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 · 苏菲拉底
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

After AI

一个从我们的话里学会“真”的系统,学到的是世界,还是我们的共识?

这一卷走到这里,“真”这个字已经出现了太多次。接近真相,说真话,为真的信念,可信的证言。我们一直在用它,好像它的意思是清楚的。这一问要停下来看一看这个字本身。

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

两种回答,对应两种世界。如果真理独立于我们,那么无论人类是否存在,无论我们怎样想,有些事情就是那样,我们的任务是发现它。如果真理依赖于我们,那么真理是我们的判断、语言和实践的产物,没有我们,就没有真假可言。

一挖出来的,还是捏出来的

日常语言里两种说法并存。我们说“发现了真相”,好像它一直埋在那里;我们也说“事实是人做出来的”,好像它是被塑造的。科学家说规律是发现的,法官说事实是认定的,历史学家说过去是被书写的。

是挖出来的,还是捏出来的
是挖出来的,还是捏出来的

这两种说法各有大量证据。地球绕太阳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见改变,这像是挖出来的。“谁是这场战争的发起者”,取决于谁在写,这像是捏出来的。问题是,它们是两类不同的真理,还是同一种真理的两副面孔?

二普罗泰戈拉:人是尺度

“人是万物的尺度”,普罗泰戈拉的这句话是“真理依赖于我们”最古老的表述。风对我是冷的,对你是暖的,那么风究竟冷不冷?他说,对我冷,对你暖,没有一个“本身”的冷暖。真理相对于判断者。

拿自己当尺子量世界
拿自己当尺子量世界

柏拉图花了很大力气反驳他,反驳的核心两千年来一直有效:如果一切判断都相对于判断者,那么“普罗泰戈拉错了”这个判断也是真的,至少对说它的人是真的。相对主义每一次复活,都要重新面对这一击。但普罗泰戈拉指出的现象也没有消失:确实有大量的“真”,离开判断者就无法谈论。

三亚里士多德:说是者为是

亚里士多德给了一个最朴素的定义:说是者为是,说非者为非,就是真。真在于话与事的符合。这是几乎所有人未经反思时相信的东西,一句话是真的,因为世界确实如它所说。它把真理牢牢放在世界一边。

话和事,能不能对上
话和事,能不能对上

困难在“符合”这个词上。话是词,事是物。一个由词组成的东西,怎样“符合”一个由物组成的东西?“雪是白的”这句话里,哪一部分对应雪,哪一部分对应白,“是”对应什么?符合论说出了我们想说的,却说不清自己说的是什么。这个问题两千年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

四康德:对象围着认识转

康德把自己的做法称为哲学中的哥白尼式革命。以往假定认识必须符合对象;不如反过来,假定对象必须符合我们的认识形式。我们能够认识的世界,是在空间、时间与范畴的形式下向我们呈现的世界。真理是判断与这个世界的符合,而不是与物自身的符合。

东西绕着它转
东西绕着它转

这是一个中间立场。真理既依赖于我们,因为形式是我们的;又不由我们任意决定,因为材料不是我们的。我们无法决定雪是不是白的,但“白”作为一种可以被感知的性质,“雪”作为一个可以被指认的对象,这些框架是我们带进来的。此后几乎所有的讨论,都在康德划出的这块中间地带上展开。

五詹姆斯:真是好用的

詹姆斯换了一个角度。真理不是观念的一种静止属性,而是发生在观念身上的事:一个观念在被使用、被证实、把我们从经验的一部分顺利带到另一部分的过程中,成为真的。真理是好用的,就像健康是有益的。

能开门的钥匙就是对的钥匙
能开门的钥匙就是对的钥匙

批评者说他把真和有用混为一谈:一个安慰人的谎言很有用,但它不真。詹姆斯回答,把二者分开的人从来说不清那个与用处无关的“真”究竟是什么。这场争论没有结束。但实用主义指出了一件事:我们判断一个信念真不真,实际用的方法,总是看它能不能兑现。至于兑现之外还有没有一个“真本身”,我们从来没有办法直接查看。

六塔斯基:引号一拿掉

一九三三年,塔斯基为形式语言给出了真理的严格定义。它的核心是一个看似废话的等式:“雪是白的”为真,当且仅当雪是白的。左边说的是一句话,右边说的是世界。这个定义不回答真理依赖于谁,它只规定“真”这个词必须满足什么。

引号一拿掉,只剩雪
引号一拿掉,只剩雪

它的后果比看起来大。它说明说一句话为真,等于把引号拿掉直接说这件事;“真”不是一种神秘的性质,而是一个让我们能够谈论句子的装置。它也说明我们可以放心地使用“真”这个词,而不必先解决形而上学争论。在塔斯基之后,争论的双方至少共用一个词。

七达米特:永远打不开的箱子

达米特把实在论定义得很精确:一个陈述的真假,独立于我们能否知道它。然后他反对这一点。语言的意义来自我们学会怎样使用它,而我们学会“真”这个词,是通过学会什么算作证实。所以一个陈述的真假,不能超出我们原则上能够认出它的范围。

永远打不开的箱子,说它里面有东西是什么意思
永远打不开的箱子,说它里面有东西是什么意思

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箱子,说它里面“有”或“没有”东西,达米特认为没有意义。关于遥远的过去、关于无穷、关于别人内心的某些陈述,也许既不真也不假。这是反实在论最严格的形式,它让“真理依赖于我们”有了一个精确的含义:依赖于我们的证实能力。

八罗蒂:世界在外面,真理不在外面

罗蒂说得更直接。世界在外面,但对世界的描述不在外面;只有描述才有真假,而描述是人造的。所以真理不是等待被发现的东西,它是我们的语言和实践的产物。他建议放弃“符合实在”这类说法,把探究看成不断扩大“我们”的范围,让更多的人能够互相说话。真理是我们最终能够彼此同意的东西。

这个立场把普罗泰戈拉的相对主义变成了一种社会理想,也招来了同样古老的反驳:如果真理只是我们的同意,那么一个全体同意的错误就是真理。罗蒂会说,“错误”这个词在那种情况下已经没有立足点。他的反对者会说,这正是问题所在。

九戴维森:不可定义,不可或缺

戴维森认为,定义真理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符合论说不清符合,融贯论说不清为什么融贯就真,实用论说不清有用就真。但这不意味着真理是空的。真理是我们理解语言、理解他人的前提,没有它,解释根本无法开始。要把一个人的话当作话来理解,你必须假定他的大部分信念是真的,否则你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拒绝“依赖于我们”与“独立于我们”这个二分。我们的信念大部分必然是真的,这既不是因为世界迁就我们,也不是因为我们决定了世界,而是因为“理解”这件事只有在这个条件下才可能。真理不是一件东西,是解释得以进行的条件。

十一个从我们的话里学“真”的系统

现在看 AI。一个语言模型是怎样学会“真”的?它没有看过雪,没有验证过任何事,它读的是我们写的一切。在我们写的东西里,“雪是白的”出现得多,“雪是绿的”出现得少;“地球绕着太阳转”被反复肯定,“太阳绕着地球转”被反复否定。它学到的“真”,是我们的话里的统计结构。

这几乎是罗蒂的立场的一个实验版本:真理就是我们彼此说的话。模型没有别的来源。按符合论,它从未接触过“事”,只接触过“话”,它的真是话与话的符合。按达米特,它的“证实”就是文本中的多数。按戴维森,它要理解我们,必须假定我们的大部分话是真的,它确实这样做了,因为它别无选择。

十一当多数可以被制造

这里有一个新的危险。如果真理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于我们彼此说的话,那么一直以来有一道保护:说话是有代价的,大多数人的多数说法,大致反映了大多数人的经验。现在,多数可以被生成。一个系统可以在一夜之间产出一百万条互相同意的说法,它们互相支持,构成一个看起来像共识的东西。

一百个泡说一样的话,牌子孤零零
一百个泡说一样的话,牌子孤零零

如果真理依赖于我们,那么“我们”是谁,就成了决定性的问题。当一半的话不是人说的,“我们”这个词就开始失去边界。罗蒂想扩大“我们”,让更多的人能够互相说话;他没有设想过“我们”里混进了不是人的说话者。普罗泰戈拉说人是尺度;现在有了一把不是人的尺子,而且它是用人的尺子做的。

十二所以,真理依赖于我们,还是独立于我们?

也许问题本身要改一改。有一部分真理独立于我们:雪是白的,地球绕着太阳转,无论谁说什么。有一部分真理依赖于我们的形式、语言和实践:什么算一个对象,什么算一件事,什么算证实。康德、达米特、戴维森各自在中间划了一条线。而在这两部分之上,还有一层:我们实际用来认出真理的办法,几乎总是看它能否兑现,看别人是否同意。

AI 落在最后这一层。它学到的“真”,是我们的同意的统计影子;它又开始参与制造这种同意。这让“真理是否依赖于我们”从哲学问题变成了基础设施问题:如果依赖,那么“我们”必须守住边界。而守住边界的第一步,是回到每个人自己的经验,那个还没有被任何人的话中介过的起点。它可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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