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天都在说“我知道”:我知道今天会下雨,我知道这件事发生过,我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知道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但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你凭什么知道?因为“知道”看起来似乎很自然。我们看见,于是相信;我们记得,于是相信;别人告诉我们,于是相信;一个理论能够预测,于是相信;一个答案是正确的,于是相信。但如果把这些习惯都暂时放下,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就出现了:
我们究竟凭什么把某个信念称为“知识”?
这就是“知识之问”的起点。
一知道,不只是相信
我们当然可以相信一件错误的事情。一个人可能坚信某个谣言是真的,也可能碰巧猜对一个答案,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所以,相信不等于知道。但反过来,什么样的相信才算知道?传统认识论长期围绕一个经典问题展开:知识是不是“有充分理由的真信念”?也就是说,一个人要真正知道某件事情,至少似乎需要三个条件:它是真的,他相信它,而且他有理由相信它。

但葛梯尔问题很快显示:即使一个信念是真的,也有理由支持,而且一个人确实相信它,它仍然可能只是碰巧正确。于是我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答对了”和“知道了”,可能是两回事。
这条裂缝会贯穿整个知识之问。
二我们的经验可靠吗?
最直接的知识来源,是经验。我们看见一棵树,摸到一块石头,听见一个声音,感受到疼痛,于是我们认为:我亲自经验过,所以我知道。但第一卷“实在之问”已经告诉我们,我们的经验并不总是可靠。棍子插进水里看起来是弯的,远处的东西看起来更小,梦境可以让不存在的事情看起来真实发生,记忆甚至会随着时间不断重构。于是一个关键区分出现了:“我经历了某件事”,不一定等于“我正确地认识了某件事”。因此,知识之问开始追问:经验究竟能给我们多少知识?而当经验可能出错时,我们又需要什么来纠正经验?
三理性可以带我们走多远?
如果感觉会欺骗我们,也许理性能够成为更可靠的工具。数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不需要观察一百万个三角形,才能知道某些几何关系成立;我们通过推理,就可以从一个前提得到另一个结论。于是,人类开始相信,也许真正可靠的知识并不来自经验,而来自理性本身。
但理性也有自己的边界。因为推理再严密,也只能告诉我们,如果这些前提是真的,那么这个结论就必须成立;它却不能自动告诉我们,这些前提本身为什么是真的。于是知识问题进入一个更深的循环:经验需要被证明,理性需要前提,前提又需要依据。我们似乎一直在追问“为什么”,而每一个答案,都可能产生下一个“为什么”。

四科学真的让我们越来越接近真理吗?
现代科学似乎给出了一个非常有力的解决方案。我们不再只依赖个人经验,而是进行实验,建立理论,提出预测,重复验证,让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得到相似的结果。科学因此成为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知识生产方式。但科学越成功,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反而越清楚:科学理论越来越准确,是否就意味着我们越来越接近世界本身的真相?
牛顿力学曾经极其成功,后来相对论改变了我们对空间、时间和引力的理解,量子理论又改变了我们对微观世界的认识。于是我们不得不区分“一个理论能够有效预测世界”与“这个理论描述的东西,就是世界真实的结构”。科学可以不断产生更好的模型,但更好的模型,究竟意味着更接近真理,还是只是更有效地预测经验?这就把知识之问从“知识如何获得”,推进到了:
知识与真理究竟是什么关系?
五预测,是理解吗?
到了这里,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出现了:能预测,就等于理解了吗?我们可以准确预测某种现象发生,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发生;一个模型可以非常有效,却没有告诉我们世界为什么具有这样的结构。所以,预测能力与理解能力可能并不是同一件事。
这一区分在 AI 时代变得尤其重要,因为机器越来越擅长预测。它可以预测消费者会买什么,预测蛋白质结构,预测某些疾病风险,预测语言接下来最可能出现什么,甚至在某些领域比人类专家做得更准确。但如果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得出这个结果,一个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它究竟是在帮助我们理解世界,还是只是让我们更准确地预测世界?于是,“知识”内部出现了一条重要的分界:预测不等于解释,而解释,也未必等于理解。
六正确答案,就是知识吗?
这会把问题进一步推向 AI。假设一个 AI 能够在某个领域持续给出正确答案,几乎从不出错;但当我们问“你为什么知道”,它只能给出一组我们无法理解的内部计算。那么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一个真正“知道”的系统,还是一个极其可靠的答案生成器?

这迫使我们区分三个经常被混在一起的东西:得到正确答案,知道为什么答案正确,真正理解答案意味着什么。过去,我们很容易把这三件事情视为同一件事,AI 开始把它们拆开。这不是因为 AI 已经证明自己“不理解”,恰恰相反:
AI 让我们不得不重新问:理解究竟是什么?
七如果知识可以来自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系统呢?
这会把知识问题推向另一个边界。假设 AI 发现了一个人类从未发现的规律,它反复预测成功,其他实验也一次次验证,但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它是如何得到这个规律的。那么我们可以说“我们知道这个规律成立”,但我们似乎又不能说“我们理解这个规律”。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知识状态:我们知道某件事情,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过去,人类知识通常默认:知识应该能够被解释、被传递、被理解。AI 可能让这种关系发生变化。未来的人类或许会越来越多地面对这样的知识:结果可靠,但理由不可理解。这时,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相信?
八语言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工具,还是世界的一部分?
知识并不只来自观察和推理,它还通过语言存在。我们用“树”指向一种东西,用“意识”描述一种现象,用“自由”“正义”“智能”讨论抽象概念。但一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它所指向的对象,是我们脑中的概念,是它在语言中的使用方式,还是一个共同体赋予它的意义?维特根斯坦提醒我们,词语的意义,与它在语言中的使用密切相关。于是,知识问题出现了另一个层次:
如果我们认识世界必须依赖语言,那么语言究竟是在帮助我们描述世界,还是也在塑造我们能够理解的世界?
这会直接影响我们理解 AI。如果 AI 能够非常熟练地使用一个词,它究竟是在理解这个词,还是只是在正确地处理这个词在不同语境中的关系?如果两者可以被区分,语言能力与理解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九别人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成为我们的知识?
我们绝大多数知识,其实不是亲自验证得到的。你相信地球绕太阳运行,相信某个历史事件发生过,相信某种药物有效,相信某个科学实验真的做过。很多时候,你相信这些事情,是因为别人告诉了你。哲学把这种知识称为“证言知识”。问题是,什么时候我们有理由相信别人?

因为我们不可能亲自验证所有事情。现代社会之所以能够运转,本身就建立在巨大的知识分工上:科学家相信其他科学家的实验,医生相信医学研究,公众相信记者、机构和专家,我们甚至相信导航系统告诉我们道路在哪里。于是知识不仅是“我如何知道”,也是“我什么时候有理由相信别人知道”。AI 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未来我们会越来越频繁地面对一个新的知识来源:机器告诉我们。那么,一个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亲自验证的系统,它的输出什么时候可以成为我们的知识?
十信息越多,我们就越接近真相吗?
互联网曾经让人类第一次拥有近乎无限的信息,AI 又把这种能力推向了新的规模。任何问题,都可以迅速获得大量答案。但信息增加,并不意味着知识必然增加。因为信息可能是重复的,是错误的,是相互矛盾的,甚至可能是由机器批量生成的。于是一个看似反直觉的问题出现了:当信息可以无限增加时,我们真正稀缺的究竟还是信息吗?

也许不是。我们更需要的是判断什么值得相信,知道什么值得追问,识别什么证据能够改变自己的信念。因此:
知识的核心,也许从来不是拥有更多信息,而是知道什么理由足以让我们改变自己的判断。
十一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
如果一个命题是真的,它为什么是真的?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因为它符合我们的经验?因为它能够被科学验证?还是因为即使没有任何人相信它,它依然如此?这是知识问题最终会触碰的地方:真理究竟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如果全人类都相信太阳会围绕地球运动,这会让它变成真理吗?显然不会。但如果一个事实只有 AI 能够验证,而人类没有能力独立确认呢?问题就变得困难起来。我们可能会发现,知识可以依赖某种认识主体,而真理未必依赖它。于是,“真理是什么”与“我们凭什么知道真理”必须被彻底区分开。
十二我们真的能够证明自己知道吗?
最后,知识之问会回到一个非常朴素、却很难的问题:什么情况下,我们有义务证明自己的主张?在科学中,我们要求证据;在法庭上,我们要求举证;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却经常接受未经证明的判断。为什么?因为证明本身也是有成本的,我们不可能为自己相信的每一件事情都建立完整证据链。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你能不能证明”,而是“在什么情况下,你应该证明”。
而 AI 可能进一步改变这一边界。如果一个 AI 长期做出正确判断,却无法提供人类能够理解的理由,我们是否仍然应该要求它解释?如果它无法解释,我们是否应该因此拒绝相信?如果我们最终不得不相信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系统:
我们获得的是知识,还是对知识的依赖?
十三AI 真正改变的,是“知道”的门槛
所以,AI 对知识问题最深刻的挑战,并不是“AI 知道得比我们多吗”,而是:当一个系统可以知道得比我们更多,却无法让我们理解它知道的东西时,“知道”究竟还意味着什么?过去,我们习惯把知识想象成一条链:观察,理解,判断,得出结论。AI 可能让这条链断开。我们可能直接得到从输入到结论,中间发生了什么,人类未必知道。

于是,一个新的知识结构开始出现:答案可以先于理解,甚至知识可以先于解释。这会迫使我们重新区分信息、正确、知识、解释、理解、真理。它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不是,它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十四所以,“知识之问”真正问的是什么?
表面上,“知识之问”是在问“我们怎么知道”,但真正的问题更深:什么样的理由,足以让一个信念成为知识?我们依靠经验,依靠理性,依靠科学,依靠语言,依靠他人的证言,依靠模型,未来也越来越依靠 AI。但每一种知识来源,都可能有自己的边界。于是,我们最终必须面对三个问题:什么是真的?我们为什么相信它?什么样的相信,才配得上“知道”这个词?
第一卷“实在之问”问:世界究竟是什么?第二卷“知识之问”紧接着追问:我们凭什么说自己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而 AI 让这道问题第一次变得异常迫近:
如果一个系统可以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却未必能够让我们理解它所知道的东西,我们还能够用什么标准,判断自己真的“知道”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