选人的匹配度是百分之八十七,听起来比我觉得他很适合团队更专业;这个方案的风险概率是百分之三,听起来比医生认为应该谨慎更科学。

钥匙掉在哪,灯在哪找
钥匙掉在哪,灯在哪找

数字当然有巨大的价值,问题在于,一旦某个问题能够被量化,它就获得了进入决策系统的资格,而无法量化的东西就越来越难进入系统。于是一种新的排序开始形成:可计算的容易被看见,可比较的容易被管理,可优化的容易获得资源,难以测量的逐渐退到背景。这时候技术已经完成了一次很深的转换。它没有告诉我们这个东西重要,它只是让某些东西更容易被计算,但社会很容易进一步得出,既然它能够被计算,我们就可以根据它做决定。于是可计算性开始悄悄接近重要性。

四古德哈特定律:指标一旦成为目标

经济学家查尔斯·古德哈特留下了一个著名命题: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原因非常简单。假设一所学校想提高教育质量,如果考试成绩成为核心指标,学校就会努力提高考试成绩:学生围绕考试学习,老师围绕考试教学,学校围绕考试配置资源。最后成绩确实提高了,但这是否意味着教育质量同步提高?未必。

因为最初的问题是怎样让学生获得更好的教育,后来它逐渐变成怎样让学生获得更高的分数。这两个问题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前一个包含理解、好奇心、判断、表达、创造、合作与人格发展,后一个可以集中在一个能够被测量的数字上。技术在这里扮演了重要角色,它让测量更便宜,让比较更容易,让排名更迅速,让反馈更及时,于是人们越来越容易围绕指标组织行为。最终我们开始为了让指标变好,而不是为了让原来的事情变好。

五系统不必犯错,也能让我们问错

假设一个 AI 招聘系统非常准确,它可以预测哪些候选人的绩效更高,于是公司用它筛选员工。模型运行得很好,招聘效率提高,人员流失下降,从技术角度看这是一个成功的系统。但我们仍然需要问,它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

如果问题被定义为怎样找到未来绩效最高的人,那么这个系统确实非常有用;但如果问题原本是怎样建立一个公平、开放、能够让不同类型的人获得机会的组织,那么预测绩效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甚至有可能把真正的问题遮住。因为一旦模型能够给出一个清晰的分数,我们就很容易停止追问,我们为什么把这个分数当成重要标准。这就是技术重新定义问题时最难发现的一点:系统不需要犯错,也可以让我们问错问题。

六交通问题,怎么变成了道路问题

如果一个城市出现严重拥堵,最容易提出的问题是怎样让更多汽车更快通过:增加车道,修建立交桥,建设停车场,优化红绿灯,发展智能交通。每一项技术都在解决问题。

解决了一个,换来了三个
解决了一个,换来了三个

但城市研究者长期发现,交通并不是简单的道路容量问题。道路增加之后出行行为也会变化:更多人开始开车,更多住宅和商业活动向更远的地方扩展,城市空间结构随之改变,于是原本要解决的拥堵又以新的形式回来。这背后有一个重要的概念,诱导需求:当某种资源变得更容易使用,人们的行为会随之调整。道路解决拥堵,拥堵又推动更多道路建设,道路又改变城市结构,城市结构又产生新的交通需求。最后我们发现,我们一直在解决交通问题,却很少停下来问,我们究竟把什么样的城市生活定义成了正常。

七优化需要一个目标,而目标来自系统之外

一个 AI 系统可以非常擅长回答怎样让文章更短,但它不会自动问,为什么文章必须更短;它可以回答怎样让广告点击率更高,却不会自动问,为什么点击率应该成为成功标准;它可以回答怎样让员工效率更高,却不会自动问,人生为什么应该按照效率来衡量;它可以回答怎样让用户停留更久,却不会自动问,一个好的数字生活真的应该让人停留得更久吗。

问题被改成它会答的
问题被改成它会答的

这并不意味着 AI 不够聪明。问题在于,优化系统需要一个目标函数,目标函数告诉系统什么算成功,什么算失败,什么值得增加,什么应该减少;而目标函数本身通常来自系统之外,来自企业,来自制度,来自使用者,来自社会,来自某种价值判断。因此 AI 可以在目标函数内部表现得极其聪明,却无法仅凭优化本身证明,这个目标值得追求。

八提示词正在成为一种新的问题语言

生成式 AI 出现之后,我们开始学习一种新的表达方式:提示词。以前我们说帮我想想这个问题,现在我们学习如何告诉模型,角色是什么,任务是什么,背景是什么,限制条件是什么,输出格式是什么,评价标准是什么。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语言,它把模糊意图转换成机器能够处理的结构。

写不进提示词的
写不进提示词的

于是人开始主动学习,怎样把自己的问题说成机器能够回答的问题。这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但里面藏着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如果一个问题无法写成有效的提示词,我们会不会逐渐认为它不够清楚?如果一个人生困惑无法被拆成任务,我们会不会认为它不够可执行?如果一种价值冲突没有明确答案,我们会不会开始寻找一个 AI 评分?如果一个问题无法产生清晰的输出,我们会不会越来越少问它?于是技术改变的不只是答案,它开始影响什么样的问题值得被提出。

九苏格拉底:答案之前,还有定义

苏格拉底式的提问非常特别。他经常不急着回答,而是追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气,什么是善,什么是知识。当对方给出一个定义,他继续追问。

他做的事情与现代技术的逻辑几乎相反。现代技术非常擅长给定问题、寻找答案,苏格拉底首先怀疑的是,你给我的问题真的已经被定义清楚了吗。如果一个人问怎样成为成功的人,他会先问什么叫成功;如果一个人问怎样做一个好公民,他会继续问什么叫好;如果一个人问怎样获得更多财富,他会问财富为什么值得追求。这不是在逃避问题,恰恰是在处理问题最深的一层:答案之前还有定义,而定义之前还有我们的价值判断。

十维特根斯坦:翻译本身就是定义

二十世纪,维特根斯坦把问题推进到语言本身。在《哲学研究》(1953)中,他反复考察词语的意义如何来自使用,语言如何构成我们的生活形式,我们为什么会被某些语言结构困住。

这对技术时代非常重要,因为今天越来越多的问题需要先进入某种机器能够处理的语言:幸福被转换成满意度,能力被转换成评分,影响力被转换成流量,关系被转换成互动次数,知识被转换成可检索的信息,注意力被转换成停留时间。一旦转换完成,我们就可以计算、比较、预测、优化。可是被转换之后的东西,还是原来的东西吗?如果幸福可以被测量,测量结果是否等于幸福?如果创造力可以被评分,评分是否等于创造力?如果理解可以被测试,测试结果是否等于理解?问题从这里变得尖锐:技术为了处理一个问题,往往必须先把这个问题翻译成自己的语言,而翻译本身已经是一种定义。

十一搜索引擎改变了什么叫知道

搜索引擎出现之前,一个人不知道某件事情,意味着需要去图书馆,问别人,查书,学习相关知识,积累记忆。搜索引擎改变了这一过程,现在一个人只需要知道应该搜索什么。于是知道的含义开始变化:以前是我知道,因为我记得;现在是我知道,因为我知道在哪里找到。

这是一种巨大的认知扩展,而生成式 AI 又推进了一步。现在甚至不需要准确知道应该搜索什么,只要描述自己的困惑,系统可以替你组织问题,替你寻找信息,再替你形成答案。于是我们进入一个更复杂的阶段:如果机器能够替我们完成从问题到答案的大部分过程,人的知识究竟还包含什么?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教育问题,它关系到理解、判断、记忆、经验、怀疑,甚至一个人的智识身份。当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提出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反而变得更加重要。

十二有些问题会悄悄退场

一个问题如果长期没有技术解决方案,人们会不断讨论它,寻找新的解释,创造新的语言,建立新的制度,甚至发展出一整套文化。但如果某种技术提供了一个非常方便的解决方案,我们有时候会停止继续讨论。

把没解决的叫做不重要
把没解决的叫做不重要

导航解决我在哪里,于是我们越来越少记路;翻译工具解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我们越来越少学习语言;推荐系统解决我该看什么,于是我们越来越少主动寻找;AI 解决这段文字怎么写,于是我们越来越少面对空白页面。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技术没有价值。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当一种能力被自动化之后,与这种能力相关的问题也会从日常生活中退出。有些问题被解决,有些问题则因为不再需要我们亲自处理而逐渐失去存在感,这两件事情非常不同。

十三它替我们决定什么值得回答

如果 AI 只替我们完成已经明确的问题,事情相对简单。真正深刻的变化发生在系统开始帮助我们选择问题。

答案在找它的问题
答案在找它的问题

推荐系统决定你今天应该关注什么,搜索系统决定哪些结果最先出现,新闻系统决定哪些事件值得进入你的视野,商业系统决定哪些需求值得被预测,AI 助手开始决定面对你的目标什么任务值得优先完成。于是一个新的权力结构出现:谁能够定义问题,谁就拥有塑造注意力的能力。控制答案,影响的是知识;控制问题,影响的是知识生产的方向。而如果一个系统能够决定你看到什么、你问什么、你如何表述、你先解决什么,那么它参与的已经是人的注意力与判断秩序。

十四还有哪些问题,我们不会交给它

想象一个未来,AI 能够回答绝大多数可结构化的问题:法律问题可以问,商业问题可以问,学习、健康、职业、写作、投资、生活规划都可以问。人类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答案生产能力。但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问题开始出现:还有哪些问题,我们不会交给 AI?

不算问题的问题
不算问题的问题

我为什么想要这些东西?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我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社会应该允许怎样的不平等?什么事情即使有效率也不应该被做?我们究竟应该把什么留给下一代?这些问题很难被一个目标函数完整表达,它们需要经验、历史、冲突、对话、判断、想象,有时甚至需要沉默。它们的价值并不来自最后得到一个唯一答案,而来自我们愿意长期生活在这些问题里面。

十五重新定义问题,不等于应该被拒绝

到这里很容易走向一个错误结论:既然技术会改变问题,那么我们应该警惕技术。但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技术重新定义问题本身,因为每一次伟大的技术进步都曾经重新定义过人的问题。望远镜让天文学提出新的问题,显微镜让生物学提出新的问题,摄影让艺术重新思考再现,互联网让社会重新思考连接,人工智能正在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知识、创造、劳动、作者、判断与意识。这些变化本身就是思想进步的一部分。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知道问题什么时候被重新定义了。知道了,就可以选择;不知道,就容易把一种新的问题形式,误认为原来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所以面对一项新技术,也许可以先问六件事。第一,它究竟解决了什么,明确它真正改变的变量,是速度、成本、准确率、规模,还是可及性。第二,它把原来的问题改写成了什么,问题的边界有没有发生变化。第三,什么因此变得可测量,哪些东西第一次进入数据,哪些东西因此获得了更多权重。第四,什么仍然无法被系统表达,哪些经验、价值、关系、意义与冲突进不了技术的语言。第五,人开始为了适应系统改变什么,我们是否在调整自己去迎合算法的评价方式。第六,还有哪些问题值得继续保留,即使 AI 已经能够给出答案,我们是否仍然愿意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十六在答案到来之前,先停一下

技术文明最伟大的能力,就是把混乱变成结构:把距离变成路线,把声音变成信号,把文字变成数据,把行为变成变量,把复杂任务变成流程,把知识变成向量,把语言变成一串可以计算的符号。这种能力让世界变得越来越可处理,但有一个区分必须保留:一个东西能够被处理,不意味着它已经被理解。地图可以处理空间,但地图不是城市;数据可以处理人的行为,但数据不是一个人;模型可以预测语言,但预测不等于理解语言中的全部意义;评分可以比较候选人,但评分不等于认识一个人;提示词可以告诉 AI 你想要什么,但把愿望写成提示词,不等于你已经理解自己为什么想要它。

过去答案稀缺,所以知识稀缺;后来信息爆炸,于是筛选成为稀缺能力;今天 AI 让答案的生产变得廉价,于是问题开始变得稀缺。这里说的问题不是一个可以快速得到答案的任务,而是能够改变我们理解世界方式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把效率当成好?为什么工作必须这样组织?为什么教育需要这样的评价?为什么成功需要这样的定义?为什么增长必须持续?为什么人的价值需要被量化?为什么一个系统应该替我们做这个决定?这些问题写不成提示词,它们需要人重新站回问题面前,重新怀疑那些已经习惯的定义,重新决定我们究竟想解决什么。所以当技术给出答案时,真正重要的能力是回头看一眼问题:它解决的是哪个问题,这个问题是谁定义的,什么被放进去了,什么被排除在外,什么因为能够测量而变得重要,什么因为无法测量而逐渐沉默。一个时代真正的认知能力,从来不只体现在它能够回答多少问题,还体现在它有没有能力发现,自己正在回答一个从未真正问过的问题。而问题一旦由工具来定义,我们看见的世界也就跟着变了,媒介怎样改变我们看见的世界,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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