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丹尼特
RRobert Lawrence Kuhn编者按:本文整理自《Closer to Truth》节目中主持人罗伯特·劳伦斯·库恩(Robert Lawrence Kuhn)与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1942–2024)的一次对谈。丹尼特是塔夫茨大学教授、心灵哲学与认知科学的代表人物,著有《意识的解释》《达尔文的危险思想》等。这次谈话没有停留在驳斥有神论的论证上,而是把问题倒转过来,追问无神论本身有哪些正面论证。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丹,我真的很想知道上帝是否存在。我问过许多聪明人关于上帝的问题,关于各种论证的问题。我发现,不信上帝的人,大多都在攻击和拆解信仰者的论证。这没问题。可我想把它翻转过来问:不信,或者说无神论,有哪些正面的论证?
丹尼特:第一条,我想只能是自然主义一贯的论证方式:举证责任在另一边。不要设定超出必要的实体。所以无神论的主要理由就是:我们要上帝来做什么?
尤其是,我们已经有太多理由可以说明,即便上帝不存在,我们照样会信上帝。也就是说,有大量自然的解释,能说清这种错误信念为什么会产生。所以我们并不面临这样一个谜题:无火不生烟,既然这么多人信上帝,上帝就必定存在。不,我认为这一点可以直接放到一边。
主持人:所以它是中性的。
丹尼特:对,中性的。信仰的普遍性在这里并不能说明什么。于是问题就变成:如果没有任何正面论证支持上帝存在,我们就应该假定上帝不存在,理由和我们假定「go」不存在是一样的。
主持人:什么是「go」?
丹尼特:一个直径两英里的铜球,上面刻着「go」这个词,它在光锥(light cone)之外,所以我们永远看不见它。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设定它存在,所以不妨就当它不存在。
主持人:那么核心的想法就是,举证责任在另一边。必须有人拿出上帝存在的正面证明,我们才能承认。这就是无神论最好的论证。
丹尼特:如果还想给它加一层支撑,那就是:一旦你理解上帝被设定为全善又全能,恶的问题(problem of evil)就赫然逼近了。恶无处不在,而且它不只是那种让我们得以做英雄、战胜恶的恶。那种恶能成就好故事,让我们的生活更刺激,这都不假。可是动物界里那种非同寻常的残忍又该怎么说?有些昆虫会把猎物麻痹,钻进它体内产卵,然后卵孵出来,把还活着的宿主从里往外吃掉。
这类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动物之间相互施加的,我们可以讲出无数。一个善的上帝为什么容许如此可怕的事情持续发生?我认为恶是无法解释掉的,它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戏剧性目的。它存在,只是因为它可以存在。
主持人:按某些神学家的说法,恶分为两类:道德之恶(moral evil)与自然之恶(natural evil)。道德之恶是为了让某种自由意志成为可能。这里面有许多复杂的枝节,但通常给出的就是自由意志辩护(free will defense)。自然之恶对他们来说确实更难处理,因为那里不涉及自由意志,没人会去顾及什么人类精神之类的东西。于是就有一堆论证,说世界是概率性的,事情必然如此云云。
丹尼特:这些在我看来都是饥不择食、相当绝望的论证。
丹尼特:我们必须记住,「上帝是善的」这个观念,是对宗教相当晚近的一次驯化。早先有的是坏神,这是后来才有的精致化改动。当然,只要回到旧宗教,恶的问题就自动消失了:有善神也有恶神,他们打得不可开交。这里面有种很让人满足的东西。而一旦你决定清除恶神,转向一神论,并且设定上帝是善的,你就背上了这个棘手的难题:那么一切的恶为什么会发生?
主持人:你不是在主张回到旧路上去吧?
丹尼特:我认为旧宗教有某种戏剧上的完整性,是晚近的上帝观念所缺少的。
丹尼特:创造漫画人物超人的那两位,我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他们意识到自己碰上了一个难题。他们手里有一个全能的、坚不可摧的角色,那悬念从哪里来?故事线怎么展开?于是他们只好发明氪石(kryptonite)。他们必须发明氪石,好让世界上有一股能与之抗衡的力量。我把神学家处理恶的问题的种种尝试看成同一回事:这就是氪石。作为一种戏剧装置,人能理解它为什么必要,但除此之外我没法认真对待它。
主持人:有些神学家试图调和全善的上帝与全能的上帝这两个概念,这确实很难。另一些神学家现在站出来说,好吧,我们真的做不到,只能在两者之间妥协一个。他们通常的做法是削弱「全能」。他们说,上帝有一部分是亘古永恒、不变的,但上帝还有一部分是开放的、不确定的。他已经尽力而为,在可能的范围内做到最好,为的是维持与自由主体的关系。他们就这样削弱了全能,从而消除了矛盾。
丹尼特:可是照你自己的转述,这在我听来活像超人漫画的分镜会议。这个问题怎么解决?让我想想,要是把全能的调子稍微降低一点,我们就又能开工了。好,就这么办。可是要说他们这点小发明除了满足自己的自洽感之外,还对什么东西负责,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没错,他们在努力讲一个自洽的故事,而且遵守着一些相当严苛的规则。是他们自己把两只手都绑在了背后,然后这就是他们能想出的最好方案。可这跟什么是真的有什么关系?这不过是怎么讲故事而已。
主持人:还有一些被用作无神论正面论证的说法,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比如:上帝既然那么希望我信他,为什么又藏得那么深?这是上帝的隐蔽性(hiddenness of God)论证。另一个是:上帝是一个心灵,可我们从未见过心灵脱离具身形式而存在。这些算不算支持无神论的好的哲学论证?
丹尼特:针对持有它们所反驳的那种立场的人,它们是好论证。如果一个人真的认为上帝有心灵,而我认为大多数信上帝的人确实这么想(不然他们为什么祈祷?上帝没有心灵的话,他们在向谁祈祷?),那么我认为这些就是正当的论证。
丹尼特:不过我们必须面对的是,这里面有一种障眼法(shell game)。
主持人:我可以不把这理解成贬义吗?
丹尼特:可以,就取中性的意思。这种障眼法是:信上帝的人用极其个人化的语言谈论上帝。等你说「等一下,等一下」,开始批评或追问,他们就说:噢,我们可没有那么粗俗的意思。不,上帝没有手,没有指甲,没有眼睛,可他看着我们。那是什么意义上的「看」?噢,别问这些问题。于是他们就从种种不一致中步步退却,最后退到一个上帝,它变成了一个不可理解的良善之灵。
丹尼特:我信不信一个不可理解的良善之灵?我不知道,也许信吧。但我不会向它祈祷,它也不会是「他」。而且也许还有一个不可理解的邪恶之灵。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去相信它。但如果你信,那你至少也许找到了一个自洽的立场。
丹尼尔·丹尼特认为无神论的核心论证是"举证责任在有神论一方"(奥卡姆剃刀),并以恶的问题、上帝的隐匿性与"无身体的心灵"等论证为辅助,指出神学家调和全善与全能的努力不过是为讲一个自洽的故事而发明的"氪石",与真理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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