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整理自康涅狄格大学哲学教授迈克尔·帕特里克·林奇在爱丁堡大学哲学系的一场公开讲座,题为《我们的互联网》(The Internet of Us),与他同名著作的主题一脉相承。讲座由爱丁堡大学哲学系主持人开场引介,随后由林奇独自主讲。林奇从一个关于「神经媒介」的思想实验出发,追问信息技术如何扩展、又如何未能扩展我们认识世界的能力,以及我们为什么应当在意这件事。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先说一句题外话,本周还有两场规模很大的会议同时举行,能在这样的日子里坐满这个房间,很不容易,谢谢大家。今天的主讲人是康涅狄格大学的哲学教授迈克尔·帕特里克·林奇,他的新书《我们的互联网》讨论的正是今天的题目:在一个知识越来越多地来自屏幕的时代,「知道」这件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下面把时间交给林奇教授。
林奇: 谢谢,谢谢主办方的盛情。我想从一个想象开始。请设想这样一个社会:在那里,智能手机已经不再是随身携带的东西,而是被缩小之后直接接入人的神经系统。说得更准确一点,手机的全部功能被微型化,整合进了每个人的神经网络。于是这个社会的成员,可以说把整个世界的信息都放在了自己神经元的末梢上。信息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触手可及。你不必再记住聚会上认识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因为神经媒介(neuromedia)会替你记着。我姑且把这个小装置叫作「神经媒介」。
林奇: 在这个神经媒介社会里,当然会有几个爱操心的老古板站出来问:这样得到的东西真的算知识吗?隐私怎么办?他们还会有一大堆类似的顾虑。但社会上绝大多数人会觉得这东西妙极了。知识变得如此轻松,就在你身边,随手可得。更重要的是,我们会拥有全新的表达方式。想一想,你可以用思维的速度下载、上传,比发推特还快,再也不用靠两根笨拙的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凡是我们本来就擅长、也乐于去做的事情,从医疗到军事,都会因此突飞猛进。
林奇: 现在请把这个想象往前推几代人。神经媒介早已普及,人们乐在其中。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装了它,但绝大多数人都装了。这时候,一场环境灾难降临,摧毁了支撑神经媒介运转的服务器。请注意,灾难毁掉的并不是信息本身。信息可能存在别的服务器上,可能还躺在博物馆和图书馆的库房里。信息还在,只是那一种获取信息的方式不复存在了。神经媒介失灵,什么都传不进你的脑子。
林奇: 对这个社会里的每一个人来说,这将是一场切身的灾难。想一想,几代人都是靠这种方式获取信息的,他们从来不需要别的办法。当然你可以说,信息还在,去找就是了,就像你今天还可以打开笔记本电脑一样。可是这些人已经失去了接收信息的能力。这让我想到一件事:一个人如果突然失去某种感官,往往会发现其他感官早已退化,因为长期以来他过度依赖那一种感官。拥有一种感官是好事,过度依赖它却未必。神经媒介社会的人们也许会在灾难之后意识到,当初若不是把一切都押在这一种方式上,日子会好过得多。你们大概已经看出我要往哪里去了,我稍后会回到这个神经媒介社会。
林奇: 我们离这个故事的距离,其实比想象中近得多。做脑机接口研究的机构不止一家,大家都知道有人在花大力气把人脑和计算机以各种方式连在一起。往光谱的另一端看,可穿戴设备已经越来越常见。改良的空间还很大,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正在发生的事。有意思的是,那些有能力把这些可能性变成现实的人,从来没有忽视过它们。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就说过,他对未来的设想是:你想获取信息时,根本不必去查,只要脑子里想到某个事实,植入物就会直接把答案告诉你。
林奇: 谈到这些可能性,我们会渐渐意识到,技术、产业和信息都在朝一个特定方向移动。人们常把互联网的发展说成几波浪潮。第一波是所谓「网络一点零」(Web 1.0),核心体验是:「哇,你该试试电子邮件这玩意儿!」我还记得当年在电视上看到这类广告。第二波是「网络二点零」(Web 2.0):「哇,你该看看这个叫脸书的东西!」社交媒体的兴起就属于这一波。第三波是「物联网」(the Internet of Things),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智能手表、智能冰箱、智能袜子,甚至智能内裤。好吧,最后一个是我编的。
林奇: 但我们正在走向第四波,我称之为「我们的互联网」(the Internet of Us)。它的核心,是从「使用」走向「整合」,也就是神经媒介故事里设想的那种数字整合(digital integration)。这里我想澄清一点:我说的整合,不只是指技术在物理意义上进入我们的身体,虽然那也是一部分。我更想说的是,技术已经整合进了我们的生活形式(form of life)本身。哲学家会告诉你,技术从来都在某种程度上与我们的生活形式融为一体,这没错。但我这场讲座有一条暗线,稍后会回到它:我们现在经历的这种整合,有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它发生的时候我们察觉不到。整合越深,它最深远的影响就越是在我们不注意的情况下悄然发生。
林奇: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谈过的东西。一种生活方式一旦成了「你的」生活方式,成了事情本来的样子,你就很难跳出去审视它。有些东西离我们的脸太近,我们反而会直接看穿它,视而不见。
林奇: 那么,当哲学家看到神经媒介和「我们的互联网」这些东西时,什么会抓住他的眼睛?显而易见,关于心灵和同一性的问题会跳出来:我的心灵在哪里终止,你的又从哪里开始?我们的心灵在多大程度上是延展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这是一类问题。你也可能想到隐私。我本人就是那种为隐私操心的老古板,尤其是在监控和情报机构的问题上。但今天我想谈的是知识。我认为信息技术影响最大的概念就是知识,这并不奇怪,因为我们生活在所谓的知识经济里,知识是这一切的核心。所以我的目光被这个概念抓住了。
林奇: 关于知识,我想问三个问题。第一,信息技术如何扩展了我们认识世界的能力?注意,我问的不只是我们知道的东西变多了,而是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发生了什么变化。第二,信息技术在哪些方面没有做到这一点,甚至在某些方面与其他认知方式形成了竞争?第三,也是你们此刻大概正在心里嘀咕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在意?神经媒介也好,互联网也罢,关我什么事?我前面已经悄悄埋下了一些理由,稍后会把它们摊开来讲。
林奇: 先说第一个问题。我想给大家讲一个小实验,我也鼓励在座各位回去试一试。二零一四年夏天,我决定回答四个问题,条件是不用互联网,也不用手机。这四个问题我特意选得各不相同。第一个:保加利亚的首都是哪里?第二个:四冲程舷外发动机和二冲程舷外发动机在机械原理上有什么区别?第三个:我所在选区的国会众议员的电话号码是多少?第四个:奥斯汀(德克萨斯州)眼下评价最好的餐馆是哪一家?
林奇: 保加利亚那个问题很容易,因为我家里有一本年鉴,翻开就查到了:索非亚。当然我有点担心它准不准,那本年鉴有些年头了,但总的来说没什么问题。舷外发动机的问题,我手头正好有一台坏掉的发动机和一本说明书,可是说明书根本没回答我想问的东西。于是我跑到码头,找了一位修船的机械师聊。他非常热心,把发动机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指给我看。等我回到家才发现,我忘了做笔记,因为我不能拿手机拍照,只能靠脑子记,结果记住的没多少。
林奇: 众议员电话那个问题,我以为会很容易。我去了图书馆,跟馆员说:我想找我们选区众议员的办公地址和电话。他说,好啊,你上网查一下就行。我说我不能上网。他说,那用图书馆的电脑吧。我说电脑也不行,我什么网都不能上。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查一下……说到这里,你能看出他心里在想: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最后他总算在书架深处翻出一本政府电话簿,我才拿到了号码。
林奇: 第四个问题我完全没答上来。奥斯汀眼下评价最好的餐馆是哪一家?我之所以选这个问题,是因为几周后我正要去奥斯汀。可仔细想想,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毛病:「评价最好」是谁评的?「眼下」是指什么时候?这个问题只在某一种认知方式下才成立,离开那种方式,它甚至不是一个像样的问题。
林奇: 做完这个实验,我觉得自己像个历史重演爱好者,就是那些穿上古装、拿着刀剑演练古代战役的人。我做的算是认识论版的历史重演。这件事让我感兴趣的地方在于:我们现在的认知方式,不只是比过去快,它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工具。而我们往往不会注意到工具变了,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林奇: 我把这种新的认知方式叫作「谷歌式认知」(Google-knowing)。我指的不只是靠搜索引擎获得的东西,而是泛指通过数字界面获取信息,最典型的就是在智能手机上查东西。有一幅漫画:丈夫趴在水槽底下修管子,妻子站在旁边问他:「你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是刚在谷歌上搜的?」这是个好问题。谷歌式认知真的算「知道」吗?还是说它只是获取了信息?
林奇: 我们当然知道信息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但我认为,谷歌式认知显然可以构成知识。曾经有那么一个时期,学者们不信任维基百科,那个时期早就过去了,过去很久了。要算作知识,信息必须准确,还必须来自一个可靠的信息处理系统,也就是一个总体上产出准确结果多于错误结果的系统。谷歌式认知在很多情况下满足这两个条件。所以我的立场是:谷歌式认知可以是知识。
林奇: 那我为什么还要讲断网的故事?因为它提醒我们,我们现在做的事和过去做的事不一样。谷歌式认知有一些特征值得注意。第一,它越来越深地嵌入了我们的认知过程(cognitively integrated)。我们理所当然地依赖它。那次实验让我真切地意识到,我不是偶尔上网查东西,而是本能地、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手机。这已经是第二天性。
林奇: 第二,它压倒了其他的信念形成方式。想一想,有多少次你和一个你信任的人,配偶或者好朋友,为某件事争论不休,结果有人掏出手机,一查,争论就结束了。也许是关于俄国政治,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手机一出,事情就定了。第三,它是无缝的。多亏了工程师们出色的设计,我们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使用它。第四,我们对它抱有默认的信任。我在谷歌上查到的东西,我默认它是对的。这不等于我从不怀疑,但我的出发点是信任,就像你在街上向路人问路,问「大学在哪儿」,对方说了,你默认他知道,不会先去核实。
林奇: 把这四个特征放在一起看,谷歌式认知在某些方面很像知觉。知觉也是无缝的、自动的、被默认信任的,也倾向于压倒其他的信念来源。但有意思的是,谷歌式认知还有另外一些特征,与知觉截然不同。第一,它依赖他人。互联网说到底是一台证言机器(testimony machine)。你在网上查到的很多东西,是别人贴的评论、别人写的内容,或者是专门为此设计的机制生成的信息。知觉不依赖别人,谷歌式认知却依赖。
林奇: 第二个不同之处,用这次会议的语言来说,谷歌式认知是外包的(outsourced),或者说是延展的(extended)。我说「或者」,其实两者都可以。知觉是发生在你身体里的事,是你的大脑和感官在工作。谷歌式认知不是这样,相关的信息处理大部分发生在你的头脑之外。说它是外包的,意思是你的手机替你储存信息,你由此获得的知识是派生的。你可能会问:那知识到底在哪里?
林奇: 一种回答是,知识是分布式的(distributed),它散布在一个由人和机器组成的网络里。更激进的回答来自安迪·克拉克和大卫·查默斯的延展心灵论:他们主张,我们的心理状态本身,比如信念和记忆,可以延展到头脑之外,延展到我们的数字设备里。如果记忆可以延展,那么知识也不必只待在脑袋里,它可以摊开在整个系统之中。「延展」和「分布」听起来相似,其实是两种不同的主张:一种说心理状态本身在头脑之外,另一种只说处理过程是分散的。两种说法都很有意思,我今天不打算在两者之间站队。
林奇: 但我要说一点。即便你拒绝延展心灵论,认为心灵本身并没有延展,你仍然可以承认,为我们的信念提供根据和辩护的那些过程是共享的。换句话说,知识可以是延展的,哪怕心灵不是。理由是这样的:当我借助某个嵌入认知过程的信息技术,比如神经媒介,或者更平常的东西,得知某个命题为真时,我之所以算得上「知道」,部分原因在于所涉及的过程是可靠的。而这种可靠性,一部分来自我自己的认知能力,另一部分来自我所使用的机器的设计和运作。如果整个过程在相关领域里稳定地产出准确结果,我们就有理由说我知道。在这个意义上,知识是延展的,它是共同创造的。
林奇: 回到神经媒介社会,那里的情形再清楚不过:人们的确在认识世界,只是这种认识是通过延展的过程实现的。其实不必等到神经媒介,看看教育已经变成什么样。几年前,谷歌眼镜刚刚问世,智能手表还没普及,我在课堂上让学生把当天要读的文本在设备上调出来,一起讨论。有个学生说:等谷歌眼镜普及了,你得给课堂立新规矩了。他说得对。谷歌式认知确实在扩展我们认识世界的能力,但它装不进原有的任何一个盒子:它既深度嵌入我们的认知过程,又是外包的、延展的。
林奇: 这是好事。通过外包和延展,我们知道得更多了,这一点显而易见。而且以这种方式外包知识,意味着分享知识。我母亲常说,分享是好事,分享就是关爱。但我不认为这全是好事,理由有好几条,我只提几点。分享是好是坏,首先取决于我们分享的是什么。我们分享知识,也分享我们的偏见和认知盲区。其次取决于我们和谁分享。如果我们只在小圈子里分享,只和那些持同样看法的人分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第三取决于是不是每个人都分到了同样的一份。回到神经媒介社会:我能想象有人的神经媒介比别人的快,也能想象有些人根本没有。这些都是谷歌式认知的特征,我想请大家注意,它们好坏参半。以上是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林奇: 现在来看第二个问题:信息技术在哪些方面没有扩展我们的认知?细心的听众会发现,有两种能力我到现在还没有谈到:反思的能力,以及给出理由的能力。这两种能力对应着另一类知识,我们可以称之为反思性知识,也就是那种我们能够为之提供理由、能够彼此论证的知识。谷歌式认知能否扩展这一类知识?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可以,但我并不确定。不过今天我想集中谈的是另一种知识,人们通常称之为理解(understanding)。
林奇: 我再讲一个故事。据传说,法国哲学家笛卡尔喜欢躺在床上思考,一直躺到中午。我也常这么干,我把它叫作思考,不叫睡懒觉。传说有一天,他躺在床上看着一只苍蝇在天花板上爬,忽然意识到,只要计算苍蝇与天花板边缘、与墙壁的相对位置,就能精确描述它在任何时刻的位置。笛卡尔坐标系就这样诞生了。这故事多半是编的,但它对我们的讨论有用,因为它描绘了一种认知活动:把点连起来,让原本零散的东西忽然聚拢成一个整体。
林奇: 这正是理解的特点,它和「知道某事为真」(knowing that)不一样。知道某事为真,是识别出事情是怎样的。理解则不同,无论是理解某事为什么如此,还是理解某物是什么。我和斯蒂芬·格里姆等人的看法一致:理解建立在对依赖关系的把握之上,也就是把握一个整体的各部分如何相互勾连、如何彼此依赖。我们常用比喻说「看到全局」,指的就是这个。它不只是注意到两件事总是一起出现,而是看出其中一件依赖于另一件。
林奇: 我想强调依赖关系,因为它能说明理解到底是什么。仅仅知道两件事总是同时出现,并不等于理解。相关性不足以构成理解,这是基础科学课上就教过的道理,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但我要说的比这更强:即便相关性是完美的,也不足以构成理解。举个在这个场合再合适不过的例子。在柏拉图的《欧绪弗洛篇》里,苏格拉底站在法庭外面,等着为「不敬神」的指控受审。这时欧绪弗洛走过来,他正要以谋杀罪起诉自己的父亲,理由是这才合乎虔敬。苏格拉底,用我的话说是个了不起的刺头,就说:你既然连自己的父亲都敢告,一定很清楚什么是虔敬,那么告诉我,虔敬是什么?欧绪弗洛说,这容易,虔敬就是众神所爱的东西。
林奇: 苏格拉底接着问:一件事是因为虔敬才被众神所爱,还是因为被众神所爱才成为虔敬的?换句话说,众神只是虔敬的完美探测器,还是说虔敬本身就是由众神的偏爱造出来的?依赖关系朝哪个方向走,区别大得很。如果只要众神喜欢,什么都可以是虔敬的,那是一种宇宙观;如果众神是因为看出了虔敬才去爱,那是另一种宇宙观。你怎么看神、怎么看神与世界的关系,全取决于这个方向。而请注意,在这两种情形下,「虔敬」和「被众神所爱」的相关性都是完美的,在所有可能世界里都成立。哪怕你有再大的数据,把这个相关性摸得再透,能据此做出准确预测,你仍然不理解虔敬是什么。理解的核心不是相关性,而是对依赖关系的把握。
林奇: 那么「把握」(grasp)又是什么?我认为把握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特征。这里要先区分两件事。理解作为一种状态,不是行动。你可以在睡梦中处于理解某事的状态。但「达至理解」(coming to understand),也就是第一次弄明白某事为什么如此,那是另一回事,我认为它是一种创造性的行动。
林奇: 什么叫创造性的行动?这里的故事很长,但粗略地说,一个行动对某个人而言是创造性的,如果它为这个人生成了一些在当时的情境下新颖的想法,这些想法对这个人来说是有价值的,而且带着某种意外性。请注意,新颖是相对于这个人而言的。你不必是世界上第一个想到某事的人,也可以做出创造性的行动。想想孩子:他们的创造并不比大人的更少,尽管他们想到的东西大多早就有人想到过。有价值和有意外性,也都是相对于这个人而言的。
林奇: 达至理解正好符合这三条。你第一次弄明白某事为什么如此,那一刻的想法对你而言是新的。它对你有价值,你会觉得有所收获。而且它往往来得出乎意料,那个「啊哈」的时刻,即便是在与别人合作讨论的过程中降临的,也仍然是一个意外的、新颖的时刻。回想一下上几何课的时候,你忽然明白了某个定理为什么成立;或者你对着一台发动不起来的汽车琢磨半天,忽然明白了它为什么不动。那一刻的感觉就是创造的感觉。
林奇: 我认为这正是理解如此可贵的原因。创造本身就有价值,它是主动的,不是被动的。说到这里,你大概能看出我为什么要谈这个了。谷歌式认知,在很多情况下,说白了就是下载。它是被动的。而达至理解,作为一种知识,作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要求认知主体去行动,去创造。这种东西我们没法通过下载得到。
林奇: 理解还有一个奇怪的特点:它是个体性的。知识可以分布在一个群体里,可以在网络中共享,这我前面已经承认了。但达至理解这件事,每一次都只发生在一个头脑里。教过书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作为老师,我可以把理解的全部基础摆在学生面前。我可以把每一个前提、每一步推导都讲清楚,可以在黑板上画出全部的图。但我不能替他们完成那最后一跃。理解能不能发生,取决于他们自己。教过逻辑课的人对这种无力感再熟悉不过了。
林奇: 这就使理解和知识在一个重要的方面截然不同:我们可以外包知识,我们每天都在这么做,此刻也在这么做。但我们不能外包理解。你可以让学生分组,把查资料的活分给不同的组,那是外包知识。但无论理解的对象是什么,达至理解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你做。
林奇: 当然,你可能会问:我们还需要理解吗?这里我要引用《连线》杂志前主编克里斯·安德森一段很有名的话。他在多年前的一篇文章里描绘当时的世界,说:海量的数据和应用数学取代了我们原有的每一种工具,取代了每一种关于人类行为的理论,从语言学到社会学。忘掉分类学、本体论和心理学吧。谁知道人为什么做他们做的事?关键是他们确实做了,而我们可以以空前的精度追踪和测量。数据足够多的时候,数字自己会说话。相关性就够了。
林奇: 我引这段话,是想指出,科技界的一些领军人物,还有其他一些人,确实在暗示:只要有足够多的数据,找到足够多的相关性,旧的科学方法,那种建模、解释、追问为什么的方法,就过时了。相关性就够了,为什么不再重要。我不这么想。我猜你们也不这么想,你们大概已经从我前面说的话里猜到了。理解,尤其是理解当中那个创造性的部分,是我们看重的东西,是我们不愿意放弃的东西。至于科学本身是否也离不开理解,那又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今天没有时间展开,但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林奇: 最后总结一下。我们问了三个问题。第一,谷歌式认知在扩展我们认识世界的能力,这是真的,但它扩展的方式很特别,既深度嵌入,又外包出去。第二,有一些认知方式,尤其是理解,它可能扩展不了,甚至可能被挤压。第三,我们为什么要在意?
林奇: 一个理由是,认知过程的深度整合意味着我们与技术之间建立了一种亲密关系,这一点显而易见。亲密关系带来好处,但亲密也意味着脆弱,意味着我们更容易受伤害。我们在这方面的脆弱,也许还没有充分暴露出来,但它就在那里。
林奇: 我最近和一位朋友聊天,他问我:你写这本书,到底是支持技术还是反对技术?我听到这类问题总觉得好笑。这就像问一个人:你支持还是反对汽车?汽车问世的时候是一场革命,它对经济的贡献巨大,切实改善了无数人的生活。在我的国家,它打开了原本闭塞的乡村,让人们可以把生意做到远处,改变了社会关系,改变了人们交往的方式。这些都是好事。但我们同样知道,汽车带来了谁也没有预见到的后果,交通拥堵,环境污染,以及其他种种。
林奇: 我想说的是,当我们身处一种生活形式之中,就很难记得,它可能带来我们尚未准备好去面对的后果。其中一些后果是物理性的,另一些则关乎我们认识世界的能力。我没有答案,只有一个提醒:睁大眼睛。请允许我用伯特兰·罗素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写下的一句话作结。他说,在过去,人所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而知识每增加一分,人所能成就的事,包括人所能造成的愚行,也随之增加一分。科学的世界带来的危险,并不属于遥远的未来。谢谢大家。
迈克尔·帕特里克·林奇借"神经媒体"思想实验指出:互联网把"知道"变成了无缝、默认信任、外包出去的"谷歌式知晓",它极大扩张了我们获取信息的能力,却可能挤压那种必须由个体亲自完成的、具有创造性的"理解",因此我们对技术的依赖同时带来了亲密与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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