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是天生的,还是可以训练出来的? · 苏菲拉底
品味是天生的,还是可以训练出来的?

After AI

当推荐系统按你已经喜欢的东西喂你,你的品味是在被训练,还是在被固定?

上一问说判断是做出来的,在有真实后果的地方,一次一次。可判断里有一种最不讲道理的:这个好看,那个难听,这道菜有意思,那本书不行。它来得快,说不出理由,而且人和人差别极大。我们把它叫做品味,并且常常觉得它是天生的。这一问要看看它到底是不是。

品味是天生的,还是可以训练出来的?

一两个人看同一幅画

两个人站在同一幅画前面。一个人看了很久,看出了很多东西,说不清楚,但知道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走了。画是同一幅,眼睛是差不多的眼睛,看到的不一样。

两个人看同一幅画
两个人看同一幅画

这个差别是哪里来的?如果是天生的,那第二个人永远看不到,训练也没用,品味是一种运气。如果是练出来的,那第二个人只是还没练,品味是一种可以获得的能力,只是不知道怎么获得。两种回答的后果完全不同,而这一问在两百多年里一直在两者之间。

二休谟:舌头是练出来的

休谟先承认一个事实:美不在事物里,在感受它的心里,所以品味天然多样,争论美丑像争论甜苦一样徒劳。然后他反过来说:可我们确实觉得一个把小丑与弥尔顿并列的人是荒谬的,所以品味有标准。

舌头是练出来的
舌头是练出来的

标准不是一条规则,而是一种人:感官精细,能在一桶酒里尝出钥匙的味道;经过长期练习;见过许多作品可以比较;不受成见左右;有健全的理智。这样的人的共同判决,就是品味的标准。品味在他这里既是天生的,感官的精细,也是练出来的,其余四样,而且主要是后者。舌头是天生的,会尝是练出来的。

三康德:范例唤醒的东西

康德区分了快适和美:我喜欢这道菜,不要求你也喜欢;我说这朵花美,是在要求所有人都应当这样觉得。美的判断没有概念可以证明,也没有规则可以学,却带着普遍性的要求。

所以品味不能被教,只能通过接触典范来培养:古人的作品是范例,不是模仿的对象,而是唤醒你自己判断力的东西。他还区分了天才与品味:天才是自然赋予的、给艺术立规则的能力,品味是训练出来的、判断和修剪的能力,没有品味的天才只是一堆原材料。在这一问上,他的答案是:品味的可能性是天生的,品味本身是范例练出来的。

四西布利:看不见的人,被指着看见

西布利指出,你可以把一幅画的所有物理特征说得一清二楚,线条、颜色、构图,却仍然推不出它是不是优雅、平衡、生动。审美特征依赖物理特征,却不由它们决定,看见前者需要一种额外的能力,他称之为品味或感知力。

看得多了就分得出
看得多了就分得出

这种能力像视力,有人天生更敏锐;但它可以被培养,主要的方法是有品味的人在场,指着说“看这里,注意这条线怎么把整个画面拉住的”,一次一次,直到你自己看见。品味在他这里是知觉的一种,它的训练方法不是讲道理,而是指点。第一节里那个走掉的人,缺的也许只是一个指着画说“看这里”的人。

五布尔迪厄:衣服说明你是谁

布尔迪厄调查了一千多个法国人的偏好:音乐、绘画、食物、家具、体育、摄影,发现它们和出身、教育、职业高度对应。工人阶级偏好实用、丰盛、直接的东西;上层偏好形式、克制、距离。品味是惯习的一部分,是在家庭和学校里不知不觉内化的分类系统,然后被用来区分我们和他们。

衣服说明你是谁
衣服说明你是谁

最关键的是,上层的品味被说成是天生的、自然的、纯粹的,而这正是它作为资本的功能:把继承来的优势说成个人的禀赋,让区分显得公正。所以“品味是天生的”这句话本身,在他看来就是一种品味的产物。品味是训练出来的,只是训练发生在你还没有能力选择的时候。

六喜欢的不是它,是它背后的

布尔迪厄的分析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推论:你以为你喜欢的是那幅画、那首曲子、那种做法,其实你喜欢的是它背后的东西,它标记的位置,它说明的“我是谁”。品味是一种社会的信号,而信号的意义在于别人读得懂。

喜欢的不是它是它背后的
喜欢的不是它是它背后的

邓肯把这个分析推到了机构:美术馆像神庙一样的立面,安静的规矩,按流派和年代排列的动线,简短权威的标签,把进来的人训练成以一种特定的姿态面对艺术,凝视,沉默,敬畏,然后把这种姿态当作对艺术的自然反应。品味在这里是被制度训练出来的,并且训练的一部分,是让人忘记自己被训练过。

七桑塔格:看不懂的那一格

桑塔格在坎普札记里做了一件事:把一种被正统品味排除在外的感受力,对夸张、人工、过度的热爱,认真地写下来,说它也是一种品味,有它自己的一致性。她的立场是,品味不是一个从低到高的阶梯,而是许多种感受力的并存;训练品味不是往上爬,而是扩展你能感受的范围。

看不懂的那一格
看不懂的那一格

她警告的是感受力的固化:一个人只喜欢一种东西,并且把这种喜欢当作标准,那不是品味好,是品味窄。品味的训练,在她这里,是不断去看那些你还看不懂的格子。她后来对自己的判断也反复修正,这本身就是她的主张:品味是活的。

八两百年的共识

把休谟、康德、西布利、布尔迪厄、桑塔格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件事:他们对品味从哪里来的看法差异极大,但在“天生还是训练”这一问上,几乎没有人站在天生那一边。休谟说主要靠练习和比较,康德说靠范例唤醒,西布利说靠指点,布尔迪厄说靠家庭和学校,桑塔格说靠不断扩展。

分歧在训练是怎么发生的,以及谁在训练。但训练的形状是一致的:接触大量的东西,接触你还不懂的东西,有人在旁边指点,反复比较,然后某一天自己看见。品味是遇到那些你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的东西时长出来的。这一点,在下一位思想家那里成了问题。

九帕里泽:越喂越窄

帕里泽注意到,两个人在同一个搜索框输入同一个词,得到的结果不同,因为系统根据每个人的历史来筛选。推荐系统的目标是让你继续点击,而最可靠的办法是给你更多你已经喜欢的东西。

越喂越窄
越喂越窄

结果是一个越来越窄的泡:你的品味被当作固定的输入,而不是可以扩展的对象;你不会遇到那些你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的东西,而按前面所有人的说法,品味恰恰是在遇到那些东西的时候长出来的。系统在训练你,但训练的方向和两百年的共识相反:不是扩展,是收敛。他的担忧写于推荐系统还很粗糙的时候,此后它只是更准了。

十姜:被跳过的几万次选择

姜是科幻小说家,他从写作的经验出发:一篇小说是几万次选择的结果,用这个词还是那个词,这里停还是继续,而这些选择的积累就是一个作者的品味。生成系统的问题不是它做得不好,而是它把选择的数量压缩到了一句提示词,剩下的由平均值填满。

使用者得到了一个成品,却没有经历成品背后的几万次选择,而品味恰恰是在那些选择里形成的。他的结论不是禁止使用,而是提醒:一个从不做那些选择的人,不会形成做那些选择的能力。品味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在他这里有了第三个选项:可以是被跳过的。

十一没吃过的东西

AI 在这一问上做了两件互相配合的事。推荐系统按你已经喜欢的东西喂你,让你不再遇到没吃过的东西;生成系统按你的一句话给你成品,让你不必经历做出它的过程。前者拿走了训练的材料,后者拿走了训练的动作。而两百年的共识说,品味就是这两样东西合起来练出来的。

没吃过的东西
没吃过的东西

这样过下去,品味会变成什么?它不会消失,每个人仍然会有喜欢和不喜欢。但它可能停止生长:一个人二十岁时喜欢的东西,会被精确地识别、放大、供应,然后他四十岁时喜欢的还是那些。布尔迪厄说品味的训练发生在你还没有能力选择的时候;现在,它可能发生在你有能力选择之后,却不再需要选择。品味不是天生的,也不再是练出来的,而是被推断出来,然后被固定住的。

十二所以,品味是天生的,还是可以训练出来的?

休谟说,舌头是天生的,会尝是练的。康德说,可能性是天生的,品味是范例唤醒的。西布利说,像视力,有强有弱,但能被指点。布尔迪厄说,是训练出来的,训练在家里和学校里,而“天生”是上层的说法。邓肯说,训练在美术馆里,训练的一部分是忘记被训练。桑塔格说,是练出来的,练的方向是扩展。帕里泽说,现在有一种训练,方向是收窄。姜说,训练需要的那几万次选择,正在被跳过。

答案是训练出来的,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说。但训练需要两样东西:没吃过的东西,和自己做选择。AI 把这两样都替我们省了。品味是练出来的,这句话没有变;变的是练的机会。而有些东西只能通过练习学会,这是为什么,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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