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说有些东西只能通过错学会。可那些事至少有人会,有示范可看,有师傅可跟。还有一种情形更难:没有人知道答案,甚至没有人确定问题是什么。科学在这里,创作在这里,每个人生活里最重要的几个决定也常常在这里。这一问要问的是,人在这种时候是怎么找的。
我们怎样在不知道答案时寻找答案?
一知道自己不知道
美诺向苏格拉底提出一个悖论:一个人不可能寻找他知道的东西,因为已经知道了,不必找;也不可能寻找他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不知道要找什么,找到了也认不出来。这个悖论听起来像诡辩,但它指出了一件真实的事:寻找需要一个方向,而不知道答案的人,方向从哪里来?

苏格拉底的回应是一个演示:他叫来一个没学过几何的奴隶少年,只通过提问,让少年自己发现了正方形面积加倍的做法。少年一开始以为自己知道,答错了,陷入困惑,苏格拉底说,这个困惑是好事,因为他现在知道自己不知道,会想去找。这一问最早的方法在这里:先让“以为知道”变成“知道不知道”,然后一步一步地问。
二培根:把它拆开,一样一样排除
培根批评了两种寻找答案的方式:蜘蛛从自己肚子里吐丝,纯靠推理;蚂蚁只是搬运,盲目收集事实。他主张蜜蜂的方式:从花朵采集,然后用自己的力量消化改造。

具体的方法是三张表:某个性质出现的所有例子、条件相似但性质不出现的例子、性质有程度变化的例子,然后排除掉那些与性质不同步出现的候选原因,留下的就是答案。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把“不知道答案时怎么找”写成一套程序,它的核心不是灵感,是有组织的排除。不知道答案的时候,至少可以知道哪些不是。
三皮尔士:先猜,再试
皮尔士把探究定义为一种活动:怀疑是一种不安的状态,人想摆脱它,探究就是从怀疑到信念的努力。他认为演绎和归纳都不产生新的想法,演绎只是展开已知的,归纳只是确认猜测的;真正产生答案的是第三种推理,他称为溯因:观察到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如果某个假设为真,这个事实就理所当然;所以有理由猜测那个假设。

这是一种猜,但不是乱猜,它受“能解释这个惊讶”的约束。我们怎样在不知道答案时寻找答案?皮尔士说:先猜,猜的方向由让你惊讶的东西给出,然后去验证。培根的排除告诉你哪些不是,皮尔士的溯因告诉你先试哪一个。
四杜威:问题换一个问法
杜威把探究描述为五个阶段:感到困惑;把困惑定位成一个问题;提出可能的解决方案;用推理展开方案的后果;用观察或实验检验。他强调第二步最关键也最容易被跳过:一个模糊的不安还不是问题,把它说成一个问题,就已经决定了答案会在哪里找。

所以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找答案,是把问题问对。他还强调探究是情境性的:不是一个头脑面对一个抽象的谜,而是一个有机体在一个具体的、不稳定的处境里想办法。美诺悖论在这里有了另一个解法:你找的不是一个预先存在的答案,你在改造一个处境,处境改好了,答案就在里面。
五波普尔:快速地错
波普尔认为没有一种方法能从观察里推出理论,观察本身已经被理论引导。科学的方法是:面对问题,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然后设计最严厉的检验去试图推翻它。经受住了,暂时保留;被推翻了,问题变得更清楚,提新的猜想。
答案永远是暂定的,进步的标志不是确定,是错得越来越少。这个图景把“不知道答案”变成了常态:科学家永远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哪些答案已经错了。寻找答案的方法是快速地错,公开地错,并且把错当成信息。上一问说错是老师,这一问说,在没有老师的地方,错是唯一的老师。
六波利亚:对问题本身做事
波利亚是数学家,他把数学家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实际做的事写成了一本小书。四个阶段之外,他列了一批具体的问法:你能换一种说法陈述这个问题吗?有没有一个更特殊或更一般的问题更容易做?能不能先解决一部分?如果放弃一个条件,答案会怎样?能不能倒着推?
这些问法不保证找到答案,但它们让“不知道怎么办”变成“可以试这几件事”。这本书影响了后来所有关于问题解决的研究,它的核心洞见是:不知道答案时,人可以对问题本身做事。这和杜威说的一样,只是更具体:换问法、找相邻的问题、先做一半,都是在改造问题,而不是硬找答案。
七西蒙:黑暗里摸
西蒙和纽厄尔用计算机模拟人解题的过程,提出了问题空间的概念:一个初始状态,一个目标状态,一组可用的操作,解题就是在这个空间里从初始走到目标。空间通常大到不能穷举,所以人用启发法:看当前状态和目标差在哪里,选一个能缩小差距的操作;每一步选看起来最好的方向。

西蒙由此提出满意化:人不是在找最优,而是找够好的。这一问在他这里变成了一个搜索问题,也变成了 AI 最早的研究纲领。人在黑暗里摸,一步一步,靠的是每一步的触感,不是对整个房间的地图。而 AI 后来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回答了这一问,它不摸,它直接给。
八放大镜找不到的东西
把前面的回答放在一起,会看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形状,而且这个形状和“找东西”不一样。找东西是拿着放大镜在地上扫,东西在某处,找到就完了。寻找答案不是这样:答案不在某处等着,它是在寻找的过程中被做出来的。

苏格拉底说先承认不知道,培根说排除,皮尔士说猜,杜威说把问题问对,波普尔说快速地错,波利亚说对问题做事,西蒙说一步一步摸。每一个都在说: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你能做的事不是找答案,而是改造问题、缩小空间、试错、猜、再试。答案是这些动作的沉淀物,不是这些动作的目标。美诺悖论的解法是:你不是在找一个你不认识的东西,你是在做一个东西,做出来的时候你就认识它了。
九费尔斯坦:待在不知道里
费尔斯坦是神经科学家,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开了一门课叫“无知”,请科学家来讲他们不知道什么。他的观点是,公众和教科书把科学呈现为事实的积累,而实际做科学的人整天面对的是不知道,并且他们喜欢这样:一个好的发现的价值,在于它打开了多少新的问题。

他区分了两种无知:一种是还没学的事实,可以查;另一种是没有人知道的东西,那才是科学生活的地方。在不知道答案时寻找答案,在他看来不是科学的困境,是科学本身。而这种在无知里的自在,是需要培养的:能在没有答案的状态里待得住,待得够久,久到看清问题的形状。这一条,在下一节里成了问题。
十答案来得太快
AI 把这一问的处境翻转了。过去的困难是答案太难得到;现在的困难是答案太容易得到。任何问题,输入进去,立刻有一个流畅的、看起来完整的回答。它不是黑暗里摸出来的,不是排除出来的,不是猜了再试出来的,它是直接给的。

对费尔斯坦说的第一种无知,还没学的事实,这是纯粹的好事。对第二种,没有人知道的东西,它制造了一种新的困难:你问一个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它也会给你一个答案,流畅、自信、看起来完整。而这一问的每一个回答都说,寻找答案的关键动作发生在没有答案的那段时间里:承认不知道、把问题问对、猜、错、改造处境。答案来得太快,那段时间就没有了。
十一还问得出问题吗
苏格拉底的奴隶少年,关键的一步是答错之后的困惑,是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一个立刻得到答案的人不会困惑,也就不会知道自己不知道。杜威说探究最关键的是把困惑变成一个问题,可如果困惑一出现就被回答了,问题就没有机会成形。波利亚教人对问题做事,换问法、找相邻的问题,可如果第一种问法就得到了答案,谁会去换?波普尔说进步靠猜想与反驳,可一个不猜的人没有东西可以被反驳。费尔斯坦说科学家喜欢待在不知道里,可待在不知道里,在一个随时能给答案的世界,需要一种以前不需要的克制。
这不是说不该用它。它对第一种无知的帮助是巨大的,它能做培根的排除、西蒙的搜索、波利亚的换问法,比人快得多。问题在第二种无知上:那些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它给出的答案是从已知的东西里平均出来的,而真正的答案在已知的外面。找那些答案,需要有人在不知道里待得够久,久到问出一个新的问题。这种待得住的能力,在答案随手可得的时候,最容易消磨。
十二所以,我们怎样在不知道答案时寻找答案?
苏格拉底说,先知道自己不知道,然后一问一答地走。培根说,采集,然后排除。皮尔士说,让惊讶给你一个猜,然后试。杜威说,先把问题问对。波普尔说,大胆地猜,严厉地试图推翻。波利亚说,对问题本身做事。西蒙说,在空间里一步一步摸,找够好的。费尔斯坦说,待在不知道里,并且喜欢它。
它们说的是同一个形状:答案不是被找到的,是在不知道里待着、做事、错、改问法的过程中被做出来的。AI 缩短了到答案的距离,对大部分问题,这是好事。对那些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它可能缩短的是本该待着的那段时间。而当一个人要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不只是找答案,还要押上自己去做一件还不存在的事,凭什么,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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