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德雷福斯(Dan Dreyfus)是 Fortnight Capital 的投资人,做了二十五年大宗商品,专注于基础设施与关键矿产。这次对谈在一场现场活动上进行,他先用十分钟做了一段主旨发言,讲述美国二十年轻资本增长模式的终结,以及电网、铜、稀土和白银背后正在逼近的供应瓶颈,随后接受了主持人的追问。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今天请到的是 Fortnight Capital 的丹·德雷福斯。丹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以后衡量人类进步,就看我们消耗了多少电。他还说,半导体产业在他眼里其实是一家工业公司,或者说基础设施公司,本质上就是一座工厂。他的工作是先想清楚世界要往哪儿去,再想清楚要到那儿去我们缺什么。丹,请开始。
德雷福斯:接下来十分钟,我想跟大家讲讲关键矿产(critical minerals)、大宗商品,以及美国脆弱得惊人的基础设施。如果我们真想实现技术目标、制造业回流和再工业化目标,还有国家安全与军事目标,这套基础设施需要几万亿、几万亿美元的投资。不过,先说一点历史。
德雷福斯:美国经济增长眼下正处在一个极为重要的拐点上,增长的样子将要变了。从二十一世纪初一直到几年前,美国经历了一场我认为称得上经济奇迹的时期:我们创造了那么多增长、那么多市值、那么多价值,却几乎不需要投入任何资本。想想那些几乎零资本就创立起来的公司。谷歌靠搜索引擎,Meta 靠社交媒体,花三百亿美元买下只有十二名员工的 WhatsApp,一点资本开支都没有。还有流媒体平台、外卖平台,还有苹果,一家轻资本公司,创造了几万亿美元市值。还有软件即服务(SaaS)。创造这一切价值,完全不需要资本。
德雷福斯:就在我们创造这些公司的同时,我们也在干另一件事:把自己的关键基础设施一件件拆掉,搬到中国去。等于在轻资本这条路上加倍下注。可后来这件事开始反噬我们了。先是新冠,然后是俄乌冲突,然后是关税,现在又有伊朗冲突。每次碰上这类地缘政治动荡,通胀都像火箭一样蹿上去,高得要用望远镜才看得见,而且再也没有降下来。原因就在于,我们任由供应链变得太脆弱、太单薄,一点韧性都没有。
现在我们站在这个拐点上:我们想把当年拆掉搬去中国的东西全部搬回来,我们想再工业化。同时我们还赶上了一场算力革命,它对基础设施的依赖程度,比前几代计算技术高出不知多少倍。这就在关键矿产和大宗商品上制造了一个极其猛烈的需求冲击,而供给端偏偏也在受冲击,因为我们太久没往这些东西上投过钱了。
德雷福斯:现在有太多资本周期在同时进行,我从业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多周期撞在一起。先说航空航天周期。波音和空客未来十年有一万亿美元的订单积压。再把太空经济加进来,它要抢的正是波音和空客在采购的那些材料和产能。
再说电网。得克萨斯的 ERCOT 电网跟全美其他电网是不联网的,那边天气只要稍微冷一点,电网就瘫痪,人们在黑暗里挨冻。加州这边,天堂镇(Paradise)那条起火的输电线造成三百人死亡。你知道那条线路有一百零六年历史吗?这个国家有些电网设施已经用了一百多年。还是在加州,要是有一半人买了电动车,或者满街跑的都是无人出租车,大家下班后六点钟一起插上充电、打开空调,电网直接就会被打垮。砰,就没了,我们全都坐在黑暗里。所以说,电网连眼下的需求都勉强才能应付,我们还没开始谈人工智能将要带来的那场用电海啸呢。
发电也是一样。我们眼睁睁看着中国建起了比我们多好几倍的发电能力。这是一个万亿美元以上的资本周期,未来三十年,很可能每十年就要投一万亿。数据中心,现在是每年一万亿美元,每年,全是基础设施,全是大宗商品。然后是半导体晶圆厂。中央处理器(CPU)正在强势回归,CPU 的用量像火箭一样往上蹿。有人说要投七千五百亿美元,我敢打赌这个数字远远低估了,最后得用万亿来计。最后是国防。台湾局势成了烫手山芋,日本在提高国防预算,欧洲在提高,美国也在提高。所有这些终端市场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关键矿产,一个都转不起来。一个都不行。这些事没有一件能办成。
德雷福斯:问题来了。去年四月,中国宣布对美国切断一批关键材料的出口:钐、钆、铽、镝、镥、钪、钇、铒,还有银,直接切断。我们跟很多大型工业供应链关系很近,钐钴磁体一断供,我们就得知福特汽车公司离整条生产线停摆只剩几天,真的就是几天,整个福特。顺便说一句,麦道(McDonnell Douglas)也一样。
这件事让战争部和能源部的人陷入了恐慌。要给他们记一功的是,他们正在做一件非常激进、也非常重要的事。
德雷福斯:他们现在挨家挨户去找美国和加拿大的小型资源企业,敲开这些过去二十年被当作死了的公司的门,说:这里有三张纸。第一张是一张股权支票,我们要投资你的公司,让你把手里的资源变成一座矿。
公司说,太好了,真是没想到。可问题是,我的许可证等了二十年,没人愿意给我发。他们说,看看第二张纸,这就是你的许可证,现在就开工吧。然后他们拿出第三张纸,公司问,这是什么?他们说,这是一份包销协议(off-take agreement),照付不议(take or pay),带最低保底价,保证你的项目有很高的内部收益率。保底价以上的收益全归你,有了这个底价,你就可以出去融一大笔钱,把项目快速推起来。
中国对这些关键矿产的掌控是绝对的,绝对的。要赶上去至少得十年,很可能二十年,但总得有个起点。我们不能永远让中国骑在头上,我们每次做了他们不喜欢的事,他们就掐一把,说要切断你们的出口,切断关键矿产出口,让你们在黑暗里挨冻。所以这件事我要给现任政府记大功。我做大宗商品二十五年了,从没见过这种事。我管这叫「反向既视感」时刻: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一切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德雷福斯:再说铜,这是金属之王,我只举这一个例子。我们干什么都离不开铜。要搞清洁能源,每兆瓦太阳能用的铜是常规基荷联合循环燃气轮机(CCGT)的五倍,风电是七倍。数据中心,现在建一座一吉瓦的 AI 工厂,每吉瓦要用五万吨铜,而我们马上要以每年十五吉瓦的速度建这种东西,每年。五万吨乘以十五吉瓦,就是七十五万吨铜。你知道去年全球铜的供给增加了多少吗?只有五十万吨,而这还只是数据中心一项。
再说电动车。如果无人出租车遍地都是,一辆电动车耗的铜是传统内燃机车的五六倍。然后是军事。俄乌冲突里,我们用掉的炸药比整个二战还多,你知道吗?装这些炸药的炮弹,你猜是什么做的?有一种叫「铜斑蛇」(Copperhead),名字很巧妙,取自一种毒蛇。它们全是铜做的。你觉得我们会到战场上去回收那些铜吗?不会,那些铜没了。所以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这些金属。那么,铜从哪儿来?
德雷福斯:从摩亨佐·达罗(Mohenjo-Daro)算起,人类有史以来一共开采了七亿吨铜。一万年,七亿吨。其中八成的铜,我们想要的话大概都能收回来。但办法是把这栋楼拆了,把电网扒了,把欧洲、日本、中国的楼房都拆了。那样铜是回来了,可我们这场会就得在帐篷里开了。
所以到底怎么弄?现在全球铜的年需求是三千万吨,其中大约四百万吨来自回收铜,剩下两千六百万吨靠开采。就算我们只是跟着 GDP 增长,把数据中心的增量忘掉,把绿色能源和太阳能的增量忘掉,就像以前那样跟着 GDP 走。请仔细听:这意味着未来十八年,我们需要七亿吨铜。未来十八年要用的铜,跟过去一万年挖出来的一样多。这意味着每年得有五座世界级的一线巨型矿山投产。你可以去问 Grok,去问 ChatGPT,从现在到这个十年结束,正在投产的一线矿山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还有手指剩下。
我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因为建一座铜矿要七到十二年。现有的铜矿正在衰老,智利那些大矿已经超过一百岁,品位在不断下降。这会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挑战,一个正在逼近的瓶颈。今天最热的是内存、高带宽内存(HBM)和闪存(NAND),价格垂直上涨,因为那是眼下的瓶颈。但如果你想看到拐角后面下一个瓶颈,我强烈建议你看铜。
于是我们就到了这一步:供给冲击撞上需求冲击。大宗商品周期通常持续十五年,涨幅以几倍计。我们才走了几年,这才刚刚开始。
德雷福斯:我还想再说一件事。我们谈了需求冲击,谈了供给,但还没谈我们正在怎样摧毁美元的价值。新冠以来,我们把法定货币的价值摧毁得一干二净。今天美国政府债务是四十万亿美元,每年增长两万五千亿。在这之上,还有一百万亿美元的未来社会负债折现值,也就是联邦医疗保险、医疗补助、社会保障、养老金,这一块每年也增长两万五千亿。联邦债务每年多两万五千亿,社会负债每年多两万五千亿,而美国政府每年的税收只有五万五千亿。
那么下次衰退来的时候会怎样?税收下降,开支必须上升,我们就要印天量的美元。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们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当时的解决办法就是让货币贬值,靠一点通胀,靠一点增长,美元损失了七成的购买力。在那种环境里,大宗商品、硬资产和基础设施能保住你的购买力。你们去查一查,七十年代表现最好的资产类别是什么?遥遥领先的那个。这是你们的家庭作业。
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期待和各位交流。
主持人:我们的一位搭档在年度预测节目上就押了一个类别,说表现最好的资产会是铜。而且那还是在跟丹聊之前,这就更说明问题了。
德雷福斯:我认为铜价从现在的位置轻轻松松就能翻倍。我见过钼从一美元一磅涨到三十三美元一磅,翻一倍算不上什么。
主持人:退一步说。你在后台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把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加起来,也只够勉强跟上人类最基本的能源需求增长。请你把在后台说的那套论述再讲一遍。
德雷福斯:问题在这里。二战以后,我们就没再对电网做过升级、现代化和加固投资,就这么放着不管。过去两届、三届、四届政府都在梦游,没做任何事来加固这套基础设施。现在,哪怕我们只是想实现再工业化、制造业回流和电气化这几个目标。我说电气化,意思就是把楼里的老燃气锅炉换成热泵,现在每栋商业楼都在换;就是电动车渗透率上升;就是大家更多地使用电子设备。还没谈人工智能,根本还没谈人工智能,光这些就会出现电力缺口。
主持人:光是正常过日子就不够用。
德雷福斯:光是正常过日子就不够用。
主持人:那会怎样?停电、限电?
德雷福斯:停电,限电,然后电价上涨。
德雷福斯:你在某一期节目里提过一个很好的观点,说公用事业公司在故意抬高每件事的成本,好向监管机构申报更大的资本基数,按这个基数赚取股本回报率。我觉得有一点特别被低估:通胀全是从那儿来的,来自公用事业公司的输电和配电环节。因为过去二十年的电价,哪怕算上刚经历的这波上涨,按实际价值算肯定是跌的,按名义价值算也没涨多少。所以当你说电价上涨的时候,
主持人:发电还是便宜的。
德雷福斯:但越来越贵。
主持人:不,发电不贵,把电送到人手里才贵。
德雷福斯:把电送到人手里才贵。因为劳动力,技工(craft labor)才是最大的瓶颈,遥遥领先。过去十几年,我们让孩子们都去干什么了?去当程序员。
主持人:去东北部的大学。
德雷福斯:对,这是个大错误。
主持人:我想问问在座的观众,你们家里装了太阳能,或者装了家用储能墙的,有多少?大概一半人。第二个问题,打算在一两年内装的,有多少?又是两成。很明显,这当然是一群比较富裕的观众,他们正在绕开电网。解决办法会不会就是家庭和企业的能源自给?企业不等政府了。也许电网会变成一种奇怪的老古董,解决方案是自下而上长出来的。
德雷福斯:工业用电无论如何都离不开电网,那是工业用电的根基。光是工业这一块要做的事,规模就大得惊人。给你一个数字。一座一吉瓦的 AI 工厂,如果全用太阳能供电,我是坚定看多太阳能的,但太阳能的容量因子只有两成,因为太阳不是一直在照。按两成容量因子算,一吉瓦数据中心需要五吉瓦的光伏,每吉瓦光伏占地七千英亩,五吉瓦就是三万五千英亩,比旧金山市还大。而且你到哪儿去找那么多工人?这才是我们最大的瓶颈,技工。
主持人:通常来说,稀缺会催生创新。我见过一些创业公司在讲采矿新技术,主要是针对传统意义上的稀土。他们的说法是,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在脚下的地里,只是我们只开采地表附近的东西。你觉得有没有一批即将上市的创新,最终能释放出比现在大得多的产能?毕竟我们把这些东西从地里弄出来,用的还是一百年前的技术。
德雷福斯:对某些大宗商品来说,有。你提到稀土。十四世纪以来有一群人叫炼金术士,他们说能把铅变成金子。那时候的元素周期表只有四种元素:水、火、气、土。火是什么,他们能搞明白;气挺纯的,水也纯。可每次在土里看到不认识的东西,他们就管它叫稀土。所以稀土到处都是,提取稀土的技术会让我们拥有极其充足的稀土。问题在于加工。这才是问题。把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变成能用的东西,全套技术诀窍都在中国人手里。所以中间总会有一个加工转化的环节绕不过去。至于铜这样的东西,市场太大了,很难找到一种技术能一夜之间解决问题。
主持人:再抛几个我们在播客上反复谈的话题。假如我们真的跟中国形成对抗,而他们是供应方,是供应链里最脆弱的那一环。那我们其实能解决就业被替代的问题,注意是替代,不是末日。美国想要工作的人,能拿到薪水极高的工作。我们可以把台湾的晶圆厂搬过来,这已经在做了。我们要把产业带回北美,据我一个做自动化采矿系统的朋友说,南美也会有份。我们能在这里创造大量工作岗位。我们老说美国落后了,可要是我们不买了,开始自己造了,中国会怎样?
德雷福斯:你说的这一点,对整个就业辩论非常重要。我们要建的这些东西,需要的技工数量几乎没有上限,而且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看看两千年代发生了什么。我们把工厂全拆了搬去中国,谁被打垮了?是蓝领技工,由此引发了各种意想不到的后果:芬太尼、贫富差距。
主持人:宾夕法尼亚,底特律。
德雷福斯:两个海岸的人把钱都赚走了,国家的腹地,那些最本分的人,被打垮了。今天讽刺的地方在于,同样是中部那片地方,当年被抛弃的那些人,现在拿的是这样的起薪:你去 Quanta 大学,成绩排在班里前列,高中一毕业起薪就是十五万美元。更讽刺的是,他们干的活,恰恰可能正在替代一部分初级的白领工作。局面完全倒过来了。说到底这是个有效市场,工作岗位会流向钱在的地方,而现在钱正在涌进这个领域。
主持人:能不能再谈几个领域?你怎么看其他能源形式,天然气、煤炭、核电、碳氢燃料?从需求端看,最简单粗暴的结论似乎是什么都缺。但你是怎么区分的?比如你为什么说自己特别看多太阳能?你怎么看核电?这些不同的能源你是怎么权衡取舍的?
德雷福斯:这个国家的天然气多得能游泳,太阳能我们也能建,这些都不是瓶颈。核电,我们其实建不了,连安全壳容器都造不出来。韩国人能造,我们在这儿造不了。所以系统里永远会有这些大瓶颈。不管你说的是太阳能、天然气还是铀,原材料我们都会有,比如从地里钻出来的天然气,我们缺的是建核电站所需的关键矿产。比如我们会缺造光伏板的银,尤其是如果我们开始往太空发射数据中心,那要消耗惊人数量的银。
现在白银的供需状况是这样的:每年消费十二亿盎司,每年供给十亿盎司,也就是每年两亿盎司的缺口,而地面库存只剩六亿盎司了。钟在滴答响。各位,我们还剩三年,然后就断货了。到那时太阳能的故事就变成了,光伏电池用的银从哪儿来。
主持人:所以为了我们的孩子,也为了这个国家,「工具腰带一代」就是我们该做的配置:拿一些铜、白银和矿产的敞口,然后围绕这个领域还有一批服务商,是我们明年该去研究的。
德雷福斯:别忘了劳动力和服务商,那是很大的一块。
主持人:你是怎么配置资本的?你在最前端持有矿山和生产环节,但也看终端应用。你怎么决定哪里不碰?因为这些看起来都是了不起的终端市场,但你也可能被碾过去。要是站错了位置,有供给冲击,有中国的供给操控,有低价倾销,一切看起来都显而易见,可你照样能亏一大笔钱。
德雷福斯:你必须真正理解供应链。我觉得对很多人来说,供应链是个古怪而神秘的概念。我还是觉得,很多美国城市居民至今认为火腿三明治是从冰箱里长出来的,从来不去想芝加哥郊外每个月宰杀的三千万头猪。
主持人:弗里德伯格开始激动了。
德雷福斯:第一,你得搞清楚供应链的卡点在哪里。第二,你得确保自己不会被技术颠覆,这也是弗里德伯格刚才那个问题的意思:会不会冒出某个东西,把供应链里的这种紧缺给替代掉了。
主持人:为丹鼓掌,讲得非常好,信息量非常大。
德雷福斯:谢谢。
Fornight Capital 的 Dan Dreyfus 认为,美国正从二十年"零资本"增长模式转向重工业化、电网重建与 AI 算力建设同时爆发的资本密集周期,而关键矿物(尤其是铜)将成为继 HBM 内存之后的下一个硬瓶颈,供给冲击叠加需求冲击与美元贬值,构成一轮刚开始几年的十五年级商品大周期。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