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0年7月,新经济思维研究所(INET)举办线上研讨会,邀请斯坦福大学教授、《第二次机器时代》作者埃里克·布莱恩约弗森主讲「人工智能的觉醒:对经济的影响」。INET高级经济学家、创新中心主任皮娅·马拉尼主持,INET主席罗布·约翰逊致开场辞。布莱恩约弗森以自己团队的最新研究为线索,谈机器学习跨过的门槛、哪些任务会被机器接手、远程办公的骤然普及、生产率悖论与J曲线,以及生产率与中位收入的大脱钩。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马拉尼:欢迎收看INET线上研讨会「人工智能的觉醒:对经济的影响」,主讲人是埃里克·布莱恩约弗森。我是皮娅·马拉尼,INET高级经济学家,也是INET旧金山创新中心的主任。几年前我搬到硅谷筹建中心,当时很好奇为什么大家都在谈通用人工智能(AGI),那在我听来还是科幻小说里的概念。我们距离AGI成真仍然很远,但技术对世界的冲击,在这次危机之后明显大大加速了。技术与就业的关系,越来越成为我们不得不忧心的问题。
马拉尼:2000年到2010年间,美国失去了大约560万个制造业岗位。关于全球化对制造业的冲击,讨论已经很多。可是根据鲍尔州立大学商业与经济研究中心的一项研究,这些岗位流失中有85%其实要归因于技术变革,主要是自动化。麦肯锡最近的一份报告估计,到2030年,全球可能有多达8亿个岗位被自动化取代。这些都还是疫情之前的估算,而疫情显然让这一趋势急剧加重。
马拉尼:埃里克研究这些问题已经很多年,他既深刻理解技术世界,又理解技术运行于其中的经济环境。他的研究考察信息技术对企业战略、生产率与绩效、数字商务和无形资产的影响。他是斯坦福大学新成立的数字经济实验室主任,斯坦福经济学与商学教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研究员,著有多部著作,包括与安德鲁·麦卡菲合著、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的《第二次机器时代:智能技术时代的工作、进步与繁荣》。在把话筒交给埃里克之前,INET主席罗布·约翰逊想先讲几句。演讲结束后我们开放问答,屏幕下方有提问按钮,请把问题打进去,我们会尽量多回答。现在请罗布。
约翰逊:谢谢皮娅。埃里克,你今天能来,我实在高兴。刚才我在脑子里把这些年我们交往的片段过了一遍:在麻省理工见到你,和你与比尔·简韦一起围着《第二次机器时代》讨论,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的走廊里撞见你。不管在哪里遇到你,不管读到你写的什么东西,我看到的都是你在把零散的东西拼合起来。经济学常常像一支窄窄的箭,而你为我们大家拼出了一幅马赛克:技术如何驱动社会结构与政治结构,有时还牵涉到东西方之间可以称为哲学体系的冲突,而这些技术问题恰恰常常在那里被推到紧张与痛苦的临界点。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你能来我很高兴。无论你坐在哪里,是我的母校麻省理工,还是你的新家斯坦福,你都在照亮问题。皮娅在北加州,我每年也有不少时间在博利纳斯的家里。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追着看。也就是说,接下来这一个小时,我会一直笑着听。谢谢。
布莱恩约弗森:非常感谢罗布,也谢谢皮娅,两位的介绍太客气了,我会尽力不辜负。我也要说,INET诸位在做的事同样令我印象深刻,能有机会和大家分享我们的一点研究,我感到很荣幸。我尤其期待之后的讨论和问答。在线的各位,请把你们的问题和评论告诉我,凡是我讲到的,或者你们想多聊的,我都很乐意讨论,那是最有趣的部分。我先把幻灯片共享出来。大家能看到标题页了吧?好。
布莱恩约弗森:我今天要谈的,正如皮娅所说,是「人工智能的觉醒」以及它对经济意味着什么。机器学习的能力,或者更广义地说人工智能、数字技术的能力,近年来出现了一些令人屏息的跃升。过去几个月,新冠疫情迫使我们所有人改变工作方式,这种跃升又明显加速了,包括我们现在正在Zoom上开的这场研讨会。全国乃至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人,生活被彻底改变了。而这只是新技术与新工作方式引发的更广泛、更根本的经济变化的一部分。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到位:有些十年里什么也没发生,有些几周里发生了几十年的事。过去这几周、这几个月,正是后者。就远程办公这类领域而言,过去十周里我们大概经历了至少十年的变化。稍后我会给大家看这方面的数据,也会看自动化其他领域的数据。
布莱恩约弗森:先说自动化,说这些技术如何被越来越多地使用。要让人安全地工作、安全地把活干完,办法之一就是多用这些技术。举一个例子,TensorFlow,大概是眼下最流行的机器学习工具,下载量已经超过一亿次。我的团队全都下载了,用得很多,其他许多人也是。每个月都有更多的人在想办法把机器学习用到自己的工作里,纪录不断刷新。
布莱恩约弗森:我们正在跨过一道非常重要的门槛。看看机器学习在许许多多任务上的表现,举一个例子,图像识别。十年前,机器还完全做不到像人一样认出物体。后来斯坦福的李飞飞建立了ImageNet,一千四百万张图片,每一张都由人手工打上标签,这里给大家看其中四张。随后是一系列竞赛,看机器能多准地识别图片里是什么。起初它们表现并不好,看那条紫线就知道。然后就急剧提速了。真正的拐点在2012年左右,杰弗里·辛顿引入了深度学习方法。此前人们并不用深度学习和神经网络。这些大家大概都听说过,是规模极大的网络,在某种意义上模仿人脑处理信息的方式。就在最近,我说的是过去八年左右,我们有了足够的计算能力,算法有所改进,最重要的是数据可得性、数字数据的可得性大幅增加。三者合在一起,让我们能够把神经网络用得远比过去有效。到了今天,在包括ImageNet在内的许多应用上,机器已经超过人类。人在ImageNet上也并非完美,而机器现在辨认狗的品种或者别的物体,比一般人辨得更准。
布莱恩约弗森:但不只是图像识别,还有语音识别。我们大多数人都有一部这样的手机,iPhone或者别的什么,都玩过Siri、Alexa或者Google Now。我觉得它们远非完美,但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十年之中:从无法对机器说话,到习以为常地对它们讲话,并且指望它们回话、替我们回答问题。这方面也在飞速进步。我想在多数应用里它还没到人类水平,但已经非常接近了。
布莱恩约弗森:我和安德鲁·麦卡菲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发过一篇文章,梳理了机器正在接手过去只有人能做的事的各个领域:录音转写、分析市场数据、分析药物的化学性质、开发新配方、分析购买行为,当然还有人脸识别。左边这个例子来自放射科和组织病理学,机器读医学影像,判断是不是癌症。几乎每个星期我都能在《自然》或《科学》上读到新文章,说某个新的机器学习系统又在类似任务上超过了人。
布莱恩约弗森:所以眼下正在上演一场淘金热。数千亿美元的风险投资和大企业资金涌入,争着抢占用机器学习解决那些过去只有人能解决的问题的机会。他们在下注,赌这会带来巨大回报。当然,不是所有赌注都会赢,但平均而言,我相当乐观,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像已经出现的那些一样的突破。
布莱恩约弗森:我们研究过一个小例子,机器翻译,效果立竿见影。这是我们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讲eBay的机器翻译。eBay上线了一套新的机器翻译系统,效果立刻显现。他们在好几个语言对上推行:英语与西班牙语、英语与法语、英语与意大利语、英语与俄语。每一组都构成一个自然实验,我们可以对比机器翻译上线前后交易的变化。这是拉丁美洲西班牙语的例子。大家可以看到,系统一开启,人们可以用自己的母语(英语或西班牙语)读eBay上的商品列表之后,销售额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提升,大约增长了11%到12%。这是能够清楚量出经济效应的案例之一。
布莱恩约弗森:不过,正如皮娅和罗布在开场时提到的,尽管可以创造大量财富,人们也担心财富如何分配,担心岗位被毁掉。这种担忧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差不多整整两百年前的卢德派。大家都知道,他们砸毁织机,因为他们认为织机会消灭大量熟练工匠的岗位。而他们其实是对的,那项技术确实消灭了很多岗位。总体上财富增加了,但正如我们稍后会谈到的,没有哪条经济规律保证每个人都会受益。完全可能出现一部分人受损、另一部分人受益的局面。我们此刻正处在这样一场转型之中。我认为它会比工业革命时期的转型更大,实际上已经在变得更大。今天,用安德鲁·麦卡菲和我的说法,是「第二次机器时代」:被增强和自动化的不再只是体力肌肉,还有头脑和脑力劳动。这是一个大得多的任务范围。
布莱恩约弗森:要理解技术如何影响工资,最自然的思路是看替代(substitution)。这是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机器做了原本由人做的事。但机器影响工作的方式还有很多。除了替代,还有互补(complementarity)。互补的意思是,机器让人的工作变得更值钱,而不是更不值钱。哪一种更重要呢?看数据,过去两百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互补一直是更重要的因素。我这样说的理由是,只要看看一个普通劳动者的工资,自卢德派的年代以来,两百年间工资涨了极多。不过最近二十年左右,这种增长停住了,甚至逆转了,工资不再增长。所以,技术也许正在从主要作为互补品,越来越转向作为替代品。
布莱恩约弗森:还有四个因素同样影响技术对工资的作用:需求弹性、收入弹性、供给弹性,以及新任务的发明。汤姆·米切尔和我在《科学》杂志上那篇《机器能学会什么》里做了更详细的讨论,梳理了其中的经济学逻辑,以及影响每个因素的技术类型。我现在不深入展开,如果你们想深挖其中任何一点,问答环节我很愿意谈。它们都很重要。我想留给大家的主要一课是:我们不该只想着替代。技术可以、也应当被用来补足和帮助人。我在TED演讲里说过,我们要学会与机器同跑,让它们帮我们把工作做好,而不是与机器赛跑,把它当成非此即彼的对立。
布莱恩约弗森:皮娅提到我们距离通用人工智能还很远。AGI的意思是机器能做人类所做的全部事情,无论广度还是深度,就像好莱坞电影《终结者》里那种,基本上和人一样。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走到那里,我猜多半会,但那可能是一百年后,至少也是五十年后,我想多数机器学习专家都这么看。此刻我们有的是非常强大的人工智能,我已经举了视觉、语音识别和其他领域的例子,但它们仍然相当窄,并不通用。于是就有了一个问题,至少对汤姆·米切尔和我来说是问题:机器学习擅长哪些任务,不擅长哪些任务?如果我们能拿出一套评价标准,一种把任务归入这两类的分类办法,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经济正在怎样变化。
布莱恩约弗森:于是我们请教了大量机器学习专家,花了一段时间开发出我们称为「机器学习评价量表」(machine learning rubric)的工具,并把它用到ONET里的任务上。注意不要和INET混了。ONET是一个职业数据库,收录了大约一万八千项具体职业任务,950种职业,每种二三十项任务。公交车司机、经济学家、小学教师、放射科医生,都在O*NET里,每一种职业都有一份描述,说明做这份工作的人需要完成哪些任务。我们的方法是,用这套量表逐项评估每一项任务,给它打分,判断机器学习是否适合、是否有可能完成它。有些事机器学习做得很好,那些数据密集、界定清楚的事情;另一些事它就做不好。我们对每一项任务都按五分制打分,而且请了十位不同的人来打,这样结果具备一定的信度,我们对答案也更有信心。
布莱恩约弗森:为了让大家有更具体的感受,看放射科这个例子。搞机器学习的人都爱拿放射科医生说事,说他们的饭碗岌岌可危,这不无道理,因为放射科医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借助计算机辅助检测与诊断系统来解读影像。我前面展示过,这件事机器现在做得同样好,按数据看,在许多方面甚至比多数放射科医生更好。所以,借助计算机识别影像这部分工作已经被机器做得很出色。但放射科医生还有别的任务。有些情况下他们要给病人实施镇静,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这不是你愿意交给机器去做的事。在放射科的27项任务里,我们发现适合机器学习的不到一半,其余许多项,即便在放射科,仍然最好留给人来做。
布莱恩约弗森:这个模式在每一种职业里都能看到。我要说清楚:我们看了全部950种职业,没有发现任何一种职业被机器学习全盘拿下、样样都能做。每一种职业都仍有必须由人来做的事。因此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机器会对劳动力产生巨大影响,但我不认为我们会看到大规模的工作终结或者失业。它更多是一种重组:任务的一部分交给机器,其余的重新分配。这会非常有破坏性,现在已经非常有破坏性了,但我们还没到机器能做人类大部分事情、能覆盖一个典型职业全部范围的阶段。
布莱恩约弗森:总体来看,那些最适合机器学习的任务,合起来大约值7130亿美元,是经济中非常大的一块。我们还只是刚刚触到表面。我认为未来短短三到五年,会有巨额投资涌入,去收割桌面上这些价值,投资机器学习系统的人会把它们收入囊中。不同行业之间有些差别。这张图是我们按行业做的,可以看到零售、运输、餐饮服务,这些行业里适合机器学习的任务最多。说明一下,我们这里的做法是拿每一项具体任务,汇总到行业层面。可以看到不同行业有不同的脆弱程度。
布莱恩约弗森:也可以按职业的相似程度来分组。比如文书人员,图中间黄色那一团,他们的任务彼此重叠,所以聚在一起,不管是制造业、零售业还是医疗行业的文书人员,都做着非常相似的事,正如大家能想到的。他们都相当脆弱,工厂工人也一样。有些群体则不那么脆弱:艺术家和媒体从业者不那么脆弱,一些专业人士、科学家、神职人员也不那么脆弱。我们可以按职业分组,尽管如我所说没有哪种职业能被完全自动化,数据中还是有一些清楚的规律。
布莱恩约弗森:这张图的横轴是工资百分位,右边是高薪工作,左边是低薪工作。纵轴是有多少任务适合机器学习,我们按加权平均来算,因为有些任务比别的更重要。首先能看到一条向下的斜线。这意思是,像收银员这样的工作,大量任务越来越可以自动化。要是你在CVS药店或者超市用过自助结账,就知道它不但能认条形码,现在,至少在我家附近的超市,它还能认出洋葱、橙子和柠檬,并且分类。它在学越来越多过去由人做的事。但也有一些高薪工作,比如航空公司飞行员,同样有大量任务适合机器学习,我们也在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我忍不住偷看了一眼经济学家在哪里。经济学家在靠近高薪那一端,有一些任务适合机器学习,但不像其他一些职业那么多。950种职业每一种都可以这样看,每个红点是一种职业。这些写在我们去年发表于美国经济学会《论文与会议录》的文章里。
布莱恩约弗森:我们也可以按国家来做。我的团队为不同国家建了一套分类对应表。不是每个国家都用O*NET和美国劳工统计局的分类,但我们为许多国家做了映射,这就能聚焦到具体职业上。可以聚焦到内科医生、外科医生、放射科医生,像我刚才讲的那样,其他职业也都能放大看。图中方块的大小代表这个职业有多少人。还可以按地理来看。去年我在国会做了这个报告,他们非常想知道哪些地区受影响更大。可以看到情况极不均衡,因为美国不同地区的人做不同的工作。曼哈顿或迈阿密海滩的人干的活,和威奇托或夏延的人不一样。怀俄明州看起来有很多脆弱的人,迈克·恩齐参议员当时在场,看到这一点很感兴趣。
布莱恩约弗森:还可以按公司汇总。这是放大看一家大型零售企业,沃尔玛。我主要给大家看右边这张图。红点的位置,纵轴是有多少任务适合机器学习。和整个经济相比,沃尔玛有大量任务可以由机器来做,并且很可能在未来几年被自动化。同时,在AI技能指数上,它比其他企业略微偏右一些。意思是他们公司里确实有很多人掌握了用TensorFlow做这类工作的技能。所以一方面他们很脆弱,另一方面他们很有能力把这件事做成。每一家公司都可以这样汇总来看。还能看不同公司的脆弱程度随时间如何变化。这是一家大型金融服务公司,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越来越多的任务变得适合机器学习。
布莱恩约弗森:让我再放大一点,看看用这些东西能做什么。左边是不同的岗位,红条越长,表示越多任务适合机器学习。靠下的位置有柜员、行政助理、个人理财经理。系统把哪些任务更适合、哪些更不适合机器学习分了类。我们聚焦到个人理财经理。左上角显示,个人理财经理可以转向许多新方向。虽然他们的大量任务适合机器学习,一个选择是重新设计这份工作,叫它「个人理财经理2.0」。右上象限显示,他们可以多做一些领导工作和客户关系管理,少做信贷审批和数据录入。这样一来,在自动化侵蚀其他任务时,他们的岗位就更稳固。另一个选择是学新角色,转到别的岗位上去。左下角显示,他们可以转做业务分析师、抵押贷款专员、人力资源经理。这些领域在增长,而个人理财经理在萎缩。根据右侧的技能差距分析,许多个人理财经理已经具备在那些岗位上成功所需的技能。这就是我参与的一家初创公司「第二次机器时代技术公司」(Second Machine Age Technologies)所做的分析,研究企业如何随时间适应自动化。用这些数据我们还能做很多别的分析。
布莱恩约弗森:下面我转到远程办公,再讲讲生产率效应,然后开放提问。人们很关心远程办公如何影响经济,《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和许多媒体都写过,援引的正是我们过去几个月做的一些研究。这是我们深入研究的其中一篇论文,今天早上我刚收到通知,它将在明年一月的美国经济学会年会上宣读。我们做的是一项覆盖约七万五千人的调查,问他们是在家工作还是在办公室工作,从事什么职业,身处何地。由此我们得到了一张远程办公转变的快照。
布莱恩约弗森:说几个要点。我们发现超过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已经转为在家工作,包括我,可能也包括你们中的许多人。疫情之前,大约15%的美国人本来就在家工作。两个数字加起来,目前大约一半美国人在家工作。这当然是极其巨大的转变,对房地产、工资、全球化和其他因素都有各种影响,我们正在进一步细看,之后可以讨论。这种转变在全国范围内很不均衡。我们发现,正如大家会料到的,有两个因素能预测人们是否在家工作。一是新冠疫情的发生率,一个州疫情越重,转为在家工作的人就越多,这不奇怪。二是信息工作者的比例。看专业人士和管理者,以及其他主要与数据、知识、信息打交道的人,他们更可能转为在家工作;而从事制造、装配、建筑的人,不出所料,没有在家工作的机会。不幸的是,他们反而更可能失业或被停职。所以,依据人们所做工作的类型不同,这种转变的影响极不均衡,受影响的州也随之不同。
布莱恩约弗森:我们也用这些工具来更好地理解劳动力市场。这是一篇新论文,大概下周发布,叫Job2Vec。它把所有招聘启事转换成可以分析的数学向量。我们看了Burning Glass Technologies提供的两亿多条在线招聘启事,然后训练这些巨大的神经网络系统。我们用了一个参数超过一亿的语言模型,让它在某种意义上理解这些岗位是什么,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然后我们就能对它们做一些数学分析。比如我们可以问:假设拿一个软件工程师的岗位,往招聘启事里加几项技能,前面提到的TensorFlow、Python,或者别的机器学习技能,这个岗位的前景会怎样?我们发现,分类器会把它从软件工程师重新归为机器学习专家,预测薪资比原来高出大约六千美元。我们可以做这类操作,至少在模型内部看:增加技能、把人从一个地区挪到另一个地区、让他们在时间中移动,或者做其他调整,会发生什么。我想这会成为一件非常有力的工具,用两亿条在线招聘启事这样庞大的数据集来理解劳动力市场、理解均衡工资和均衡需求。
布莱恩约弗森:我们用它做的一件有趣的事,是用这个自然语言工具预测哪些任务最适合远程完成,哪些最不适合。左边可以看到,更适合远程的岗位有销售经理、教育工作者、市场营销经理。不太适合远程的是做装配的人、索具工、汽车车身修理工、卡车机修工。可以想见,这些在可远程性上得分不高。这给了我们一种相对客观的办法,去分析远程办公最可能在哪些地方奏效。
布莱恩约弗森:下面简短谈谈生产率繁荣,然后我很想转入问答和讨论。其实并没有生产率繁荣,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谜。至少在我看来,这些工具相当了不起,但它们没有出现在生产率数据里。事实上,生产率增长不但没有加快,反而放慢了,已经放慢了大约十年。2004年之前的十年,美国生产率年均增长2.8%,此后不到这个数的一半。去年又是令人失望的一年,大约1.3%,这是过去十年的典型水平。而且不只是美国,几乎每一个经合组织国家都经历了类似幅度的放缓。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现代生产率悖论:技术惊人,却不见于生产率数据。
布莱恩约弗森:那么究竟怎么回事?我简要列出四种解释,这是我与芝加哥大学的查德·西弗森和丹尼尔·罗克合作的研究,罗克曾在麻省理工做我的博士后,现在是沃顿商学院的教授。第一种可能是,像我这样的人,以及许多其他人,只不过被技术唬住了,它也许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了不起。第二种可能是我们测量有误,收益是有的,只是没有体现在生产率数据里。第三种可能是,收益被一个极小的群体攫取了,所以我们看不到广泛共享的繁荣。第四种可能是,它正在路上,生产率收益需要时间才能渗透整个经济。
布莱恩约弗森:我认为这四种解释各有一些证据支持,但总体上,就宏观全局而言,前三种不如第四种有说服力。逐一简评一下。诚然有炒作,但同时,我们做过分析,发现即便一些较简单的技术也颇具变革性。说视觉、语言理解、各领域的智能或人工智能这样根本性的东西不是重要技术,是讲不通的。它的重要性大概至少不亚于电力。
布莱恩约弗森:测量误差确实是个问题,我过去认为这是最主要的部分,因为毫无疑问,数字革命的很大一块我们没有测量到。任何价格为零的东西,维基百科、电子邮件、Zoom,对GDP统计的贡献恰好是零,因为GDP只计算有正价格的东西。你可能因此认为我们漏掉了大部分收益,我也认为确实漏掉了。但我现在不那么相信这是放缓的主因,理由是:二十年前、五十年前、一百年前,我们同样漏掉了很多收益。青霉素、收音机、电视,以及更早年代的其他发明,也是免费或近乎免费的,也给生活水平带来了巨大提升。所以现在不那么明显的是,免费品的份额是否真的增加了。我想大概是增加了,但这个论证要难得多,不像只说「存在一些免费品」那么容易。
布莱恩约弗森:分配失衡是这个故事的重要部分。尤其在INET,我想你们非常熟悉,而且在这方面做了许多开创性的工作,证明财富变得极不均衡,最富的1%拿到了大得多的份额。但我们算过数字,这不足以解释生产率放缓。所以我要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实施与重组的滞后上,把它作为主线。
布莱恩约弗森:这里的想法是:技术很了不起,但要真正驾驭它,你必须重新发明工作方式,而我们还没有做到。我们还没有做出那些配套的发明,没有在技能和组织变革上做出投资。等我们做了这些投资,就会开始收获。早先的时代也是同样的情形,电力就是例子,花了三四十年才拿到电力的全部好处。所以这个悖论可以这样化解:乐观派看着今天的技术,想象它未来(希望是不远的未来)能做什么;悲观派看着过去,说我们还没有做出那些改变。他们其实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所以两者可以同时都对。
布莱恩约弗森:不过,如果要从过去外推,你不应假定过去的生产率增长是未来生产率增长的最佳预测。我们做了一个小练习:横轴是任意一个十年期的生产率增长,然后看它对下一个十年生产率增长的预测力有多强。可以看到,基本没有相关性。一个时期生产率差,并不意味着下一个十年生产率也会差,或者会好,或者中等。几乎没有相关性。因此,我认为不该拿过去十年的糟糕表现外推,说未来也会如此。我在华盛顿报告时试图向国会预算办公室说明这一点。你们可能知道,他们以「我们过去表现不好」为理由,下调了未来十年的所有生产率估计。我告诉他们,我认为这为时过早,理解未来的更好办法是理解底层技术,而不是假定未来与过去相同。
布莱恩约弗森:我已经提到过电力。这个论证的核心是:计算机化的含义远不止买一台计算机或者买一套机器学习系统。九成的投资在新技能和新业务流程上。我们分析过,当一家公司安装比如说一套新的企业资源规划系统时,在软件和硬件上每花一美元,就要在组织变革和培训上花九到十美元。这笔额外的投资是一种无形资产,一般不会作为资本资产出现在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通常也不会作为资产出现在国民账户里。但在经济学家眼中,我认为这是实实在在的投资。一家工厂有了新的业务流程,产出速度就比以前更快,也许能产出两倍于从前的东西。实际上你等于建了第二座工厂,只不过这座工厂是用业务流程和信息造的,而不是用砖和水泥。砖和水泥的工厂算资产,无形之物造的工厂在官方账上不算资产,但你能看到它确有价值。
布莱恩约弗森:问题在于,这些无形资产的投资需要时间和精力,不会瞬间完成。于是在你投资无形资产的时候,会有一种什么也没发生的错觉,要到后来才能收获。这就导致了查德·西弗森、丹尼尔·罗克和我所称的「生产率J曲线」(productivity J-curve)。这是一种错觉:在最初五到十年甚至更久,测得的生产率会下探。在曲线下行的这段,实际发生的是企业在投资重塑业务流程,工人在学习新技能,整个经济在经历转型。所有这些投资在国民账户里都没有被测量、没有被计入。于是看起来是一片折腾,却拿不出什么成果。然后到了后期,你开始收获。
布莱恩约弗森:一旦开始收获,收益就来了,而这时整个故事反过来了。企业看起来像是凭空获得了收益。实际上是因为它们做了那些投资,但由于投资没有被测量,就显得它们用同样多的砖瓦、同样多的设备,变得异乎寻常地高产。净结果就是这条J曲线,或者说近似J形的曲线:先下行,后上扬。我们看到的这种情形不只出现在人工智能上。回到历史,保罗·戴维等人记录过,电力的情形与此完全一致;不少人描述过蒸汽机也是如此;还有研究表明内燃机和其他通用技术也出现过同样的现象。所以这是一个普遍的模式:起初令人失望,随后生产率激增,看似无中生有,而我认为真正的答案是,它来自对无形资产的投资。
布莱恩约弗森:我们也算了一下数字,然后就进入提问。拿自动驾驶汽车来说,投入自动驾驶技术的资金超过八百亿美元,但商业上可用的自动驾驶汽车基本上一辆也没有。没有一个司机被裁,没有一个卡车司机被裁。这很可能会发生,大概在未来五到十年内,但眼下我们看到的是大量投资进去,另一头的产出却没有任何改善。随着时间推移,论文里我们把数学算了一遍,我们预计它在未来十五年会给生产率增长贡献约0.11个百分点。而像这样的应用还有十几个,每一个大概都能贡献零点一个百分点左右。所以,如果这些应用兑现,我们很容易看到生产率每年增长1个百分点或更多,足以回到原先的水平,甚至超过。
布莱恩约弗森:最后我要说,生产率非常重要,把经济这块饼做大是好事,数字进步正在把饼做大,但没有哪条经济规律保证每个人都会受益。大多数人被落下是完全可能的。工业革命以来两百年的大部分时间,事情不是这样的,但不幸的是,过去二十年左右的情形正是如此。我们看到经济整体大幅增长,生产率和GDP总量都创下纪录(撇开新冠这几个月不谈),百万富翁和亿万富翁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多,但中位收入实际上停滞了。
布莱恩约弗森:这张图显示的正是这个缺口,我们称之为「大脱钩」(great decoupling),现在很多人都指出过,我们在《第二次机器时代》里也写过:生产率不断创新高,而普通人、处在第50百分位的人,却没有分到多少。这怎么可能?因为大部分收益流向了最顶端的1%。事情不必如此。在战后的大部分时期,乃至更早,生产率和中位收入大致同步增长,有时中位收入甚至增长得更快。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可以在讨论中谈),它变得极不平衡。要提高中位收入,我们能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让这两条线重新靠近。
布莱恩约弗森:让我总结一下。第一,我们已经拥有强大的技术,不只是机器学习,也包括远程办公,技术已经在这里了。我很享受在硅谷待一段时间,原因之一就是我离那些发明这些技术的人更近,能学到很多关于它们能力的东西。第二点非常重要:仅仅拥有技术,不足以收获这些好处,不足以提高生产率。商业模式必须改变,需要新的技能,政府也需要更新政策。其中一部分已经加速了,系统受到了一次冲击,远程办公这类事情比原本可能的速度快了很多,但这仍然是一个进行中的过程。最终,理解这些变化的性质,将决定哪些个人、哪些企业、哪些国家是赢家,哪些被落在后面。如果你想要共享的繁荣,我想我们所有人都想,那么坐等它自然展开是不够的。你需要有意识的政策,政府政策,还有企业和个人都得思考如何为自己配备在第二次机器时代、在这个新经济中成功所需的技能。
布莱恩约弗森:我刚才讲的内容背后有大量研究,我讲得很快,材料很多。大家可以去我的网站brynjolfsson.com免费下载我所有的论文。我们还有一些网站,对我和第二次机器时代技术公司做的部分工作有更深入的介绍。我也有推特,经常在那里更新我的研究。那么我们就进入问答吧。感谢你们给我机会展示这些研究,现在很乐意回答各位的任何问题和评论。
马拉尼:埃里克,谢谢,这太有帮助了。你覆盖了极广的题目,而且用的是我们平时不常见到的数据。我们这么频繁地讨论这些问题,能看到背后的数据实在难得。在转到收到的提问之前,我想了想你为生产率与技术之间的落差列出的四个原因。这让我想到卡洛塔·佩雷斯的研究,她谈技术如何以周期的方式被吸纳进经济。她说得很明确的一点是,这取决于我们有什么样的政策和制度,它不会自动发生,如何发生取决于它发生时的环境。你也讲了可以转向「个人理财经理2.0」。谈到技术的替代效应与互补效应时,人们常举的例子是ATM机:当时人们担心ATM会取代银行职员,结果银行职员只是改变了工作内容,最后我们雇用的人反而更多了。但这同样取决于环境。而且正如你指出的,我们已经看到了大脱钩,看到了技术所有权的问题。如果我们真的要转向更多互补、更少替代的技术(我不确定该用什么词),这难道不取决于我们在经济体系里内置的激励结构吗?有没有办法设计激励,把技术引向不替代劳动、而是增加劳动需求的方向?比如你展示的自动驾驶汽车的数字,说它们一旦上路,生产率会大幅提升,而这其实来自取代司机。我们该如何思考这个问题,才能把技术引向人人都能分享的方向?
布莱恩约弗森:你正好说中了要害。我们可以改变激励。在我看来,近来形势对劳动者不利的原因之一,是有人非常明确地、也许是有意识地,把激励朝相反方向拧。眼下我们大规模补贴自动化和资本投资,却惩罚劳动。假设你是一位企业家,两位科学家各带着一个绝妙的想法来找你,每个都能给你赚十亿美元,一个会雇很多人,一个谁也不雇。两者都给你带来十亿利润,就这么假定。你选哪个?现在我们的税制会重重地把你推向不雇人的那个。因为一雇人,你就要交税,交社会保障金,还要承担一整套医疗和其他福利,不雇人就没有这些负担。如果你能不增雇一个人就无成本地扩大规模,用他们的话说,一个「可扩展」的流程,不涉及人,那你就能把全部好处留下,不必给政府那么多。政府在你雇人时收得比不雇人时多得多。我不认为这是我们想要的激励。它的效果是告诉企业家:想办法别雇人。这在一百年前、我们也许比现在更缺劳动力的时候,或许还有点道理(我不确定曾经有过),但此刻,我肯定不认为这是正确的激励。
布莱恩约弗森:此外还有培训和教育的问题。有一整套本应鼓励互补而非替代的政策,我们并没有到位。我也认为这不只是政府的事。如果国会和政府对此更敏感当然好,也许选举之后会好一些。但这同样是首席执行官们需要思考的事,劳工领袖需要思考,个人也需要思考自己的技能发展。我在一个最大的人工智能会议上做过报告,我告诉他们,别把那么多精力放在制造替代人类的人工智能上。人工智能研究者有一种常见的策略,就是复制人类。有所谓图灵测试,看你能不能造出一台与人无法区分的机器;不管是机械手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总以人为标准去复制。我对他们说,这也许是有趣的智力练习,但如果你想创造共享的繁荣,这恰恰与你该做的相反。想创造共享的繁荣,你应该专注于让机器做人做不到的事,把人能做好的事留给人。机器能看见紫外线、X光,能做上千件人做不到的事。去开发那些能力,而不是让它们越来越像人。把机器造得像人,就是把它们变成人的替代品;把机器人造得不同于人,它们就更可能成为互补品。所以我再说一遍:政府、产业、劳动者个人、技术人员,都应该从互补与替代的角度来思考。
马拉尼:谢谢。我来看看收到的问题。汤姆·科因问:新冠迫使大量高技能劳动者在家工作,由此引发的技术开发浪潮,会不会导致这些岗位面临远为激烈的全球竞争,给高工资地区的就业带来下行压力?
布莱恩约弗森: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一直在想同样的事。很多人指出人们在远程工作,但问题是,一旦远程,你在十英里外还是一万英里外,大概没有多大区别。皮娅,你现在在哪儿?
马拉尼:我在洛杉矶。
布莱恩约弗森:你在洛杉矶,那我现在离你三四千英里,可我们照样在一起远程工作。正如汤姆所说,一位企业家或经理,不再需要只和住在自己附近的人一起工作。只要在线,通勤圈就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我认为会出现一个有趣的悖论。大家都指出,原子世界的全球化正面临压力:供应链回迁,贸易限制增加,移民减少。凡是涉及实物、服务、人员的物理流动,我们看到的是全球化的退潮。但没有得到足够关注的,正是汤姆的这一点:随着人们远程工作,我们会看到信息工作的进一步全球化。这可能给那些城市里的许多人带来下行压力。确切地说,对美国的一部分人是下行压力,对印度或非洲那些从前接触不到全球市场、现在能接触到的人,则是上行压力。这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要素价格均等化(factor price equalization):无论你有什么技能,你现在都在一个全球市场里。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取决于你在工资和能力上,与其他国家的人相比有多大竞争力。
马拉尼:谢谢。爱德华·哈达德问:美国与中国或其他国家在人工智能进展上有显著差异吗?
布莱恩约弗森:这个问题我看得不少。我参与了一个叫「AI指数」(AI Index)的机构,是我和另一些人一起发起的,现在设在斯坦福,追踪许多不同领域的进展。网址是AIIndex.org,每年出一份大报告,也有持续更新的统计。我们看到的是,中国确实在大步前进,在某些领域,比如人脸识别,中国领先于美国。稍微简化一点说,在更基础的类别上,我想共识是美国的核心基础研究更强;在许多应用领域,尤其是涉及大数据集的领域,中国要么在迅速追赶,要么已经超过美国。
布莱恩约弗森:我去过AAAI,说起来有意思:AAAI过去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会议,名字原本是「美国人工智能协会」。现在改名了,因为来自中国的投稿已经多于美国,新名字大概是「人工智能促进协会」,把「美国」从名字里去掉了,因为它已经成了一个全球性会议。来自中国的论文比来自美国的多,我要说明,不是超过一半,但多于美国。当然也有许多来自其他国家的论文,中美是前两位。主观上,和许多研究者交谈,他们觉得美国论文的质量和基础性突破更强。所以这有点像数量与质量的取舍,也许还有应用与基础的取舍,但中国无疑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一个巨大力量。我推荐李开复的著作《AI·未来》(AI Superpowers),我认为是这方面较好的一本书,比较了两国人工智能体系各自的长短。
马拉尼:罗伯特·欧文问:机器学习及相关的新数字技术,会在多大程度上加剧发达国家与外围地区之间的又一道数字鸿沟?国家和国际层面的政策协调,在应对这一挑战时应扮演什么角色?
布莱恩约弗森: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汤姆·科因问题的另一面。随着全球化加深,对于发展中国家里那些能上网、又具备一定技能的人,这可能是好事。另一方面,那些国家里许多人要么没有技术接入(尽管仅凭手机,接入也在变得越来越普遍),更常见的是,他们没有眼下市场需要的技能。我认为存在一个真实的风险:发展中国家过去用来向上攀爬的梯子,有几级正在被抽掉。过去你可以搞低工资制造业,不需要很多技术工人,不管是纺织还是其他行业,越南或台湾的工人可以仅凭工资更低,就与德国、瑞士或美国的工人竞争。但现在许多这类工作由机器人来做了,单靠低工资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那些不太可能被机器接手的任务,往往认知要求更复杂,更需要创造性,通常也需要更多教育。有些国家和地区已经成功地或者正在成功地穿越这个转型,比如台湾,以及我们刚提到的中国大部分地区,但另一些国家可能被卡在转型的另一侧,找不到同样的前进路径。所以,很可能有大量的人被落下,除非我们主动去提升他们的人力资本,提升他们在数字时代用得上的技能。
马拉尼:杰克有一条评论,呼应了上一场研讨会里的说法:我们应该停止幻想一支理想的劳动力队伍,而是让技术为现有的劳动力服务。
布莱恩约弗森:我不认为这是非此即彼。当然,正如我提到的,和技术人员交谈时,我鼓励他们开发与人类劳动者互补的技术。但我们一直也在大力投资于劳动力的再培训。我说「我们」,是指美国之所以成为世界领先者,不仅在生产率上,也在平等上,是因为它在教育上的投资远多于其他国家。回到十九世纪,小学在美国已经普及,而在欧洲还很不普遍。有人当时觉得让农家子弟学读书写字和其他技能是发疯,结果证明这是极其重要的投资。后来有了高中运动、大学运动。美国如今领先优势不如从前,甚至在落后,原因之一就是它没有像过去那样在教育和培训上投入。但我认为这必须是全方位的。人们将不得不持续地改变和升级技能,我不认为这种需要已经走到了尽头。技术人员也应该让技术去适应他们。同样,企业家需要思考如何以不同方式把技术与人结合起来创造价值,政府需要建设支撑这一切的基础设施。这是一项全方位的事情,没有哪一方必须或者能够独自完成全部工作。
马拉尼:谢谢。时间到了。埃里克,再次感谢你抽时间和我们做这场活动,尽管中间有那么多技术故障要应付。我们非常感激。这是一场非常有意思的讨论,涉及我们正在苦苦应对的一系列问题,而这些问题被疫情加重了,或者说,被疫情加速了。我们很期待与你在斯坦福新成立的数字经济实验室建立联系。也感谢今天所有在线收看的朋友。我们下一场研讨会在两周后,8月6日,考希克·巴苏将讨论疫情对全球经济的长期影响,涉及印度和其他一些发展中经济体,谈疫情对这些国家已经产生和将会产生的影响。再次感谢,大家保重。
布莱恩约弗森:非常感谢,皮娅。这真是一次愉快的交流,很高兴有机会和大家连线。
Erik Brynjolfsson 在 INET 网络研讨会上提出:机器学习与远程办公技术已跨过关键门槛,但生产率数据尚未体现,原因是企业与社会尚未完成配套的无形资产投资("生产率 J 曲线");技术做大蛋糕并不自动带来共享繁荣,需要政策、企业与技术研发者有意识地把 AI 引向"互补人类"而非"替代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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