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保罗·费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接受电视访谈,回顾自己从维也纳的物理课堂到《反对方法》的思想历程。这位奥地利裔科学哲学家早年师从波普尔,后来以对科学方法论和科学理性神话的总体批判闻名于世,也因“怎么都行”一语饱受争议。谈话从他的老师蒂林、埃伦哈夫特与弗兰克讲起,逐步进入真理问题、科学在社会中的位置、理论评价的标准、国家与科学的分离,以及教育应当是什么样子。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费耶阿本德教授,您毫无疑问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有趣、也最有争议的哲学家之一。您起初是波普尔的学生,后来却因为一批著作而声名大噪,那些著作全面批判科学理论的纲领,也批判人们想当然的科学理性。能否先谈谈您的思想发展?从求学之初到今天,您对艺术、科学和哲学的兴趣一直没有断过。
费耶阿本德:要说思想发展,那肯定不像大卫·休谟那样,事先就把自己的思想发展规划得清清楚楚。我的经历是一连串偶然。我对艺术、对表演,尤其是对歌唱产生兴趣,是因为当时有一些极出色的人在台上演出,我又碰上了一位很好的老师。我对物理产生兴趣,是因为中学里有一位极出色的物理老师,于是我到大学里选了物理课。我对哲学问题产生兴趣,纯属意外:我当时大量购买戏剧书籍和剧本,因为是二手货,只能整包买,一整包戏剧书里夹着哲学书。为了不白花钱,我就把那些哲学书也读了,读着读着就有了兴趣。
至于进入哲学这一行,更是纯粹的偶然。我之所以当上哲学讲师,是因为我当时人在维也纳,身无分文,我的朋友伊丽莎白·安斯康姆说,牛津有个哲学教职空缺,你为什么不去申请?我就申请了牛津,也申请了布里斯托,还申请了澳大利亚,运气好,拿到了布里斯托的职位。
可我毫无准备。我从来没有系统学过哲学,也没学过科学哲学,只好靠着给人讲课来学这门东西。就这样,我一点一点滑进了这个领域,又因为不得不讲课,对它的强调越来越多。在讲课和应邀参加会议的过程中,我认识了相当多杰出的哲学家和科学哲学家。到后来,我觉得他们说的东西不怎么样,于是就起来反驳。我的一些论文就是这么来的,不是我坐下来觉得非得把事情理清楚不可,而是在某次会议上,有人做了报告,我站起来反驳,会后所有报告都要结集出版,我只好把自己说过的话写下来。发表的东西就这样一篇篇冒出来了。所以我的思想发展,就是一连串偶然。
还在学生时代,我就受邀参加阿尔卑巴赫的暑期大学。那个论坛刚刚创办,来访的学者和讲课的人都很出色。那时候我还抱着一种绝对的科学主义态度(scientistic attitude):只要有人谈上帝、谈真理之美,我通常就站起来告诉他,他对科学一无所知,他说的全是胡说。我也很佩服维也纳学派的实证主义。会后讨论的时候,人们说,我们要把科学家说的话讲清楚。所谓讲清楚,在他们那里就是把它翻译成某种逻辑符号系统。我当时也觉得,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至于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科学这项事业本身,我真的说不上来。曾经有一个阶段,我认为,你要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的,就必须求助于科学。后来又有一个阶段,我说,科学家说了不少有趣的东西,这些东西至今仍然比别的东西更让我感兴趣,可他们并没有把真理绝对地攥在手里。中间是怎么转过来的,我真的不记得了,应该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伊姆雷·拉卡托斯常来听我的课。拉卡托斯是拥护科学的,可以说是个科学迷。为了逗他一下,我时不时会在课上对科学说几句刻薄话。说了之后,他马上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都写下来,我来反驳,我们把这场精彩的争论写成一本书?他还说:你把话说得越极端越好。于是我就说得极端之至,这就是《反对方法》。只是书出版的时候,拉卡托斯已经去世了,他没能写他那一半。
主持人:我有时觉得,在我们这个时代,科学家对科学的批判反而比科学哲学家更尖锐。是不是也有一些科学家推动了您对科学崇拜的批判?
费耶阿本德:是有好几个人。首先是我在维也纳的一位老师,他是物理学家,讲课极为出色,实际上也是波普尔的物理老师,还是赫伯特·费格尔的物理老师,费格尔后来主持明尼苏达科学哲学中心。他叫汉斯·蒂林(Hans Thirring)。奥地利并入德国的时候,蒂林被强制退休,一方面因为他是和平主义者,另一方面因为他和爱因斯坦、弗洛伊德交好。战后他回来继续讲物理,但他还写了一部大书,讲世界和平的心理前提和社会前提。他在物理课上对我们所有人说:物理不重要,和平比物理重要得多,所以你们要来大礼堂听我的和平讲座。结果几乎没人去,大家都去听物理课了。可我去了,还跟他长谈。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他也来听过我的课;后来我在加州站稳了脚跟,他到加州来,我们又聊了很多。
这个人真的给了我很深的印象。他反对世上各种残酷的事,可他不是那种笑容满面、却非要把某一种自由、某一种自由主义、某一种和平强加于人的自由派。他也不认为过去那些落在我们头上的事,全是什么魔鬼化身干出来的,在他看来那只是愚蠢和荒唐。所以他对人类的愚行,总是带着一种忧伤的微笑。他是个怀疑论者,但是个有信念的怀疑论者(committed skeptic)。我只能这么形容他。这一点,当时未必,但多年之后,给了我很大的触动。它把科学摆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他反对占星术之类的东西,可他说:科学是一回事,另外还有一些重要得多的东西。你受过科学训练,处理那些更重要的事情时,就能比别人更理性、更清楚,比如能当个更好的医生。这是我受到的第一个重大影响。
费耶阿本德:第二位是我在维也纳求学时的另一位老师,费利克斯·埃伦哈夫特(Felix Ehrenhaft)。这个人得解释一下。埃伦哈夫特也是维也纳的物理学教授,维也纳并入德国时他不得不离开。他说的种种东西,跟别的物理学家说的全部相反。密立根说电子是最小的电荷单位,他说不对,他发现了更小的电荷。人们说惯性运动是匀速直线运动,他说不对,惯性运动是沿螺旋线进行的。人们说有电解,磁体却做不到同样的事,他说他发现磁体也能分解水。人们说不存在单独的磁极,他就用实验演示出磁单极。所以很多科学家、很多物理学家把他当成江湖骗子。
他回到维也纳的时候,我们这些物理系学生说:我们要揭穿这家伙。因为我们都拥护理论、迷恋理论,又听说过他的名声。结果被揭穿的反而是我们。他当着我们的面做实验,然后说:你们这些大嘴巴,现在还有什么话说?你们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那儿,张不开嘴,你们什么都不懂。这非常有启发。他在阿尔卑巴赫的暑期大学也干了同样的事。那里有一间小屋,他把实验都架在里面。当时在场的有重要的物理学家,比如罗森菲尔德,他可以说是尼尔斯·玻尔的发言人,是这一行里最受推崇的物理学家之一;蒂林也在,还有另外几位。他们走进小屋,出来的时候,那副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第二天埃伦哈夫特做讲座,结尾时说:你们这些理论家能怎么办?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只能闭嘴,只能坐着。
可我们都信理论。我们说,埃伦哈夫特不可能是对的,就想方设法去驳倒他,可是驳不倒。于是我们发现,物理学里那个所谓的真理,是有点麻烦的。这件事在我心里沉淀下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当时并没有。当时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堂很有意思的课,让我看到某些观念一旦抓住一个人,他就甩不掉了。我们信经验主义,我们信理论物理,可就我们而言,埃伦哈夫特的实验什么都没证明,人们管它叫“灰尘效应”(dirt effect),就是说有点什么东西在那儿,可我们说不出是什么。这是第二个在这方面影响了我的人,影响是很晚才显出来的。当时我只是有点困惑,随着时间推移,它慢慢发酵,浮上来,为各种各样的怀疑添了一份力。
费耶阿本德:第三位是菲利普·弗兰克(Philipp Frank)。弗兰克是维也纳学派的创始人之一,是爱因斯坦在布拉格的继任者,爱因斯坦去柏林之后由他接任。他是爱因斯坦的好友,本人是物理学家,也是所谓第一维也纳学派的创始人。第一维也纳学派比人们通常所说的第二维也纳学派早了几年。后来他去哈佛当了教授。我认识了他,在阿尔卑巴赫听过他的一次讲座。他在讲座里说:亲爱的朋友们,人人都在谈哥白尼革命,人人都说亚里士多德多么糟糕,同时人人又说科学家是经验主义者。可你仔细看,真正的经验主义者是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派的论证其实是很好的论证。所以,哥白尼如果赢了,他赢的不是经验主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又是一个在我心里留下来的因素,同样是后来才开始发酵的。
费耶阿本德:我最初的攻击对象,是那些对科学所知不多却大谈科学的哲学家,那时候很多哲学家都是这样。他们说,我们要重构科学家说的东西,可他们做得很差。所以你去读《反对方法》就会发现,它主要是反对科学哲学,反对把科学哲学当作一种手段,来给科学家所说的那些复杂东西赋予意义,来揭示科学背后的方法。我在书里说,根本没有这样一种方法。这也不是什么新东西,很多科学家早就这么说过。爱因斯坦就常说,拿科学家和认识论者比一比:科学家面对的是复杂的局面,要在这个局面里往前走,他不能用一条简单的规则,他必须是个机会主义者(opportunist)。这是爱因斯坦的原话。所以我在《反对方法》里说没有方法,这是很多科学家早已说过的话,毫不新鲜,只不过对哲学界来说显然是新鲜事。如今大多数科学史家都视为当然:你不能先立一条规则,然后说科学就是照着这条规则走的。
况且,人们现在已经发现,“科学”这个词覆盖着许多不同的东西。有宏观经济学,有康拉德·洛伦茨和他的鹅,有物理学,还有拓扑学,拓扑学也是一门科学。神学呢?神学是最早的科学之一。它们是同一回事吗?差得远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先是让我怀疑哲学,其次,你知道,认为真理集中在科学里,这是哲学家的想法。这早在康德那里就有了,然后是追随康德的哲学家,然后它又抓住了一部分科学家,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这部分人从哲学家那里接过了这种教条主义。否则你去看,很多科学家会说: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不理解这件事。量子理论刚出来的时候,人们说,我们知道怎么用它,知道怎么解释某些实验,可它整体上意味着什么,我们毫无头绪。
把这些东西都放到一起,再加上拉卡托斯说的“马上写,别再遮遮掩掩,我要有东西可攻击”,书就写得更激进了一点,这就是那第一本书。全是一连串偶然。还有文体上的考虑:比如说,我可以论证一件事,也可以讲一个故事,我就选讲故事;我可以把一件事说得温和,也可以说得刻薄一点,我就选刻薄的说法。所有这些合在一起,造出了这本书。
费耶阿本德:我的困难在于真理这个概念。在法官面前说真话是什么意思,我懂,人人都懂:你要说真话,只说真话,不许撒谎,要尽力回忆,不能漏掉你认为相关的东西,当然你可能忘了。这很清楚。可是说到科学的真理呢?随便拿一门科学学科来看,它里面都包含着彼此冲突的进路。量子理论和相对论在很长时间里是冲突的,现在人们试图用新的理论进路来抹平这个冲突。这两样东西都属于科学,可如果它们彼此冲突,你就不能说在物理学里我们找到了真理。我们在某些有限的领域里找到了各种有趣的故事可讲,可真理呢?你能说什么?
对很多人来说,不是所有人,科学进路的一个重要部分是科学必须是数学的,所谓自然之书是用数学符号写成的。可这算什么?这是一个科学理论吗?它是真的,还是不真的?很难判断。因为每当一些科学家转向更定性的考虑,数学家就会追上来,为这些定性考虑提供一套理论。在天体力学里,这就是拓扑学。行星系统的稳定性问题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决。定量的办法是级数展开,级数应当收敛,给出某些参数的确定数值,可这条路碰上了困难。于是有人说,我们把整件事定性地来看,不去管每颗行星绕太阳跑的轨道究竟是什么样,而是从整体上定性地看行星系统怎样呼吸,看它呼吸着呼吸着会不会突然崩裂。这是庞加莱的进路。可这条定性进路后来也被数学化了。所以你没法说“科学必须是数学的”这个想法可以被反驳,因为数学本身一直在变。它也许是一个指导性的想法,指引数学家往哪些领域集中力量,也就是那些现有数学形式不管用的领域。这样一来,整件事似乎成了同义反复。所以,在科学内部谈真理,并不容易。
再看十九世纪的物理学,或者任何一门具体科学的任何一个时期,里面都有不同的进路,方法互相冲突,结果互相冲突。走出物理学,进入生物学,长期以来似乎也有冲突,如今有了分子生物学的实验室,情况稍有不同。再进入经济学,那里的局面完全是另一回事。或者进入像康拉德·洛伦茨那样带着动物做的研究,那看起来像老式的博物学:你在草地上爬来爬去,让鹅跟着你,对着它们嘎嘎叫,看它们做什么,这又是完全不同的路数。所以,并不存在“科学”这样一个手握真理的东西。那是对整个局面极其肤浅的描述。你看,前面说到的那种绝对精确的位置,在相对论里就不是预设。不只是方法,还有结果,还有基本假定,在科学的不同领域里都各不相同。
所以,说“科学”,是在谈一个怪物(chimera),谈一个据说拥有或应当拥有真理的融贯整体。这个东西并不存在。就算它存在,我也不知道“它拥有真理”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研究它就会更快乐?更有效率?可即便科学中最“真”的那些部分,效率也不怎么样。东西总在塌,哪怕在人们说“我们终究搞明白了”的领域也一样,因为那是工程问题,而工程问题非常难。所以,这种关于真理的谈论,这种把科学当成一个统一体的谈论,在我看来都是幻影。真理的公关作用我懂:如果有人说真理在这儿,结果就是钱会往这儿流,人们会更多地研究这儿。除此之外,除了“真理”这个词的具体用法,比如“老实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害没害怕”,除此之外我不懂。因此,“科学拥有真理,还是神话拥有真理”这整个问题,对我来说也没有多少意义。
费耶阿本德:对我来说有意义的问题是:一个社会、一个群体,把全部努力投向科学,这里是复数的诸科学,是更好,还是投向神话更好,还是两者都需要?比如说,如今为了生态的目的,科学是必需的。你看,现在的情况是,科学的产物遍地都是,科学的排泄物到处堆着,而只有科学家能继续处理科学的排泄物,所以我们需要他们。这就像有人发明了一种擦不掉的墙漆,现在你不喜欢墙上的画了,想把它弄下来,就得找当初把它涂上去的那些人,因为他们懂这种漆。这是我们仍然需要科学的原因之一。
我要说的是,如今这么多科学环绕四周,并不是所有科学都好,来一点诗歌,能让事情松动一些,让人把事情放回该有的比例里去。你看,一个神话可以和一个科学理论一样压迫人,事实上神话确实压迫过人,把人弄进非常古怪的精神状态,让人做出非常古怪的行为,纳粹主义就是一个例子,尽管它算不上宏大意义上的神话。所以你必须说得更具体,不能笼统地说科学和神话,因为有许多不同种类的神话,什么神话?哪一种科学?为什么?“科学还是神话”这类笼统的问题,我认为没有多少讨论的价值,虽然哲学家们讨论的主要就是这类问题。
费耶阿本德:还有一件事。最近科学史家发现了一点,其实这一点本来就摆在那儿,人人都看得见:科学并不是维也纳学派所理解的那种东西。对维也纳学派的许多人来说,对卡尔纳普、对波普尔来说,讨论科学就是讨论特定的陈述系统,给科学理出秩序就是给这些陈述系统理出秩序。这预设了科学里发生的一切总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预设了人们不会出于自己都不清楚的理由去行动,还预设了做实验是件简单的事。可你看看今天的大型实验,比如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那里运转着一整片工业厂房,人们必须就某些事情达成一致,必须妥协;有的东西行得通,有的行不通,里面有大量猜测;钱不够,进行到一半突然得换路子。此外,每一个跟仪器打交道的实验家,都掌握着大量波兰尼所说的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就像赛车手:他没法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条条讲给你听,但他可以在极端路况下开给你看。科学家也是如此。
科学里有这么多成分,以至于如今一些科学史家说,实验层面本身就是一整个文化。而实验层面与所谓理论层面之间的联系,很多人把理论层面看得最重要,其实非常难以厘清,从一个层面过渡到另一个层面,包含着许多任意的成分,所谓的近似。所以你把这些都看一遍,“科学”这个统一体就散成了不同的科学。而在各门科学内部,又有理论层面,理论层面再细分:比如在基本粒子物理里,有搞高深理论的人;有所谓现象学家,这些人做曲线拟合,仍然不做实验;然后是做实验的人,他们从曲线拟合者和高深理论家那里得到一些信息。他们彼此交换着东西,有时候宣布一项科学成果,就像不同党派之间缔结一项政治条约,这一方让一点,那一方让一点,最后说:好,总算可以发表了。
费耶阿本德:让牛顿断定上帝会干预行星运行的困难之一,是所谓木星与土星的大不等性(great inequality)。看上去木星和土星随着时间推移正越离越远。而牛顿从古代观测,从他经由托勒密得到的巴比伦观测里知道,古代的行星系统和今天大体一样。另一方面,又有这种分崩离析的趋势。于是他推断,上帝会定期把行星系统重新整顿一番。另外一些人说,我们就用牛顿的理论,最终会发现这件事能用物理学解释,不需要神的干预。人们花了两百多年才走到那一步,可他们从未失去信心,始终相信这个困难是可以解决的。所以,困难可以存在几个世纪,而人们出于某种形而上学的理由,照样相信某个理论是正确的,最后它果真被证明是正确的。
另一个例子是波动力学的早期历史。薛定谔有一段时间相信基本粒子具有波的性质,他在这个基础上推算氢光谱,而且是按相对论来推的,把爱因斯坦的发现考虑了进去。结果他得到的数值完全错了,因为氢光谱当时已经测得很准。他退缩了吗?他说“我错了”吗?没有。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按爱因斯坦来,我按爱因斯坦之前的路子来。这意味着,按当时所有人的看法,他把自己的理论弄得更差了。而这个更差的理论,比那个更好的理论管用,原因要到很久以后才得到解释。所以,“一旦有相反的证据,你就必须放弃理论”,这一条人们从来不遵守。他们违背它,而且取得了进步,有时候走到了某个地方,有时候没有。所以你不能一概而论,你必须逐案决定,而且必须把案子的细节弄清楚,才知道该怎么办。
费耶阿本德:在这方面,手里有一个方法论规则的工具箱是很有用的,那就像一堆经验法则:我现在该用这条,还是那条?这很有用。就此而言,波普尔把证伪规则放进工具箱,是一项很有用的增补。他的错误在于认定这是唯一有用的工具,是唯一可以用在理论上的工具。他本该说的是:我们扩充了工具箱。
你看,永远不要扔掉工具箱。我不会说放弃一切方法。永远不要扔掉工具箱,也永远不要宣布工具箱本身,或者里面的某一件工具,就是那唯一正确的东西。你要用它,扩充它,有时候根据手头的案子把它撂到一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碰上什么。这跟下面这种情形完全一样:你先去学心理学,然后才去接触活人,然后试着按学来的心理学规则来对待我。最好的办法是直接上手,然后你会发现,学来的很多心理学规则用在真人身上并不怎么灵。
有人会说,那个理论笨拙不堪,另一个优雅得多。另一些人会反驳:可这个笨拙的理论更符合事实。回答是:它当然更符合事实,因为它那么笨拙;那个优雅的理论呢,如此等等。很多人都做这种判断,研究的成果就是做了这类判断的结果。可这并不意味着存在一部法典,从第一条到第五条列出所有可以做的判断,规定它们在一切情形下都必须适用。比如狄拉克谈到薛定谔那个案子时说,薛定谔坚持自己的理论是完全正确的,因为那理论很美。对狄拉克来说,理论的数学表达是否优美,是一条重要标准。确实有人说:我不喜欢这个理论,它太丑,不成体统,也许它符合事实,可他们想要更好的东西。这类判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可没有任何办法能以一般的方式为其中任何一种判断辩护。你只能在具体案子面前为它辩护,而到头来,你迟早会回到自己的偏好上。
有些人是真正的经验主义者。比如说,某些医生和分子生物学家的差别之一是:分子生物学家想要对人类生物学的某些现象做出普遍的说明,而医生想知道的是在具体病例里什么管用。所以医生的知识会比分子生物学家的知识零散得多;另一方面,分子生物学家追求简单的路数,因此在医生看来过于简单化。所以在某些方面医生强过分子生物学家,在另一些方面分子生物学家强过医生。判断一直在做,我唯一说不能做的事,是以一般的方式为特定的比较判断辩护,以至于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被迫套用这个判断。
主持人:科学理论的主要问题在于,我们至少有两大类标准,而它们可能互相矛盾。一类与经验主义有关,即理论要与实在相符;另一类可以叫作逻辑融贯性,或者简单性。前者是符合标准,后者是融贯标准。一旦两者冲突,要决定支持哪个研究纲领,绝非易事,尽管最好的理论应当同时满足两条标准。当两条标准冲突时,人必须凭一种本能去判断哪一条被违反得更粗暴,而这正是伟大科学家之所以伟大的地方。您同意这个描述吗?
费耶阿本德:我认为,有些科学家两条标准都不守,心里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还跟你怎么看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有关。回到真理那个老话题:如果你认为人在宇宙中所处的位置使得真理对人来说是显明的,也就是说有一位仁慈的造物主,他没有把宇宙做成一个普遍的谜题,而是把它造得让人能有所作为,那你就会更倾向于经验主义的立场。如果你相信相反的一面,几乎像个不可知论者,认为上帝远在天外,而环绕我们的宇宙仿佛是对那位抽象而遥远的上帝的一种嘲弄,那你就会认为,人的感官不大能用来发现真理。所以你倾向于哪条标准,取决于某种庞大的形而上学背景。
可是在科学的许多案例里,两条标准哪条都不出现。你可能碰上一个库恩意义上的小难题,不算什么大事,可它烦着你,你想把它解决,于是各种办法都试一遍。你不会去问整体的融贯性,因为你的问题非常有限,最后你找到一个成功的解法。所以你给我的这个大二选一,作为关于人在宇宙中位置的两种立场,是有意义的:人是被一位仁慈的上帝安置在这里,让他们贴近正在发生的事情,还是被某个混蛋安置在这里,把一切都藏起来,让他们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感官?在这个形而上学的层面上,它有意义。可在科学实践里,有些人也许受它影响,另一些人不受,还有一些人两者都不受,照样成功。就连那些支持某种形而上学的人,也不会在科学层面过分看重这个大二选一,只在非常一般的形而上学层面才会。
费耶阿本德:至于伟大科学家的本能这个说法,我倒想问问,有多少伟大科学家,我是说因为其他成就而被称为伟大的科学家,凭着本能走进了死胡同?很多人会说晚年的爱因斯坦就是一例。他在各个领域取得伟大成就之后,试图找到一个统一场论。伟大的科学家,可他从未成功。年轻一代,量子力学的那些年轻新锐,说:这家伙老了,他摆脱不了自己的旧观念,抓不住新观念。这就是一种走向虚无的伟大科学家本能。
再看牛顿。这方面我知道得不够多,但考虑到他做过的全部研究,炼金术、神学、物理学、宇宙学,几乎人类理解的每一个领域,他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而他认为行星是由上帝的手指整顿有序的。后来人们说,这想法多可笑。可他有当时的经验证据,其次还有神学论证,因为对他来说上帝不是一个原则,上帝是一个位格,一位亲自照看自己造物的父亲。这意味着宇宙不是上帝闲暇时造出来再扔到一边的东西,像莱布尼茨设想的那样,而是他怀着爱不断加工的东西。牛顿自己说,他是一位父亲,我们与他的关系是服从,而不是对某位君王的承认。所以有很多伟大科学家做过自己的猜测。伽利略是一位伟大科学家,在某些方面猜对了,可这并不证明伟大科学家一般都猜得对。他只是运气好。
费耶阿本德:还有一件事。我刚读了一本书,讲伽利略时代存在的各种论证类型。这些都来自亚里士多德:有辩证法,有证明,有修辞。证明是你能把某件事绝对地展示出来;辩证法是你和对手在某些共同假定的基础上争论,直到得出结论;修辞是你针对对手的弱点,针对对手的心理弱点下手,设法把他拉过来。这本书的作者莫斯(Jean Dietz Moss)追踪了整个哥白尼时期各类论证所占的比例,她集中考察意大利,发现在伽利略时代修辞论证的比例大幅上升,不只在伽利略那里,在他的对手那里也一样。这表明当时的案子是无法用严格的论证方法处理的,那是个困难的案子,是信或不信、下注押宝的案子。伽利略押对了,他押的东西后来能为牛顿所用。
不过我们要认清一点:牛顿关于宇宙所说的东西,已经和哥白尼大不相同了,没有了天球等等。哥白尼是在被接受的那一刻被抛弃的。等到哥白尼学说有了各种有利的论证时,它已经被抛弃了,因为所有那些新发现已经做出来了。而在伽利略的时代,哥白尼学说正面临相当大的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一位科学家说“别管那些困难,这是正确的赌注,我们就往这上面下功夫,最终会成”,是相当合理的。伽利略做的就是这个。在这种情况下,你当然没有科学论证,你有的是修辞论证,用来让人们站住队,为你招来追随者。伽利略就是这么干的,而我要说,这么干是完全正当的,因为许多科学家,包括晚近的科学家,遇到困难时也这么干,就是为了让这场运动继续下去,因为要证明这个观点终究是好的,需要的正是这场运动,需要细致的研究。
第谷解决了托勒密派提出的几乎所有问题,而伽利略从来不谈他,一次都不谈。这是一个修辞动作:他不去反驳第谷,第谷仿佛不存在。你看,第谷被教会接受了,因为教会既想与观测结果保持一致,又想把地球留在中心,所以他们捍卫第谷。而伽利略从不谈第谷,除非是用极其嘲弄的口吻,随手一扔。在这方面,那纯粹是一个修辞动作。
在这里我要说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在这件事里让我感兴趣的是:教会做了一个决定,决定接受哪一种观点;伽利略做了另一个决定。伽利略说,我做的这个决定应当不受神学干涉,因为它只属于科学家。这意味着,在决定该接受哪种世界观的问题上,他把一切科学之外的权威都排除了出去。这一点我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喜欢。因为如果你有一个研究纲领,比如伽利略的纲领,同时你还有更大的研究纲领,比如建立一个好的社会,一个共和国或者民主政体,那么,当一个较小的研究纲领是较大的研究纲领的一部分时,较小的研究纲领就必须适应较大的研究纲领,而不是反过来。当时的神学,同样可以看作一个研究纲领。
主持人:您的工作中一直让我觉得最清新的一面,是您对全世界学术生活中那种假正经的批判。比如在德国,教授们被看得实在太重,而您攻击的正是对这个社会群体的过高估计。您主张,正如现代科学当初必须与教会分离以保障公民的自由,国家与科学的分离同样是必要的。能否更详细地讲讲,您怎么看国家与科学的分离?
费耶阿本德:国家与教会分离,意思是在由国家出资的公立学校里不教宗教。宗教可以在私立学校教,可以用特殊的方式教。同样的事也应当发生在科学身上,因此还要有更多的公共监督,监督科学经费的使用,监督科学项目等等。顺便说一句,这已经在发生了。今天来的路上,我在《先驱论坛报》上读到一篇讲分肥拨款(pork barrel)的文章:某些计划拿到一笔钱,主管这个计划的人有权把其中一部分“专项指定”(earmark)给某些科学项目,这是术语,而这些项目之所以好,只是因为它们能给他所在的州带来钱。所以你看,那种完全独立于环境、自由地追求研究的自由科学家形象,非常不切实际,根本不存在。
我希望发生的是,这种公共干预,在那个例子里干预者是一位参议员,能变得更系统,更多地着眼于该州民众的利益,不只是经济利益,也包括科学家生产出来的产品带来的利益,让科学研究沿着这个方向受到引导。反正它现在已经在受引导了。同时,也不要想当然地认为科学理所应当被教授,科学说的一切都没问题。教会和学校当初就是这么开始的,只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别的情形之下,更边缘一些。
费耶阿本德:人应当教各种各样的观点。最好的教育,在我看来,我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应该是这样:孩子们长大的过程中,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他们本来就喜欢故事,那就给他们讲许多种故事:科学的宇宙论,讲到孩子能懂的程度;神话的宇宙论;宗教的观点;各种各样的故事。等他们长大一些,再告诉他们:如今最流行的故事是这些,你要想挣大钱,就往这个方向走。这样,他们长大以后做出的选择,是建立在知识之上的,而不是建立在习惯之上,不是建立在周围环境的习惯之上。这样一来,他们会成为更好的科学家,因为他们会看到科学的界限,也看到了替代方案,还可能从替代方案的内容里得到启发。他们也会成为更好的公民。
主持人:那些原教旨主义者说,学校里不该只教达尔文主义,还应当教《圣经》的创世说。您同意他们吗?
费耶阿本德:为什么不呢?学校里教的胡说八道多得很。你看看历史课上讲的那些东西,国王啊,战争啊,那么多垃圾被塞进脑子里。所以这真的无关紧要,把别的垃圾减掉一点,把这个放进去,如果你觉得它是垃圾的话。何必这么挑剔,说“这个绝对不行”,而另一方面又灌那么多别的垃圾?
主持人:那么您是否也认为,美国模式比欧洲模式好?在美国,许多大学互相竞争,教授由学生来评价;而在欧洲,我们是国立大学,钱来自国家,哪怕它们并不真正满足学生的需要。
费耶阿本德:我认为两种都应该有。应该有一些地方,让那些自认为已经悟道的人放手去干,不管他们把所有人都烦得半死;也应该有另一些地方,让人受到监督。两者混合,这样就很好。
当然,中小学里教的很多东西完全可以不教,而后来生活中需要的很多东西却没人教。比如应当教的一件事,是怎样照顾自己的身体,怎样照顾自己的健康,教一些基本的医学知识,让人能做到很久以前的母亲们、乡下人都能做到的事:很多病,你不必去找医生,那医生会用最昂贵的设备从你身上榨出最多的钱。这应当教。还应当教的是各种出路。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在教了,因为大学现在缺学生,就做宣传,想把学生拉到自己这边来。可他们该往别的方向教:告诉学生,你长大以后有这些可能。有国立大学,在那里你会听到一些人发展出非常古怪的想法,他们讲课很差,没人去听,可有人能从中得到点什么。因为有些人很了不起,讲课却糟糕透顶,亥姆霍兹就是一个。第一堂课,讲堂坐得满满的,因为大家都仰慕伟大的亥姆霍兹,三堂课之后一个人都没有了,他自己也被讲课烦得要死。对这种人,应当有机会让他们一对一地跟人谈。
所以在中学甚至小学阶段,就应当让人了解各种可能,以便做出恰当的选择。需要的是一种不同的、更理性的教育,从小学开始。也不是美国的那一套,而是先学两三门语言,同时学。这样,我想事情会好得多。不是只做一件事,而是让百花齐放,但要告诉人们有这一百朵花,告诉他们到哪儿去找,告诉他们别人怎么看这些花。
主持人:我们现在谈到了您最出名的论题之一,“怎么都行”(anything goes)这句话。您希望百花齐放,希望我们突破教条主义的界限。可是对“怎么都行”这条原则,有一些强有力的反对意见:如果怎么都行,你就没有理由去寻找更好的替代方案,结果可能是平庸绝对当道,不再有新理论。如果在实践领域也接受这句话,那就意味着道德上允许和不允许的事情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别。不过我第二次读您的书时想到,也许应当从您所说的“知识上的达达主义”(intellectual dadaism)的意义上来理解这句话。这就是说,我不仅不应太当真老教授们写的东西,也不应太当真这句话本身。所以您自己是接受“怎么都行”的自我消解的,您用这句话显然是想刺激顽固的教条主义,而不是自己去发展一种教条的相对主义立场。
费耶阿本德:不,不。让我从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说起,从今天的政治局势说起,那是全世界的局势:人在死,人被枪杀,人被扫射,人在挨饿,人没有足够的药品而病死,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可能还有人说,我们不能干预,因为那是一种自成一体的文化,一种沿着不同历史走下来的文化,我们不能碰。对此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哪里有苦难,哪里就必须干预,有时候甚至是近乎战争的干预。我的界限就在人开始受苦的地方,至于干预采取什么形式,那是另一回事。所以,有一种相对主义是我不想要的:各种文化各不相同,每种文化都是一个本真的实体,你可以怀着敬意去接近它,却永远不该对它使用暴力。我说,这是一条非常危险的原则。在一个国家内部也一样,比如在美国内部,当个人处于危险之中,当有人在受苦,人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干预。因为我承认一种基本价值:人的福祉,比如上帝赐的食物、上帝赐的和平,我认为这是医学层面的事。
而“怎么都行”,说的多少是科学内部的事,不是一切事情。也就是说,就算一位科学家非常严肃地对待某些问题,真心想解决它们,你也无法预先说什么会管用,哪种进路会管用。是他做一个极其严格的实验时管用,还是他做一个大胆的猜想、以此为基础往前推时管用?你无法预先说。
让我再从另一头说起,不从科学说起。有一种观点,人类学家持有了相当长的时间,尤其是那些自以为在做客观研究的人:文化是或多或少自足的实体,本身就有价值。然后,那些反对西方文明早先侵入各地的人,那种侵入常常把事情弄得更糟,也说:我们必须尊重各种文化,不能干预它们。我要说,这种原则是有界限的,界限就是人的苦难。因为今天有大量的苦难正在发生,因为战争,因为缺粮,因为缺药,因为那些所谓领袖的漠不关心,他们并不代表那种文化,只是一群渴求权力的暴君。在这里我说,干预应当很早就开始,而不是说“那是另一种文化,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互相残杀”。不。人类在一种意义上是一体的,那就是苦难应当被消除。所以我认为,欧洲各国以及美国的军事组织,早就应该开始考虑怎样干预南斯拉夫,早得多;对索马里的干预,本来也应该做得比实际情况好一些,因为那里面有大量的笨拙。可在这类情形下,干预就是,我不想说道德义务,那听起来有点肉麻,就是一个好人应当做的事。你看到旁边有人正在挨打,你就跳过去,照那家伙脑袋上来一下。所以在这方面,绝不是怎么都行。
顺便说一句,相对主义,这个让某些人闻之色变的怪物,比如波普尔,如果它的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老一辈的相对主义者是普罗泰戈拉。他说,有教师,教师就像医生。医生看到一个人状况很差,按这个人自己的感觉也很差;医生走到他跟前,给他药,然后这个人会说:我好多了。同样,哲学家看到一个人处于不幸的状态,觉得受束缚,觉得不自由,觉得自己的生活一文不值;哲学家走过去,给他药,这次是言辞形式的药。之后,如果这个人说,我突然有了一种自由的感觉,事情看起来好多了,那么判定自己是否安好的是这个人自己,而不是哲学家,可这种安好是哲学家带来的。所以,就连这位最极端的相对主义者,也是让当事人来裁判自己的安好与否,而让哲学家去带来改变,改变以被改变的那个人为向导。
至于“怎么都行”,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更多的是科学的语境。我想到了所有那些说“要做科学家,你就得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的人。我对自己说,信这一套的人如果去看看历史,就会绝望地举起双手说: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过,怎么都行。实际上没有人遵守任何规则,什么都真的发生了,你真的定不出任何规则。比如我的一位同事写信给我说:至少有一条你应该写下来,就是当科学家不必遵守任何规则,但要拼尽全力。这条也不管用。因为有些人只有在放松的时候才干得最好,一拼尽全力,脑子就不转了。所以你得预先弄清楚这一点,而你什么都说不准。于是你就用“怎么都行”这句话,把路打开,来对付那些说要用规则限制成果的人。它就是这个意思。而它的界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那是我希望得到尊重的界限。
费耶阿本德在这次 1993 年访谈中回顾自己"一连串偶然"的思想历程,论证"科学"并非一个握有真理的统一实体,科学实践从不遵循任何固定方法,"怎么都行"只是对方法论教条的反击,其边界是人类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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