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茜·奥尼尔
主主持人编者按:2016 年秋,《算法霸权》(Weapons of Math Destruction)出版不久,作者凯茜·奥尼尔应邀到访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数学系,与该系访谈者进行了这场对谈。奥尼尔是数学家出身,先后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巴纳德学院,任职于对冲基金德劭(D. E. Shaw),再转入数据科学行业,后参与「占领华尔街」运动,并以博客「数学宝贝」(Math Babe)为人所知。谈话从她亲历金融危机的经过说起,一路谈到算法如何在暗处伤人、监管为何失灵、专家为何失信,最后落在占领运动的余绪和写博客的心得。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今天我们请到了凯茜·奥尼尔。欢迎来到伦敦政经,凯茜。能否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和你的经历?
奥尼尔:好的。我受的是数学训练,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巴纳德学院当过几年教授,后来决定走进「真实世界」,2007 年进了金融业。刚进去,一切就开始崩塌了。所以那段时间待在金融业,很震撼,也很有意思。我在一家叫德劭的对冲基金干了几年,算是坐在前排,看清了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尤其是金融危机本身。
奥尼尔:我现在回头看,这场危机的底部埋着一个数学谎言,就是给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ies)打分的那套风险模型。它把 AAA 的最高评级发给了这些证券。作为数学家,我为此感到羞耻,我想在座各位也会同意:数学本来应该让信息变得清楚,而不是把信息搅浑。所以我后来转去做了几年风险管理,想在风险模型上出点力。我在风险价值(Value at Risk)模型上干了几年,也做过信用违约互换(credit default swaps)。这段经历我自己认为是失败的。
奥尼尔:我对风险管理这一行也逐渐幻灭,最后彻底离开金融业,把手洗干净,开了「数学宝贝」这个博客。占领运动一开始我就加入了,到今天我还有一个占领小组,每周日碰头讨论。但我总得有个谋生的工作,于是进了数据科学,正好赶上这波热潮刚起。我本来是希望参与一件不会对社会造成破坏的事,就进了网络广告这个行当。可没多久我就发现,同样的错误、同样的问题,在这里又被制造出来了。我开始琢磨一套理论:什么东西会出问题,出的问题会跟金融危机平行或类似。等我有了这套关于「破坏性算法」的理论,我一下子就到处都能看见它们。又过了不到一年,我觉得必须敲响警钟了。
奥尼尔:于是我辞了职。我是靠写一本书来学习怎么写书的。我先写了一本讲数据科学的技术书,叫《数据科学实战》(Doing Data Science),找了代理人,把书稿卖出去,然后才真正开始写这本《算法霸权》。
主持人:也就是说,你写第一本书的时候,心里已经另有打算了?
奥尼尔:对。我当时的想法是这样的:第一,弄明白出版业是怎么运作的;第二,学会怎么写书;第三,这本书本身可以充当一份资历,人们可以说,「写过那本数据科学教科书的女人,现在写了一本书来批评数据科学」。因为我知道,你要拆掉一样东西,最好先弄懂它是怎么搭起来的。
主持人:这一条我最喜欢。
奥尼尔:顺便说一句,我不觉得这三步有哪一步真的照计划实现了,但当时的计划就是这样。事实证明,写那样一本书,和写《算法霸权》这样一本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过程。
主持人:你想出了一个很妙的书名,「数学杀伤性武器」。能说说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它指的是什么?
奥尼尔:我得坦白,这个名字是我的朋友亚伦·艾布拉姆斯(Aaron Abrams)替我想的,他也是数学家。我告诉他我的原名,工作书名叫「大数据的暗面」,他就想出了「数学杀伤性武器」。我喜欢它,是因为我跟他讨论过一件事。我最早碰到的「数学杀伤性武器」之一,是针对教师的「增值模型」(value-added model)。那是一套统计上漏洞很多的教师评估体系,给教师打零到一百分,打出来的分数几乎是随机的。我有一位朋友在布鲁克林当高中校长,她想把公式要来给我看,得到的答复是:「这是数学,你看不懂的。」我把这件事讲给亚伦听,说:他们在把数学当武器使。在数学家之间,这是不能接受的,这是把数学武器化。他就是在那时候想出了这个书名。
奥尼尔:笼统地说,一件数学杀伤性武器,就是一种算法,它以数学的名义,被当作武器,用来对付它所瞄准的人。这些算法几乎全都是给个人打分的评分系统。这一点很重要,它区分了两类算法。金融算法本质上是在预测市场,市场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抽象概念;而数据科学算法是在预测人的行为。所以当我想到这层平行关系时,我的感受是:你可以毁掉一个市场,那很糟糕,但人们会注意到;你毁掉的是人,那显然更糟糕,可你未必注意得到。因为受害的是一个个的个人,他们失去的是自己的机会,比如他们想得到的那份工作,想申请的那张信用卡。这里不会有一场飞机失事,所有人都在新闻里看到。只有一个个孤零零的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己的家里,被拒绝。
奥尼尔:所以,我说的是那些应用广泛、影响重大的算法。我想聚焦在真正关乎人们切身利益的事情上,同时这些算法又是保密的。只要同时满足这两条,你马上就会意识到:如果它是保密的,又在替很多人做重大决定,那么它几乎从定义上就是不受问责的。
主持人:比如大学排名,或者银行体系?
奥尼尔:大学排名我确实谈了不少,大概在第三章,讲的是《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U.S. News & World Report)的大学排名。我之所以谈它,是因为它太完美地展示了一件事:一个算法的副作用,它的外部性,说到底就是它的设计选择,能造成多么夸张的后果。你看这个排名这么多年来形成的长期反馈回路:各个大学的院长和行政部门费尽心思,只为了在排名上好看,可他们做出的这些选择,极少有哪一项真正改善了教育。所以我认为它大概算得上一件数学杀伤性武器。
奥尼尔:不过它有个耐人寻味的地方。赋予它权力的,是我们,是我们这些大学教育的消费者。而大多数数学杀伤性武器(再说一次,重要、保密、有破坏性)的权力,来自使用它的人。它们背后通常有一种权力关系:公司对雇员有权力,公司对求职者有权力,司法系统对被告有权力。可大学排名这个例子不一样,是我们太信它了,才把权力交给了它。所以我觉得,这一点我们应该克服,也许我们真的会克服。
主持人:这就引到我想问的一个问题:激励与意外后果。即便算法并不保密,比如用学生评教来评价教师,或者按某几项指标给大学排名,人人都知道指标是什么、算法怎么算,它照样可能鼓励一些与排名初衷背道而驰的行为。拿学生问卷来评价大学讲师,在这里以及英国大多数大学都很受重视,可它把「学生满意度」和「教学效果」混为一谈了,这两件事未必是一回事。
奥尼尔:完全正确。
主持人:这样一来,它可能鼓励一些不利于学生学习的行为:不去把学生推得足够远,把目标定得太容易。人会钻空子。这类情况虽然没有保密这一条,算不算某种意义上数学杀伤性武器的子类?
奥尼尔:不算,因为按定义它们不保密,所以不是数学杀伤性武器。但它是有破坏性的。我并不是说,凡是不属于数学杀伤性武器的东西就都没问题。数学杀伤性武器之所以在本质上更成问题,是因为我们不理解它,也就更难反驳它。而且再说一遍,我绝不认为学生评教是判断一位教师好坏的好办法。我自己就有体会:同一门微积分课,秋季开和春季开,来的学生完全是两类人。秋季来的是求知欲旺盛、真心热爱数学的大一新生;春季来的是快毕业的大四学生,这门课挂了四次,不修完就毕不了业。两种态度截然不同。所以我会第一个站出来说,用这种东西做高风险决策是不行的。但好消息是,作为教授,你自己可以把这番道理讲出来,而且教授们其实挺会讲这番道理。所以我认为,这类东西的权力是有上限的。
主持人:你大部分时间都在集中谈算法结果的负面。我猜你也看到算法有正面和负面两方面,只是人们大多已经理解了它潜在的好处?
奥尼尔:是的,市场部门替我把那部分工作做了。而且通常是夸大其词。话说回来,有很多算法我每天都在用,也真心欣赏。我不是要说我们应该停止使用算法。
主持人:你是说,有些话必须有人说,而别人不说。
奥尼尔:对,我就是屋子里那个愿意站起来说「这样不行,这有问题」的人。不过我自己内心也有矛盾。我坦白一件事:我的书在布赖特巴特(Breitbart)上得到了正面评价。那绝不是我的目标。我猜这本书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点反建制,但我自己当然不是这么看的。我想要的,是让我们的数据科学里真有科学。我希望你能拿出证据,证明这个数据科学算法确实管用,而不是光告诉我它管用,然后指望我盲目相信。
奥尼尔:所以我的意思有两层:第一,这些东西并没有像你们说的那样管用;第二,请拿出证据。可你去看布赖特巴特那篇评论,它写的是「凯茜·奥尼尔说算法不管用」,然后就停在那儿了,不走第二步。因为他们的目标是瓦解人们的信任,而那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目标是让你的信任建立在真相之上、建立在科学证据之上。这才是我想去的地方。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要求:你要根据这些分数开除人,那就先给我看证据,证明它有效。你会惊讶地发现,在大数据算法的世界里,问责少得可怜。
主持人:我想深入谈谈「信任」这个概念。我猜,我们让算法而不是人来做决定,原因之一是:一位银行经理对客户说「抱歉,电脑说不行」,比说「这是我做的决定,我为此负责」要容易得多。这里面是不是有一层意思,专家把自己的责任推给了算法?这是否又利用了这样一种心理,即人们被引导去相信,既然是一套确定的程序,那它就一定是对的?
奥尼尔:绝对如此,你说到点子上了。我越想越觉得,我该去找一位研究官僚制度史的学者聊聊,因为我总是绕回到这一点:作为一种官僚机制,算法的设计简直不能再完美了。它正好填了那个位置,让办事员可以说「别怪我」,然后往肩膀后面一指,指向一个谁也解释不了的东西,就像墙上挂着的一块牌子:「您的分数不够」。这种隔着一臂距离推卸责任的便利,正是算法如此流行、并将继续流行的原因之一。再加上可扩展性。可扩展性当然是关键。你看,有一家公司做人格测试,很多很多家大公司都用它来筛掉他们不喜欢的求职申请。这很快就变成一套铁板一块的系统:那套评分系统不喜欢你,你就找不到工作。所以,可扩展、高效率,但最要紧的是: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的责任,别找我问责。
主持人:反过来看,人们本来就对专家越来越不信任了。我说不好这对数学杀伤性武器是好是坏。比如英国脱欧投票之前,政治人物迈克尔·戈夫(Michael Gove)说过,这个国家已经「听够了专家的话」,他就是这样把经济学家们的意见一笔勾销的。你觉得人们有没有可能起来挑战数学杀伤性武器,去问:你这个决定是根据什么做的?有什么证据表明它是对的?有希望吗?
奥尼尔:这是一场危机。我不太确定你问的是什么,你是问人们会不会起来反对这本书,还是反对某个具体的算法?
主持人:两者都问。人们会挑战算法吗?
奥尼尔:是这样的,我自己对此也很矛盾。我希望会,或者说,我希望他们会去要证据,而且我希望他们知道证据长什么样。我显然是在为「更多证据」而呼吁。可至少在我的国家,情况已经到了危机的地步,你都不敢肯定人们还认得出什么是证据,因为他们把假的事实(我应该直接说,就是谎言)当成证据来相信。这就成了一个相当根本的问题。我其实在考虑再写一本书,谈「什么是证据」。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特朗普当选之后,我原本是在说:我们现在在这里,我希望我们在科学严谨性上往上走到那里;可实际上我们根本不在我以为的位置,我们在更低的地方。那我就想,也许我们得先往上挪到那个位置。所以这事很棘手。我当然不想写一本书,在科学素养这件事上给「无政府状态」再添一把火。我希望人们成为更科学的科学消费者,理想的状态是,作为消费者,主动要求科学证据。但这很难。
主持人:那么往前看,谈到证据,未来有没有可能让算法通过机器学习之类的手段,以理智的方式变得自适应、能响应?我想你在书里以及我看过的访谈里都说过,事情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因为算法如果说在学习,也只是从历史数据里学。拿银行贷款来说,一个算法,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向某个被认为违约率高的街区放贷,它就永远不会观察到那里的人其实会还钱,也就永远不会知道向他们放贷是可以的。所以我们是不是被卡住了?即便算法自称能自适应,它也得不到正确的反馈。
奥尼尔:对。问题有很多种,这是其中之一。但我认为其中很多都可以解决,办法是对算法进行一种新型的监测和审计,这是我们至今没有做过的。所以我是有希望的,其实我非常乐观。我们拿招聘算法来想一想。现在白领岗位的简历筛选算法到处都是:你简历里有什么关键词,你有什么经历。它们比关键词搜索多走了几步,但说到底就是用来过滤申请的算法。可以说,如果它们是根据「过去谁被录用了」这样的历史数据训练出来的,那么这些算法很可能已经学会了带有性别歧视的做法。就当这是一个思想实验。但这其实很容易处理:你给它装一个监测器,看看在按人的标准判定为合格的女性和男性当中,各有多少比例通过了这套系统。如果发现有偏差,你就可以调整。这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主持人:你是说,人们没有在看这些东西?
奥尼尔:我认为他们只是在信任它们。我的意思是,我并不要求完美。我要求的是:我们能不能复核一下,确保那些再明显不过的偏差没有一路漏过去、被不断复制?我不认为我们现在在检查,但我们可以开始检查。
主持人:这让人意外,考虑到我们在其他方面要做多少层保护。
奥尼尔:对,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而且我认为这不是巧合:算法受到的问责比人的流程还少。我们把算法当成客观的数学对象来拥抱,于是人们很容易说:「我们把这个有缺陷的人为流程拿掉,换成算法。」结果换上去之后,事情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主持人:而且变得无法挑战。
奥尼尔:对。这是它的复杂性和不透明带来的部分问题。但我的理论是,你并不需要把代码公开,或者做类似的事。你需要的是对这套系统建立持续的监测,检查它的输出,看总体统计:多少女性,多少男性,多少白人,看看它的运作方式是不是我们认为合理的。
主持人:这正是我们对人做决定时的做法。比如大学招生,大学会监测录取的学生来自哪些类型的学校,把这些数字管住。
奥尼尔:正是如此。所以我要说的其实就是:我们没有像要求人的流程那样,去要求电脑流程负责。这很可笑。
主持人:那怎样才能把这类系统管起来?
奥尼尔:说实话,我谈的大多数东西,因为我坚持只谈重要的事,所以通常本来就是受监管的。法律是有的,招聘、信贷、保险,大多数领域都有反歧视法。所以我要求的,其实只是执法。而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哪个监管机构具备监测算法的技术能力,它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自己需要什么。我觉得,哪怕监管者只是说一句「你们必须做这项检查,把结果交给我们看」,那也是一大步。就像大学不会告诉你具体怎么做检查,但你还是得做。这会是一种非常容易的做法。
主持人:你刚才提到,你进入金融业的时机特别有意思。我们常听到有人说,金融危机应该怪数学家,因为他们弄出了那些极其复杂的金融产品定价方法。这公平吗?
奥尼尔:我认为,去责怪那些假装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很安全的人,是绝对公平的。他们是应用数学家,在标普、穆迪、惠誉工作。而且还有整整一个行业的人,知道这件事却什么都不说。所以每当我听到有人说这是「黑天鹅事件」,说它太超乎寻常,谁也预测不到,我想说:很多人都预测到了。
主持人:这就有意思了。至少我当时得到的普遍印象是,出问题的是那些极其复杂的金融产品,那些衍生品,除了一小群数学家谁也不真正懂它。问题在于不懂数学的人以为自己懂了,其实没懂。可你说的是,情况比这还糟。
奥尼尔:穆迪内部当时有电子邮件传来传去,他们心里清楚。他们说的大意是:「我们连一头牛都能评成 AAA。」所以他们知道,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不该有任何篡改历史的说法。事实上,我在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彩虹厅参加过一次活动,是德劭为员工办的,请的是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和罗伯特·鲁宾(Robert Rubin)。萨默斯当时在德劭工作,我算他的下属,他们三位是来看他的。我坐在前排,听他们三个人谈那些糟糕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和证券化产品。他们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会出坏事。而这是在危机正式开始之前。
主持人:这个行业现在还是这样运作吗?
奥尼尔:我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同事身上看到的态度是:「我先尽量多赚钱,然后搬到犹他州去住,带着我的枪。」一种生存主义者的心态,古怪、末世的调子。我这么说吧:反正不是「我们应该去警告公众」。
主持人:你之前简单提到了占领华尔街。能说说它是怎么开始的,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奥尼尔:我是从新闻里听说占领运动的。不对,我收回这句话。我有个在金融业工作的朋友,每天上班都要穿过祖科蒂公园(Zuccotti Park)。占领运动第八天的时候,他在我的「数学宝贝」上写了一篇客座博文,基本上是在拿那些嬉皮士开玩笑,我当时也觉得挺好笑。不久之后,我去了现场,赶的是早上九点股市开盘时的游行。我本想找人聊聊,可每次下去,那些人对金融一无所知,我有点看不上他们,心里想:你们连这个都不懂。
奥尼尔:后来我又多想了想,意识到:其实谁都不懂。金融体系太庞大了,比它本该做的事大得太多。我总是想起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的那句话:唯一真正的金融创新是自动取款机。那他们在那边到底在干什么?我在那里干了四年,也答不上这个问题,金融业的大部分东西我自己也解释不了。于是到某个时候我想通了:你其实不需要了解一个黑箱内部的每个零件,就能知道这个黑箱出了故障。这后来差不多成了我的座右铭。说来有点奇妙,我的想法是,无论这个黑箱是金融体系,还是某个具体的算法,我们都可以通过看输入和输出来分析它。
主持人:没错。
奥尼尔:所以,就因为人家说不清那些细节而给人打低分、看不起人,是不对的。他们清楚地知道输出是什么:没有工作,背着学生贷款。这个体系对整整一代人都不管用。我开始真正同情这种看法,这就是我加入的原因。
奥尼尔:至于我们现在在做什么,答案是很分散。我想最恰当的说法是,当年的占领者,几乎没有人还留在「占领」这个名字之下了,因为还在聚会的小组已经很少,我的小组也许是最后一个。但他们都在一个进步派活动人士的网络里,我们交流、沟通、组织,很多人在左翼阵营里非常活跃。
主持人:你在写书。
奥尼尔:我在写书,这是我搞活动的方式。我主持周日的会议。还有一个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联络人,一位经济学家,六年来一直帮我们在哥大订会议室,我打算和他合写一篇论文,讨论怎样以各种形式把工人组织起来。总之,这是一个团体,一个社群,这是最贴切的说法。它未必还叫「占领」了。
主持人: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这里刚开了一个数学博客,而你有一个非常成功的数学博客。能给我们一些建议吗?
奥尼尔:我写过几篇关于写博客的博文,算是「元博客」。有一篇你们可以看看,叫「新年,开个博客」,是讲新年决心的。我把最重要的几条建议快速说一遍。第一条,坚持,每天都写。我自己现在做不到了,但你们应该做到。第二条,享受它。第三条,写你感兴趣的东西,别担心跑题,因为读者其实就喜欢这样,博客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再一条,一篇文章永远只讲一个观点,讲好它,然后停下来。有更多要说的,留到第二天。因为如果你有一批好读者,你会收到针对第一个观点的评论,你的第二个观点会因此变得更好。而且文章写太长,人们就不读了。
主持人:那一开始怎么吸引读者呢?你就是开始写,然后人们自己就找到这个页面了?
奥尼尔:我早期运气好。我写过一篇很火的博文,讲我为什么讨厌数学竞赛,这个话题居然有争议。我太讨厌数学竞赛了,讨厌到不能相信这居然有争议。因为我认为数学竞赛把女性和温和的男性淘汰得太厉害了,它让人以为数学是一项计时活动,可数学根本不是这样,这把我在数学里的乐趣全毁了。总之,长话短说,我写了这篇文章,很多人被激怒了,于是我得到了巨大的流量。那大概是我的第二十篇博文。
主持人:正如你所说,有些人拒绝了它。
奥尼尔:不过,别去做标题党。因为我真心认为,我写过的最受欢迎的一篇博文,几乎是一篇哲学性的文章,讲的是张量积(tensor products):讲我如何通过困惑、通过接受自己对张量积的困惑,学会了怎样过自己的生活。我的意思是,那样也很有趣。真的,什么都能写。有一段时间我在「数学宝贝」上开过一个性生活咨询专栏,我还挺想念它的。我一直请大家来问我关于性生活的问题,可收到的大多是「我怎样才能成为一名数据科学家」。
主持人:非常感谢你,凯茜。
奥尼尔:谢谢你们邀请我。
数学家凯茜·奥尼尔(Cathy O'Neil)结合亲历 2008 年金融危机与在线广告数据科学的经验,提出"数学杀伤性武器"(WMD)概念:那些重要、隐秘且具破坏性的个人评分算法,正以数学之名逃避问责,而解药不是公开代码,而是像审计人类流程一样持续监控算法的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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