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一件事,一定需要理由吗? · 苏菲拉底
相信一件事,一定需要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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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理由可以被无限生成,相信一件事的根据还剩下什么?

价值之问走到最后一问。前面十五问里,我们相信了很多东西:好生活有形状,意义在两种吸引相遇处,爱是去爱,死亡让德性可能,道德不只是计算,价值不能被一个数衡量,感情是判断,圈子该画大,未来的人算数,自由要能说不,安全不该无痛地买,私人生活是深度,公平要留余地,作品后面有为什么,美在被训练过的感受里。这些相信,每一个都有理由。但理由的下面呢?

相信一件事,一定需要理由吗?

这一问不只关于信仰,它关于一切相信。它在今天变得尖锐,是因为理由第一次变得廉价:一个系统可以为任何事给出无限多条理由,流畅、有条理、看起来充分。当理由可以无限生成,理由还能作为相信的根据吗?

一掀开地板,下面没有理由

先看一个事实:我们相信的绝大多数东西,没有理由。不是说它们是错的,而是说如果你追问“你凭什么相信”,追问三四层之后,你会到达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更多的理由,只有“我就是相信”。你相信明天太阳会升起,凭什么?因为一直如此。凭什么一直如此就以后也如此?说不出来。休谟在第二卷已经指出过这一点。

掀开地板,下面没有理由
掀开地板,下面没有理由

这不是知识的缺陷,这是知识的结构。理由是一层一层往下的,而层数是有限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一直有理由,那不可能;问题是最底下那一层是什么,以及它没有理由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二帕斯卡:不知道是哪面,也得押

帕斯卡承认理性证明不了上帝存在,然后指出这不能让人免于决定:你已经上了船,不赌是不可能的。他算了这笔账,若上帝存在而你信,赢得无限;若不存在而你信,损失有限;反过来则可能失去无限。所以理性本身建议你信。

不知道是哪面,也得押
不知道是哪面,也得押

这个论证被反复批评,它不能告诉你该信哪一个神,它把信仰变成了算计。但它说出了一件事: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理由不够用,而不相信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中立位置。不押注本身是一种押注。相信没有充分理由的东西,有时不是理性的失败,是理性的要求。

三克尔凯郭尔:桥架不到,只能跳

克尔凯郭尔走得更远。如果一件事可以被证明,相信它就不需要信仰,那只是接受。真正的信仰面对的是客观上不确定、甚至荒谬的东西:亚伯拉罕举刀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理由支持他。信仰是以无限的热情抓住客观的不确定性,是一次跳跃。

桥架不到,只能跳
桥架不到,只能跳

他说,客观上的不确定越大,主观上的热情越深,信仰越真。这个立场把“没有理由的相信”从缺陷变成了信仰的定义,也让它无法被辩护,因为一旦能辩护,它就不再是信仰。你可以不接受这个定义,但它指出了一种真实的经验:有些相信,是理由停下来之后才开始的。

四克利福德与詹姆斯:相信的伦理

第二卷第十二问已经见过这两个人,这里要看他们争的另一面。克利福德说,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相信任何东西,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是错的;相信是一种行为,行为要负责。詹姆斯说,在活的、被迫的、重大的选择面前,等待证据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且有些证据只有在你相信之后才会出现。

两人的分歧不在于要不要理由,而在于理由和相信的先后。克利福德说理由在前,没有理由不许相信;詹姆斯说有一类相信,理由只能在后,你不先信任一个人,就永远得不到他值得信任的证据。这一类相信的范围有多大,是这一问真正的争点。它至少包括信任、承诺、投身,也就是这一卷前面几问里最重要的那些东西。

五波兰尼:先把手交出去,才能走

波兰尼把詹姆斯的那一类扩大到了全部知识。怀疑一切、只接受被证明的东西,这个理想在实践中从未被任何人执行过,连科学家也不。学习一门科学,首先是相信老师、相信教科书、相信这个传统的权威;只有在这个信托的框架里,理解才可能开始,批评才有对象。

先把手交出去,才能走
先把手交出去,才能走

他称之为信托纲领:知道者必须先把自己交出去。这不是理性的失败,而是理性的条件。理由不是相信的起点,它是相信之后才能建起来的东西。一个从不先相信任何东西的人,不是最严格的思考者,而是一个永远无法开始思考的人。

六维特根斯坦:水在动,河床不动

维特根斯坦晚年的笔记讨论那些我们从不怀疑、也无法证明的信念:地球在我出生前就存在,我有两只手,物体不会突然消失。他说,这些不是知识,也不是假设,它们是河床,河水在上面流动,河床本身不动。

水在动,河床不动
水在动,河床不动

怀疑它们不是深刻,而是没有意义,因为一切怀疑和证明都要站在它们上面。相信这些东西不需要理由,因为理由的游戏本身以它们为前提。这把这一问限制在了一个范围内:在河床之上,相信需要理由;河床本身,不需要,也不可能。第一节掀开的地板下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地基缺了,而是因为那里就是地基。

七普兰丁格:要求理由的要求,有理由吗

普兰丁格质问“信念必须有理由”这条规则本身:它有理由吗?如果一切信念都要靠别的信念支持,就会无穷倒退,所以总有一些信念是基本的,不靠推论而直接被相信:我记得早饭吃了什么,眼前有一张桌子。问题只是哪些信念可以是基本的。

他主张,对上帝的信念可以和记忆、知觉一样是恰当基本的,只要它是在恰当的条件下形成的。不管是否接受这个应用,他的结构性论点很难反驳:要求一切信念都有理由,这个要求本身没有理由。克利福德的规则,按它自己的标准,不该被相信。

八吉格伦泽:一千次经验,压成一下

心理学家吉格伦泽研究人在没有时间、信息不全时怎样决定。他发现,简单的经验法则常常胜过复杂的计算:接球的人不解微分方程,他只保持球在视野里的角度不变;有经验的医生一眼就知道谁危险;一个人对陌生人的第一印象,常常比长时间的分析更准。

一千次经验,压成一下
一千次经验,压成一下

直觉不是理由的缺席,而是理由的压缩。它说不出理由,但它不是没有根据,根据在它压缩掉的一千次经验里。这给“没有理由的相信”一个自然主义的解释:有些相信看起来没有理由,是因为理由已经被身体记住,不再需要被说出。说不出理由和没有理由,是两回事。

九理由的两个用处

到这里可以把“理由”这个词拆开。理由有两个用处。一个是对自己:让我相信这件事。另一个是对别人:让别人接受我相信这件事。这两个用处常常一起出现,但不是一回事。你可以有充分的理由却说不出来,吉格伦泽的医生就是这样;你也可以说出一大堆理由,却没有一条是你真正相信的原因,上一卷加扎尼加的解释器就是这样。

这一问的历史,大部分是在争第一个用处:相信自己需要理由吗。而今天的新情况,出在第二个用处上。

十理由像票一样往外吐

AI 可以为任何事给出理由。问它为什么这个是对的,它给你五条;问它为什么这个是错的,它也给你五条。理由流畅、有条理、引用得体、看起来充分。它不是在撒谎,它是在做它擅长的事:生成在这种情况下人会说的话。理由,第一次变成了可以无限生产的东西。

理由像票一样往外吐
理由像票一样往外吐

这改变了理由的第二个用处。过去,一个人拿得出理由,说明他想过;理由是思考的证据,就像汗是劳动的证据。现在,理由可以不经过任何思考被生成,它不再是任何东西的证据。克利福德要求相信要有理由,这个要求在今天可以被廉价地满足,也因此失去了它的意义:有理由,不再说明什么。

十一不看票,看人

当理由变得廉价,相信的根据会退回到哪里?前面几位思想家的答案在这里汇合。退回到河床:那些不需要理由、也不可能有理由的基本信念,它们不会被生成的理由动摇,因为它们本来就不靠理由。退回到信托:相信谁,而不是相信哪条理由;波兰尼说知识从信托开始,现在信托重新成了知识的起点,因为理由已经不能替我们筛选。退回到压缩的经验:一个人对一件事的直觉,它说不出理由,但它压缩了一千次经验,而生成的理由压缩的是一千次别人的说法。

不看票,看人
不看票,看人

这不是说理由不重要了。而是说,理由作为相信的根据,需要另一样东西在下面撑着:一个说出理由的人,他为这些理由负责,他的经验在这些理由后面。当理由和人分开,理由就成了票,而票可以无限印。相信一件事,最后不是看票,是看人,看河床,看自己那一千次经验压成的那一下。

十二所以,相信一件事,一定需要理由吗?

帕斯卡说,理由不够的时候也得押。克尔凯郭尔说,信仰从理由停下的地方开始。克利福德说,没有理由不许信。詹姆斯说,有些理由只在相信之后才来。波兰尼说,一切知识从信托开始。维特根斯坦说,河床不需要理由。普兰丁格说,要求理由的要求本身没有理由。吉格伦泽说,直觉是压缩的理由。八个人里,七个在说:不一定,而且最重要的那些相信,恰恰不靠理由。

AI 让这个答案变得实际。它把理由变成了无限的、廉价的、与人分离的东西,于是相信的根据被迫退回理由之下:河床,信托,经验。价值之问在这里收束:什么值得,最后不是一个可以被理由证明的问题,它是我们站在什么河床上、把手交给了谁、压缩了怎样的一千次经验的问题。而“把手交给谁”,正是下一卷的开头:我们凭什么服从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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