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凯利
主主持人 Mimi编者按:2010 年秋,凯文·凯利(Kevin Kelly)带着新书《科技想要什么》(What Technology Wants)回到谷歌总部,在"谷歌演讲"(Talks at Google)系列中发表演讲并回答提问。凯利是《连线》杂志创始主编,早年参与创办知名虚拟社区 WELL,也是恒今基金会(Long Now Foundation)的创办人之一。主持人 Mimi 是谷歌活动主持,她的父亲曾接替凯利出任《全球评论》编辑。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凯文·凯利不仅是技术领域最重要的创新者和写作者之一,他本人的经历同样精彩。他曾骑自行车横穿美国再折返,一路上每天写一首俳句、画一幅画。他花了七年时间徒步走遍亚洲,并把旅途中的摄影结集成一本极美的画册,叫《亚洲恩典》(Asia Grace)。我第一次见到凯文是五六岁的时候,那时我父亲从他手里接过了《全球评论》(Whole Earth Review)的编辑工作。凯文是《连线》(Wired)的创始执行主编,参与设计并推出了 WELL,也就是那个著名的、堪称原型的虚拟社区,还有第一个商业网站 HotWired。他是恒今基金会的创办人之一,同时运营着网站"酷工具"(Cool Tools)。他还是《纽约时报杂志》的固定撰稿人,写数字文化专题,最近一篇登在教育特刊上,讲他在家教育儿子的经历,以及技术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的著作包括《失控》(Out of Control)、《新经济,新规则》,以及好几版《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今天他要讲的是他的新书《科技想要什么》。请大家欢迎凯文·凯利。
凯利:谢谢你,Mimi,介绍得真好。很高兴又回到这里。大约六年前,我在构思这本书的时候,就在这间屋子里做过一次演讲,讲科学方法的历史和未来。那次演讲的内容,如今变成了这本更大的书里的两页纸。这本书讲的是技术的长期趋势。
今天下午我可以跟各位聊的东西很多,比如媒体的未来、互联网和万维网的未来,但这些你们大概都比我懂得多。所以我宁愿退后一步,谈谈技术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在世界上处于什么位置,以及当我们制造这一切东西的时候,它在我们的头脑里应该占据什么位置。你们每天都在做新东西,可问题是,关于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并没有一套像样的理论。眼下人们对技术的理解基本上就是"一件接一件":我们不停地做出一件又一件东西,却没有一个更大的框架去判断这些东西是不是好东西,我们要不要更多,它们在宇宙中处于什么位置,跟自然又是什么关系。我想做的,就是为技术理论写出一份初稿,让大家可以从这些角度来思考。
这听起来非常玄,但先看看大多数人怎么定义技术。一种说法是:技术就是你出生之后才发明出来的一切,就是这些新玩意儿,从各家实验室里出来的东西。稍微精细一点的人可能会说,技术是那些还不太好使的东西,或者是你口袋里装着的东西,或者是任何带开关的东西。这些小玩意儿当然都是技术,但技术其实远不止于此。
看这两件东西,尺寸和形状差不多。左边这把锤子,在座任何人都能做出来,也许做得没那么好,它是史前的工具。右边这个,鼠标也好,iPhone 也好,随便什么,我们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得出来,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做不出来,甚至这栋楼里的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做不出来。因为这样一个装置,从制造、维护到运行,也许需要上千种中间技术,而每一种中间技术又可能依赖另外上百种中间技术。所以我们手里的技术,比如右边这个,实际上代表着一整个技术生态:一大套相互关联、相互依赖、彼此共生的人造物。这整个生态,你也可以把它想成一个技术的超级生物体,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凯利:为了把这个整体跟单个的技术或人造物区分开,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技术元素"(technium)。技术元素就是这个巨大的超级蜂巢、超级生态,是我们拥有的全部技术在彼此关联、彼此依存的状态下构成的整体。
关于复杂到这种程度的系统,我们知道两件事。第一,这类系统会表现出任何组成部分都不具备的行为。你可以盯着一只蜜蜂或一只蚂蚁看上一辈子,也永远看不到蜂巢或蚁群。那种行为不存在于单个个体里。同样,技术元素的行为不存在于任何一件具体的设备里,它是一种系统层面的行为。第二,这些行为有内在的偏向和倾向。这是我们对系统的基本认识。而系统里的递归回路越多,倾向就越多。所谓递归回路,就是无限循环、自我回环,在生物学里随处可见。我们的染色体上有大量基因,其中很多并不表达蛋白质,而是去开启别的基因;那些基因再开启另一些基因,而另一些基因又回过头来开启最初的那些。这就是递归回路。技术也一样:技术 A 造出技术 B,技术 B 造出技术 C,而技术 C 又参与制造技术 A。技术元素内部布满这样的回路,凡是有回路的地方,就有偏向和倾向。
所以当我说"技术想要什么",我说的是技术元素偏向什么。我用"想要"这个词,不是指有智能、有意识的存在那种"想要",而是指植物想要光的那种"想要"。它们朝着光的方向倾斜。你窗台上那株番茄苗正朝着光倾斜,它没有意识,也没有智能,但它的系统里有一种偏向,一种冲动和需要,让它朝光的方向去。植物想要光,技术元素也有它自己的某些想要。我要问的问题就是:总体上,技术元素有哪些偏向?
凯利:我从植物说起,是因为我的基本前提是:技术元素是从我们身上延伸出来的,而它不只来自我们的头脑,还来自我们的生物学过去,来自我们的演化史。技术元素实际上是在延续并加速那些同样的力量。所以我要先问:演化想要什么?
我得马上声明,有一些演化生物学家,其中最有名的是已故的斯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非常强硬地主张演化根本没有趋势,没有轨迹,没有方向。这是当今演化生物学的正统观点。但也有少数派,另一些演化生物学家,其中很多是年轻人,在计算和计算机模拟方面经验更丰富,他们提出了不同的论点,并且有证据表明,在漫长的演化进程中确实存在趋势和方向。其中最主要的一条,也是我们凭直觉都能感到的:在三十七亿年的生命史里,生命变得越来越复杂。
为什么这不算显而易见的趋势?古尔德会说:"如果你一开始就是简单的,那你除了变复杂之外无路可走。"所以前沿越来越复杂这件事是平庸的,不重要。真正的问题在尾端。我们可以考察:当你在演化中已经走了一段,已经有了一定复杂度之后,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还有没有偏向?我们能证明,即便在演化的尾端,比如细菌,也存在一种朝着更复杂方向的轻微漂移。
所以演化想要什么?我们有证据表明,三十七亿年的生命史里存在趋向更高复杂度的趋势,这是一条。此外还有趋向更多样的趋势:物种的数目在增加。这种多样性的增长同样不只发生在起点简单的时候,即便已经有了一些多样性,它也很少倒退成更单一,平均而言总是走向更多样。我们可以列出一张单子:复杂度增加,多样性增加,专门化增加。最早的细胞是通用的,一种细胞包办一切;随着时间推移,它们演化出各种专门的类型,我们身体里有二百五十种不同的细胞。我们能证明,在演化史上,细胞类型的数目是逐步增加的。还有互利共生的增加,生命越来越依赖其他生物;普遍性的增加;心智和感知能力的增加。我们看到心智,看到大脑和神经元所做的那种学习,甚至在植物身上也会出现,它在整个生命界里独立地反复迸发出来。此外还有学习能力的增加,以及"可演化性"(evolvability)的增加,也就是演化的能力本身在增加。我们常常忘了,演化过程本身并不是单一的、固定的过程,它自身也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并且实际上让演化这件事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容易。今天的生物可以比二十亿年前演化得更快、更灵活、自由度更多。所以演化能力本身也在演化。最后还有外熵(exotropy),也就是秩序的增加,自组织的增加,结构的增加。
凯利:为什么这些重要?我认为过去五十年最惊人的发现之一,就是认识到生命的本质不是水,不是某种生命精气,也不是世界上某种神秘力量,而是信息。DNA 密码的发现让我们看到这一点:生命的本质其实是信息处理。而这当然也正是技术的本质。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头一次把达尔文式的演化搬出生物学,搬进了计算的世界,比如拿它来演化计算机代码。微软 Word 的代码里有一部分是演化出来的,不是人写的。我们把演化从生物学移进了计算机。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给大肠杆菌的基因序列编上数字,作为一项概念验证,把它当作一台并行处理机器,去解一个旅行推销员问题。也就是说,我们用大肠杆菌遗传机制的并行处理能力,去解决了一个计算机程序的问题。
所以,演化搬进了计算机,生命和演化则走出生物学去做计算。这从某种意义上说明,生命和技术元素之间是等价的。我们通常认为两者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可这道鸿沟并不存在。两者之间实际上是一个连续体。
这意味着,当我们看到这些十七、十八世纪的东西,这么多形形色色的集烟罩,简直像博物馆里收藏的各种蝴蝶标本。我们看到,专门化当然也在技术元素里发生,在机械物件上发生。我们造出一台计算机或者一台相机,然后可能造出专门的水下相机、红外相机、高速相机;再进一步专门化,造出专门的红外相机,然后是专门的水下红外相机,如此不断细分下去。专门化正在发生。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甚至可以画出不同发明的族谱。
这些平行之处如此显著,以至于我们不妨这样想:生命有六大界,植物、动物、真菌和三类细菌。可以把这六大界看作正在孕育第七界。我把技术元素看作生命的第七界,因为作为一个系统,请注意,是作为技术元素这个系统,而不是单件的人造物,它跟生命共享太多属性,展现出太多与生命相同的自组织力量。所以我把它当作生命的第七界。于是当我问技术想要什么,问技术的偏向和长期趋势是什么时,我得到了一个非常相似的答案。
凯利:我还要回到那个观点:"想要"不是有意识的,但它是真实的,不智能的系统也能有想要。这是柳树车库(Willow Garage)的 PR2 机器人,它被编了程序,会自己去找能源给自己充电。它在楼里到处游走,寻找插座,然后用尾巴上的插头自己插进去,充满电再离开。我有幸站在它和插座之间,它非常明确地想要能量,你能感觉到。它总会想办法找到插座。它没有意识,没有觉知,也不怎么智能,但它确确实实想要电。
如果我们再问技术元素想要什么,答案是一样的东西。它有一种总体的偏向,漂向更高的复杂度、更多的多样性、更强的专门化、更多的互利共生、普遍性、感知能力和可演化性,等等。
这意味着什么?举一个技术长期趋势的例子。取那些处于非平衡态的系统,比如一个星系、一颗恒星,甚至带有大气和生命的行星,看它们的功率密度,也就是能量密度:每秒每克流过这个系统的能量,按尔格每秒每克计算,在系统存续期间平均下来。你会发现,最高的能量密度在天文时间尺度上是不断上升的。事实上,流过向日葵细胞的能量,比太阳在其整个寿命期间的能量密度还要高。而我们所知的世界上能量密度最高的实体,其实就是你个人电脑里的那块芯片。工程师头疼的正是这个:流过芯片的能量太多、太密,快要到爆炸或熔毁的边缘了。这是一种能量密度高得不可思议的状态,而我们可以断言,它还会朝这个方向走得更远。
所以这些系统有它们自己的某种议程。问题是,议程是什么?议程之一,当然是让自己壮大。我做过一个计算:技术元素中的大部分能量是用来服务技术元素本身,而不是服务我们人类。你开车的时候,烧掉的能量有四分之三以上是用来移动车子,而不是移动你。你在这个东西里只是个次要乘客,这是字面意思。而你的车还有车库,车库可能还需要供暖,哪怕你不在家。所以技术元素在做的事情,至少是越来越多地服务它自身。技术越多,它需要的就越多。这是议程的一种意义。
另一种意义可以拿摩尔定律来说。我试图回答一个大问题:摩尔定律曾经是必然的吗?或者说,摩尔定律现在是必然的吗?戈登·摩尔(Gordon Moore)和卡弗·米德(Carver Mead)在六十年代提出了它。这条线几十年来毫不动摇,不管人们怎么试图加速它,往某个热潮里砸几十亿美元,或者想抢到它前头去,都不管用,它就是非常非常直。摩尔和米德认为这不过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可问题在于,把这条曲线换算成比如每秒运算次数,会发现它早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在延伸了。带宽、存储、DNA 测序,我们看到类似的曲线,都在同一种毫不动摇的固定斜率上,而且都在人们相信它们之前很久就开始了,甚至在人们否认它们存在的时候也在继续。所以它不只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它内建于物理和化学的机制之中。斜率也许取决于经济,但它是直线这件事不取决于经济。
凯利:议程的另一个例子:历史上乃至今天的大多数发明,都是独立且同时被发明出来的。在爱迪生之前,另有二十三个人发明了电灯泡。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提交电话专利之后三个小时,伊莱沙·格雷(Elisha Gray)也提交了他的方案,而在他们两人之前好些年,一位意大利人已经先做出来了。我甚至查看了曼哈顿计划期间的研究记录。当时有六个不同的小组,因为保密和战时的分隔而完全隔绝,即便是美国境内的三个小组,也是按"需要知道"的原则各自为政,互不知晓对方的工作,而他们都保留了极其细致的记录。所以我们有绝对的证据,等于是实验室级别的证据,证明人们在完全独立的情况下发明东西,做出非常相似的成果,而且几乎在同一时间。
所以,只要前置的发明在这个生态里就位了,相邻的下一步就是必然的,它会在那个时候发生。真正拿到它的人,只不过是把自己放在了那个位置上的人,跟孤独的天才没多大关系。史蒂文·约翰逊(Steven Johnson)的研究说明了同样的事:孤独天才的观念根本就是错的。发明来自一个生态,一个由相互依赖的发明构成的生态系统,其中的每一步都是必然的,连整个推进的序列都是必然的。我在书里考察了各大洲彼此隔绝、毫无交流的史前时期的发明,各大洲史前发明的先后顺序几乎完全一致。这从某种意义上说明,将要到来的技术也是必然的。
所以万维网是必然的。不必然的,是我们得到的是哪一种万维网。我认为技术的表达形式就像分类学里的"属",属这一级是必然的,但"种"的分化不是。白炽灯泡是必然的,但它是不是用钨丝、用什么电压、用交流还是直流,这些不是必然的。万维网也一样:它是集中式还是分布式,是否透明,用什么协议,这些都不是必然的,而这些差别对我们的体验影响巨大。展望未来,克隆人是必然的。但在什么领域、怎么做?那不是必然的,我们对此有选择。计算机驾驶的汽车,你们都清楚,是必然的,但监管怎么定、我们如何体验它、我们围绕它建立什么样的文化基础设施,都不是必然的。这些是我们可以选择的东西。
凯利:所以我认为,人性是我们自我创造出来的。而一旦是自我创造,就意味着我们既是被造者,也是造物者。我们对技术的紧张感,从一开始就源于此。说我们是自我创造的,是因为很早以前,我们就开始做这样的事:造出一个体外的胃来烹煮食物,煮那些我们自己消化不了的东西。这个体外的胃彻底改变了我们的营养,久而久之改变了我们牙齿的大小、下颌的位置、体内的酶。我们现在离不开烹饪,而烹饪已经改变了我们的基因。我们通过大脑、通过技术改造了自己。我们重造了、制造了、创造了我们自己。我们视为人性的很多东西,从法律,到正义感,甚至可能包括语言,都是我们用头脑造出来的。我们是自我创造的。既然是自我创造,我们就既是造物者,也是被造者,既是主人,也是仆人。自我创造就会带来这个结果。
大约五万年前语言的发明,改变了人口动态。当时全世界的人类总共可能只有八千到一万,而一旦有了语言,我们就有了一件通向自己心智的工具。我想尼安德特人大概相当聪明,但因为没有语言,他们没法掌控自己的心智。语言不只是用来跟别人交流,也是用来跟自己交流的。有了语言,我们突然就有了工具,有了技术,可以刻意地制造东西,而不只是碰上东西。我们随之迅速扩散,以每年一英里的速度散布到地球上每一个流域。人类向全球扩张的速度就是这样:每年一英里,几千年就定居了整个地球。
单凭这一项技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就改造了整个星球。早期的狩猎采集者让二百五十种巨型动物灭绝,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而这些人据说是"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他们彻底改变了生态的整体构成,因为一旦灭绝了巨型动物,整个生态的物种分化都会随之改变。到了一万年前的农业时代,农业就开始改变气候,所以气候变化其实早于工业时代。所以从我们的工具诞生之初,技术就已经是一股行星级的力量。事实上我要说,它现在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我们生活中的大多数东西,都可以追溯到某项我们发明的东西;而未来的大多数变化,当然也都会来自我们发明的东西。我要说的是,我们做出的最伟大的发明,就是我们自己的人性。而这件事当然还没有完成,这正是全部的要点。
所以技术是自私的,它有自己的议程,我们是被造者,从这个意义上说它自私。但与此同时,它也服务于我们,我们是造物者。这种既是被造者又是造物者、既是技术的主人又是技术的奴隶的紧张,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它是我们所有持续不安的根源。一千年后,面对新的技术,我们仍然会为此纠结:我们既是被造者又是造物者,技术既自私又服务于我们。这种二元性,这种紧张,永远不会消失。
凯利:当然,我想大多数人会拥抱技术,但也有人担心:它有没有极限?它会不会接管一切,把地球变成一颗技术星球,把生物全部抹掉?有意思的是,如果接受我的主张,即技术元素是演化力量的延伸,是生命演化的延续和加速,那么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知的事实是:还没有发现任何一种技术是不能做得更绿色、更与生命相容的。技术元素中确实有很多东西与生命不相容,肮脏、污浊,规模化之后毫无人性,但这些并不是技术元素的固有属性。既然不是固有的,我们就可以做出更多绿色的、与生命和生活相容的东西。事实上,制造计算机芯片所需的水,纯度比我们喝的水还高。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甚至可以讲:连技术都想要干净的水。技术需要它,就像我们需要它一样。所以我认为,技术元素在本质上并非与生命不相容,而是相容的。
我喜欢这样想:如果有一种技术不绿色,也许对环境危害很大,我就把它看作一个坏主意。对一个坏主意,恰当的回应是什么?如果在座有人出了个坏主意,我们不会对他说"少想点",我们会说"想个更好的主意"。对坏主意的回应,是更好的主意。所以当我们有了一种坏技术,比如在种植园的规模上,每年往棉田里喷几百万磅的 DDT,那是一场环境灾难,对坏技术的回应不是更少的技术,而是更好的技术。我们可以改造它。同一种技术,同一种化学品,DDT,如果用在住宅周围,它就是最有效的疟疾克星,每年拯救数千万人的生命。所以我们可以给技术换个位置。
今天世界上的大多数问题都是技术引发的(technogenic),由以前的技术造成。每一项新技术都会制造新问题。未来世界的大多数问题,会来自今天或未来发明的技术,所以未来的问题也都会是技术引发的。正因为这么多问题是技术引发的,就有一种倾向,说我们需要更少的技术。但事实上我们需要的是更好的技术,当然也要明白,更好的技术在未来同样会制造它自己的问题。所以我认为,作为人类,我们的工作是给 DDT 找一份更好的工作,给我们的"心智之子"找到最合适的岗位。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我们想把他们引向正路,确保他们交对朋友,把他们放进合适的环境,认真去寻找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我认为,正如没有坏孩子,也没有真正的坏技术,只有还在寻找合适位置的技术。
我甚至认为,这对很多武器化的技术也成立。在我看来,宇宙中某处也许真有需要核弹的地方,这并非不可想象。核弹用来杀人是可怕的东西,但它可能对别的事情有用。只要我们还在地球上,我们大概不想要它。
凯利:所以技术想要什么?它想要更多的多样性、更多的选项、选择、机会、可能性。这就是技术给予我们的。我承认,技术和新技术常常制造出与解决方案同样多的问题。于是有人会说:"那就说明技术只是中性的。"这是很多技术人的正统观点:技术是中性的工具,可以用来做好事,也可以用来做坏事;一把锤子既能杀人,也能盖房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没错,但有一点不同:当锤子被发明出来的时候,它给你、给世界、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以前没有的新选择。我要说,这个新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善。仅仅是新选择本身就是善。这让天平稍微、非常非常轻微地朝善的一边倾斜了。每一项新技术,尽管会制造新问题,但它增加了我们的选择和可能性,这件事本身就是善的。
而且事实证明,它不需要好很多,只要好一点点就行。如果通过技术,我们每年创造的比毁掉的多百分之一,经年累月、几个世纪地复利下去,这百分之一的差额就是文明。这就是进步。甚至也许只要千分之一。世界上可以有百分之四十九点五是垃圾,是糟糕透顶的东西,但只要有百分之五十一,哪怕只是百分之五十点五是好的、是善的、增加了我们的选择,在我眼里这就是进步。进步就是这么来的。所以技术不是中性的。从长远看,技术有道德的维度,它不是中性的,因为我们在增加自己的选项和可能性。
凯利:我和女儿一起清点过家里的物品,大约有一万件不同的东西。再看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去世时的清单,他们清点了他家中的一切,而他的家当同时也是英格兰的国库。清单上有一万八千件东西,也就是说,整个英格兰的财富就是一万八千件东西。有时我们会说,我们日常生活的富足程度已经接近古代的国王了。但更有意思的是:亨利国王的全部财富,买不到一管抗生素药膏,而那本可以救他或他所爱之人的命。我记得美国最早的百万富翁之一,好像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某位,死于一个脓肿,两美元的抗生素就能治好,但他的财富买不到。而这位印度的人力车夫,能拥有很多亨利国王倾其所有也买不到的东西:亨利国王没有抽水马桶,他的财富买不到冷藏,买不到一百英里舒适的旅程,诸如此类。而这位车夫负担得起。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和我们都比亨利国王富有得多。这就是进步。这就是这些东西带给我们的,不只是进步,还有选择、可能性、机会、寿命、更多的教育,所有这些随时间不断上升的东西。
我想强调的是,当我们把时间花在做新东西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感到沮丧,因为我们做的东西人们很快就忘了,或者随手扔掉;我们好像只是在推销更多的东西,是在鼓吹消费主义。确实有这样一面,我们在制造大量的东西,于是会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价值在哪里?"我要说的是,这背后有一件更大的事:我们实际上在增加这个世界的选择、可能性和选项。而这之所以是好事,是因为我们在参与一件比我们自身更大的事情。
凯利:这种趋向更多样的自组织力量,从大爆炸就开始了,一直贯穿至今。宇宙的其余部分正在衰竭,熵在增加,但在某些地方,我们可以通过加速熵的产生来增加局部的秩序,这就是外熵。这样的地方之一就是地球和地球上的生命,它们通过加速产生熵来增加自身的秩序。这种自组织贯穿于星系,星系在维持秩序;贯穿于恒星,恒星是把轻原子锻造成重原子的机器,并能维持自身几十亿年。这种自组织贯穿于生命,进入技术元素。所以我们可以让自己与一件远比我们自身宏大的事情对齐。它回溯到宇宙的开端,从开端一路运行下来,并将越过我们,继续向前。人类处于某件事情的中途,我们不是任何事情的终点。这条漫长的弧线,正在带来越来越多的选择和可能性。
这为什么重要?因为我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常常需要这些新工具,来表达自己独有的天赋和才能的组合。我们的面孔各不相同,因为基因和其他东西的组合各不相同;我们的才能也各有各的位置,而要找到并表达这些才能,往往需要技术。我喜欢想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的例子:扩音器的发明,他演奏的其实是扩音器,而不是吉他,扩音器让他的天才得以与世界分享。然后我会想:如果他生在扩音器发明之前,我们会缺失多大的一块。如果莫扎特生在钢琴这项技术发明之前,梵高生在油画颜料之前,希区柯克生在电影技术发明之前,那对我们将是多大的损失。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认为今天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有一个男孩或女孩,某种意义上的天才,正在等我们发明出那些工具和技术,好让他们的天才得以分享。我认为我们负有一种道德义务,去创造这些东西,创造这些可能性,为世界上每一个人把可能性最大化,让他们有机会真正找到并与我们分享自己的天才。因为我们自己也受惠于过去那些为我们制造新东西的人。所以我们在这里,就是要制造更多的技术,增加那些可能性,而这是漫长的宇宙演化的一部分,是那条穿过我们、并将越过我们的自组织的长线的一部分。
谢谢各位的时间。想看这本书的话,亚马逊和其他地方都有。这就是这本书的总论点。我们还有时间回答几个问题,我很乐意回答。谢谢。看来大家完全同意,我很高兴。
提问者一:你好,我有两个问题,都是想请你澄清一下。演讲中间你谈到有些东西是必然的。你的意思是字面上的、逻辑上的必然,还是只是压倒性的大概率?
凯利:你说说这两者的区别。
提问者一:我说的逻辑上的必然,是指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它发生,它几乎像数学推导一样必定跟着来。而概率上的必然,是指可能性足够大,所以迟早会发生。
凯利:我认为宇宙从根本上是概率性的,宇宙的一切都是概率性的。所以我站在概率这一边,而不是逻辑这一边。
提问者一:好。那么按这个意思,可以说五十年代我们本来可能互相把对方炸回石器时代,那样就不会有 iPod,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不会有。这跟你说的必然是相容的?
凯利:当然。我说的必然,就像人的发育有必然的进程:你从一颗受精卵开始,长成胚胎、胎儿、学步的幼儿,等等。所以人会长成青少年,这是必然的。当然有很多人在成为青少年之前就死了,那么成为青少年还是必然的吗?如果你死了,从逻辑上说你当然成不了。所以是的,在概率的意义上,它是必然的。
提问者一:好的。另一个想请你澄清的是,我觉得你在演讲里至少用了两种意思的"技术"这个词。
凯利:对。
提问者一:主要的意思,似乎是把它说成某种自身就有存在的东西,就像社会那样。这是你想表达的吗?
凯利:是的。在书里我用词更一致,用的是"技术元素",但那是我自己造的词,今天我想循序渐进地把大家引入这个概念。技术元素,正如我开头所说,是一个系统,是各种东西相互依存的系统,而不是单个人造物的集合。它是一个系统,一个生态系统,你可以把它看作我们的头脑共同创造的一切所构成的超级系统。
提问者一:明白。你还说过技术是一种"力量"。你把它既看作系统又看作力量?
凯利:对。我认为它的力量其实就是外熵的力量。说它是力量,就像说一辆大卡车从路上冲过来要撞到我,那也是一种力量,一种由人造物产生的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力量指的其实是它的能量。而我谈技术的力量时,指的是技术内部的那种外熵的力量。
提问者二:谢谢你来演讲。你说的很多东西在我心里引起了深深的共鸣,但我一直在琢磨,把它落回实际,意味着什么。读你的东西有一种顿悟的感觉,可事实是,一方面这些趋势很多是必然的,在谷歌工作的人都体会得到,我们一方面拼命往前推,另一方面又总觉得后面有狼在追。但在任何有意义的短周期里,比如产品周期、竞争、大家在做什么,这些完全不是必然的,恰恰相反,完全取决于我们选择做什么、别人选择做什么。我也很感兴趣地听说,不记得是在你的书里还是别的文章里,你对自己家里用什么技术、不用什么技术,有一套非常具体的想法。所以,尽管我们在这里都看好技术,你认为一个人能不能以很多有意义的方式去干预?还有,那些更长期的趋势,是不是适合作为政府政策之类的依据?换句话说,怎么把它带回到你自己和别人的生活里?
凯利:关于必然性,我想先说一点:一旦用了"必然"这个词,就等于在挑起争论,会引来各种反应。我认为与其逃避必然性,不如把它当作一种有用的信号,因为我们可以为它做准备。我们可以在教育上做准备,在商业上、在各种模式上做准备,预先安排好,等它到来时把好处放到最大,把害处降到最低。比方说,如果你回到六十年代,相信摩尔定律,并且意识到它是必然的,想想接下来五十年你能做多少事。如果你真的知道计算机每年都会快一倍、便宜一半,你根本不需要了解 IBM、苹果或者谷歌,单凭接受这一件简单的事,首先就能赚很多钱。而且在文化和教育上也有很多事可以做,只要你真正理解了它是必然的。
至于你问的怎么落回自己的生活,答案是可以的。有意思的是,我在某种意义上鼓吹要增加世界上的技术总量,而我自己却在尽量减少自己生活中的技术。原因在于,要找到最适合你的天赋的那些工具,答案不是所有技术,而只是一小部分精选出来的技术,其余的技术其实是干扰。所以你真正要做的,是找到那一小套适合你的技术,然后忽略其余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阿米什人做的就是这件事。书里有一章写阿米什人,我跟他们相处过,非常敬佩他们。他们极其挑剔,但他们不是反技术的,不是勒德分子,他们只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非常挑剔。他们用马车,戴软帽,可他们也用一次性尿布,很热衷于化肥,还种转基因作物。所以他们非常非常挑剔。但我之所以不做阿米什人,是因为他们只做了一半:他们在尽量减少自己生活中的技术,却不去为别人把技术最大化,他们其实依赖我们来做这件事。我认为两件事都得做。我想做的,是尽量收窄自己的选择,同时把供别人挑选的那个大池子做到最大。所以这种张力同样存在。每年发明出来的技术越来越多,多到我们自己无论如何都用不完,所以我们必须有一套标准。我们不能随便瞎试,必须开始培养某种标准,把自己的选择收窄,同时鼓励别人拥有更多的选择。
提问者三:你在演讲前面说到我们对技术的期待,它的规则和目的,让我很受触动。我的信念是,总有一天宇宙会把我们全部杀死,超新星、彗星撞击、生态灾难,随便什么。没有什么能永存。而我把技术看作把那一天尽可能往后推的最好赌注。你会说这是正确的押法吗?
凯利:我会押技术,是的。我想说的是,我们正在变得越来越技术化,我们是技术元素的一部分,技术元素不是外面的什么东西,而是我们身在其中的东西。所以往前走,我看不出我们和技术之间有多大区别。我们已经是赛博格了,我们已经在那儿了。而且我认为我们可能会分化成多个物种,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会有人说,无论如何我和我的孩子都绝不会改动自己的基因;也会有人说,好啊,明天就给我报名。我们可能会变成多个物种。所以人类的定义本身,正在被我们重新定义。每次机器人或人工智能出现新的突破,我们就得重新定义自己是谁:我们原以为只有人能做这个,那么人到底是什么。而且不只是我们是什么的问题,外面还有巨大的难题。我们面临的巨大挑战是,我们能够定义自己可以成为什么,却连一个集体决定人类想要成为什么的程序都没有。所以就连定义我们自己这件事,我认为我们也才刚刚起步。
提问者四:我猜这里的一条基本原理是,文化和技术都是演化系统,跟创造了生命的演化系统共享很多有趣的属性。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领域,但很多人难以接受,因为我们对演化系统的总体理解还非常薄弱。
凯利:对。研究演化的麻烦在于,我们只有一个案例,很难据此概括。
提问者四:正是。现在我们开始有更多案例了,但要增进这种理解,推进对演化过程的一般性研究,弄清它们可能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怎么用它们,我们能做些什么?
凯利:我对演化系统的看法发生改变,是在我意识到我们可以在计算机里造出另一种形式的演化的时候。我们可以做演化研究,可以让达尔文式的演化在计算机里跑起来。我认为模拟以及其他手段,能造出更强大的系统,然后放手让它们去发明东西,这会比在野外研究更多的东西更能教会我们演化是怎么回事。这是我的回答。我认为模拟作为科学工具的威力才刚刚开始显现。再回到我早先那次关于科学方法演化的演讲,我认为模拟在未来的科学方法中将扮演的角色,是我们面前的大事之一。
提问者五:演讲很精彩,谢谢你来。很多有意思的想法,激发了一大堆思考。
凯利:那我就有用了。这正是这本书的目的。
提问者五:我有个问题,这些东西是不是其实可以归结为别的什么?算是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你谈到模拟,我们确实可以模拟演化系统,可是一旦拔掉插头,或者电厂没煤了,它就完了,它不会自我延续。也许有一天它自我延续是必然的,但眼下我很怀疑。
凯利:对。眼下,我们是技术的性器官,技术要繁殖,离不开我们。
提问者五:所以当你说"技术想要什么",这种拟人化让我觉得,其实我们才是技术的创造者,所以那是我们想要什么。就连那些支撑其他技术所必需的支撑性技术,也不过是把复杂性和依赖关系一层层往回推,最终还是我们想要什么。而如果我们受自私的基因驱动,基因又受某种更原始的、原核生物的、细菌的信号传递之类的东西驱动,那么这最终是不是归结为"信息想要什么"?这种偏向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述?
凯利: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如果一路往回追问:"生命是怎么自组织起来的?那种想要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巨大的谜。而这还只是谜团的开始。如果再往回说"这一切都是信息",我们根本不知道信息是什么。随便问一位宇宙学家、一位天文学家:"宇宙中的信息守恒吗?"他们会说:"不知道。"复杂性的定义是什么?"不知道。"所以这里的谜团是深刻的。我并不是说我的框架能解开什么谜,我只是说,我们可以把技术放进这个参照系里,与那些其他的谜团并列。也许这是最好的说法。
提问者五:好。那从中能得到什么关键的、可带走的实际用处吗?
凯利:有的。那就是:生命和技术之间的界线非常薄。把技术元素看作演化的延伸和加速,如果我们理解技术更接近一种演化的力量,而不只是我们用头脑发明出来的东西,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技术要往哪里去。
提问者五:谢谢。
提问者六:让我惊讶也让我受鼓舞的是,你对技术想要什么持这么乐观的看法,认为它会创造更多选择、更多可能性,让人们的生活更好。因为如果技术是演化的延伸,是这个我们只是其中一部分的过程的副产品,那么我们的主观体验、我们对好坏的感受,在某种意义上跟这个过程是无关的,除了它在系统层面让这些事情持续发生。比如看多细胞生命的演化,对生命整体来说这是巨大的胜利,但对单个细胞来说,这也许糟透了:现在有些东西得一辈子当一个胃细胞。
凯利:氧气的出现也是同一类事,不是发明,是氧气的产生。氧气杀死了之前的很多生命,而它当然又是后来的生命所必需的。
提问者六:正是。那些催生出下一层级演化的个体行动者,往往拿不到最好的那份。
凯利:对。我认为演化正在朝着一个方向走,这也许能回应你的问题,我没把它列进那张单子,因为那张单子本来就不完整:演化实际上在增加选择、选择的自由和自由度。作为个体,跟一万年前相比,我们现在拥有的自由选择远远多于一万年前的人。在心智上也是如此,因为我们比一个完全没有语言的人更有觉知。所以我认为即便作为个体,我们的自由选择也在增加。这一点,加上我们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是某件更大的事情的一部分。我认为主人与仆人的这种二分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就像先天和后天的关系一样,你无法把两者拆开。主人与仆人,你也无法把两者拆开。
提问者六:谢谢。
提问者七:我想知道你怎么把安全类技术纳入这套框架。比如在电子游戏里,如果你给每个人更多的力量,让每个人都成了超级英雄,那我们就都能互相攻击,游戏就没意思了,因为人人都强得离谱。给人更多选择,似乎也就是给人更多干涉别人选择的力量。
凯利:巴里·施瓦茨(Barry Schwartz)谈过"选择的暴政",意思是如果给人太多选择,人会瘫痪。这里有一个解决办法,当然,这又是我的技术中心视角:我认为选择过多的解决办法,是用更多的技术来帮助我们做选择。亚马逊的推荐就是这个,协同过滤就是这个。所以更多选择的解法,是再多一个选择,就是使用帮助过滤选择、辅助选择的技术。你提的问题也一样,如果有这么多选择,解决办法,抱歉这么说,还是更多的技术,更好的技术。
提问者七:我的问题其实是,当人们对自己想做什么有不同的想法,而且彼此能互相干涉的时候,更多的选择就不是一件无害的事了,它可能对别人造成负面影响。而你希望看到被创造出来的,正是这类东西。
凯利:对。但除了更好的选择、更好的选择技术之外,唯一的另一条路就是更少的选择。而我不认为那行得通,这正是我要说的。那跟整个演化的弧线背道而驰,所以我不会押在上面。我永远会押更好的选择技术,而不是更少的选择。
提问者七:好吧,有道理。
主持人:还有时间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凯利: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我想已经超时七分钟了,该走了。请讲。
提问者八:你说人类是技术的性器官?
凯利:是的。顺便说一句,这话不是我说的,我想是麦克卢汉的。
提问者八: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还是你认为最终会改变?
凯利:我的论点是,现在我们正在给技术元素一点点自主性。自主性不是二元的,不是有或没有,而是可以有一点点,我们自己也是如此,我们也不是完全自主的。所以我认为,技术元素的自主性会越来越多。技术元素能不能完全自主?从我们是它的一部分这个意义上说,不太可能。我们将永远是技术元素的一部分,我们不会与它分离,永远不会。所以技术元素的自主性肯定会不断增加。它会不会不再需要我们来繁殖?我不知道。我可以想象不同的情景,这么说吧,我认为有多种情景。在某些情况下,这是必然的;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在我们做的另一些事情里,就不是。既然它想要多种可能性,我要说的就是,我不认为它会保持为单一的物种,我们会看到分化。有些可能性里它会完全不需要我们,另一些可能性里我们仍然不可或缺。
大多数时候,未来不是单一的。我说的不是一架梯子,不是一场沿着单一路线往上爬的竞赛。这些轨迹不是梯子上的一级级台阶,而更像爆炸。好了,再次感谢大家留下来,很感谢这些问题,希望你们喜欢这本书。谢谢邀请我来。
凯文·凯利提出"技术元素"(technium)概念:把全部技术看作一个相互依存的超级生态系统,它是生物演化的延续和加速,具有自身的偏向性"欲求"(更复杂、更多样、更多选择),因此技术并非中性,而是略微偏向善的一股宇宙性自组织力量,人类应当为他人最大化技术选项,同时为自己精选最少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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