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造成的伤害,责任应该归谁? · 苏菲拉底
共同造成的伤害,责任应该归谁?

After AI

当决定由无数人训练、无数人使用、没有人下达的系统作出,伤害发生时还找得到可以负责的人吗?

上一问说,当规则由系统执行,合作变成了被执行。被执行的事出了问题,就要找人负责。可共同做的事出了问题,找谁?这一问在两千年前就有,只是那时候一起做事的人少,做事的方式简单;今天做事的是链条、组织、网络,最后还有系统。

共同造成的伤害,责任应该归谁?

一许多只手推同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去,砸到了人。推它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排人,每个人都出了一点力。问是谁推的,每个人都说:我推了,但我一个人推不动,没有我它也会滚。每句话都是真的。

许多只手推同一块石头
许多只手推同一块石头

这是共同伤害最简单的形状。它有三个特点:每个人的贡献都是必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充分的,没有人单独造成结果;每个人都可以真实地说“不是我”;结果却确实发生了,而且有人受了伤。所有关于集体责任的讨论,都是在处理这三件事之间的张力。

二亚里士多德:自愿,并且知道

亚里士多德给责任定了两个条件:行为必须是自愿的,不是被外力强迫的;行为者必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出于对具体情况的无知。被风吹到某处的人不用负责,不知道杯子里是毒药的人不用负责。

这两个条件之后两千年一直是归责的基础。但它们都是为单个行为者设计的:一个人,一个行为,一个后果。当许多人各自自愿、各自知道一小部分、合起来造成一个没有人想要的结果时,这两个条件该怎么用,他没有回答。后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替他回答。

三阿伦特:所有人有罪,等于没有人有罪

阿伦特旁听了艾希曼的审判,看到的不是恶魔,而是一个不思考的官僚:他只是执行命令、推动流程,每一步都合规。她由此提出了两个区分。第一,“每个人都有责任”这种说法在道德上是空的,罪只能是个人的,必须有一个具体的人做了具体的事。第二,政治责任不同于罪:一个人不因为是某个共同体的成员而有罪,但会因为是成员而对共同体做的事负有责任,哪怕他什么都没做。

每个人只做了一小步
每个人只做了一小步

她担心的是齿轮理论:当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齿轮,系统就成了没有人可以被问责的机器。这是第一节那排推石头的人的另一种说法,只是石头换成了灭绝。

四米尔格拉姆:手在动,脑不在

米尔格拉姆在耶鲁做了那个著名的实验:普通人在穿白大褂的实验者要求下,给另一个人施加他们以为致命的电击,三分之二的人一直按到最后。他用“代理状态”解释这个结果:当一个人把自己定义为权威意志的工具,他对行为的道德感就转移到了权威身上,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执行。

手在动,脑不在
手在动,脑不在

这不是恶,是责任的转移机制。这个机制在层级组织里随处可见,也是共同伤害最常见的心理结构:每个人都在执行,没有人在决定。阿伦特看到的是这个机制的历史后果,米尔格拉姆看到的是它在普通人身上多容易启动。

五一个人替所有人背

面对分散的责任,社会最常用的办法是找一个人出来背。出了事故,处分一个负责人;出了丑闻,辞掉一个高管;系统性的失败,判一个操作员。这样做有它的道理:至少有人承担了,至少有一个仪式让事情结束。

一个人替所有人背
一个人替所有人背

可这正是阿伦特要区分的东西被混淆了:把政治责任压缩成一个人的罪,其余人就都干净了。结构没有被碰,下一次同样的事会由另一组齿轮做出来,然后再找一个人背。替罪不是归责,是归责的替代品。

六帕菲特:一滴不算一滴

帕菲特分析了“无害的折磨者”:一千个人各自转动一个旋钮,每转一下受害者的痛苦增加一点点,小到察觉不到;一千个人各转一下,受害者痛不欲生。每个人都可以说“我这一下没有造成任何可察觉的伤害”,而这句话是真的。

一滴不算一滴
一滴不算一滴

帕菲特认为,如果我们接受这个辩护,就会得出没有人做错任何事的荒谬结论,所以这个辩护必须被拒绝:一个行为的对错要看它作为一组行为的一部分造成了什么,而不只看它单独造成了什么。他把这称为道德数学的错误。气候、污染、系统性歧视都是这种结构:每一滴都不算,水却满了。

七库塔斯:算不算一份子

库塔斯提出了共谋原则:一个人对他有意参与的集体行动的后果负责,不论他个人的贡献多么微小,不论他那一份是否在因果上起了作用。责任的根据不是“我造成了什么”,而是“我把自己算作了这件事的一份子”。

这解决了帕菲特的难题:不用去量每一份贡献,只看你是不是有意加入。但它也带来新的问题:什么算“有意参与”?在一个组织里领工资、在一个平台上点一次赞、在一个系统的训练数据里出现过,算不算?边界越往外推,共谋就越像成员身份,而阿伦特说过,成员身份不是罪。

八扬:从前面挡,还是从后面追

扬研究血汗工厂:消费者、零售商、工厂主、工人、政府,没有一个人违法,没有一个人有意伤害,可伤害就在那里。传统的责任模式往回找肇事者,找不到,因为伤害是结构造成的。

从前面挡,还是从后面追
从前面挡,还是从后面追

她提出“社会联系模式”:所有通过自己的行为参与这个结构的人,都对改变它负有责任。责任是向前的,不是向后的;是分担的,不是归咎的;按每个人的权力、特权、利益和集体能力来分配。责任从“谁干的”变成了“谁能改”。这个转向放弃了追究,换来了行动;它的代价是,受害者可能永远等不到一句“是我做的”。

九马蒂亚斯:责任像水一样漏掉

马蒂亚斯在 AI 成为公共议题之前十几年就指出了这个结构:传统上,制造者要对机器负责是因为他控制并且能预见机器的行为;而一台会学习的机器,它的行为取决于它经历的数据和环境,制造者不能完全控制,也不能完全预见。

责任像水一样漏掉
责任像水一样漏掉

于是出现一个鸿沟:机器不能负责,因为它不是道德行为者;制造者不能负责,因为他不满足控制与预见的条件;使用者不能负责,因为他不理解机器怎么运作。亚里士多德的两个条件在这里失灵了,不是因为有人在推卸,而是因为没有人满足。责任不是被谁藏起来了,它是漏掉了。

十弗洛里迪:不问过错,问设计

弗洛里迪主张,当行动由人、组织、算法组成的网络共同完成,追问“谁有过错”往往没有答案,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他提出用无过错责任的思路:像法律里对有缺陷产品的严格责任一样,不追究意图,而是根据谁处在能影响结果的位置来分配责任,然后倒过来设计网络:让每个节点都有动机去阻止坏结果、促成好结果。

责任在这里不再是道德的审判,而是系统的设计变量。这个回答很实用,它是扬的向前责任在工程上的版本。但它也把这一问里最古老的部分,一个人应不应该被责备,悄悄地放下了。

十一问它,它不答

AI 把马蒂亚斯的鸿沟从一个哲学论文里的例子变成了日常。一个系统拒绝了一笔贷款、误判了一个病人、推荐了一条让人走上极端的内容、在路口做了一个致命的判断。决定是它作的,可它由无数人训练,无数人使用,没有人下达。去问它,它给你一个解释,而那个解释是生成的,不是它当时的理由,它当时没有理由。

问它,它不答
问它,它不答

这让前面的每一个回答都被重新读。阿伦特担心的齿轮理论,在这里有了一台真正的机器,而且齿轮不是人。米尔格拉姆的代理状态,有了一个从不穿白大褂却总是在场的权威:系统说的。帕菲特的一千个旋钮,变成了训练数据里的一千万个人,每个人贡献了察觉不到的一点。库塔斯问什么算有意参与,答案变得更难:没有人有意参与过一个模型。扬说责任是谁能改,可能改的人在几家公司里。弗洛里迪说按位置设计责任,可位置本身在被系统重新分配。

十二所以,共同造成的伤害,责任应该归谁?

亚里士多德说,归那个自愿并且知道的人。阿伦特说,罪归个人,政治责任归成员。米尔格拉姆说,先看清责任是怎么被转移走的。帕菲特说,一滴也算一滴。库塔斯说,归有意加入的人。扬说,归能改变结构的人,向前而不是向后。马蒂亚斯说,有一种情形没有人满足条件。弗洛里迪说,那就不问过错,问设计。

AI 让马蒂亚斯的情形成了常态,也让弗洛里迪的办法成了默认的出路:不找人,改系统。这也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但它意味着一件事正在从共同生活里消失:出了事,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是我。而一个社会怎样看待站出来的人和站不出来的人,怎样判断什么是正常、什么不是,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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