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之问 · 我们造出的东西,会怎样改变我们? · 苏菲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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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之问 我们造出的东西,会怎样改变我们?

从技术是否中立、技术的边界,到技术替我们工作还是替我们决定,以及技术如何重新定义问题、改变我们的世界,最终反过来支配我们。

人类制造工具,是为了做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石器让我们拥有更锋利的手,车轮让我们走得更远,文字让我们把记忆留在身体之外,印刷术让思想可以大规模传播,机器让人的力量被成千上万倍地放大,互联网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消失。我们很容易因此形成一种直觉:技术是我们使用的东西。我们创造技术,我们决定怎么使用它,技术本身没有意志,真正需要负责的是使用技术的人。但这个直觉可能只对了一半。因为技术从来不只是帮助我们完成某件事,它也在悄悄改变我们能够看到什么、能够做什么、习惯怎样生活、怎样理解世界,以及什么开始变得“不可能不做”。于是,一个比“技术有什么用”更深的问题出现了:

当我们制造一个工具的时候,我们究竟也在制造什么样的自己?

这就是“技术之问”开始的地方。

一技术真的中立吗?

一把锤子可以用来盖房子,也可以用来伤人,因此人们很容易认为,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善恶只取决于使用者。但技术并不总是如此简单。一辆汽车不仅让人移动得更快,它同时改变了城市的形状:道路开始围绕汽车设计,住宅与工作地点可以被拉得更远,城市开始扩张,人的生活节奏也随之改变。智能手机也不只是一个更方便的电话,它重新安排了我们的注意力、社交方式、工作节奏和等待的方式。技术一旦进入社会,就很难只是一个被动的工具,它会与制度、经济、习惯和人的行为结合起来。所以问题不再只是“我们怎样使用技术”,而是:技术本身,是否已经在规定我们能够怎样生活?

二技术不是简单地增加能力,它也会重新分配能力

每一次重要技术出现,都会让一些事情变得更容易,也让另一些能力变得不再必要。文字出现之后,我们不再需要把所有东西记在脑中;计算器出现之后,我们不再需要依靠大脑完成大量算术;导航出现之后,我们越来越少需要记住道路;搜索引擎出现之后,我们不再需要记住信息本身,只需要知道去哪里寻找。

脑子里的那一点,搬进了旁边的箱子
脑子里的那一点,搬进了旁边的箱子

这些变化通常被称为“进步”,但它们同时提出一个问题:当一种能力被技术接管之后,我们究竟是获得了自由,还是失去了某种能力?如果机器替我们记忆,我们获得了更多认知空间;但如果我们因此失去记忆能力,这是否仍然只是能力的扩展?技术的历史因此并不只是“人越来越强”,它也可能是:人把越来越多原本属于自己的能力交给了外部系统。

三技术是在替我们工作,还是在替我们决定?

这是人工智能把问题推向极致的地方。过去的工具主要替我们完成任务:机器替我们搬运,计算器替我们计算,搜索引擎替我们寻找。但 AI 开始进入一个不同的区域:判断。它可以告诉你读什么,买什么,去哪里,雇谁,投资什么,如何写,如何学习,甚至应该怎样生活。于是,“工具”和“决策者”之间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

落下来那么多,漏斗只放出一条
落下来那么多,漏斗只放出一条

一个系统如果只是告诉你有哪些选择,它似乎仍然是工具。但如果它已经替你决定哪些选择值得看到呢?如果它替你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只留下它认为重要的那一点呢?如果你最终选择的东西,本来就是它替你筛选出来的呢?那么问题就变成:

它是在帮助我们选择,还是已经参与决定我们能够选择什么?

四技术最强大的地方,也许不是它替我们做了什么

而是它让某些事情变得不再需要我们自己做。摄影让我们不必记住一个人的脸,GPS 让我们不必记住一条路,搜索让我们不必记住答案,社交媒体让我们不必主动寻找新闻,推荐算法让我们不必决定下一首歌、下一部电影、下一篇文章。AI 则进一步让我们不必决定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这看起来是效率的巨大提升,但效率有一个隐藏的前提:我们已经知道什么值得被优化。如果一个系统能够让我们的生活更加高效,却没有回答“我们究竟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那么它可能只是越来越有效率地帮助我们走向一个从未真正选择过的目标。因此,技术之问必须区分两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做得更好”和“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前者属于工程,后者仍然属于哲学。

五技术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重新定义问题?

技术经常被描述为解决问题的工具。但有时候,技术并不是解决了一个旧问题,它改变了我们理解问题的方式。互联网解决了“信息如何传播”的问题,但它同时创造了一个过去并不存在的问题:当信息无限丰富时,我们如何知道什么值得注意?社交媒体解决了“人与人如何连接”的问题,但同时创造了:当任何人都可以持续看到任何人时,我们还需要多少私人空间?AI 解决了“如何生成文本、图像、代码”的问题,但同时让我们不得不重新问:如果生成一件作品变得几乎没有成本,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创作?技术因此具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力量:它不仅改变问题的答案,还可能改变什么被认为是问题。这意味着,判断技术是否成功,不能只看它解决了多少问题,还要问:它让我们开始用什么新的方式理解世界?

六媒介如何改变我们看见的世界?

加拿大思想家马歇尔·麦克卢汉提出过一个著名判断:媒介即讯息。他的意思并不只是媒介承载什么内容,更重要的是,媒介本身会改变人的感知方式和社会结构。同一个世界,通过书本、电视、手机和算法推荐呈现出来,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今天,我们越来越少主动寻找信息,信息开始主动寻找我们:推荐系统决定什么先出现,搜索系统决定什么更容易被找到,社交平台决定什么更容易传播。

框里的看得清,框外的淡了
框里的看得清,框外的淡了

于是,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世界是什么”,而是: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是世界本身,还是经过技术筛选后的世界?如果一个人永远只看到系统认为他可能感兴趣的内容,他所生活的世界会不会逐渐成为一个由算法塑造出来的世界?而如果不同的人被不同的系统带入不同的信息环境,我们是否还生活在同一个现实之中?

七当理性成为一种工具,它会解放我们,还是控制我们?

现代社会越来越相信一个原则:如果能够计算,就应该优化。怎样工作效率最高?怎样学习效果最好?怎样投资收益最高?怎样安排时间最合理?怎样让城市运行得更有效率?技术不断把这些问题变成可以计算的问题。这无疑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力量,但这里隐藏着一个危险:不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能够被转化成优化目标。如果我们把人生变成一个优化问题,那么休息是否浪费时间?友谊是否应该计算收益?爱情是否应该寻找最优匹配?教育是否应该只追求最高分?一个人的人生,究竟有没有一个可以被计算出来的“最优解”?于是,理性本身出现了一种悖论:理性原本是帮助我们获得自由的工具,但当一切都开始按照理性的标准被优化时,理性也可能成为约束我们的力量。真正的危险可能不是机器变得“不理性”,而是:

机器太擅长把一个我们从未认真选择过的目标,优化到极致。

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服从技术?

没有人会因为手机告诉自己“现在应该睡觉”就认为自己受到统治。但如果一个系统越来越准确地预测我们的行为,我们会开始主动按照它的建议生活:推荐什么,就看什么;提醒什么,就做什么;评分多少,就如何调整自己;导航让我们走哪条路,我们就走哪条路;AI 告诉我们怎样表达,我们就采用它的表达。这时候,一种新的权力形式出现了。它甚至不需要强迫,它只需要让某一种选择变得最方便。

一条平的,一条上坡的,脚先往平的那条走
一条平的,一条上坡的,脚先往平的那条走

哲学家米歇尔·福柯研究现代权力时指出,现代权力未必主要通过暴力运作,更有效的权力,是让人开始主动按照某种规则塑造自己。技术可能把这种力量推向新的程度。它不必告诉我们“你必须这样做”,它只需要不断告诉我们“这样做最合理”。

九当系统越来越了解我们,我们还是自己吗?

这是技术之问最终会触及“人”的地方。过去,我们通过自我反省认识自己;后来,我们通过心理学、社会学和行为科学认识自己;现在,AI 可以从我们的行为中发现一些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模式。它可能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容易冲动,什么时候最容易改变主意,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语言最容易说服你,什么内容最容易让你停留,甚至在你自己意识到之前,它可能已经预测了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镜子里的它,先动了
镜子里的它,先动了

于是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一个系统比我们更了解我们的行为,我们对自己的认识还拥有最终解释权吗?更进一步,如果 AI 告诉你,“根据你过去十年的行为,你真正想要的不是 A,而是 B”,你应该相信它吗?如果它比你更准确地预测自己,你是否应该接受它对“你是谁”的定义?

十技术什么时候开始反过来制造我们?

技术最深刻的影响,也许不是改变我们做什么,而是改变什么样的人会出现。孩子从小生活在推荐算法中,会形成怎样的注意力?一个人一生都依赖 AI 表达,会形成怎样的语言能力?一个人习惯让算法替自己选择,会形成怎样的判断能力?如果一个社会从小就把人的行为量化、评分、预测和优化,那么几十年之后,人本身会不会开始适应这种系统?这时,因果关系发生了反转。最开始是人制造技术,然后变成人使用技术,最后可能变成技术塑造人。而被塑造出来的人,又会继续制造下一代技术。于是形成一个循环:

我们制造技术,技术制造我们。
它画了一个箱子,箱子画了一个圈把它圈起来
它画了一个箱子,箱子画了一个圈把它圈起来

这可能才是技术最深的哲学问题。

十一AI 把这个循环推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蒸汽机改变了人的身体能力,互联网改变了人的连接方式,而 AI 开始进入人的认知过程。它不仅替我们计算,它开始参与理解、判断、写作、创作、预测、选择、决策。这意味着,人类第一次大规模地把一部分“思考过程”外置给非人系统。于是我们必须重新面对过去的几个问题:如果它能够思考,它是什么?如果它能够判断,我们应该相信它吗?如果它能够做决定,谁应该负责?如果它能够创造,作者是谁?如果它能够预测我们,我们还拥有自由意志吗?如果它参与塑造我们的选择,我们还是原来的自己吗?你会发现,技术之问最终重新打开了前面所有的问题。它回到了实在,回到了知识,回到了价值,回到了社会,回到了实践。

十二技术之问不是“技术应该不应该发展”

因此,“技术之问”最终并不是“技术是好还是坏”,也不是“AI 应该被监管到什么程度”。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都还不是最深的问题。更深的问题是:当我们拥有一种新的能力时,我们究竟应该用它来做什么?而这恰恰是技术本身无法回答的问题。技术可以告诉我们什么能够做到,科学可以告诉我们什么可能是真的,AI 甚至可以告诉我们什么可能更有效,但没有任何技术本身能够自动告诉我们什么值得被追求。因为“应该”永远不能简单地从“能够”推出。我们能够制造一个东西,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制造它;我们能够预测一个人,不意味着我们应该预测他;我们能够优化一个人生,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把人生交给优化;我们能够让一个系统替我们决定,不意味着我们应该让它决定。所以,技术哲学真正面对的不是“技术能走多远”,而是:

当技术能够走得越来越远,我们希望把它带向哪里?

十三技术之问最终问的,是“谁在决定我们的未来”

走到这里,技术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独立的类别,它开始渗透进所有问题:改变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改变我们判断知识的标准,改变我们理解价值的方式,改变社会中的权力和制度,改变我们行动和选择的方式。因此,技术之问最终不是关于机器的问题,而是关于人的自主性。谁决定我们看到什么?谁决定什么值得追求?谁决定什么是正常?谁决定什么可以被计算?谁决定什么应该被优化?谁决定什么风险值得承担?谁决定未来应该变成什么样?如果这些决定越来越由技术系统完成,那么我们真正需要担心的,也许不是“机器会不会统治人类”,而是一个更加安静、也更加现实的问题:

我们会不会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逐渐把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力交给自己制造的系统?

结语:我们制造的东西,最终会制造怎样的我们?

人类一直在制造工具。但每一种真正重要的技术,都不仅改变了我们能够做什么,它也改变了我们是谁。文字改变了记忆,印刷改变了思想传播,钟表改变了时间,工厂改变了劳动,互联网改变了连接,算法改变了注意力,AI 正在开始改变判断。所以,也许我们最终真正需要问的,不是“AI 会变成什么”,而是:当 AI 进入我们的生活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这是技术之问最深的地方。因为我们很容易讨论未来的机器,却很少停下来讨论我们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技术能够扩大我们的能力,也能够替我们做决定;能够解放我们,也能够塑造我们;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加可控,也可能让我们逐渐忘记,并不是所有值得拥有的东西,都应该被控制。

所以,在这 64 个问题的最后,我们又回到了一个最古老、也最难的问题:我们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以及更加困难的那个问题:

如果我们拥有了创造这个世界的能力,我们是否也拥有决定它应该成为怎样世界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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