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成为知识? · 苏菲拉底
别人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成为知识?

After AI

一句没有人在说的话,我们凭什么把它当作证言?

上一问的结论是,当信息的生产不再有代价,真相只能靠人为的过滤器被认出来,而所有过滤器最后都归结到一个问题上:我们凭什么相信别人告诉我们的东西。这个问题其实比信息过剩早得多。从我们学会说话的那一刻起,我们知道的绝大部分,就都是别人告诉的。

别人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成为知识?

你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知道某个城市在某个国家,知道某种药能治某种病。这些你都没有亲自验证过,全部来自别人的话。如果别人的话不能成为知识,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一我们知道的,多半是别人的泡

把你相信的一切分成两堆:一堆是你自己看到、做过、推出来的;另一堆是听来的、读来的、被教的。第二堆会大得惊人。历史、地理、科学、别人的生活、昨天的新闻,甚至你自己出生时的样子,全在第二堆里。

它知道的,多半是别人的泡
它知道的,多半是别人的泡

这本来不是问题,因为这就是人类知识的方式:没有人能重新发现一切。它成为问题,是当我们开始追问:这些从别人那里接过来的东西,凭什么和第一堆一样算作“知道”?

二洛克:意见不是知识

洛克对此非常苛刻。他说,只因为别人相信就跟着相信,得到的不是知识,只是意见的漂浮碎片,哪怕碰巧是真的,也不能算数。真正的知识只能来自自己的观察和推理。这个立场把认识论建立在个人之上:每个人都得从头验证自己相信的一切。

抄了一遍又一遍,字越来越淡
抄了一遍又一遍,字越来越淡

它的问题很快显现。没有人能验证自己所知的百分之一,洛克提出的标准,连洛克自己也达不到。他关于新大陆、关于古代历史、关于化学的知识,全来自别人的话。但他指出了一件真实的事:一句话每被转述一次,就离它的来源远一步,而我们通常不知道自己接过来的是第几手。

三休谟的秤

休谟把它变成了一道算术题。我们相信别人的话,是因为经验告诉我们人的话通常与事实相符;但这个经验也有反例,人会撒谎,会看错,会记错。所以一份证言值多少,要用它的可信度去减它所报告的事的不可能性。

话放一边,事有多难放另一边
话放一边,事有多难放另一边

他用这架秤称了奇迹:奇迹按定义违背最稳定的自然规律,所以没有任何证言能可信到让我们相信奇迹,除非证言为假比奇迹本身更不可能。这个框架后来成了所有“该不该信他”的推理的原型。信谁,取决于他说的事有多难。今天当我们读到一条惊人的消息时先问“这可能吗”,我们用的就是休谟的秤。

四里德:先信,再学着不信

里德不同意。如果我们真的按休谟的方法,每一句话都先算一遍可信度,儿童就学不会任何东西,因为儿童还没有那种经验可以拿来算。人天生有两个原则:说真话的倾向,和相信别人的倾向。二者配合,语言、社会和知识才可能。

先信,再学着不信
先信,再学着不信

相信别人的话不是理性的失败,而是理性的起点。怀疑是后来才学会的,而且永远只能针对少数话,你不可能怀疑一切,那样你连怀疑用的词都不会有。里德的立场后来被叫作证言的非还原论:证言是一种基本的知识来源,像看见一样,默认可靠,除非有具体的理由不信。

五连科学家也得信同行

哈德维格在一九八五年考察了一篇署名近百人的物理学论文。没有任何一位作者理解全部内容,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一段,其余的都靠相信同事。他的结论令人不安:在现代知识里,理性的做法恰恰是相信自己无法检验的人。不这样做,任何复杂的知识都无法存在。

一篇论文,它只认得自己那一行
一篇论文,它只认得自己那一行

知道者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互相信任的群体。这让洛克的理想彻底不可能,也让“别人的话何时算知识”从一个边缘问题变成了知识本身的结构问题。科迪随后系统地论证了这一点:要确认“人的话通常可信”,你本来就得依靠大量证言,休谟式的还原是一个循环。证言必须和感知、记忆、推理并列,作为知识的基本来源。问题于是从“证言能否成为知识”,转向了“什么时候有理由不信”。

六外行怎么判断专家

戈德曼面对一个更实际的处境:两个专家意见相反,外行凭什么选?外行不能评估论证本身,那需要专家的能力。但外行可以看别的证据:谁的过去记录更好,谁的论证被更多同行接受,谁有利益冲突,谁在回应对方反驳时更从容。

听不出谁对,看看谁过去对得多
听不出谁对,看看谁过去对得多

这些都是关于专家的证据,不是关于问题本身的证据。戈德曼承认了一件我们平时不愿承认的事:对绝大多数知识,我们做的不是判断它真不真,而是判断该信谁。而这本身是一种可以做得好或坏的推理。一个社会的知识水平,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它有多少专家,而取决于它的外行会不会挑专家。

七谁的话不被当真

弗里克指出了另一个方向的问题。我们给一个人的话多少可信度,常常不取决于他说得对不对,而取决于他是谁:性别、种族、口音、阶层、年龄,都在暗中调节我们的信任。当一个群体的证言被系统性地打折,他们不仅受到伤害,整个社会的知识也变少了,因为一部分真话没有被听见。

说了,泡散了,没人接
说了,泡散了,没人接

她称之为证言不正义。这把问题从认识论推向了伦理学:谁被当作知道者,本身是一个正义问题。它也提醒我们,“别人的话什么时候算知识”不只是听的人怎么判断,还包括说的人有没有被给予说话的资格。

八不做也能懂

柯林斯研究引力波物理学家几十年,自己不会做实验,却能和他们讨论到让物理学家分不清他是不是同行。他把这叫互动专长:通过长期浸在专家的谈话里获得的专长,介于外行与实践者之间。

这说明证言能传递的东西,比洛克想的多得多。一个人可以只靠听别人说话,就真正地懂一门学问,懂到能参与判断的程度。这个概念在今天被反复引用,原因很明显: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只靠听别人说话来学习的东西,而且它听过的话比任何人都多。

九一句没有人在说的话

现在把前面所有的标准,拿来对着一个语言模型的回答。它告诉你一件事,比如某种药的副作用。这是证言吗?

按休谟,我们要称它的可信度,但可信度是关于说话者的:这个人过去可靠吗,他有理由撒谎吗。模型没有“过去”,它每一次回答都是新生成的;它也没有撒谎的动机,因为它没有动机。按里德,我们天生信任别人,但那个“别人”是一个会说真话的人,模型不是人,我们的天性对它不适用,也可能错误地适用。按戈德曼,我们看它的记录、它的利益、它回应反驳的方式,但它的记录是统计的,它没有利益,它对反驳的回应可以随你的措辞改变。

泡后面没有人
泡后面没有人

它给出的话,有证言的形式,没有证言的来源。泡后面没有人。这不是说它一定不可信,它常常比人可信;而是说我们几千年来用来判断“别人的话”的全部方法,都预设了泡后面有一个人,而这个预设第一次不成立了。

十责任、追问、纠错

证言之所以能成为知识,除了说话者可靠,还有三样东西在起作用。责任:说话的人为自己的话负责,说错了会有代价,这让他谨慎。追问:你可以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的回答会暴露他的根据。纠错:他说错了可以被指出,他会记住,下次不会再错。这三样东西把一句话和一个人绑在一起,也把一个人和一个知识共同体绑在一起。

一个模型的回答,这三样都不完整。它不为自己的话负责,没有代价;你可以追问,但它的回答是重新生成的,不一定是它上一句的根据;它可以被纠正,但纠正不会留在它身上,下一次对话它还是原来的它。柯林斯的互动专长在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回响:模型也许拥有最极端的互动专长,它听过一切;但互动专长的持有者仍然是一个可以被问责、可以被纠正的人。模型只有专长,没有持有者。

十一所以,别人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成为知识?

当说话的人可靠,当他说的事不太难以置信,当他为这句话负责,当你可以追问,当他可以被纠正,当他被给予了说话的资格。洛克、休谟、里德、哈德维格、戈德曼、弗里克、柯林斯,各自守着其中一条。这些条件没有一条要求你自己去验证那件事本身,它们都是关于说话者与你之间的关系。

AI 提供了一种没有说话者的证言。它逼我们把这些条件一条一条拿出来看,看哪些是关于话的,哪些是关于人的。结果发现,几乎全是关于人的。这可能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不依赖说话者的判断方法;要么我们得给这些话找回一个说话者,一个为它负责的人或机构。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等着:我们一直在谈“真”,谈接近真相、谈说真话,那么真本身,是依赖于我们的判断,还是独立于我们而在那里?

下一问 · Ⅱ·10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
← 上一问 · Ⅱ·08信息越多,我们就越接近真相吗? 下一问 · Ⅱ·10 →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
苏菲周报 · THE WEEKLY 每周一封,
追问一个大问题。
苏菲拉底的每周来信,写这一周在追问的问题和看到的回应。
苏菲拉底
ASK THE BIG QUESTIONS · THINK DEEPLY · SEE THE WORLD DIFFERENTLY
苏菲拉底微信公众号二维码 微信公众号
© 2026 苏菲拉底 · 内容仅供学习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