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为什么能够彼此合作? · 苏菲拉底
陌生人为什么能够彼此合作?

After AI

当替我们信任陌生人的是一台机器,合作还需要我们互相信任吗?

上一问的最后说,一起决定之所以可能,是因为陌生人之间竟然能够合作。这件事太平常,以至于我们很少觉得它奇怪。但它确实奇怪:为什么一个人会把钱交给从没见过的人,相信他会寄来东西;为什么一群互不相识的人会遵守同一套规则;为什么这一切大部分时候都成立。

陌生人为什么能够彼此合作?

一一杯咖啡,几千只手

早上的一杯咖啡,经过了几千个陌生人的手:种植的,采摘的,运输的,烘焙的,制造杯子的,修路的,发电的。没有一个人认识你,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你,但他们合在一起,让这杯咖啡准时出现在你手里。

一杯咖啡,几千只手
一杯咖啡,几千只手

这种规模的合作,在其他任何动物那里都不存在。黑猩猩只能在一百多个熟识的个体里合作。人类的合作跨越了熟识的边界,而这个边界一旦跨过,所有靠感情、亲缘、面对面维持的机制都失效了。剩下的是什么?

二休谟:先帮你收,再帮我收

休谟讲了一个故事。你的谷子今天熟了,我的明天熟,我们各自收不完,互相帮忙两人都受益。但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我为你出力只会得到你的忘恩负义,于是我们各干各的,两人都损失。

先帮你收,再帮我收
先帮你收,再帮我收

人类靠一种办法走出这个困境:惯例。我帮你,预期你回报;你回报,是为了下次还能得到帮助。这种互惠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感情,它靠反复互动养成,像划船的两个人自然对上节奏。正义与合作在他看来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从利益,经过习惯,成为规则。休谟把合作的第一块基石放在了最低的地方,不是善意,是预期。

三斯密: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要卖

斯密描述了一种陌生人之间最大规模的合作:市场。屠夫、酿酒师、面包师供给我们晚餐,不是因为他们爱我们,而是因为他们要卖。每个人只顾自己的利益,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促成了他从未打算促成的公共利益。

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要卖
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要卖

这个机制让互不相识、互不关心的人在一个精细的分工体系里合作,规模远超任何靠感情维持的共同体。斯密没有说市场不需要道德,他在另一本书里写了整本的道德情操;他说的是,大规模合作的第一推动力不是善意,是交换。第一节那几千只手,大部分是被这只看不见的手牵着的。

四涂尔干:不一样,才咬得上

涂尔干区分了两种团结。传统社会靠相似把人绑在一起:人们做同样的事,信同样的东西,靠像而凝聚。现代社会靠差异:人们各做各的,医生、农民、工人,靠分工而互相依赖,像器官之间的关系。

不一样,才咬得上
不一样,才咬得上

他指出,分工不只是经济效率,它本身就是一种道德纽带。现代人合作,不是因为彼此相像,而是因为彼此不能缺少。这解释了陌生人为什么能合作:他们不需要认识,只需要各自在整体里占一个别人填不上的位置。齿轮不需要互相了解,它们只需要形状不同,才咬得上。

五齐美尔:在旁边,又不在里面

齐美尔分析了“陌生人”这个社会形态。不是游客,而是留下来却仍然被看作外人的人,比如中世纪的商人。陌生人的位置很特别:他近,因为他就在这里;他远,因为他不分享这里的血缘与历史。

在旁边,又不在里面
在旁边,又不在里面

正是这种近与远的结合,让他能做本地人做不了的事:贸易,仲裁,客观地看问题,被倾诉秘密。齐美尔指出,现代大城市里几乎人人都是这种陌生人,而城市正是建立在陌生人之间的关系上:不亲密,但可靠;不了解,但可以交易。陌生不是合作的障碍,它是一种特定的合作方式的条件。

六阿克塞尔罗德:你给我给,你打我打

一九八〇年代,阿克塞尔罗德举办了一场计算机锦标赛,让各种策略在重复的囚徒困境里对战。赢的是最短的程序,一报还一报:第一轮合作,此后重复对方上一轮的选择。它从不先背叛,被背叛就立刻报复,对方回头它也立刻原谅。

你给我给,你打我打
你给我给,你打我打

他从中得出合作在自利者之间出现的条件:未来的影子要足够长,双方要能再次相遇,要能认出对方。合作不需要善意,不需要中央权威,只需要重复、记忆和对等。这把休谟的两个农夫变成了一个可以计算的东西,也说明了陌生人怎样变成可以合作的人:通过一次一次的再相遇。一次性的陌生人不合作,会再见的陌生人合作。

七奥斯特罗姆:池子是大家的,规矩也是

哈丁曾断言公地必然悲剧:每个人都有动机多放一头牛,草场终将毁灭,除非私有化或国家管制。奥斯特罗姆走访了瑞士的高山牧场、日本的山林、菲律宾的灌溉系统、缅因州的渔场,发现使用者自己组织起来定规则、互相监督、分级惩罚,成功地管理了共享资源几个世纪。

池子是大家的,规矩也是
池子是大家的,规矩也是

她归纳出八条设计原则:边界清楚,规则与本地条件匹配,使用者参与修改规则,监督者对使用者负责,冲突有低成本的解决办法。合作既不靠市场也不靠国家,靠的是人们在具体处境里自己长出来的制度。这个发现让她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也纠正了一个流行的假设:陌生人合作要么靠价格,要么靠权力。还有第三条路,他们自己定规矩。

八帕特南:社会资本

帕特南比较了意大利南北的地方政府,发现制度相同,表现却天差地别,差别在于公民社会:北方有几百年的合唱团、互助会、足球俱乐部,南方没有。他把这种东西叫社会资本: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互惠的规范、横向的网络。

它让陌生人之间的合作成本降低,因为每个人都预期别人会守规矩。后来他记录了美国社会资本的衰退:人们独自打保龄,不再参加社团。他的结论是,合作不是自动的,它依赖一种可以被积累也可以被耗尽的东西。休谟的惯例、阿克塞尔罗德的重复、奥斯特罗姆的规则,都需要一个底子,而底子会薄。

九赫拉利:共同的虚构

赫拉利把合作的基础推到了更深的一层。人类能在几百万陌生人之间合作,秘密在于讲故事的能力:只要足够多的人相信同一个虚构,它就能协调他们的行动。神、民族、法律、货币、有限责任公司,这些都不存在于物理世界,却比任何物理事实更能让陌生人一起做事。

一张纸币之所以能让两个陌生人交换,是因为两个人都相信第三个陌生人也会接受它。合作的基础不是利益,也不是制度,而是共享的想象,一种所有人都相信别人也相信的东西。这一层是最强的,也是最脆弱的:它只在被相信的时候存在。

十隔着一个打星的箱子握手

现在看 AI 和它所在的平台。今天陌生人之间最大量的合作,网购,打车,租房,外包,评价,越来越多地经过一个中介:一个系统,它给每个人打分,撮合双方,处理纠纷,替你判断对方靠不靠得住。你不认识司机,你信的是那个星。

隔着一个打星的箱子握手
隔着一个打星的箱子握手

按休谟,这是惯例的自动化:预期不再靠反复互动养成,而是由系统提供。按阿克塞尔罗德,这是记忆的外包:你不需要记得对方上一轮怎么做,系统记得,而且记得所有人。按齐美尔,这是陌生人的极致:近到可以坐进他的车,远到连他的脸都不用记。按帕特南,这是社会资本的替代品:信任不再需要合唱团,一个评分就够了。这个中介让陌生人合作的规模和速度前所未有,它也改变了合作的性质。

十一当中介替我们信任

变化在这里。过去,陌生人合作的每一种机制,惯例、市场、分工、重复、规则、社会资本、共享的虚构,都要求人自己做一件事:判断对方,承担风险,养成信任。这件事是合作的成本,也是合作的副产品:每一次成功的合作,都让人多信任别人一点,社会资本就是这样积累的。

当中介替我们判断、替我们承担、替我们信任,合作变得容易了,但那个副产品消失了。你和司机之间没有产生任何信任,你和平台之间产生了依赖。奥斯特罗姆的使用者自己定规则,现在规则是平台定的;赫拉利的共同虚构,现在是一个公司拥有的评分系统。合作还在,甚至更多了,但它不再在陌生人之间生长,它经过一个箱子。箱子坏了,或者箱子决定不让某个人参与,陌生人之间就什么都不剩,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直接信任过对方。

十二所以,陌生人为什么能够彼此合作?

休谟说靠互惠的惯例,斯密说靠交换,涂尔干说靠分工,齐美尔说陌生本身是一种关系,阿克塞尔罗德说靠重复与对等,奥斯特罗姆说靠自己定的规则,帕特南说靠积累的社会资本,赫拉利说靠共同的虚构。八个答案,从最低的利益到最高的想象,每一层都真实,每一层都需要人自己参与。

AI 和平台提供了一种绕过参与的合作:由中介判断、记忆、担保。它让合作更多,也让合作的地基变薄,因为地基是在参与中长出来的。这一问在今天的形式,也许是:当我们不再需要互相信任就能合作,我们还会不会互相信任。而合作产出的东西怎么分,是紧接着的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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