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开始讨论任何事情之前,其实已经默认了一件事:世界是存在的,而且我们大致知道它是什么。我们相信眼前有一个世界,有物体,有人,有时间,有因果,有生命;我们相信自己生活在其中,也相信自己的意识正在认识它。但如果停下来问一句“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世界”并不是一个摆在我们面前、等待我们直接观看的东西。我们看到的是现象,触摸到的是经验,描述世界时使用的是语言,解释世界时依赖的是模型。那么:
我们所认识的世界,究竟就是世界本身,还是世界经过我们的感官、心智与语言加工之后呈现出来的样子?
这就是“实在之问”的起点。
一先问世界,而不是先问我们知道什么
哲学最早的问题之一,不是“我们知道什么”,而是“到底有什么”。世界由什么构成?变化为什么发生?因果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我们的解释方式?一个复杂系统会不会产生组成部分没有的性质?意识是物质的一种状态,还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究竟是什么?心灵存在于哪里?智能是不是只有生命才能产生?这些问题看起来彼此不同,但它们都在追问同一件事情:现实究竟是什么样的。这就是“实在之问”与其他问题的区别。
二我们以为自己站在世界之外观察世界
问题在于,我们既想知道“世界是什么”,又是世界中的一部分。我们没有一个可以站在宇宙之外的观察位置,只能通过自己的身体、感官和意识去经验世界。于是,第一个困难马上出现:
如果认识世界的工具本身就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能否获得一个完全脱离自身视角的世界图景?

柏拉图让我们怀疑,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洞穴里的影子。笛卡尔进一步怀疑,感官甚至可能欺骗我们。康德则让问题发生了根本转向: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总是以某种方式向我们呈现。因此,“世界是什么”与“世界向我们呈现为什么样”之间,可能永远存在一道距离。
三科学让这道距离变得更远,也更精确
现代科学改变了我们理解“实在”的方式。我们不再满足于肉眼所见:我们相信原子,即使我们无法直接看到原子;我们讨论黑洞,即使没有人能够站在黑洞旁边观察它;我们用数学描述时空、量子场和宇宙的起源。科学让我们能够认识一个远远超出日常经验的世界,但它也带来新的问题:一个能够准确预测世界的理论,究竟是在描述真实,还是只是在建立一个有效的模型?

科学越强大,这个问题反而越重要,因为我们越来越依赖模型认识那些无法直接经验的东西。于是,“实在之问”不再只是“世界里有什么”,还包括:
我们所使用的概念、数学和模型,与世界本身究竟是什么关系?
四AI 让“实在”更容易被制造
而 AI 带来的变化,比“机器会不会思考”更根本。因为 AI 不仅在帮助我们认识世界,它开始参与生成我们所经验的世界。它可以生成不存在的人、地点、声音、影像和故事;更进一步,它可以构造出能够与我们互动的环境。于是,一个过去相对稳定的区分开始松动:发现世界,与制造世界。

过去,我们通常认为现实是被发现的,虚构是被创造的。但当机器能够创造一个足够复杂、足够一致、甚至足够真实的世界时,我们必须重新追问:一个世界是“被创造出来的”,是否就意味着它不属于某种意义上的现实?这不是简单的真假问题,它开始触碰“实在”本身。
五AI 真正制造的是“概念压力”
AI 的价值在于,它不断把我们过去习惯使用的概念推向边界。如果机器能够表现出智能,智能还一定属于生命吗?如果机器能够复制记忆和人格,“我”究竟是什么?如果机器能够报告主观体验,意识需要什么样的证据?如果机器能够发现人类无法理解的规律,我们认识到的是世界,还是模型?如果机器能够生成无法与现实区分的经验,什么又叫真实?
AI 没有消除这些问题,它只是让我们突然发现:
很多我们以为已经知道答案的概念,其实只是在没有遇到边界情况时显得清楚。
六“实在之问”因此是一切问题的第一层
为什么 64 个问题要从这里开始?因为在问“我们应该相信什么”之前,我们必须先问“究竟有什么”;在问“什么值得追求”之前,我们必须先问“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在问“我们应该如何共同生活”之前,我们必须先问“我们彼此、我们的心智以及我们所处的现实究竟是什么”;甚至在问“我们应该怎样行动”之前,我们仍然需要知道,行动发生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所以,“实在之问”是整张问题地图的地基。它不急着回答人生应该怎样生活,也不急着讨论社会应该如何运行。它先退一步,退到一切问题之前,然后问: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七AI 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近
过去,“世界究竟是什么”似乎是一个属于哲学家和物理学家的遥远问题。AI 正在把它重新带回日常生活。因为当我们可以生成不存在的人、生成从未发生的事件、生成虚拟环境、复制人的记忆与行为、制造越来越接近人类的智能,我们会逐渐遇到一种新的处境:我们不只是生活在一个需要被认识的世界里,我们开始生活在一个可以被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制造的机器,不断生成、修改和重新解释的世界里。
这使“实在之问”从一个关于宇宙的古老问题,变成了一个关于未来生活的迫切问题:
当我们越来越有能力制造现实的表象,甚至制造出具有现实效果的世界,我们究竟如何区分“世界是什么”与“世界可以被做成什么样”?
这也许是 AI 时代“实在之问”最重要的新压力。
实在之问的核心
因此,这一组问题最终可以收束为一句话:在我们试图认识世界、评价世界、改变世界之前,先问,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而 AI 的出现,让这个问题获得了新的锋芒:
当我们开始能够制造越来越像“世界”的东西,我们是否终于不得不重新回答:什么才算一个真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