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社会应该如何分配财富? · 苏菲拉底
一个社会应该如何分配财富?

After AI

当财富越来越多地由不需要多数人劳动的系统生产出来,分配还能按劳动来吗?

上一问说,陌生人的合作产出了东西,而东西要分。分配是所有共同生活里最容易吵起来的事,也是最少被真正想清楚的事。我们对它有强烈的直觉:多劳多得,不能饿死人,不该拼爹。这些直觉互相冲突,而一种新的东西正在让其中最深的一条失去根据。

一个社会应该如何分配财富?

一刀在动,很少有人看刀

分配一直在发生,只是大部分时候没有人叫它分配。工资是一种分配,税是一种分配,继承是一种分配,房价的涨跌是一种分配,一次技术变革让一种技能贬值,也是一种分配。每一刀都在切,切的时候没有人举手表决。

刀在动,很少有人看刀
刀在动,很少有人看刀

哲学问的是:这些刀应该按什么切。历史上的回答,在“按你做了什么”和“按你需要什么”之间来回,中间还有人说,根本没有人在切,问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

二洛克:掺进去的汗,让它成了你的

洛克要解释私有财产怎么可能,因为世界本来是给全人类共有的。他的答案是劳动。每个人拥有自己的身体,因此拥有身体的劳动;把劳动掺进一样东西,摘下一个苹果,耕种一块地,那东西就从共有变成了私有。

掺进去的汗,让它成了你的
掺进去的汗,让它成了你的

他加了两个条件:要留下足够多、同样好的给别人,不能拿超过自己能用的。这两个条件后来常被忽略,但核心留了下来,成了此后三百年“各得其所应得”最深的直觉:你做的,是你的。几乎所有反对再分配的论证,最后都回到这一句。

三潘恩:地本来是大家的

潘恩接过洛克的框架,却推出了相反的结论。土地在被耕种之前是人类共同的财产,耕种者有权拥有他改良的价值,但没有权利拥有土地本身;私有制剥夺了后来者对共有土地的天然份额。所以社会欠每个人一笔补偿。

地本来是大家的,所以每人一份
地本来是大家的,所以每人一份

他主张对遗产征收地租,给每个成年人一次性支付一笔钱,给每个老人一份年金,不论贫富,因为这是权利,不是慈善。这是历史上第一份基本收入的方案,它的根据不是同情,而是被占有的公地。洛克说劳动使东西成为你的;潘恩说,你劳动的那块地,本来是大家的,所以你欠大家一份。

四马克思:拿的,看需要

马克思批评德国工人党的纲领把“劳动所得的公平分配”当作目标。他指出,按劳分配看似公平,其实默认了人的天赋、体力、家庭负担各不相同,用同一把尺子量不同的人,结果必然不平等。

拿的,看需要
拿的,看需要

这种权利在过渡阶段不可避免,但真正的目标是超越它:当生产力足够发达、劳动本身成为需要而不是负担时,社会可以写上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个口号把分配的依据从贡献换成了需要,也把它推迟到了一个尚未到来的丰裕时代。丰裕在他那里是前提。这个前提,现在第一次显得不那么遥远。

五哈耶克:远处那块牌子,走近就没了

哈耶克认为,问“社会应该如何分配财富”本身就错了。在市场里,没有人在分配;财富的分布是无数人各自决定的自发结果,像天气一样,没有一个分配者可以被指责为不公。

远处那块牌子,走近就没了
远处那块牌子,走近就没了

要求“公正的分配”,就要求一个权威按某种标准安排每个人的所得,而这必然摧毁市场传递信息的能力,也必然让那个权威凌驾于一切。他不否认贫困需要救济,他否认的是“分配正义”这个概念有意义。这个立场把第一节的画面翻了过来:没有人拿着刀。可如果没有人拿刀,切出来的形状就没有人负责,而形状确实是有的。

六罗尔斯:起点上谁拥有什么

罗尔斯在晚年澄清,他的正义原则并不支持福利国家资本主义,那种制度允许少数人拥有生产资料,然后用转移支付安抚其余的人,这会让一部分人长期处于依赖与屈从的地位。他主张的是财产所有的民主:通过遗产税、教育、资本的广泛分散,让每个公民从一开始就拥有足够的生产性资产和能力,能够作为平等者参与合作。

分配的关键不在于最后给谁多少,而在于起点上谁拥有什么。这把这一问从收入挪到了资本:不是事后再分,而是让能生钱的东西一开始就分散。这个转向在皮凯蒂之后显出了它的分量。

七皮凯蒂:钱生钱,比人挣钱快

皮凯蒂用三个世纪的税收数据显示了一个规律:资本回报率通常在百分之四到五,经济增长率通常在百分之一到二。只要前者高于后者,已有的财富就会比劳动收入增长得更快,继承的财富就会压过挣来的财富,社会就会回到十九世纪那种由食利者主导的结构。

钱生钱,比人挣钱快
钱生钱,比人挣钱快

二十世纪中叶的平等是两次战争和大萧条毁掉旧资本的结果,是例外,不是趋势。这本书让分配问题重新成为公共争论的中心,也把它从道德争论变成了一条可以测量的曲线。洛克的直觉,你做的是你的,在这条曲线面前遇到了困难:如果钱生钱比人挣钱快,那么大部分财富最终是钱做的,不是人做的。

八范帕里斯:不问做什么,先给一块

范帕里斯为无条件基本收入给出了系统的辩护。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没有人拦着你,还包括有实际的手段去做你想做的事;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人在劳动市场上不是自由的,他是被迫的。所以社会应该给每个成员一份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收入,不问工作,不问需要,不问贡献。

不问做什么,先给一块
不问做什么,先给一块

这份收入的根据,是每个人对社会共同遗产,土地、技术、制度、知识的平等份额。这是潘恩的论证在两百年后的扩展:共有的不只是土地,还有一切积累下来的东西。他还回应了冲浪者的反驳:一个整天冲浪的人有没有权利领这份钱?有,因为工作岗位本身就是一种被少数人占有的稀缺资源。这个回答在岗位变得更稀缺的时候,会被重新读。

九阿特金森:办法都有

阿特金森研究不平等五十年,最后写了一本行动手册:十五条具体建议。他的核心论点是,二十世纪后期不平等的上升不是全球化和技术的必然结果,而是一系列政策选择的结果,税率、工会、公共部门、社会保障,每一项都可以反过来。

他特别指出一条:技术进步的方向本身是可以被选择的。可以选择增强劳动者的技术,而不是替代劳动者的技术。这一条在他二〇一七年去世时还像是一句提醒;几年之后,它成了这一问的核心。

十厂里在转,人在外面

AI 带来的不是又一次技术变革,而是对分配的一条基本前提的冲击。三百年来,无论按劳动还是按需要,无论洛克还是马克思,分配的讨论都默认一件事:财富主要由人的劳动生产出来,所以劳动是分配的天然依据,至少是天然起点。多劳多得的直觉,建立在“劳”是生产的主要投入这个事实上。

厂里在转,人在外面
厂里在转,人在外面

如果越来越多的财富由不需要多数人劳动的系统生产出来,这个前提就动摇了。不是所有工作都会消失,但劳动在总产出里的份额可能持续下降,而资本,也就是拥有这些系统的人,份额上升。皮凯蒂的曲线在这里得到一个新的推力:不只是钱生钱比人挣钱快,而是钱正在学会不需要人也能生钱。

十一劳动作为依据的终结

这让前面每一位思想家的回答都被重新读。洛克说劳动使东西成为你的,那么由几乎没有人劳动的系统生产的东西,是谁的?训练它的数据来自所有人,那是不是所有人的?潘恩说土地本来是大家的,那么由全人类的知识训练出来的系统,算不算新的公地?马克思说各取所需要等丰裕,丰裕如果真的来了,按需分配是不是从口号变成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哈耶克说没有人在分,可当财富集中在几个拥有系统的人手里时,很难说没有人拿着刀。范帕里斯说岗位是稀缺资源,那么岗位变得更稀缺时,基本收入是不是从激进变成了保守?阿特金森说技术方向可以选择,那么现在正在被选择的是哪一种?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劳动,作为分配依据,第一次可能不够用了。一个社会应该如何分配财富,在过去可以先回答“按什么”,再回答“怎么做”;现在可能要先回答,当“做”不再是大多数人参与生产的方式,分配的依据还能是什么。

十二所以,一个社会应该如何分配财富?

洛克说按劳动,潘恩说先还公地的份额,马克思说最终按需要,哈耶克说没有人在分,罗尔斯说看起点上谁有资本,皮凯蒂说不干预就会集中,范帕里斯说先无条件给一份,阿特金森说办法都有、方向可以选。这些答案从三百年前一直排到今天,每一个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贡献、需要、起点、公地,哪一个该做分配的依据。

AI 让这个问题失去了它最稳的那一条依据,也让另外几条突然变得实际:公地,因为系统是用所有人的东西训练的;需要,因为丰裕可能真的来了;起点,因为拥有系统的人和没有的人,起点从来没有差得这么远。分配从来靠制度来做,而制度是什么,为什么合作离不开它,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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