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之问 · 我们为什么要一起生活? · 苏菲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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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之问 我们为什么要一起生活?

从权力、共同决策、陌生人合作、财富分配,到制度、责任、正常与历史,追问人类如何成为一个共同体。

如果我们已经问过“世界究竟是什么”,也问过“我们凭什么知道”,再问过“什么值得”,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几乎无法避免:既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我们究竟应该怎样一起生活?因为人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我们出生在家庭,进入学校,加入组织,生活在城市,成为国家的一部分。我们每天都在与陌生人交换、合作、竞争、冲突;我们使用别人建立的制度,也接受别人制定的规则;甚至连我们认为“属于自己的”语言、知识和价值观,很大一部分也来自共同生活本身。于是,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事实开始变得值得追问:为什么我们能够生活在一起?更进一步:

当我们的利益、价值和自由彼此冲突时,谁有权决定我们应该怎样生活?

这就是“社会之问”的起点。

一我们为什么需要彼此?

人类最基本的社会事实,也许是一个人无法独自生活。我们需要别人提供食物、知识、照顾和保护。我们分工,交换,合作,建立家庭,形成组织,创造城市,最终形成复杂的社会。但这里有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如果我们彼此都可以从合作中获益,为什么合作还需要解释?因为合作并不意味着利益永远一致。一个人希望得到更多,另一个人希望付出更少;有人遵守规则,有人试图利用规则;有人承担成本,另一些人可能希望免费享受结果。于是,一个社会真正面对的,不只是“我们为什么合作”,而是:当合作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时,我们为什么仍然需要制度?

二陌生人为什么能够彼此合作?

家庭中的合作相对容易理解,朋友之间也有信任。但现代社会最令人惊讶的地方,是我们每天都在与几乎完全不认识的人合作。你在超市购买食物,乘坐公共交通,使用银行,相信医院,相信电网会正常工作,把钱交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相信他会把商品交给你。城市能够运转,并不是因为所有人彼此认识,恰恰相反,现代社会建立在大量陌生人之间的合作之上。

排在一队陌生人后面
排在一队陌生人后面

那么,陌生人为什么愿意合作?因为信任,因为利益,因为习惯,因为法律,因为惩罚,因为我们相信别人也会遵守规则?这些答案都只是部分解释。更深的问题是:

一个由彼此陌生的人组成的社会,究竟如何产生共同生活的秩序?

三为什么合作需要制度?

如果人与人之间能够自然合作,那么制度似乎没有必要。但现实恰恰相反。我们需要合同、法律、产权、货币、公司、政府、法院、学校、医院。这些制度把彼此陌生的人连接起来,它们的作用之一,是让我们能够预测别人接下来会怎么做。你签订合同,是因为你预期对方会履行承诺;你把钱存进银行,是因为你预期制度会保护你的资产;你遵守交通规则,是因为你预期别人也会遵守。所以制度并不只是“限制自由”,它同时也创造了合作的可能性。但这马上带来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如果制度让合作成为可能,我们为什么又必须服从制度?一个制度可以帮助我们合作,但它也可以限制我们。于是,“社会之问”从合作进入权力。

四权力凭什么要求我们服从?

国家要求我们缴税,法律要求我们遵守规则,公司要求员工完成工作,学校要求学生遵守纪律。这些要求背后都存在某种权力。但权力本身并不能自动产生正当性。一个人拥有力量,可以强迫另一个人服从,但能够让我服从,是否意味着你有权让我服从?这两个问题完全不同。

地上有一条线,谁画的
地上有一条线,谁画的

所以政治哲学长期追问:什么使权力成为合法的权威?是多数人的同意,是法律,是传统,是公共利益,是维护秩序的能力,还是某种更基本的正义原则?而如果一个制度能够让社会运行得很好,却要求我们牺牲基本自由,我们仍然应该服从吗?这使社会问题从“谁有力量”转变成:

谁有资格要求别人服从?

五谁应该替我们作出共同决定?

一旦人们必须共同生活,就必然会遇到共同决定。税收应该是多少?资源应该如何分配?战争是否应该发生?学校应该教什么?公共空间应该怎样使用?这些决定不可能完全由每个人分别做出,于是我们需要某种集体决策机制:民主,代表制,专家治理,少数服从多数,协商,甚至某种强有力的集中决策。

台上那一个,凭什么是它
台上那一个,凭什么是它

但无论采用哪种制度,都有一个问题:谁应该替我们作出共同决定?如果多数人决定一件事情,它就一定正当吗?如果专家比普通人更了解复杂问题,他们是否应该拥有更多决定权?如果一个人完全不了解某个问题,他的政治意见是否应该与专家拥有同样的权重?于是,“谁应该决定”最终变成:一个共同体究竟应该如何把个人意志转化为共同意志?

六一个社会应该如何分配财富?

共同生活还意味着,我们必须分配共同创造出来的资源。谁拥有土地?谁获得更多财富?谁承担更多税收?谁应该得到社会保障?一个人的收入应该主要取决于他的能力、努力、运气,还是家庭背景?这些问题表面上属于经济学,但它们最终无法逃离价值判断。因为我们真正争论的不是“财富现在是什么样的”,而是“财富应该怎样分配才算公平”。有人认为结果平等最重要,有人认为机会平等更重要,有人认为个人应该拥有自己的劳动成果,有人认为社会有责任帮助处于不利位置的人。所以财富分配实际上把前一卷“价值之问”带进了社会:什么样的差异是合理的?

七共同造成的伤害,责任应该归谁?

社会中的很多问题,并不是一个人单独造成的:环境污染,战争,金融危机,公共安全事故,网络暴力,制度性歧视。一项行为可能由成千上万个人共同参与。但如果伤害来自很多人的共同作用,究竟谁应该负责?一个人说“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另一个人说“每个人只贡献了一点,所以没有人需要负责”。两种说法都可能成立,但结果却可能是:所有人共同造成了伤害,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承担责任。

大家一起推的,掉下去了,谁推的
大家一起推的,掉下去了,谁推的

这暴露出社会生活中的一个深层问题:个人责任与集体责任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当我们的行为越来越通过大型组织、平台和自动化系统连接起来,这个问题会变得更加重要。

八什么是“正常”?谁有权定义它?

社会不仅规定我们应该做什么,它还不断告诉我们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样的家庭是正常的?什么样的工作是正常的?什么样的身体是正常的?什么样的行为是正常的?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成功?但“正常”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统计意义上的多数,是医学标准,是道德判断,还是某种社会习惯?一个行为如果只有少数人做,它就“不正常”吗?一个社会如果所有人都这么做,它就一定合理吗?

一排一样的,中间一个不一样
一排一样的,中间一个不一样

于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出现:我们是在发现“正常”,还是在制造“正常”?而谁有权决定什么是正常,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九历史真的有方向吗?

我们经常用“进步”描述社会变化。过去的人没有现代医学,过去的社会没有普遍教育,过去很多人没有今天所拥有的权利。所以我们很容易相信,历史正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但历史真的有方向吗?技术越来越先进,是否意味着社会越来越文明?经济越来越富裕,是否意味着人越来越幸福?自由越来越多,是否意味着生活越来越有意义?一个时代可能在某些方面进步,同时在另一些方面倒退。因此,变化不一定等于进步。但如果历史没有预先写好的方向,我们又凭什么判断一个社会是在进步,还是只是在变化?这使社会问题重新与价值问题连接起来。因为所谓“进步”,最终仍然意味着我们认为什么值得被实现。

十AI 正在改变的,不只是社会工具,而是共同生活的结构

AI 进入社会之后,最容易看到的是:它可以提高效率,自动化工作,优化资源配置,帮助政府预测风险,帮助企业做决策,连接陌生人。这些都是真实的变化。但更深的问题是,如果越来越多的社会关系通过 AI 来协调,我们的共同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过去,人与人合作;现在,人与人越来越通过系统合作;未来,人与 AI 合作。甚至,AI 可能替人判断另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决定谁获得贷款,判断谁更适合某份工作,预测谁可能犯罪,筛选谁应该看到什么信息。于是,我们开始把原本由人与人之间协商完成的社会判断,交给了机器。这时真正的问题不是“AI 会不会管理社会”,而是:

当社会越来越依赖机器来判断、评价和协调彼此,我们究竟是在共同生活,还是在共同服从一个协调系统?

十一如果 AI 比人类机构更有效率,它有没有权力?

假设有一天,一个 AI 系统能够更准确地分配公共资源,更有效地预测犯罪,更公平地匹配工作,更准确地预测经济风险,甚至比人类政府更少犯错。那么我们是否应该让它参与公共决策?如果答案是“应该”,理由是什么?因为它更聪明,因为它更有效率,因为它更公平?但这里存在一个危险的跳跃:能够做出更好的决定,不一定意味着拥有替我们决定的权利。一个系统可以比我们更擅长计算后果,但它是否因此拥有政治正当性?于是 AI 把一个古老的问题重新带回来:权力的正当性究竟来自能力,还是来自同意?

十二当系统替我们协调彼此,我们还在信任谁?

想象一个未来:你不再直接寻找合作伙伴,AI 替你寻找,AI 评估对方是否可靠,AI 预测双方合作的成功概率,AI 制定合同,AI 监控履约,AI 解决争议。整个过程可能比今天更加高效。但这时我们必须问:我们究竟是在信任彼此,还是在信任连接彼此的系统?

谁都不直接相连,都连到中间那个箱子
谁都不直接相连,都连到中间那个箱子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越来越被系统化,我们获得了效率,但可能失去了一些别的东西。因为信任不仅是一种预测,“我认为你大概率不会伤害我”;它也可能是一种关系,“即使我无法完全预测你,我仍然愿意把一部分自己交给你”。如果所有关系都可以被计算,人际关系还需要信任吗?

十三如果机器可以定义“正常”,谁在定义我们?

AI 尤其容易改变社会规范。因为算法可以从海量数据中学习:什么行为最常见,什么选择最有效,什么人最容易成功,什么样的表达最受欢迎,什么样的行为最可能带来风险。于是系统很容易从“大多数人正在这样做”走向“这就是正常”。但统计规律不是价值判断,如果绝大多数人都这么做,不意味着他们应该这么做。因此,当 AI 开始参与招聘、教育、医疗、金融和公共治理时,我们必须不断追问:算法是在发现社会中的正常,还是正在把某种模式变成正常?而一旦一个模式被系统广泛采用,它可能从“描述现实”变成“塑造现实”。

十四所以,“社会之问”真正问的是什么?

表面上,“社会之问”是在问社会应该怎样组织。但更深的问题是:一群彼此不同、利益不同、能力不同的人,为什么能够,又应该如何,共同生活?陌生人为什么合作?制度为什么必要?权力凭什么要求服从?谁应该作出共同决定?财富应该如何分配?共同造成的伤害由谁负责?谁有权定义“正常”?历史是否真的在进步?这些问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困难:

当我们无法让所有人拥有相同的价值、利益与愿望时,我们如何建立一个仍然可以共同生活的世界?

这就是社会之问与价值之问的区别。价值之问主要问“什么值得”,社会之问进一步问:当我们对“什么值得”没有共识时,我们如何一起生活?这也是为什么社会必然涉及合作、制度、权力、分配、责任、规范。它们都是为了处理一个无法消除的事实:我们必须共同生活,但我们并不完全相同。

十五AI 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近

过去,社会制度主要由人设计、由人执行、由人解释。AI 正在逐渐进入其中,开始帮助我们判断、分配、预测、筛选、协调、管理,甚至决定什么信息应该先被我们看见。于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如果 AI 开始参与组织我们的共同生活,那么我们究竟是在把社会交给更聪明的工具,还是正在创造一种新的社会权力?这会把我们带向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能力与权力不是一回事。一个系统可以比我们更会计算,却不因此拥有替我们决定的权利;可以比我们更了解社会,却不因此有资格定义什么是“正常”;可以比人类机构更高效,却不因此自动获得统治的正当性。因此,AI 时代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AI 会不会控制社会”,而是一个更安静、更困难的问题:当我们为了效率、公平和安全,越来越愿意把共同生活中的判断交给机器时,我们究竟在让渡什么?也许我们让渡的不只是某几个决定,而是决定我们应该如何共同生活的权力本身。

十六社会之问的核心

因此,这一组问题最终可以收束为一句话:我们无法独自生活,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共同生活?但 AI 的出现,让这个古老的问题产生了新的压力:当越来越多的合作、判断、分配和协调可以交给机器完成时,我们究竟是在创造一个更好的共同生活,还是正在把共同生活本身交给一个我们无法共同决定的系统?第一卷“实在之问”问,世界究竟是什么;第二卷“知识之问”问,我们凭什么知道;第三卷“价值之问”问,什么值得;而第四卷“社会之问”进一步追问:

当我们对世界、知识和价值都无法完全达成一致时,我们仍然如何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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