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留下的处境是:我们越来越依赖预测,越来越少追问理解。这件事之所以让人不安,是因为我们对科学有一个更深的期待。我们相信科学不只是越来越会预测,它在越来越接近真相。从托勒密到哥白尼,从牛顿到爱因斯坦,每一次更替,都被讲成一次靠近。
科学真的越来越接近真理吗?
这个问题不是在怀疑科学有没有用,它显然有用。它问的是,“有用”和“真”之间,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不是,科学积累的究竟是什么。
一一条越走越近的路
我们对科学史的默认图景是一条路。早期的理论粗糙,后来的理论精细;每一代科学家站在前人的肩上,看得更远。教科书这样写,科普这样讲,我们也这样感觉:真理在前方,科学在路上,距离在缩短。

这幅图景有两个前提:真理是一个固定的终点,而我们能够判断自己离它更近了。第一个前提是形而上学的,第二个是方法论的。两个前提都不像看起来那么稳。
二皮尔士:真理是探究最后汇聚的地方
十九世纪末,皮尔士给“接近真理”下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定义。真理,是所有认真探究的人最终注定会同意的那个意见;实在,就是这个意见所表征的东西。科学不需要先知道真理在哪里,它只需要持续地纠错。方法本身会把不同的起点拉向同一个终点。
这个定义很聪明,因为它把终点从“世界本来的样子”换成了“探究的极限”。但它有一个前提:探究是收敛的。如果不同的方法、不同的传统,最后并不汇合到同一个地方,那“接近真理”就没有对象可以接近。
三波普尔:我们只能淘汰错的
波普尔指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困难。再多的白天鹅也证实不了“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一只黑天鹅就能推翻它。科学理论永远不可能被证实,只能被证伪。活下来的理论不是被证明为真,只是暂时没有被驳倒。

那么“接近真理”还有意义吗?波普尔试图保住它。他提出逼真度:一个理论若比另一个包含更多的真内容、更少的假内容,它就更接近真理。这个概念保留了方向感,却被后来的逻辑学家证明很难严格定义。我们能说出一个理论比另一个“更好”,说它“更接近真理”时,我们其实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四库恩:不是走近,是换了世界
库恩看科学史,看到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连串断裂。常规时期,科学家在一个范式里解谜;革命时期,范式被换掉,问题、标准、词汇都跟着换。托勒密的“行星”和哥白尼的“行星”不是同一个概念,前者是绕地球转的游星,后者包括地球自己。革命之后的科学家,库恩说,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

如果范式之间不可通约,就没有一把共同的尺子可以量出哪一个更接近真理。库恩承认科学在解决问题的能力上进步了,越来越多的谜被解开,越来越精确。但他拒绝把这种进步说成向真理靠近,因为“真理”需要一个独立于任何范式的立足点,而这样的立足点没有人站过。
五拉卡托斯:看它在预言,还是在打补丁
拉卡托斯想在波普尔和库恩之间找一条路。科学的单位不是单个理论,而是研究纲领:一个不容修改的硬核,外面一圈可以调整的保护带。判断一个纲领是否在进步,看它的修改是在预言新的事实,还是只在消化已知的反例。托勒密体系晚期不断加轮子,每一个轮子都只是为了解释一个已经看到的偏差,这就是退化。
这个标准把“接近真理”换成了一个可以在历史中检验的东西。它不说终点在哪里,只说哪种走法是往前走。代价是,我们又一次放弃了谈论距离,只谈论方向。
六劳丹的悲观归纳
一九八一年,劳丹列了一张名单:燃素、热质、光以太、地质灾变说、生命力。它们都曾成功地解释和预测,后来都被判定谈论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如果历史上成功的理论多数为假,那么按归纳,今天成功的理论也很可能为假。凭什么我们这一代是例外?

这个论证直接对准了“成功说明接近真理”的想法。历史告诉我们,成功和真之间的联系,比我们希望的松得多。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站在终点附近,每一代人的理论后来都成了前一块被划掉的牌子。
七普特南:不然成功就是奇迹
实在论者的反击来自普特南。科学理论预测了从未见过的现象,造出了从未有过的仪器,在一个又一个领域成功。如果这些理论谈论的东西并不存在,它们说的话并不近似为真,这样的成功就只能是奇迹。实在论是唯一不把科学的成功当作奇迹的哲学。

这就是无奇迹论证。它没有证明科学在接近真理,它把“接近真理”变成了对科学成功的最佳解释:越成功,就越难解释这种成功不是因为说对了什么。劳丹的名单和普特南的奇迹,是同一段历史的两种读法。到今天,这场争论仍然没有裁判。
八范·弗拉森:只求够用,不求真
还有一种态度,干脆把“真”放在一边。范·弗拉森主张,接受一个理论,只是相信它在可观察的范围内足够好;至于它谈论的电子、夸克、场是否真的存在,科学可以不置可否。理论像地图,好地图不必在每一处都对应实地,只要能带你到要去的地方。

按这个立场,问科学是否越来越接近真理,是问了一个科学不必回答的问题。科学的目标是经验上的足够,不是真。这听起来像退让,但它诚实地描述了大量科学实践:很多研究者并不在乎自己的模型是否“真”,只在乎它是否好用。
九哈金:能用它干预,它就是真的
哈金把争论从书桌拉回实验室。物理学家在实验里用电子束去改变别的东西,把电子当工具而不只是当话题。哈金说,如果你能喷射它们,它们就是真的。理论可以换,对电子的描述可以一改再改,但实验者操纵它的能力在积累,而且不会随着理论更替而失效。

于是科学接近的,与其说是关于世界的真陈述,不如说是对世界的可靠干预。真理从“说得对”变成了“做得到”。这个真理观没有解决库恩和劳丹的问题,它绕过了它们:不管理论怎么换,能做到的事在增加。
十AI 做的科学:预测越来越准,理论越来越少
现在把这些争论放到今天的实验室里。越来越多的科学发现,来自模型而不是理论。一个系统从数据中学到规律,预测新的材料、新的分子、新的结构,命中率很高,但没有人能把它学到的东西写成一条可以理解的原理。上一问已经见过蛋白质折叠的例子。同样的事正在化学、材料、气候、天文里发生。

按哈金,这是科学在进步:能做到的事变多了。按范·弗拉森,这也没问题:经验上更足够了。按普特南,成功仍然需要解释,但解释在哪里?模型里没有一条可以说出来的陈述让我们判断它“近似为真”。按库恩,这甚至可能是一次范式更替:科学正在从“理解世界”换到“拟合世界”,两边说的“知道”不是同一个词。
十一如果最准的理论没有人能读懂
真正新的问题在这里。过去,无论实在论者还是反实在论者,争论的都是人提出的理论。理论是可以读的,可以说它真或不真,够用或不够用。现在出现了一种没有人能读的理论:一组参数,它预测得比任何人写下的公式都准,但它不是一句话,不能被判断为真或假。
“科学越来越接近真理”这句话,预设了科学在产出可以被判断真假的东西。如果科学最强的成果不再是这种东西,这句话就失去了主语。我们可以说科学越来越有效,越来越能干预,越来越准。但“接近真理”需要有人能看见那个越来越近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没有人能看见,它是在接近真理,还是在把真理换成另一种我们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十二所以,科学真的越来越接近真理吗?
如果“接近真理”指的是理论对世界的描述越来越对,那么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皮尔士、波普尔、普特南说是,库恩、劳丹、范·弗拉森说不一定。如果指的是能做到的事越来越多,那么答案几乎肯定是是,而且 AI 让这条曲线陡了一截。
AI 没有终结这场争论,它把争论逼到了一个新的角落:科学正在产出一种有效但不可读的知识。我们可以选择哈金的答案,能做到就够了;也可以坚持亚里士多德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算知道。不同的选择,会决定我们把多少判断交给一个我们读不懂的东西。而在做这个选择之前,还有一个更贴近日常的问题要先回答:当它给出正确答案的时候,它究竟理解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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