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 · 苏菲拉底
为什么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

After AI

当每一件事都能先看一遍完美的示范、再由系统扶着做完,那些只能通过摔倒学会的东西还学得到吗?

上一问说品味是练出来的,练需要两样东西:没吃过的东西,和自己做选择。这一问退后一步问那个更基本的事:为什么有些东西非练不可?为什么看了一百遍示范还是不会,为什么会的人说不出自己是怎么会的,为什么书上写得再清楚,手上还是不行?

为什么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

一看过一百遍还是不会

一个人看别人做一件事,看了很多遍。每一步都看清楚了,顺序记住了,道理也懂了。然后自己上手,做不出来。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是身体不听。

看过一百遍还是不会
看过一百遍还是不会

这不是笨。骑车、游泳、说一门语言、和人谈判、诊断一个病人、带一个团队,这些事都是这样:知道和会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而这段距离只能用做来填。这一问要弄清楚的是,那段距离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它不能被讲出来,不能被看会。

二亚里士多德:通过盖房子成为建筑师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两种获得能力的方式。理智的德性可以通过教导获得,需要经验和时间;伦理的德性则来自习惯,我们并不是先有了德性再去做相应的事,而是通过做那些事才获得德性,正如通过盖房子成为建筑师、通过弹琴成为琴师。

做得好就成为好的琴师,做得糟就成为糟的琴师,所以从小怎样养成习惯,不是小事,是全部。这段话是这一问最早的回答:有些东西之所以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它们不是知识,是一种存在的状态,而状态只能通过反复处于其中来获得。你不能通过了解勇敢来变得勇敢。

三赖尔:知道怎样做,不是知道是什么

赖尔攻击了一个他称为理智主义传说的想法:每一次聪明的行动,背后都先有一次对规则的思考。如果真是这样,思考规则本身也是一次行动,也需要先思考它的规则,无穷倒退。所以“知道怎样做”不是“知道一些命题然后应用它们”,它是一种能力,体现在做的方式里。

说不出怎么做到的
说不出怎么做到的

一个小丑的聪明在他摔倒的方式里,不在他脑子里的一套摔倒理论里。一个人可以掌握所有关于下棋的事实却不会下棋,一个棋手可以下得很好却说不出规则。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实践的一种性质,不是实践之前的一种知识。

四波兰尼:轮子转起来才知道

波兰尼分析了骑自行车:物理学可以写出保持平衡的公式,转弯半径与速度平方成正比,但没有人靠这个公式学会骑车,也没有骑车的人知道这个公式。技能是把无数细节整合进一个整体的活动,我们关注的是整体,细节是附带地被感知的,一旦把注意力转向细节,整体就散了,钢琴家一想手指就会弹错。

轮子转起来才知道
轮子转起来才知道

所以技能的规则不能被完整说出,说出的部分也不能代替练习,而只能通过学徒制传递:徒弟跟着师傅,模仿他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动作,在信任中把那些默会的细节接过来。第一节的人看了一百遍还是不会,是因为他看到的是能看到的部分,而学会需要的,是看不到的那些。

五梅洛-庞蒂:手比脑先知道

梅洛-庞蒂讲了打字员的例子:她能飞快地打字,却说不出每个字母在键盘上的位置,如果问她,她要在想象中打一遍才知道。这种知道不在头脑里,在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身体面对键盘的那种整体姿态里。

手比脑先知道
手比脑先知道

他称之为身体图式:身体不是一个被意识操纵的工具,它自己理解世界,它把手杖、汽车、乐器并入自己,让它们成为身体的延伸。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学会它们就是身体重新组织自己,而身体只能通过做来重新组织,没有别的入口。看,是眼睛的事;会,是整个身体的事。

六德雷福斯:在意结果的那一步

德雷福斯兄弟描述了学开车的过程:新手记住规则,时速三十换二挡;高级新手开始听发动机的声音;胜任者要在太多的线索里选择关注什么,并为选择负责,这时候情绪进来了,选对了兴奋,选错了懊悔;精通者开始直接看出情境;专家则不需要想。

他们强调,从胜任到精通那一步是关键,而它需要情绪投入,需要在意结果,需要真实的后果。一个不在乎输赢的人不会成为棋手。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学会它们需要那些在实践之外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担心、失败、后悔和松一口气。看示范的人不会紧张,而不紧张的人学不会。

七莱夫与温格:跟着做

莱夫是人类学家,她研究了利比里亚的裁缝学徒、尤卡坦的助产士、海军的舵手和戒酒互助会的成员,发现学习在这些地方的形状是一样的:新人从共同体的边缘进入,做最不重要但真实的事,熨衣服、递工具,在做的过程中看见整个实践是怎么运转的,然后逐渐承担更多,直到成为完整的成员。

跟着做
跟着做

他们称之为合法的边缘性参与。学习的内容不是一套技能,而是一种身份;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它们是“成为某种人”,而成为某种人只能通过和那种人一起做那种事。这是亚里士多德的“通过盖房子成为建筑师”在人类学里的版本,多了一个词:一起。

八舍恩:情境会回话

舍恩观察了建筑师、心理治疗师、工程师、管理者的工作,发现他们并不是先有理论再应用它,而是在做的过程中,与情境进行一种对话:画一笔,看情境怎么回应,再画一笔。他称之为在行动中反思。

情境是独特的、不确定的、有冲突的,教科书里的规则不能直接套用,实践者必须在做的时候即兴构造对这一个情境的理解。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学习发生在情境的回话里,而情境只对做出的动作回话,不对想过的动作回话。你不做,它就不说。

九错才是老师

把前面的回答放在一起,这一问的答案有了一个大致的形状。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因为它们不是命题,是状态、能力、身体的组织方式、身份;因为它们的大部分是默会的,说不出来,只能在做的时候被接过来;因为学会它们需要真实的后果和真实的情绪,而这些只在做的时候发生;因为学习是和情境的对话,而情境只回应动作。

错才是老师
错才是老师

这些理由有一个共同的核心:错。看示范的时候你不会错,所以你学不到;做的时候你会错,错的时候情境回话,身体调整,情绪记住,下一次不一样。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它们只能通过错学会,而错只在做的时候发生。

十克劳福德:被世界纠正

克劳福德有政治哲学博士学位,却离开智库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店。他描述修理时的体验:机器不在乎你怎么想,它要么转要么不转,你必须放下自己的假设去听它、看它、试它,然后被它纠正。这种被物的实在性纠正的经验,是一种认知上的谦卑,也是一种自主的来源,因为你知道你的判断是被世界检验过的。

身体记住了
身体记住了

他担心的是,越来越多的工作和学习发生在屏幕上,屏幕是顺从的,它按你的输入给你输出,从不反抗,于是人失去了被世界纠正的机会。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是因为只有实践会告诉你,你错了。而一个从不反抗的东西,教不了你任何事。

十一扶着学不会

AI 在这一问上的位置很特别。它可以给你一个完美的示范,随时,任何事;它可以在你做的时候扶着你,替你补上错的那一步,让结果总是对的;它可以回答你所有说得出来的问题。它把“看”做到了极致,把“做”变得不会错。

扶着学不会
扶着学不会

可这一问的每一个回答都在说,学会发生在看不到的部分、发生在错的时候、发生在情境反抗的时候、发生在你为结果紧张的时候。一个总是被扶着的人,轮子不会倒,所以身体不会学会平衡;一个总有示范的人,看得越多,离会越远,因为看的是能看的部分;一个永远不会错的人,情境从不回话,德雷福斯说的那种懊悔和兴奋从不出现,波兰尼说的那些默会的细节没有机会被接过来。

AI 让很多事不再需要学会,这是真的,而且大部分时候是好事。但对那些仍然需要有人会的事,它可能正在拿走学会的唯一途径。扶着,学不会;这不是技术的缺陷,是学习的性质。

十二所以,为什么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实践学会?

亚里士多德说,因为它们是状态,不是知识。赖尔说,因为知道怎样做和知道是什么是两种东西。波兰尼说,因为它们的大部分说不出来。梅洛-庞蒂说,因为学会它们是身体重新组织自己。德雷福斯说,因为学会需要在意结果。莱夫和温格说,因为学会是成为一种人。舍恩说,因为情境只对动作回话。克劳福德说,因为只有实践会告诉你,你错了。

这些答案合起来是一句话:有些东西只能通过错学会,而错只在做的时候发生。AI 可以让人不再犯错,也就可能让人不再学会。而当一件事没有人会、没有示范可看、连问题本身都还不清楚的时候,人是怎么找到答案的,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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