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我们问：什么是真实的？我们最后发现，判断真实并不只是判断一件事情有没有发生，我们还必须问：它以什么方式存在？它是否独立于我们的经验？它究竟是什么？于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那么这个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物理学的问题。桌子是木头做的，木头由分子组成，分子由原子组成，原子由更基本的粒子构成。那么继续往下问，粒子又是什么？如果一直追问下去，我们最终会找到世界最基本的“东西”吗？还是说，世界从来就不是由某种最小的东西堆起来的？

一世界看起来由无数“东西”组成

我们的日常经验非常直接：这里有一张桌子，那里有一棵树，天上有云，地上有人。我们很自然地把世界理解成许多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世界。一张桌子是一件东西，一棵树是一件东西，一个人也是一件东西。于是我们可以继续问，桌子由什么组成？树由什么组成？人由什么组成？这似乎是一条非常自然的道路：把复杂的东西不断拆开，直到找到最基本的东西。

古代原子论就是沿着这样的方向发展起来的。德谟克利特等思想家认为，世界可以由不可再分的“原子”和虚空构成。如果世界是由最基本的砖块搭起来的，那么理解世界，就意味着找到这些砖块。两千多年之后，现代科学似乎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只是砖块变得越来越小。

二但“最基本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问题很快变得复杂。原子并不是不可分的：原子可以分成原子核和电子，原子核又可以分成质子和中子，质子和中子又可以进一步描述为夸克。于是我们不断向下追问，还有没有更基本的东西？但现代物理学给出的世界，并不像一堆静止的积木。量子场论中的基本实体，更接近遍布时空的场，我们通常所说的“粒子”，可以被理解为这些场的特定激发状态。于是，“世界由什么东西组成”开始变成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世界究竟是由东西组成的，还是由某种更基本的结构和关系构成的？如果一个电子不是一颗微小的小球，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把它理解成什么？

三也许世界不是“东西”的集合，而是关系的网络

我们日常语言非常喜欢名词：人，树，桌子，星球，国家，公司。但世界本身也许没有那么喜欢名词。一个东西是什么，往往取决于它与其他东西之间的关系。一张桌子之所以是一张桌子，不只是因为它拥有某些物质成分，它还处于特定的结构中，具有特定的功能和关系。一个人的身份也并不只是身体，它还来自家庭、语言、社会、记忆、历史以及与其他人的关系。一家公司更明显：它不是一堆办公室、电脑和员工的简单集合，即使所有员工都更换，只要某种组织结构和法律关系持续存在，我们仍然会认为这是同一家公司。

所以，我们可以开始怀疑：也许世界最基本的单位不是“东西”，而是“关系”。不是先有独立存在的对象，然后对象之间才发生关系；而是某些对象之所以成为我们所理解的对象，本身就依赖于它们所处的关系。

四如果一切都由关系构成，那么“东西”还剩下什么？

假设我们把世界不断拆解，最后我们发现，每一个东西都必须通过它与其他东西的关系来定义。那么继续追问，关系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这似乎会把我们带进一个没有尽头的追问，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可能：世界未必是由某种最终的“物质砖块”构成的，它可能更接近一个结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在不同传统中都曾经探索过类似的思想：我们真正需要描述的，可能不是“世界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而是什么与什么发生关系，这些关系遵循什么结构。如果如此，那么理解世界，就不只是寻找最小的东西，而是在寻找世界的基本结构。

五数学为什么会如此接近自然世界？

这也解释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问题：为什么数学能够如此准确地描述自然？行星运动可以用方程描述，电磁现象可以用数学描述，量子系统可以用复杂的数学结构描述，广义相对论甚至把引力重新理解为时空几何。于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再次出现：数学究竟是在描述世界，还是世界本身具有某种数学结构？如果数学只是人类发明的语言，为什么自然界如此服从这种语言？如果数学结构本身就是世界的一部分，那么我们是在用数学描述现实，还是在某种意义上发现现实的结构？这与“数学是被发现还是被发明”不同，那里问的是数学本身究竟是什么，这里问的是：

为什么世界能够被数学如此精确地描述？

六世界会不会不只是物质？

到这里，一个更加古老的问题出现了。如果世界最终只是物质，那么意识是什么？疼痛是什么？一段记忆是什么？一个念头是什么？“我”又是什么？我们可以描述大脑中的神经元，可以测量神经活动，可以研究不同脑区与行为之间的关系。但即使我们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时神经机制发生了变化，我们似乎仍然没有完全回答：为什么这些物理过程会伴随着一种主观体验？为什么红色看起来是红的？为什么疼痛会痛？为什么世界不是一堆完全没有体验的物理过程？于是，一个非常深的问题出现：

如果世界的基本组成只有物质，那么意识究竟从哪里来？

七意识会不会是世界的基本成分？

我们通常把意识理解成某种复杂生命活动产生的东西：先有物质，然后有生命，生命发展出神经系统，神经系统产生大脑，大脑产生意识。这是一条非常自然的叙事。但哲学中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意识并不是在世界发展到某个复杂程度之后才突然出现的，也许意识本身就是世界的某种基本性质。这类思想可以追溯到泛心论等传统。它并不意味着桌子像人一样思考，而是提出一个更谨慎的问题：如果主观体验确实存在，我们有没有理由认为它完全可以从一个本身不具有任何体验性质的世界中解释出来？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简单答案，但它说明，“世界由什么构成”并不只是一个物理学问题，它最终会触及心智是什么。

八信息会不会比物质更基本？

进入数字时代之后，又出现了另一种非常有吸引力的直觉：也许世界最基本的东西不是物质，而是信息。我们越来越习惯用信息描述世界：一个人的基因可以被表示为信息，一本书可以被数字化，一张照片可以成为数据，声音可以编码成数字，AI 处理的也是信息，甚至物理学中，也出现了越来越多关于信息、熵和量子信息的讨论。于是人们很容易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世界归根结底就是信息。但这个说法需要非常谨慎。因为“信息”究竟是什么？信息总是关于某种东西的信息，一串数字本身并不会自动成为意义，一个文件需要某种载体，一个比特需要某种物理实现。因此，把世界描述成信息，并不自动等于解释了世界是什么。我们必须继续追问：信息存在于什么之中？一个信息结构为什么会对应一个真实世界？

九如果世界是结构，我们为什么会看到“东西”？

也许世界最深处并没有我们日常所理解的“桌子”“树”“人”，这些对象可能是更基础结构在特定尺度下形成的稳定模式。就像一张照片，近看是一个个像素，远看却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脸。如果你只盯着像素，你很难找到“人脸”这个对象；但人脸也并不是虚假的，它是真实存在的一种结构。

类似地，一朵云不是某种固定的物质集合，组成云的水分子一直在变化，但我们仍然会说这是一朵云。一个人的身体细胞也一直在变化，但我们仍然认为这是同一个人。所以，“真实存在”未必意味着“永远由同样的物质组成”，它可能意味着某种结构、关系或模式在变化中保持了足够稳定的连续性。这会让“世界由什么构成”发生一个重要转向：我们不再只寻找世界的材料，我们开始寻找世界的结构。

十AI 让“世界由什么构成”变得更加具体

如果一个 AI 系统能够在数字环境中建立一个稳定的世界模型，会发生什么？假设它能够理解空间、时间、物体、人物、因果关系、规则，甚至能够预测这个环境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那么这个系统究竟是在描述一个世界，还是在构造一个世界？我们过去习惯把世界理解成先有现实，然后我们去认识它。但 AI 越来越能够根据数据生成人物、环境、物体、声音、故事、规则，甚至互动关系。于是，我们面对一种新的情况：一个系统不仅可以描述世界，还可以生成一个具有内部一致性的世界。这并不意味着生成的世界就自动成为现实，但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一个“世界”究竟需要具备什么条件，才算是一个世界？

十一一个世界需要物质吗？

想象一个完全数字化的环境。其中有稳定的空间关系，有时间流逝，有因果关系，有持续存在的对象，对象可以相互作用，其中的智能体能够记住过去，也能够预测未来。如果这个世界能够长期运行，我们甚至可以说它具有自己的规律。那么，它只是一个程序吗？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系统？

当然，它依赖物理计算设备，所以它并不是“脱离物质”的。但它所构成的世界，却不必与计算它的硬件拥有相同的尺度和结构。就像一本小说依赖纸张或屏幕，却不能因此说小说中的人物只是纸张。这意味着，一个世界的存在方式，可能与承载它的物质基础并不完全相同。

十二一个世界需要观察者吗？

这里还会出现另一个问题。我们说“这是一个世界”，是不是因为有某个观察者在其中经验它？如果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生命，没有任何智能系统去经验一个环境，它仍然是一个世界吗？宇宙在生命出现之前存在了数十亿年，因此，我们似乎不应该把“世界存在”等同于“有人体验它”。但另一方面，如果一个系统拥有内部模型、记忆、预测和行动能力，那么它所面对的“世界”与我们理解的世界是否开始具有某种相似性？这就把我们重新带回了第一问：真实的世界，和被经验到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关系？而这一次，问题的对象已经从人类扩展到了机器。

十三AI 真正改变的，是“世界”的边界

过去，一个世界通常意味着一个相对稳定的物理环境。但数字技术已经让我们习惯了虚拟空间、网络社区、游戏世界、数字资产、在线身份、远程关系。而生成式 AI 进一步让这些环境变得动态：它们不再只是被程序员预先写好的规则，系统可以根据人的行为生成新的环境、人物和事件。于是，一个世界可能越来越像一种持续被计算、被生成、被更新的过程。这意味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可能需要从“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转向“一个持续形成的结构”。而如果世界可以被生成，那么我们就不得不继续追问：生成出来的世界，与被发现的世界，究竟有什么区别？

十四也许世界不是一堆东西，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关系

到这里，我们可以回头看最开始的问题：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我们原本期待找到一个答案：物质，粒子，能量，信息，意识。但也许真正的答案没有这么简单。世界可能同时包含物质、能量、结构、关系、信息、生命、心智，以及这些东西之间不断发生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它们可能并不是彼此孤立的层级：物质形成生命，生命产生心智，心智创造语言，语言形成制度，制度塑造社会，社会制造技术，技术又反过来改变人类的认知和行为。

于是，世界并不是一堆静止的对象，它更像一个不断发生、不断形成、不断相互作用的整体。

结语：如果世界不是“东西”的集合呢？

我们从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开始：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我们原本可能期待找到世界最基本的砖块，但一路追问下来，却发现：粒子可能不是小球，对象可能依赖关系，结构可能比材料更重要，意识可能无法轻易还原为物质描述，信息可能不是物质的简单替代品，一个世界甚至可能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而是一套持续存在的结构和关系。而 AI 又让一个原本属于哲学和物理学的问题，进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如果我们已经能够生成具有空间、时间、对象、规则和互动关系的数字环境，那么“世界”究竟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成为一个世界？也许真正困难的不是找到世界由什么组成，而是判断：

什么样的东西，才算是构成了一个世界。

而一旦我们开始讨论“关系”“结构”和“过程”，下一个问题就自然出现了：世界中的事件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一个事情会导致另一个事情？我们所说的“因为”，究竟是世界本身的结构，还是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于是，下一问来到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