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凭什么要求我们服从? · 苏菲拉底
权力凭什么要求我们服从?

After AI

当发号施令的东西没有脸,我们向谁问责,向谁说不?

价值之问的最后一问说,相信最后不是看理由,是看人:看把手交给了谁。把手交出去,就是服从的开始。而服从,是一切共同生活的起点。人为什么要一起生活,第四卷从这里问起;而一起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说了算。

权力凭什么要求我们服从?

这个问题在两千年里被回答过很多次:因为你同意了,因为它保护你,因为一直如此,因为规则这样写。这些回答都预设了一件事:发号施令的是人。现在出现了一种新的情况,说了算的东西没有脸。

一没人看着,也停在红灯前

深夜,路口没有车,没有人,红灯亮着。大多数人会停下来等。没有人强迫,没有人看见,停下来的理由是什么?不是恐惧,没有摄像头;不是算计,闯过去更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规则在那里,我们服从它,几乎不经过思考。

没人看着,也停在红灯前
没人看着,也停在红灯前

服从这件事每天都在发生,交税,排队,遵守合同,接受判决。绝大多数时候我们不觉得自己在服从,因为它太自然了。只有当规则对我们不利、或者当我们开始问“凭什么”的时候,服从才显出它是一个需要理由的东西。

二门开着,它不走

苏格拉底被判死刑,朋友克里同安排好了越狱,他拒绝了。他设想雅典的法律来对他说话:是我们让你出生、受教育、成家,你七十年没有离开,这就是同意;现在判决对你不利,你就要毁掉法律吗?一个人不能只在法律有利时享受它,在不利时逃避它。

门开着,它不走
门开着,它不走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把服从的理由讲成一种默示的同意:你留下了,你就答应了。它也第一次暴露了这个论证的问题:留下,真的等于答应吗?一个从没想过离开、也没有能力离开的人,他的留下算什么?苏格拉底不走,是因为他真的同意,还是因为他是苏格拉底?

三霍布斯与洛克:同意的两种价码

霍布斯把服从的根据讲得最简单:没有共同权力,人对人是狼。所以人们互相约定,把自己的权利交给一个主权者,条件只有一个,它保护我们的生命。反抗它就是回到自然状态。权力凭什么要求服从?凭它让你活着。这个回答很低,也因此很难反驳。

洛克同意服从来自同意,但把条件说得清楚:政府的权力是受托的,不是让渡的,它侵犯生命、自由、财产时,人民可以收回。他还提出默示同意:一个人使用道路、继承财产、享受保护,就默示地同意了。两人共用一个词,同意,却开了两个价:霍布斯说交出一切换安全,洛克说交出一部分,随时可以要回来。上一卷第十一问已经在这两个价码之间走过一遍。

四休谟:签名那一栏,从来是空的

休谟看了一眼历史,然后说:从来没有人签过字。几乎所有政府都起源于征服、篡夺或世袭,找不到任何一份原始契约。所谓默示同意更是虚构:一个穷苦农民不懂外语、不知他乡,说他因为没有离开就同意了政府,就像说一个被带上船的人同意了船长的统治,因为他没有跳海。

签名那一栏,从来是空的
签名那一栏,从来是空的

服从的真正理由是效用:没有政府,社会无法存在,所以我们服从,并且教孩子服从。这个回答把服从从道德承诺变成了实际需要。它诚实,也让人不舒服:如果服从只是因为有用,那么任何有用的权力,无论怎么来的,都可以要求服从。

五韦伯:因为一直如此,因为是他,因为写着

韦伯不问权力应该凭什么,他问人们实际上凭什么服从。他找到三种正当性。传统型:因为自古如此,父辈就服从。魅力型:因为领袖有非凡的品质,人们相信他本人。法理型:因为规则这样规定,人们服从的是职位而不是人。

因为一直如此,因为是他,因为写着
因为一直如此,因为是他,因为写着

现代国家主要靠第三种,而第三种最冷:你服从的是一个程序,程序后面可以是任何人。韦伯的分析把“凭什么”变成了社会学的事实,也提出了一个后来越来越尖锐的问题:当程序自动运转,服从的对象还是人吗?他在一九一九年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程序还是由人执行的。

六阿伦特:一起站着的,和拿棍子的

阿伦特反对把权力理解为强制。权力从来不属于个人,它属于一群人,在他们一起行动、互相支持时产生,散了就消失。暴力靠工具,一个人拿着枪就能施加;权力靠人数,一个人不可能有。所以一个政府开始大量使用暴力,恰恰说明它的权力在流失。

一起站着的,和拿棍子的
一起站着的,和拿棍子的

按这个区分,“权力凭什么要求服从”这个问题问反了。权力本身就是服从:是人们愿意一起做某事这件事本身。当人们不再愿意,无论多少暴力都造不出权力。这个回答把服从的根据从统治者那里拿走,放回被统治者手里:不是它凭什么要求,是我们凭什么给。

七沃尔夫:跟着箭头走,指南针指向别处

沃尔夫的论证很短,短到让人不安。人的首要道德义务是自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自己判断该做什么。权威的定义是:它命令,你服从,不是因为你认为命令是对的,而是因为它是命令。这两者无法同时成立。

跟着箭头走,指南针指向别处
跟着箭头走,指南针指向别处

要么你自己判断,那么你不是在服从权威,只是碰巧同意;要么你服从权威,那么你放弃了判断。所以不存在正当的权威,只有事实上的权力。他承认这个结论没有人能照着生活,但他认为没有人驳倒了它。它把这一问逼到了墙角:如果服从就是放弃判断,那么任何“凭什么”的回答,都是在为放弃判断找理由。

八拉兹:它比你更知道你要去哪

拉兹回应了沃尔夫。权威不是要替代你的理由,而是要帮你更好地遵循你已经有的理由。一个人本来就有理由开车安全,而交通规则比他自己判断更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服从交通规则不是放弃自主,是自主的实现。权威正当的条件是:在它管辖的事情上,服从它比自己权衡更可能做对。

它比你更知道你要去哪
它比你更知道你要去哪

这叫权威的服务性构想。它很实际,解释了我们为什么听医生的、听导航的、听规则的。它也很危险:它意味着凡是比你判断得准的东西,都有资格要求你服从。而“比你判断得准”,正是这个时代正在大规模出现的东西。

九服从与信任

上一卷的最后一问说,相信最后是看人,看把手交给谁。服从是这件事的政治形式。我们服从一个权力,不是因为我们检验过它的每一道命令,而是因为我们信任它,或者信任产生它的程序。柏拉图的同意、洛克的托付、韦伯的正当性、拉兹的服务,都是信任的不同形态。

信任有一个结构:它指向一个可以被问责的对象。你信任一个人,因为他会为自己的话负责;你信任一个制度,因为它可以被修改、被追究、被换掉。服从之所以不是奴役,是因为服从的对象有脸,你可以对着它说不,它必须回答。

十它说了算,因为它算得准

现在看 AI。越来越多的决定由系统做出:给谁贷款,谁被录用,哪条路走,哪个内容被看到,一个人的风险有多高。这些决定被服从,理由是拉兹式的:它比你判断得准。它看过更多案例,它不会累,它不带偏见,或者说它的偏见是均匀的。按服务性构想,它是正当的权威,因为服从它比自己权衡更可能做对。

按韦伯,这是法理型正当性的极端形式:你服从的不是人,甚至不是职位,而是一个程序,程序后面没有任何人。按休谟,这是纯粹的效用:它有用,所以被服从,没有人签过字,也不需要。按阿伦特,它不是权力,因为它不是人们一起行动的产物;它也不是暴力,因为它不用工具。它是第三种东西,一种没有名字的服从。

十一冲着一个没有脸的东西喊

真正的问题在第九节说的那个结构上。服从之所以不是奴役,是因为服从的对象可以被问责。而一个系统没有脸。你可以对它说不,它不会回答;你可以追究它,追究到的是一个公司、一个数据集、一个目标函数,每一个都说不是我;你可以退出,但它无处不在;你可以反抗,但反抗需要一个对象,阿伦特说权力在人们一起行动时产生,而一起反对一个没有脸的东西,人们连该聚在哪里都不知道。

冲着一个没有脸的东西喊
冲着一个没有脸的东西喊

沃尔夫的论证在这里显出它的分量。他说服从权威就是放弃判断,这在权威是人的时候听起来极端,因为人的权威可以被质疑、被说服、被换掉,服从它不等于永久放弃判断。但一个不能被说服的权威,服从它就真的是放弃判断了,而且是无法收回的放弃。拉兹说权威正当的条件是它比你准;他没有说,当它比你准而且你无法向它问责时,会怎样。

十二所以,权力凭什么要求我们服从?

柏拉图说凭你的默示同意,霍布斯说凭它让你活着,洛克说凭你的托付而且可以收回,休谟说凭它有用,韦伯说凭传统、魅力或规则,阿伦特说权力本身就是一起行动,沃尔夫说凭什么都不行,拉兹说凭它帮你做对。这些回答加起来,画出了服从的一个条件:无论凭什么,服从的对象必须是可以被问责的东西。

AI 提供了一种满足拉兹条件、却不满足这一条的权威:它算得准,但它没有脸。这一问因此在今天有了新的形式:不是权力凭什么要求服从,而是当一个东西凭“算得准”要求服从时,我们怎样给它一张脸。而给它一张脸的第一步,是决定谁来替我们做这些决定,以及凭什么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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