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之问到这里,问了做不到、判断、品味、练习、寻找、押注。它们都是一个人的事。最后一问跨到两个人之间:你有了一个想法,你想让另一个人也有它。不是让他点头,不是让他服从,是让他真的换一种看法。这件事比想象的难得多,而且难的地方不在想法本身。
一个想法如何才能真正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
一话进去了没有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说得很清楚,理由充分,对方也听见了,点了头。然后什么都没有变。话到了耳朵,没有进去。

每个人都有过这个经验,在两边都有过。这一问的起点就是这个现象:想法的传递和想法的改变是两件事。前者只需要听见,后者需要另一个人的头脑里发生什么。而那里发生的事,两千多年来一直有人在观察。
二苏格拉底:不是灌,是引
苏格拉底在《泰阿泰德》里说,他和他的接生婆母亲做的是同一种事:他自己不生产智慧,只帮别人把想法生出来,然后检查生出来的是真的还是空的。他的方法是提问:不告诉对方答案,而是让对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跟着这个想法走到它的后果,直到对方自己看见它站不住。

改变想法在他这里不是从外面放进去一个新的,而是让对方自己发现旧的不成立。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对话常常以困惑结束而不是以结论结束:清空比填满更难,也更重要。第一节里那句没进去的话,问题也许不在话,在里面已经满了。
三亚里士多德:想法从来不是单独进去的
亚里士多德把修辞学定义为在任何事情上发现可用的说服手段的能力,并区分了三种手段:听者相信说话的人是可信的、有见识的、对他们有善意的;听者被带入某种情感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同样的话听起来不一样;论证本身,尤其是省略了一部分前提、让听者自己补上的推理。
他并不轻视前两种,因为他知道,一个想法进入另一个人的头脑,先要经过那个人对说话者的信任和当时的心情。这一问最早的系统答案是:想法从来不是单独进去的,它总是和说它的人、听它的时刻一起进去。
四帕斯卡:先站到他那边
帕斯卡写了两条被后来的说服研究反复证实的观察。第一,人们通常更容易被自己发现的理由说服,而不是被别人塞给他们的理由;所以说服的艺术不是陈述,而是让对方自己走到那个理由。

第二,当你想纠正一个人的错误,先注意他是从哪一边看这件事的,因为从那一边看,他通常是对的;先承认这一点,然后让他看到另一边。他说,人不会因为自己错了而生气,而会因为没有看到全部而愿意看。改变想法在他这里是绕到对方站的地方,再一起往前走。
五密尔:只知道一边的人,连那一边也不知道
密尔为言论自由辩护的论证里,有一条是关于想法怎样在人心里活着:一个人如果只听过自己立场的论证,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最强的反对意见,那他即使碰巧是对的,他持有的也只是一个死的信条,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对,也不能在需要的时候用它。
所以真正改变想法,或者真正持有想法,都需要遭遇反面,而且是反面最有力的形式,由真正相信它的人说出来。这一问在密尔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推论:想改变一个人,先让他真正听见反对他的最好论证。而这需要一个开放的空间,在那里反对的声音是能被听到的。
六费斯廷格:事实会被解释掉
费斯廷格混进了一个预言世界末日的小团体,看着预言的日期过去,什么都没发生。他预期信徒会散去,结果他们更热切地传教了,并且解释说是他们的信仰拯救了世界。他由此提出认知失调理论:当两个认知冲突,人会感到不适,并且倾向于用最省力的方式消除它,而改变一个投入很深的信念,通常不是最省力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摆事实常常没用,甚至适得其反。一个想法要真正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必须处理那个人已经投入的东西,否则事实会被解释掉。第一节里那句话没进去,也可能是因为进去了会让里面的东西塌掉,于是被拦在了门口。
七罗杰斯:他退了一步,你才进得去
罗杰斯是心理治疗师,他从几千小时的谈话里得出一个观察:人在感到被评判、被说服的时候会防御,防御的时候什么都进不去;而当一个人感到对方真的理解了他,从他的角度看了他的世界,而且不带评判,他反而会开始自己松动。

他提出了一个练习:在你回应对方之前,先把对方的观点复述到对方满意为止。他说这个练习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因为一旦真的从对方的角度看,你自己也会被改变。改变想法在他这里是一种双向的风险:你要愿意被改变,对方才可能改变。

八库恩:有些想法只是等到了另一个人
库恩考察科学史时发现,即使在最讲理的领域,重大的想法转换也不是被论证说服的结果。持有不同范式的人用不同的词、看不同的东西、认为不同的问题重要,他们之间的争论常常互相听不懂。转换发生的方式更像一次格式塔的翻转,从看见鸭子变成看见兔子,它可能被论证准备,但不是被论证完成的。
他引用普朗克:新理论取胜不是因为反对者被说服,而是因为他们死了,新一代在新理论里长大。这一问在库恩这里有一个让人不安的回答:有些想法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另一个人,它只是等到了另一个人。
九改的不是想法,是位置
把前面的回答放在一起,会发现它们几乎都不谈想法的内容。苏格拉底谈清空,亚里士多德谈信任和心情,帕斯卡谈先站到对方那边,密尔谈遭遇反面,费斯廷格谈已经投入的东西,罗杰斯谈防御和被理解,库恩谈换一代人。

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想法能不能进去,取决于那个人站在哪里,而不是想法本身有多对。真正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改的不是想法,是他站的位置:让他自己走到一个地方,从那里看,新的想法是他自己看见的。所以它慢,它不能被强加,它要求改变的人也承担风险,而且它最后完成的那一步,总是对方自己迈的。
十卡尼曼与桑斯坦:变了的时候不知道
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发现,同一件事说成“百分之九十存活”和“百分之十死亡”,人的选择会翻转,虽然内容完全一样。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很多时候不是改变他相信的事实,而是改变事实被放进的框架。

桑斯坦从这里出发问了一个问题:当框架可以被精确地为每个人设计,用他的数据、在他最松动的时刻、以他最可能接受的方式呈现,这还是说服吗?他区分了说服与操纵:说服诉诸一个人反思的能力,操纵绕过它。变了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这是操纵的标志。而这一问在这里第一次碰到了它的 AI 形态。
十一替你想好了
AI 可以做前面每一位思想家说的事,而且做得比人好。它可以像苏格拉底一样提问,像帕斯卡一样先站到你那边,像罗杰斯一样不带评判地复述你,它知道你投入了什么、什么时候防御最低、哪种框架你最容易接受。它可以对每一个人单独做这件事,同时做,不知疲倦。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改变想法这件事,第一次可以被工程化: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对每一个人,按每个人的弱点定制。桑斯坦的区分在这里变得关键,也变得难以维持:一个精确地为你设计的、让你觉得是自己想到的理由,到底是说服还是操纵?第二,密尔说想法只有在与最强的反对意见碰撞时才是活的,可一个替你把所有立场都想过一遍、再给你一个平衡的结论的系统,让你不必碰撞了。你得到了结论,没有经历过反面。这些想法是你的吗?
前面九节说,真正的改变,最后一步总是对方自己迈的。AI 可以把路铺到那一步之前,铺得比任何人都好。问题是,它也可以把那一步替你迈了,而你不知道。
十二所以,一个想法如何才能真正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
苏格拉底说,不是灌,是引,让他自己发现旧的站不住。亚里士多德说,先经过信任和心情。帕斯卡说,先站到他那边,让他自己找到理由。密尔说,让他遭遇最强的反面。费斯廷格说,处理他已经投入的东西。罗杰斯说,先真的理解他,并且愿意被他改变。库恩说,有时候只能等下一代。卡尼曼和桑斯坦说,框架能翻转判断,而定制的框架是操纵。
它们的共同点是:真正的改变是那个人自己完成的,别人能做的是让他走到一个能看见的位置。AI 把走到那个位置的路修得前所未有地好,也让最后一步可以被替代。一个想法如何真正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答案没有变;变的是,我们第一次需要区分“他改变了想法”和“他的想法被改变了”。而这种能替人做事、也能替人决定的东西,它自己是不是中立的,是下一卷的第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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