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说,答案是在不知道里待着、做事、错、改问法的过程中做出来的。可有一种情形,连做出来都不够:你要把自己押上去。开一家公司,写一本没有人要的书,搬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生一个孩子,投入一项十年后才知道有没有用的研究。未来还不存在,证据不够,算不出来,你还是做了。凭什么?
我们凭什么押注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
一跳之前没有桥
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对面是他想去的地方。中间没有桥。他看了很久,算了很久,算不出跳不跳得过去,因为从来没有人跳过。他知道两件事:不跳就永远在这边,跳了可能掉下去。

这一问不是问该不该跳。它问的是,跳的人凭什么。如果说凭理性,理性算不出来;如果说凭勇气,勇气不是根据;如果说凭运气,那就不是押注,是碰。人类历史上大部分重要的事都是这样开始的,而这一问要看,那些做过这件事的人,是怎么解释自己的。
二帕斯卡:不下注也是下注
帕斯卡讨论的是信不信上帝,但他建立的是关于在不确定中行动的一般结构。理性不能证明上帝存在或不存在,可是你必须选,因为不选就是选了不信;既然必须选,就看赌注:信而对,赢得无限;信而错,输掉有限的一点;不信而错,输掉无限。
这个论证的重要不在结论,在它承认了一件事:有些决定不能等到证据够了再做,因为等待本身就是决定,而在这种时候,理性能做的不是证明,是比较赌注。站在悬崖边不跳,不是没有做决定,是决定了留在这边。
三詹姆斯:先信了才看得见
詹姆斯回应的是那些说“证据不足就不该相信”的人。他指出,有一类选择满足三个条件:两个选项都是活的,你真的可能选任何一个;被迫的,不能不选;重大的,选了改变一生。在这类选择里,证据常常不够,而等待证据就是错过。

更重要的是,有些事实依赖于你先相信它:你信这个人会对你友好,他才可能对你友好;一个登山者相信自己能跳过裂缝,才能跳过去,不信就掉下去。在这些地方,先信是真理的条件,不是真理的敌人。押注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在他看来,有时是让它存在的唯一办法。桥是跳过去之后才有的。
四奈特:算不出来的那一格
奈特区分了两种不知道。风险是可以量化的:掷骰子、保险、有历史数据的事,你可以算出概率,然后按期望值决策。不确定性是不能量化的:一件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一个还不存在的市场,没有数据可以算,任何概率都是编的。

他认为,市场上所有可以算的风险都会被竞争抹平,剩下的利润,只属于那些在无法计算的地方做了判断的人。押注尚不存在的未来,在他看来正是经济生活的核心,它不是可以算出来的,如果能算出来,就不是押注,而每个人都会做,也就没有利润。这一格算不出来,正因为算不出来,它才值钱。
五凯恩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
凯恩斯观察投资者时看到的和奈特一样:对于十年后一条铁路、一座铜矿、一栋楼的收益,我们的知识基础极其薄弱,常常等于零。可人还是投了,靠的是他所说的动物精神:一种自发的、要做点什么而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冲动,它的根据不是精确的收益乘概率,而是对未来的一种整体的乐观。

他警告说,一旦动物精神减弱,只剩下数学期望,企业就会衰退死亡,因为算出来的结果通常是不做。这一问在他这里有了一个经济学的答案:人凭动物精神押注,而这不是理性的缺陷,是理性本身不够用的地方。
六布洛赫:人在尚未里
布洛赫用三卷书论证,人类文化的核心是对尚未存在的东西的想象:白日梦、童话、乌托邦、建筑、音乐、宗教,都是对一个更好的“尚未”的预演。他把希望当作一种认识能力,它的对象是真实的可能性,那些在世界里有条件、但还没有实现的东西。
他区分了两种:抽象的乌托邦是空想,具体的乌托邦是有根据的期待。押注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在他看来不是人偶尔做的事,而是人之为人的结构:人总是在前面,在尚未里。这一问的哲学根据,他说,是世界本身还没有完成。人押注未来,是因为人本来就是朝向未来的东西。
七阿伦特:能开始,是人最根本的能力
阿伦特把人的活动分成劳动、工作和行动。劳动维持生命,工作制造东西,行动是开始一件事,而它的特点是不可预测:你开始了,但结果取决于其他人怎么接,你不能控制,也不能收回。她把这种能力追溯到出生这件事本身,每一个新生的人都是一个新的开端,都可能做出前所未有的事。

行动是危险的,因为它把不可逆和不可预测带进世界;她的解决是承诺和宽恕,前者在不确定里立起一点确定,后者让不可逆变得可以承受。押注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是人在做人最本来的事。不是所有人都会开公司,但所有人都会开始。
八赫希曼:想象出来的桥
赫希曼考察了发展中国家的十几个大项目,发现几乎每一个都严重低估了困难,也几乎每一个都靠事先没有预见到的创造力解决了那些困难。他由此提出隐藏的手原理,与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相对:有一只手在开始的时候遮住了困难,让人敢做,又在做的过程中揭开了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力。

他不是在为鲁莽辩护,而是在描述一种真实的机制:人对自己的能力和对困难的估计都是不准的,而这两种不准恰好相互抵消。押注尚不存在的未来,常常是靠算错了才敢押,然后靠没算到的才做成。跳的人心里有一座桥,那座桥是想象出来的,可他跳过去了。
九蒂尔:具体地信
蒂尔区分了从一到多,复制已有的,和从零到一,创造没有的,并且说只有后者是真正的进步。他把对未来的态度分成四种,认为当代陷在不确定的乐观里:相信未来会更好,但不知道怎样更好,于是只做金融、期权、分散化,不做具体的计划。
他主张确定的乐观:对一个还不存在的未来有具体的图景,并且集中赌它。这本书是这一问在创业文化里的版本,它的核心主张是,尚不存在的东西不能靠概率押,只能靠一个具体的信念押。这是詹姆斯的“先信”加上一个条件:信的不是“会好”,而是“会是这个样子”。
十算出来的那条路
AI 是历史上最强的预测机器。它从过去的数据里外推未来,越来越准,越来越便宜。对奈特说的风险,那些有数据的事,这是巨大的进步:保险、物流、天气、疾病,都会算得更好。问题在奈特说的另一种:不确定性,那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对这些事,预测机器给出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条从过去外推出来的路,一条看起来最可能的路。它把所有还没有发生的事,都按已经发生过的事的样子算了一遍。而从零到一的事,按定义,在过去的数据里没有样子。预测机器对它们只能说一件事:概率很低。这句话在过去也总是对的,而人还是跳了。
十一下注的人和算账的人
当算账变得这么容易,会发生什么?帕斯卡说不下注也是下注,可如果每一次下注之前都能立刻看到一个精确的、看起来权威的概率,大多数人会选择不下。凯恩斯说算出来的结果通常是不做,可现在算是免费的,而且总在你耳边。赫希曼说人靠低估困难才敢开始,可现在困难被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隐藏的手不再隐藏了。詹姆斯说有些真理要先信才成真,可一个随时被告知“大概率不成”的人,很难先信。

这不是说预测是坏的。它让无数不该押的注不再被押,这救了很多人。但阿伦特说的那种开始,布洛赫说的那种在尚未里的生活,蒂尔说的那种具体的信,它们的共同点是:在数据说不的地方做了。一个把每件事都先算一遍的社会,会少很多鲁莽,也可能少掉那些只有鲁莽才会开始的事。算账的人越来越多,下注的人越来越少,而未来是下注的人做出来的。
十二所以,我们凭什么押注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
帕斯卡说,凭赌注的结构,因为不押也是押。詹姆斯说,凭先信,因为有些事只有信了才成真。奈特说,凭在算不出来的地方做判断,那正是判断值钱的地方。凯恩斯说,凭动物精神,因为算出来的结果是不做。布洛赫说,凭希望,因为人本来就在尚未里。阿伦特说,凭人能开始这件事本身。赫希曼说,凭算错了,然后靠没算到的做成。蒂尔说,凭一个具体的图景。
它们说的都不是根据,而是理由:押注尚不存在的未来,本来就不能有根据,因为根据在过去,而它在前面。AI 让根据变得随手可得,也让没有根据的事更难做。这一问的答案没有变,凭的还是人自己;变的是,说“不”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么准、这么近。而当一个人真的押了,做出了一样东西,想让另一个人也相信它,那要怎么发生,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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