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87年,英国哲学家、广播人布莱恩·麦基在其电视系列节目中,邀请澳大利亚伦理学家、《黑格尔》导读作者彼得·辛格,用一小时谈黑格尔与马克思。两人从历史哲学切入,依次讲清辩证法、精神、异化、绝对知识与理性国家,再考察马克思从黑格尔那里继承了什么,以及这两套思想在二十世纪的命运。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麦基: 很少有哲学家像黑格尔这样,如此明显地改变了世界:一方面是他本人对德国民族主义的影响,另一方面是通过他最著名的哲学门徒卡尔·马克思间接施加的影响,当今世界有为数众多的政府以马克思的名字自称。所以,我们要想看看黑格尔思想的实际后果,只需环顾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他对哲学的影响同样巨大,甚至有人说,黑格尔之后的哲学史,可以理解为对他的著作的一连串各不相同的反动。
黑格尔1770年生于斯图加特,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各种教职,后来成为海德堡大学的哲学教授,再转往柏林。作为哲学家他成名很晚,但到1831年去世时,他已是整个德国哲学界当之无愧的支配人物。他最有影响的著作包括《精神现象学》《逻辑学》《法哲学原理》和《历史哲学》。
黑格尔有好几位追随者自己也成了名人,但最出名的无疑是卡尔·马克思。马克思1818年生于德国,年轻时学哲学,是个十足的黑格尔派。他到二十五六岁才成为社会主义者,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酿造那种融合德国哲学、法国政治和英国经济学的丰富而独创的混合物,也就是马克思主义。1848年,他和年轻富有的实业家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合写了《共产党宣言》。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合作,大概是思想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一次合作:恩格斯供养了马克思大半辈子,好让他专心写作。由于政治活动,马克思一生大多在流亡中度过。三十一岁那年他移居伦敦,一直住到1883年去世,葬在海格特公墓。多年里他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工作,他的杰作《资本论》就是在那里写成的,1867年出版。
马克思主义并不完全是通常意义上的哲学,但其中显然有一个重要的哲学成分,而这个成分始终是黑格尔式的。本期节目,我打算把大部分讨论留给黑格尔,然后再说明我们讨论过的那些最重要的思想是如何被吸收进马克思主义的。和我一起来做这件事的,是一位为这两位思想家都写过出色导读的人:墨尔本莫纳什大学的哲学教授彼得·辛格。
辛格教授,黑格尔以难读、晦涩著称,常被说成所有大哲学家中最晦涩的一位。可是你那本小书有个显而易见的优点,就是用平白的日常英语讨论他的核心思想。我希望你在这个节目里也能做到这一点。当你面对阐释黑格尔思想的任务时,你觉得从哪里入手最方便?
辛格: 我从历史哲学入手,因为黑格尔那里的历史相当具体。读黑格尔的困难,一部分就在于他太抽象;而历史因为具体,是通向他哲学中那些更抽象部分的一条方便的路。
麦基: 这本身在哲学上就已经是一个新的起点了,对吧?因为在黑格尔之前,没有哪位大哲学家认为历史或历史哲学是重要的。
辛格: 是的,这是一个转折。拿康德来比较一下。康德对人性的看法是:人永远分裂在理性的成分和粗野的欲望之间,有点像那幅古老的图景,人处在猿与天使的中途。在康德看来这就是人性的事实,我们将永远被这种分裂、这种冲突所撕扯。黑格尔却说,且慢,这不是什么不可改变的东西。看看希腊社会。黑格尔说,希腊社会更和谐,人们意识不到这种鸿沟或分裂,他们的欲望与理性协调一致。所以康德所谈的那种分裂,是在历史中发生的东西,是随着新教欧洲个人良知的兴起而发展出来的。既然它是历史地发生的,它就不必是永久的特征,在另一个时期它有可能再次被克服,和谐有可能重新恢复。
麦基: 黑格尔是用这种历史的眼光看待一切重要概念的,对吗?他把概念看成是嵌在人类生活里、嵌在生活方式和社会里的,社会一变,概念也随之变化。是这样吗?
辛格: 完全正确。他看到历史的进程中有发展,历史总是在向前运动,它永远是一个过程,从不静止。而且他给这种向前运动的方式起了个名字,叫辩证过程(dialectical process)。
麦基: 你能确切解释一下,黑格尔心目中的辩证过程究竟是什么吗?
辛格: 我们回到刚才提到的例子,希腊社会。黑格尔把它看作一种和谐,但那是一种单纯的和谐。所谓单纯,是说人们尚未发展出个人良知这个替代性的观念;个人与社会之间之所以和谐,是因为个人还没有真正独立地思考过问题。然后,一个人闯进了这种单纯的和谐,他就是苏格拉底,黑格尔把他看作一个世界历史人物。随他而来的,是质疑这种和谐的念头。苏格拉底四处问人: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德性?人们试着回答时才发觉,自己接受的不过是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而苏格拉底毫不费力就能证明这些东西站不住脚。于是希腊社会的单纯和谐瓦解了。顺便说一句,正因为苏格拉底摧毁了它,黑格尔认为雅典人判处苏格拉底死刑是完全正确的:他确实在腐蚀和颠覆雅典社会。但这是历史进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因为最终(中间的步骤黑格尔都一一补上了)它导向了个人良知的兴起,而这是第二个必然的环节,也是希腊社会的对立面。
这样,我们就从黑格尔所谓的正题(thesis)走到了反题(antithesis)。希腊社会的反题是个人良知,它在新教欧洲达到顶峰。但这一环也同样不稳定,它导向法国大革命的破坏和革命之后的恐怖统治。所以它也必须让位给合题(synthesis),让位给第三个阶段,把和谐与个人良知结合起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合题往往又成为新的正题,从中又会产生新的反题,过程就这样继续下去。
麦基: 你刚才解释的这种辩证变化的观念,自黑格尔以来影响极大,今天通过体现了它的马克思主义,影响更是无比巨大。所以我想我们必须把它彻底弄清楚,让我再过一遍。黑格尔提出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人类之所以处在一个永无休止的变化过程中,是因为每一个复杂的局面内部都包含着互相冲突的因素,这些因素使局面不稳定,因此局面无法无限期维持下去,它会崩解成另一种局面,那些冲突在其中被消解或缓和。可是在新的局面里,你当然又会遇到新的冲突,如此无限继续。所以,用他的术语说,就像你刚才讲的,正题、反题、合题,合题又成为新的正题。黑格尔派以及跟随他们的马克思主义者认为,这给了我们理解历史、理解历史变化的钥匙,这就是辩证过程。
到这一步为止,黑格尔本来可以说,这种变化的方向纯属偶然,它可能是无数偶然冲突的随机结果。但他没有这么说,对吧?他实际上认为这个线性的过程有方向、有目标。
辛格: 对。对黑格尔而言,这个目标是精神朝着自由的更充分的发展。我们始终在走向对自由的意识,走向实现人的自由并理解自由。这是一个对自由的觉察不断增长、对我们自身的认识不断增长的过程。
麦基: 那么,这种变化是发生在什么东西身上?无论在什么语境下谈论变化,都必须有某个可以辨认的东西在变。在黑格尔这里,变的是什么?换句话说,他写的是整个社会,还是个人?他到底在写什么?
辛格: 简短的回答是:他写的既不是个人,也不是社会,而是他所谓的精神(Geist)。这个德语词很难翻译。最简单的办法也许是说,变化发生在心灵(mind)身上,心灵是 Geist 的一种通常译法。我们讲精神疾病,德语的 geisteskrank 就是精神失常的意思。所以你可以说,变化发生在心灵身上,发生在你我的心灵、我们所有个体心灵身上。但这个词的含义又超出了这些,它还有灵的意思。我们说时代精神(Zeitgeist);德国人说圣父、圣子、圣灵,用的也是 Geist 这个词。
麦基: 就是英文里 Ghost 那个词。
辛格: 正是。所以它还带有某种精神性或宗教性的意味,暗示在某种意义上存在一种超越你我个体心灵的实在。所以你可以说变化发生在心灵身上,但那是大写的心灵,不只是个体人类心灵意义上的心灵。
麦基: 那么黑格尔是不是在说,全部实在都是某种心灵性或精神性的东西,也就是这个介于心灵与灵性之间的 Geist,而我们谈论的所有过程,归根到底都是这个终极的心灵性或精神性的东西自身的过程?
辛格: 是的,这就是黑格尔最终落脚的观点:实在就是精神,它归根到底是心灵的或理智的,这些过程发生在精神身上,发生在心灵沿着这条道路发展的途中。
麦基: 有些听众听到这里,可能已经觉得这是个很古怪的想法了。所以我认为值得指出,其实我们对与之相似的东西都很熟悉,那就是宗教信仰,即便我们自己并不信教。许多宗教信徒,包括许多基督徒,相信全部实在归根到底是精神性的,全部实在最终都有一种精神上的意义或含义。我猜黑格尔说的是与此非常接近的东西,对吧?尽管他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宗教信徒。
辛格: 是的,不过区别可能在于:我想正统的基督教观点认为上帝是精神性的,但与世界分离,世界是尘俗的、物质的,它固然有精神上的意义,但与上帝是分开的。而对黑格尔来说,两者之间的结合更紧密。你可以把黑格尔说成基督教观点的对立面,说他是泛神论者,相信上帝就在世界之中、在万物之中。这大概也不完全准确。他处在传统基督教观念与泛神论之间的某个位置:实在是上帝的一部分,万物都是上帝的显现,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
麦基: 事实上,可以说自黑格尔以来,黑格尔学者或哲学家之间一直就这个问题争论不休:黑格尔的哲学归根到底是不是宗教性的?有人说是,有人坚持说不是。这场争论你站哪一边?
辛格: 我认为,试着把黑格尔当作非宗教的思想家来解读,极有价值。因为这样一来,你会发现黑格尔哲学的一大部分都能用非宗教的方式讲通:只把他理解为在谈论心灵,而心灵之间的共同成分就是我们共有的推理能力,就是我们的心灵按照相似的原则构造起来这一事实。不过我得承认,这条路虽然能走很远,却不能百分之百讲通他的哲学。最后那百分之十,恐怕不得不假定他所说的背后有某种宗教性的,或者说准宗教性的关于心灵或精神的观点。
麦基: 我们已经谈了他引入西方思想的"实在是一个历史过程"的观点,这是一个重大的观念;也谈了他引入的辩证变化的观念,它至今仍是活的思想。还有一个重要概念,我想说是他首创的应该不错,至少是他使之著名的,而且近几十年又回到了所谓的思想潮流之中,那就是异化(alienation)。黑格尔关于异化说了很多,对吧?他用这个词到底指什么?
辛格: 黑格尔所说的异化,是指某种其实是我们自身一部分的东西,在我们看来却显得陌生、异己、充满敌意。我举个例子。他描绘了一幅他称之为"苦恼意识"(unhappy soul)的图景,那是宗教的一种异化形式。苦恼意识是这样一种人:他向一个他认为全能、全知、全善的上帝祈祷,而把自己看得无力、无知、卑贱。这个人是不幸的,因为他贬低自己,把所有那些品质都放进了一个他视为与自己分离的存在者之中。黑格尔说,这是错的。我们实际上是上帝的一部分,或者说,我们是把自己的品质投射到了上帝身上,我们应当把它们收回来。克服这种异化的办法,是认识到我们与上帝本是一体,那些品质是我们自己拥有的,不是什么分离的、异己的东西。
麦基: 我本想说,他会明确地讲,这些是人的品质,也许仅仅是人的品质,我们把它们投射到一个全能的存在者身上,同时否认自己拥有它们,而实际上拥有它们的正是我们,它们源于人类。
辛格: "它们仅仅是人的品质"这个主张,其实是他后来的一位门徒路德维希·费尔巴哈提出的。黑格尔不会这么说。他会说,我们与那种神圣的精神,都是同一个实在的组成部分,都是精神,都是心灵。
麦基: 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黑格尔把全部实在看成一个以某种方式向前推进的变化过程,也就是辩证运动。那它是朝什么去的?目标是什么?这场运动的终点在哪里?
辛格: 辩证过程的终点,是心灵认识到自己就是终极实在,从而把它先前视为异己和敌对的一切,看成实际上是自身的一部分。在黑格尔看来,这同时也是一种绝对知识的状态:心灵终于认出自己就是终极实在。它还是一种绝对自由的状态:心灵不再受外部力量支配,而能够以理性的方式安排世界,因为它现在看到,世界其实就是它自己,它只需把自己的理性原则贯彻到世界之中,就能理性地组织世界。
有意思的是,这个最终的环节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一个人的心灵理解了心灵是一切的实在。如果你问这实际上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回答是:它发生在黑格尔的心灵,也就是黑格尔本人在其哲学著作和思考中,把握到心灵就是一切的那一刻。这时他就达到了这个终点。所以,不只是黑格尔描述了整个过程的目标和顶点,黑格尔的哲学本身就是他所描述的整个过程的顶点。
麦基: 也就是说,当黑格尔发表他的主要著作时,那就是全部实在终于达到了对自身的觉察,达到了自我认识?
辛格: 是的。这是一位哲学家惊人的、可以说自命不凡的自我投射。我不太确定他是否充分意识到,别人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待他。
麦基: 关于这一切所趋向的目标,按你刚才的说法,有一点引人注目:它有时被看作自由,有时被看作自我认识,而黑格尔显然认为两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回事。我想这一点还需要多说几句,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自我认识本身如何能够构成自由,并不是一目了然的。
辛格: 自我认识之所以成为自由,是由于心灵的特殊本性,也由于黑格尔关于心灵是世界的终极实在的观点。你看,在历史进程中,直到我们认识到这是我们的世界、这一切就是我们自己之前,我们其实一直是棋局中的棋子。我们没有掌控棋局,没有掌控历史舞台,因为种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却不明白它们为什么发生;因为我们视为异己和敌对的那些世界的方面,实际上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可是一旦我们看到我们就是世界中的一切,我们就理解了这个过程,可以说掌握了历史发展的规律,而且看到这些规律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理性,就是我们心灵和思维的规律本身。
麦基: 人们常引用黑格尔的那句名言,"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背后就是这个意思吧?存在的东西确实与合理的东西相对应。
辛格: 对。当我们看到这一点,我们就自由了,因为我们看到了实在的合理性,它不再显得与我们的利益相悖,我们不再与之抗争,而是把它理解为我们自己的理性原则。我们可以自由地随之而行,并按照那些理性的规律去安排它、引导它。
麦基: 你已经讲得很清楚,黑格尔思想有一个特点:他从不把观念看作只存在于抽象之中,更不像柏拉图那样把观念看成永恒不变的,而是看成体现在社会、制度和历史现实之中,并随之变化的。既然如此,黑格尔认为整个过程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社会?它导向什么样的社会?
辛格: 从我们已经说的可以料到,那是一个理性的社会,一个按理性安排的社会。但我必须说清楚,这对黑格尔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它不是纯粹理性的社会。黑格尔认为,纯粹理性的社会,典型就是法国革命者想做的那种事。你知道,他们不只是要除掉国王、贵族和宗教,还要把一切都弄得合乎理性。他们说:为什么各个月的天数长短不齐?何不让每个月的天数都一样?为什么一星期七天?让它变成十天吧,就像我们的十进制度量衡。诸如此类。黑格尔认为,这会导向一种疯狂抽象的理性观念。这很像一位城市规划师,他看着伦敦地图说:唉,你们的街道全是弯的,车辆不得不绕行。把这些统统清掉吧,把楼房全拆了,修成笔直的街道,每个街区盖一栋高层公寓,能住更多的人,外面留一片平整的绿草坪给孩子玩,一切都会美观、有序、合乎理性。
麦基: 伦敦确实经历过这种事,结果是灾难性的。
辛格: 对,而黑格尔会预见到这将是灾难性的,因为那是抽象理性走到了极端。在黑格尔看来,理性地规划伦敦,应该是去看现实,也就是伦敦现在的样子,从现实中找出合理的成分。伦敦之所以发展成今天这样,当然有其原因,那就是合理的成分。然后顺着这些理由继续做下去,让伦敦发展背后的理据得以实现,而不是把它夷平重来。或许可以清除某些武断而任性的、造成特别麻烦的地方,但根本上是要在现实中找出合理的东西,去增强它、发展它,让它自我完成。
麦基: 对这种国家观念,即所谓理性国家,一直有一种批评,尤其来自盎格鲁撒克逊传统的自由主义哲学家。他们说,黑格尔把国家看成一个行为合乎理性、把一切安排得合乎理性的有机整体,这样就完全不给个人的异议、批评、自由,或者可以说怪癖留任何余地。在这个体系里,个人没有空间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辛格: 我认为没有证据表明黑格尔反对某些个人自由。但确实,他的自由观不是标准的盎格鲁撒克逊自由主义的自由观。要看清两者的区别,我们不妨换到一个稍有不同的领域,经济学,看看经济领域里、市场中的自由观念。按照一种观点,自由主义的观点,自由就在于人们能够做自己偏好的事。比方说,我今年春天偏好穿橙色衬衫,只要我能这样做,我就是自由的;我偏好买一种除臭剂,只要我能买,我就是自由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要问的就只有这个:你是否能自由地满足你现有的偏好?但有些更激进的经济学家质疑这一点。他们说,这是一种很肤浅的自由观。你应该问:你为什么今年想穿橙色衬衫?你为什么想用除臭剂?你为什么不接受某种程度的天然体味根本不是问题?激进经济学家会说,原因在于你被操纵了。有人想从你身上赚钱,想让你买他们的除臭剂,想让你觉得上一季穿的衣服和颜色到这一季已经不够好了。所以你是被操纵的,你并不自由。你不仅要问你能否做你偏好的事,还要问你为什么偏好你所偏好的东西:这些偏好是理性的吗?它们满足你的需要吗?黑格尔属于后一个阵营。他会说,自由不只是随心所欲的能力,自由必须在于把自己作为一个理性的个人来实现。
麦基: 这话听起来很好,但在实践中它肯定意味着这样一种局面:我认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在今年春天穿橙色衬衫,想在热天出门买除臭剂,可是国家也许会说,你以为你想要这些,但这些不是你的理性偏好,我们知道什么对你最好,我们甚至知道假如你的偏好合乎理性你会想要什么。换句话说,你得到的国家不仅比你自己更清楚什么对你好,还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想要什么。在与个人的关系上,这难道不是极端的威权主义吗?
辛格: 在实践中,我想你多半是对的,我也不知道黑格尔对这个反驳有什么回答。他唯一能说的是:要在实践中弄清楚怎样才能有一个社会,让个人真正实现自己的理性自我,而又不需要一个威权国家,这可能非常困难;但这并不意味着,靠自由主义的放任观念就把问题解决了。我们仍然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人们的需要和欲望可能正在被操纵,而在被操纵的范围内,说他们真的自由,恐怕是误导人的。换句话说,问题仍然是问题,黑格尔未必有正确的答案。
麦基: 让我们停下来盘点一下讨论走到了哪里。一开始,我问你认为通向整体理解黑格尔哲学的最容易的入口在哪里,你回答说,最好的起点是历史哲学。我们就从那里出发,而且可以说一路直线走到了现在这一步。那么现在,我们是否比之前更有条件理解黑格尔哲学的其他方面了?
辛格: 我想我们实际上已经把握了黑格尔逻辑学的一些要点,那是他哲学中最抽象的部分之一。因为我们已经把握了辩证法,它是逻辑学的一部分,也就是正题、反题、合题的观念。在逻辑学中,黑格尔提出的一个论点是:逻辑不只是形式的问题,不像人们通常理解的亚里士多德传统逻辑那样与内容分离。他说形式与内容是一体的。我们能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认为辩证法就是在实际的历史过程中实现的东西。用他的话说,在逻辑学中,你研究的是撇开特定历史内容的真理,是真理的永恒不变的形式;但事实上它总是与内容相连。这是逻辑学的一个关键观念。我们刚才也已经触及另一个论点,就是终极实在的观念,以及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心灵而非物质的东西。
麦基: 在我看来,从你到目前为止对黑格尔思想的阐述里,有一个核心概念,几乎所有其他重要观念都从它自然生长出来。这个核心概念是:理解实在,不是理解一个给定的事态,而是理解一个过程,一个永无休止的变化过程。其他概念按下面这个自然顺序依次出现。如果问:是什么在变?黑格尔的回答是:精神在变,你已经解释了他用这个颇为艰涩的概念指什么,心灵也好,灵也好。如果问:它为什么变?回答是:因为它一开始处于异化状态,这你也解释了。如果问:变化的过程是什么,变化的模式是什么?回答是:辩证过程。如果问:这一切变化朝哪里去?回答是:在政治和社会层面,它走向一个有机社会,我们已经讨论过;在哲学层面,它走向绝对知识,你至少已经触及。这样,精神、异化、辩证变化、有机社会,这些核心概念全都从"实在是一个过程,一个历史的变化过程"这个中心观念中生长出来。
麦基: 既然我们能把这些讲得很清楚,我要问的下一个问题就是:黑格尔为什么不能?我们一开始就说过,他以晦涩闻名。哲学系学生有时会大声朗读黑格尔的段落,就为了逗大家笑,因为听起来简直像胡言乱语。有时候你可以一页接一页地读黑格尔,心里想:他到底在说什么?既然他的思想可以讲得清楚,就像你在书里所展示的那样,他为什么不写得清楚?
辛格: 他的一些不那么厚道的批评者认为,他是故意晦涩,为了显得深刻,为了掩盖他们眼中思想的浅薄。但我不认为他的思想浅薄。我认为他的思想非常深刻,困难其实来自思想本身的性质。他的一个学生说过,一个能言善辩的讲师会把一切烂熟于心,安排妥当,讲得清清楚楚,可黑格尔总是边讲边从深处打捞艰难的思想,费尽气力把它们带到表面。这就是他的风格:一个人在出声思考,并且与材料搏斗。我们大可惋惜他没有再去修改和润色。但放在当时德国哲学写作的风格里,他没有觉得需要你刚才说的那种清晰,并不奇怪。毕竟,康德和费希特,他的同时代人,同样非常晦涩,却照样被视为伟大的哲学家。
麦基: 由此引出的下一个问题是:一个如此晦涩、如此难懂的哲学家,怎么会在生前就取得了如此巨大的影响?
辛格: 我想这部分是由于他在柏林大学的地位。柏林是普鲁士的首都,而普鲁士是当时德国正在崛起的邦国。另一部分则由于他的思想在多个领域的生产力。你看,黑格尔的影响不只在哲学,还在神学、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甚至法学。黑格尔的思想能够以这些方式加以运用,说明他的方法,尤其是其中的历史因素,多么富有成果。正是那个把事物看成发展而来、看成一个过程的历史观念,可以被各个领域的学者拿去应用。
麦基: 现在来谈黑格尔思想在他身后的直接命运。他一去世,最先发生的事情之一就是追随者分裂成两个阵营,对吧?他们被称为青年黑格尔派和老年黑格尔派,或者叫左派黑格尔派和右派黑格尔派。能给我们讲讲这次分裂吗?
辛格: 右派黑格尔派认为,黑格尔的哲学意味着,某种类似普鲁士国家的东西就是黑格尔所指向的那个有机国家。他们认为黑格尔自己在《法哲学原理》,也就是他最明确的政治著作里就是这么说的。他在那里描述的国家是一种君主立宪制,与普鲁士国家相差不远。所以他们认为实际上不再需要进一步的变革。他们是保守的、右翼的黑格尔派。左派黑格尔派则说,黑格尔哲学的基本取向比这激进得多。你看,正如我们一开始所说,黑格尔谈的是克服理性与欲望之间、道德与自利之间的分裂,这是要实现的一种非常根本的变革。你不能说这在1830年前后的普鲁士已经发生了。所以他们说,黑格尔哲学的取向是一场远为深刻的变革,一场革命性的变革。他们不得不承认,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里写得不像个革命者,但他们指出,黑格尔的薪水是普鲁士国家发的。所以他们说,黑格尔妥协了,他出卖了自己;但我们必须比黑格尔本人更忠于黑格尔,我们必须把这些思想推进下去,直到理性与欲望、道德与自利的正题和反题被克服,直到我们达到一个和谐社会的合题,在那里人性中的这些鸿沟和分裂得到和解。
麦基: 而一旦谈到黑格尔的革命派追随者,登场的就是现代最伟大的革命思想家卡尔·马克思,因为他就是青年黑格尔派中的一员。经过前面的整个讨论,我觉得有件事很惊人:把我们谈过的、被马克思原封不动接过来并纳入马克思主义的黑格尔主义基本观念列出来,其中有,第一,实在是一个历史过程;第二,这个过程通过辩证运动而变化,历史的辩证法;第三,这一切都朝着一个目标前进;第四,这个目标是一个没有冲突的社会;第五,在我们到达那个无冲突的社会之前,我们注定停留在这样或那样的异化之中。马克思主义所有这些绝对核心的观念,全都是从黑格尔那里整套接过来的。当然必须说,有一个巨大的差别:正如我们一直在说的,黑格尔是唯心论者,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发生在心灵或精神身上;而在马克思那里,这一切发生在某种物质的东西身上,马克思是唯物论者。但整个观念的模式保持不变。这就好比马克思从黑格尔那里接过了一长串方程,把方程里 x 的值换掉,用物质代替心灵,而在其他一切方面把整套方程原样保留。
辛格: 对。这一点在马克思的唯物史观里看得很清楚,那是马克思思想的关键:历史通过经济基础而发展,物质的方面,生产力,支配着精神的方面,于是我们的思想、宗教、政治,全都从我们社会的经济结构中流出。这是对黑格尔思想的倒转。马克思自己说,他把黑格尔倒了过来,头朝下站着。因为在黑格尔那里,是思想的发展,自由观念等等的发展,导致了特定历史时代中特定社会的形成。
麦基: 你认为,能否说卡尔·马克思对哲学做出了任何重要的独创性贡献?
辛格: 我不认为马克思在狭义的哲学上,也就是关于实在的终极本性这类问题上,做出了重要贡献。马克思当然是唯物论者,但他没有作为哲学家去论证他的唯物论。他实际上是把它当作相当显而易见的东西接受下来的:要紧的是物质世界,是这类东西,而不是精神那样遥远的东西,他多少把精神当作一种思辨的德国形而上学抽象打发掉了。所以他没有为此论证,也就没有对那场哲学讨论做出贡献。但他做的是给了我们一种视野,一幅图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被自己的经济环境所支配,因而并不自由。这仍然很像黑格尔,我们是历史棋局中的棋子。而要获得自由,我们必须掌控经济力量,而这些力量说到底是我们自己的力量。经济学是什么?不过是我们自己获取食物、获取住所之类的方式。所以这是一幅图景:我们所做的事反过来支配了我们,而我们必须反过来支配它们。这是关于人类处境的一个有力的、宽泛意义上的哲学视野。但它不是狭义的、学院意义上的重要哲学发现。
麦基: 把黑格尔主义和马克思主义这两种关系极为密切的哲学放在一起看,你认为它们对人类思想最重要的积极贡献是什么,或者说有哪些?它们给了我们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帮助我们理解世界?
辛格: 从我们说过的可以清楚看到,"历史是一个过程,影响着我们思想和观念的方方面面",这是来自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麦基: 它几乎成了十九世纪的主导观念,对吧?就像进化论一样,把一切都看成演化而来、发展而来的。
辛格: 我们现在已经无法想象把社会或思想看成独立于自身历史的永恒实体,这是我们欠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另一点是自由的观念,那种有别于自由主义的自由观:除非我们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们就不可能自由;除非我们不再被经济环境的风(在马克思那里)或理性的无形之手(在黑格尔那里)吹来吹去,而是真正去掌控它,认识到我们自己的力量,认识到人类集体掌控自身命运的能力并加以把握。正如你说的,这个观念可能有一些危险的倾向,但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念。既然黑格尔和马克思已经把它摆在我们面前,我想我们再也不可能放弃它了。
麦基: 不过现在我必须问问负面的东西,不只是正面的。这两位哲学家的思想在二十世纪,在他们身后,都与极权主义联系在一起:黑格尔与德国民族主义,最终是希特勒;马克思与共产主义,其最恐怖的形态见于斯大林建立的国家。这两个社会都屠杀了本国数以百万计的人民。我并不是说两位哲学家中有哪一位预料到了这种事,更不是说他们想要这种事。但他们都是这样的哲学家:他们认为思想在历史、在制度、在社会现实中的体现,是思想的本质特征。可是当他们自己的思想被这样体现出来时,却产生了灾难性的结果。这是为什么?
辛格: 我认为他们的思想是被错误地体现了。我不认为你真的能在希特勒那种种族主义的民族主义里找到黑格尔思想的痕迹,你找不到那种种族主义。
麦基: 你认为那完全是对黑格尔的曲解?
辛格: 在这件事上,当然是的。至于马克思的遭遇,也许是最大的讽刺。正如我一直在说的,马克思是自由的哲学家,他珍视自由,憎恶屈从。有一次女儿让他写下自己最厌恶的恶习,他的回答是"奴颜婢膝"。而这恰恰是在斯大林的极权主义下活下去所必需的东西。
麦基: 不过,这些思想确实被误用了,被扭曲了。那么,这些思想本身有什么东西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辛格: 我认为归根到底是一种错误的人性观。部分在于,它试图在人与人之间显示出一种比实际存在的更大的统一性。我们可以把这追溯到黑格尔关于心灵或精神的观念,那是某种超越个体心灵之间差异的东西。但我们在马克思那里也能发现这一点,就在这样的想法里:只要改变经济条件,就能改变人性,然后我们就能全部克服人与人之间的分裂,我的利益与你的利益之间的分裂,我们的个人利益与社会利益之间的分裂;一旦我们摆脱了那种驱使我们在市场上为金钱和财富竞争的经济结构,这些分裂就会统统消失。不幸的是,这看来已被证明是错的。你可以改变经济基础,但你消除不了理性与欲望之间、我的利益与你的利益之间、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分裂。实际发生的是,一旦你使人们不可能或很难为财富互相竞争,他们就转而为地位、为权力或诸如此类的东西竞争,这并不比从前好。事实上可以说,在斯大林的社会里,这被证明更糟。所以我认为,马克思以为人性会改变,这是他弄错了。
麦基: 非常感谢,辛格教授。
彼得·辛格向布莱恩·麦基解释黑格尔哲学的核心(历史过程、辩证法、精神 Geist、异化、自由即自我认识、理性国家),并指出马克思几乎原封不动地继承了这整套框架,只是把"精神"换成了"物质";两人最终共同的错误是对人性统一性的过度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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