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应该替我们作出共同决定? · 苏菲拉底
谁应该替我们作出共同决定?

After AI

当最懂的“人”是一台机器,柏拉图的哲学王是不是终于可以坐上王座了?

上一问的结尾说,要给权力一张脸,第一步是决定谁来替我们做决定。这个“谁”,是政治哲学最老的问题之一。它过去的候选人只有两种:少数最懂的人,或者所有人。现在多了第三种,一台比谁都懂的机器。

谁应该替我们作出共同决定?

一把自己的那一票,交给别人去投

先承认一个事实:我们绝大多数的共同决定,都不是自己做的。税率,学校,医院,战争,法律,我们把它们交给了代表、官员、专家、程序。这不是失职,这是分工。一个人不可能对每一件公共事务都了解到足以决定的程度。

把自己的那一票,交给别人去投
把自己的那一票,交给别人去投

问题不是要不要交出去,而是交给谁,凭什么,以及交出去之后还剩下什么。哲学史上的回答,在“交给最懂的”和“交给所有人”之间来回,每一次都发现对方指出的问题是真的。

二柏拉图:让最亮的那个坐上去

柏拉图用一艘船打比方。水手们争夺舵位,谁都说自己会开船,却没有人学过航海;真正懂星象的人,被他们叫作无用的空谈家。他的结论是,共同的决定应该交给最懂的人:受过长期训练、知道什么是善的哲学家。除非哲学家成为王,或者王成为哲学家,城邦的灾难不会停止。

让最亮的那个坐上去
让最亮的那个坐上去

这个回答的力量在于它问出了一个绕不过的问题:如果有人真的比我们更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凭什么不听?它的危险也在这里,两千年来每一个想替人民做主的人,都说自己是那个哲学家。而“谁是真的哲学家”这个问题,只有哲学家才能回答。

三亚里士多德:每人带一道菜,凑成一桌

亚里士多德回应他的老师。多数人虽然单个都不出色,合起来却可能超过少数最好的人,因为每个人贡献一部分德性与智慧,合在一起就像许多人各带一道菜的宴席。

每人带一道菜,凑成一桌
每人带一道菜,凑成一桌

他还指出,判断一栋房子好不好,住在里面的人比建筑师更有发言权;判断一场宴席,客人比厨师更有资格。这是最早为集体决定辩护的论证,它的根据不是多数人聪明,而是决定影响谁,谁就有判断它的资格。这个论证有一个条件:它只对“不太坏”的多数成立。一桌坏菜凑在一起,还是坏菜。

四孔多塞:每个人略好于一半,人多就对

十八世纪,孔多塞用概率证明了亚里士多德的直觉。假设一个问题有对错,每个投票者独立判断,正确率略高于百分之五十,那么随着人数增加,多数意见正确的概率会趋近于一。

每个人略好于一半,人多就对
每个人略好于一半,人多就对

这个定理给了民主一个数学理由,也给了它两个条件:投票者要独立,要略好于抛硬币。反过来,如果每个人的正确率低于一半,人越多,多数越可能错。这两个条件在现实里都很脆弱:人们互相影响,而在很多问题上,多数人并不比抛硬币好。上一卷讨论过的回声室和信息过剩,正是在破坏第一个条件。

五密尔:既要能干,又要问责

密尔认为,直接由所有人决定一切既不可能也不明智,但把决定交给少数能人又会让他们忘记大多数人的利益。代议制让选出来的人做决定,让所有人保留监督、辩论、撤换的权力。他甚至主张给受教育者更多的票数,让判断更好的人分量更重,同时不剥夺任何人的参与。

这个方案后来被认为不平等,但它诚实地说出了这一问的两难:决定既要做得对,又要是我们的。能干与问责,很难在同一群人身上同时最大。密尔的折中,两百年来一直是大多数国家实际采用的东西,也一直被两边同时批评:不够能干,也不够民主。

六熊彼特:选的是谁来管,不是怎么管

熊彼特把话说得更冷。“人民的意志”是一个虚构:人民在大多数公共问题上没有明确的意见,他们的意见是被制造出来的。民主的真实含义是一种方法:几个精英团队竞争选票,赢的人获得决定权,输的人等下一次。

选的是谁来管,不是怎么管
选的是谁来管,不是怎么管

人民做的不是决定,是选择决定者。这个描述把民主从理想变成了机制。它解释了现实中民主的样子,也给这一问一个冷静的答案:替我们决定的,是在竞争中赢得我们信任的人,而信任可以被撤回。上一问说服从的对象必须有脸;熊彼特的民主,本质上就是定期换一张脸的制度。

七阿罗:甲胜乙,乙胜丙,丙胜甲

一九五一年,阿罗证明了一个让人不安的定理。当有三个以上选项时,任何把个人排序合成集体排序的规则,都不可能同时满足几个看起来最起码的条件:尊重全体一致,不受无关选项干扰,不由一个人独裁。

甲胜乙,乙胜丙,丙胜甲
甲胜乙,乙胜丙,丙胜甲

最简单的例子是投票循环:多数人认为甲胜乙,多数人认为乙胜丙,多数人又认为丙胜甲。这意味着“人民的决定”在数学上可能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某种规则下的结果,而规则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决定。谁替我们决定,在阿罗之后多了一层:谁决定怎么汇总。这一层通常没有人投票,它写在程序里。

八兰德莫尔:十个一样的,不如十个不一样的

兰德莫尔借用集体智慧的研究指出,群体判断的质量不只取决于每个成员多聪明,还取决于他们多不一样。一群顶尖专家如果思路相同,会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出错;一群视角各异的普通人,错误会互相抵消。

十个一样的聪明人,不如十个不一样的
十个一样的聪明人,不如十个不一样的

在复杂、开放、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上,认知多样性比个人能力更重要。这给了民主一个不同于孔多塞的理由:不是人多就对,而是人杂才对。它也划出了这个理由的边界:问题必须足够复杂,群体必须真的多样。而“真的多样”,在一个信息被同一批算法分发的时代,正在变得稀缺。

九布伦南:知者统治?

布伦南收集了几十年的数据:多数选民对基本的政治事实一无所知,投票时受身份与情绪驱动,不受证据影响。他主张认真考虑知者统治:让政治知识经过检验的人拥有更大的决定权。批评者指出,这正是柏拉图的老问题,谁来检验检验者。

但布伦南把这个问题拉回了当下,并加了一句:如果一种东西真的比多数人更知道,我们不让它决定,理由是什么?两千年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是:没有这样的东西,所谓哲学家只是自称的。这个答案现在不那么稳了。

十王座上坐着一台箱子

一台系统可以读完所有的政策研究,模拟所有的后果,不受身份与情绪驱动,在很多可以被验证的问题上比任何专家都准。柏拉图的船终于有了一个学过航海的人,只是它不是人。按布伦南,它是理想的知者;按拉兹,服从它是自主的实现;按柏拉图,它是哲学王,而且这一次不用担心它自称,因为它的准确率可以被测量。

王座上坐着一台箱子
王座上坐着一台箱子

然后其他人的回答开始起作用。亚里士多德说,决定影响谁,谁就有判断它的资格;它不住在那栋房子里。孔多塞和兰德莫尔说,集体判断的力量来自独立与多样;它是一个,而且它训练所有人以同样的方式看问题。阿罗说,汇总规则本身是一个决定;它的汇总规则写在代码里,没有人投过票。熊彼特说,民主是定期换一张脸;它没有脸,也不参加竞争。密尔说,决定既要对,又要是我们的;它可能做对了,但那不是我们的决定。

十一决定的两种品质

到这里可以看清,一个共同决定有两种品质,而它们不是一回事。第一种是正确: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是不是最好的。第二种是归属:这个决定是不是我们的,我们有没有参与、同意、可以撤回。柏拉图、孔多塞、布伦南关心第一种;亚里士多德、密尔、熊彼特关心第二种;阿罗和兰德莫尔说,两种都比看起来难。

历史上这两种品质常常绑在一起,因为最了解我们的人通常就是我们自己,所以“我们的决定”和“对的决定”大致重合。AI 把它们拆开了:它可能做出更正确的决定,而那个决定不是我们的。这是一个新的处境。过去反对哲学王的理由是他未必真的懂;现在这个理由不够了,需要一个新的理由:即使它懂,决定也应该是我们的,因为决定的归属本身就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可以外包的东西。

十二所以,谁应该替我们作出共同决定?

柏拉图说最懂的人,亚里士多德说受影响的人,孔多塞说独立而略好于一半的多数,密尔说能干又可问责的代表,熊彼特说竞争中赢得信任的人,阿罗说没有完美的汇总,兰德莫尔说多样的群体,布伦南说知者。每一个答案都在“对”与“我们的”之间划一条线。

AI 让“对”这一边第一次有了一个非人的候选者,也让“我们的”这一边第一次需要为自己辩护。它的辩护也许是这样的:共同决定不只是为了得到正确的结果,它是我们一起生活的方式本身。把它交给一台箱子,即使箱子是对的,我们也不再是在一起决定,只是在一起接受。而一起决定之所以可能,是因为陌生人之间竟然能够合作。这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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