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是世界科学节(World Science Festival)「理解的极限」专场的对谈实录。主持人为英国科学界的资深学者,四位嘉宾分别是算法信息论创始人之一、Ω数的发现者格雷戈里·蔡廷(Gregory Chaitin),哲学家、小说家、哥德尔传记作者丽贝卡·戈德斯坦(Rebecca Goldstein),天体物理学家、《上帝是数学家吗?》作者马里奥·利维奥(Mario Livio),以及人工智能先驱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对谈以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为轴心,延伸到数学的本性、意识与自由意志,以及人类理解究竟能走多远。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主持人:各位晚上好。今晚我们要探讨一个艰深的题目,我想各位并不意外:人类理解的极限,重点放在数学上。
这是一个科学节,而科学是我们认识和理解世界最可靠的途径。过去四百年,我们对物质世界和生命世界的理解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可是这种理解的边界在哪里?这是哲学家几个世纪以来反复琢磨的问题。传统上,他们担心的是归纳(induction)是否成立,也就是从个别推出普遍规律是否可靠;还有我们的感官在提供世界的信息时是否可靠,乃至是否有效。
今晚我们大概会触及这类哲学问题,但主要的焦点是数学和数理逻辑。原因在于,数学和数学式的思维支撑着科学中许多最重要的部分。自十七世纪以来,尤其是牛顿以来,数学一直是物理学的基石。物理学的某些部分,特别是二十世纪的物理学,比如量子力学,比如关于物质终极结构的理论,只有用数学才讲得通,它们根本不属于我们的常识世界。再看生物学。过去五十年,人们逐渐意识到 DNA 本质上是一种数字化的信息存储装置,而生命系统处理信息的方式,将是理解生物学的关键。我个人的看法是,考虑到生物信息及其管理的复杂程度,我们最后也许会走到一些奇怪的地方,就像物理学中的量子力学那样。
但数学和逻辑不仅是科学的支撑,它们看起来还是人类理解中最稳固的领域。它建立在公理和证明的牢固结构之上,似乎是人类知识里最可靠、最自足的部分。可今晚我们会看到,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上世纪上半叶,哥德尔证明了数学并非总能被证明是一致的,事实上,有些数学事实永远无法被证明为真或为假。它们是数学中的悖论,或许可以类比文学中的悖论。这样看来,真理与数学之间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各位,这就是我们今晚的地盘。先请看一段关于哥德尔的短片。
旁白:1920年,在满目疮痍的战后欧洲,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向各地学者发出号召:证明数学的一致性。
戈德斯坦:那时候国家在许多方面都成了废墟,人们想要从废墟中解脱出来,想找到一辆通往未来的车,而科学和数学承诺着一个黄金时代。当时许多数学家真的相信,他们能够完成希尔伯特交给他们的任务,也就是证明数学和算术是可证一致的。所以,当一个年轻、轻声细语、彬彬有礼的大学生出来宣布,事情其实不是这样,那真是当头一棒。
旁白:揭示出数学局限的,是一位24岁的博士生,库尔特·哥德尔(Kurt Gödel)。他的思想将动摇数学和哲学的根基。
戈德斯坦:哥德尔思想的集大成之作,就是不完备性定理(incompleteness theorems)。有些数学事实,我们永远无法证明其为真或为假;不存在数学的万物理论。这是数学史上被证明过的最重要的结果之一。
旁白:哥德尔的身体并不健康。他是严重的疑病症患者,濒于偏执型精神分裂,曾多次进出精神病院。
戈德斯坦:他相信数,相信数学是实在的,倒是对自己的感官和对现实的知觉不那么有把握。
旁白:1939年,欧洲滑向第二次世界大战,哥德尔逃离维也纳前往普林斯顿,受邀成为高等研究院的终身成员。
戈德斯坦:哥德尔在某些方面很有魅力,很有绅士风度,但他也极为寡言,时常深深地缩回自己的世界。他对真理有一种深切的虔诚,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思考者,什么都动摇不了他。他极少的几位朋友之一是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是个截然不同的人,但同样拥有惊人的思想独立性。他们彼此敬重,大概就是在这一点上:他们能在对方身上看到那种彻底的独立。
旁白:没有人了解这段友谊的性质,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谈话的深度。晚年的爱因斯坦觉得自己的工作已无足轻重,他到研究院来,只是为了享有与哥德尔一起散步回家的特权。最后,偏执与对被下毒的强迫性恐惧,让哥德尔把自己活活饿死。他在普林斯顿一家医院去世,享年72岁,体重只有65磅。
戈德斯坦:我想,在他对肉身生活的恐惧和焦虑之中,在他感受到的身体痛苦和对健康的偏执之中,他的梦想是在来世得到一份奖赏:一个纯粹的、更加柏拉图式的实在。他是一个非常悲剧性的人物。
主持人:请各位嘉宾上台。我简单介绍一下每一位。
我左手边的这位是格雷戈里·蔡廷,数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算法信息论(algorithmic information theory)的总设计师,这门理论关乎复杂性的计算。他还是 Ω 数(Omega number)的发现者,稍后我们也许会听到更多。他正站在新兴的「元生物学」(metabiology)领域的前沿,这个领域把生命看作某种生化软件。他写过十几本关于数学与哲学的书,包括《思考哥德尔与图灵》。他在纽约的 IBM 沃森研究中心工作多年,现为荣休研究员。
他左边是丽贝卡·戈德斯坦,哲学家、作家。作为哲学家,她的专长是科学哲学、数理逻辑和十七世纪理性主义。她的第一部小说是《心身问题》,之后又有多部小说。非虚构作品中有哥德尔传记《不完备性:库尔特·哥德尔的证明与悖论》,被《发现》杂志选为2006年十佳科学书籍。她最新的小说《上帝存在的36个论证》我读过,那是一部虚构作品。她曾任哲学教授和写作教授,现在在哈佛大学心理学系。
再左边是马里奥·利维奥,资深天体物理学家,负责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太空望远镜科学研究所的公共推广部主任。他的著作屡获奖项,包括《黄金比例:世界上最惊人的数字的故事》,以及被《华盛顿邮报》选为2009年最佳图书之一的《上帝是数学家吗?》。他的研究方向是超新星爆发和暗能量的本质。
最后是马文·明斯基,人工智能的先驱之一,在人工智能、认知心理学、数学、语言学、机器人学和光学等领域都有众多贡献。他在《情感机器》和《心智社会》两本书中讨论了人类智能的结构与功能,还建造了第一台神经网络模拟器 SNARC。他的其他发明包括多种机器人装置,并因其工作获得了众多奖项。明斯基博士是麻省理工学院教授,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共同创办人。
阵容强大,欢迎四位。
主持人:我想先从丽贝卡开始。能否给我们讲讲哥德尔,以及他生活的环境,也就是一战之后欧洲的思想氛围?
戈德斯坦:他出生在布尔诺(Brünn),一个捷克城镇,家里说德语。二十年代他来到维也纳。那时的维也纳是一座思想与艺术激荡的城市,人们从根基上重新思考一切。一战的结果实在不怎么样,人们感到必须从头再来。我常把那时的维也纳想成当年的纽约,什么都在那里发生,而且与国家的其他部分完全不合拍。
这种思潮的一个中心,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维也纳学派(Vienna Circle)。这个团体与哲学和科学中一场叫做逻辑实证主义(logical positivism)的运动联系在一起。这场运动同样想从根基上重新想清楚一切,把事情弄得极其清楚。他们有一条意义的标准:一个命题的意义,由能够证实它的条件给出。如果有一个命题,没有任何经验能支持或反对它,那它就是无意义的。「无意义」是他们常用的一个诅咒词。
这个圈子里有科学家、哲学家、数学家。维也纳学派的一位领袖、数学家汉斯·哈恩(Hans Hahn)有两个研究生,他邀请他们参加聚会。其中一个叫库尔特·哥德尔,非常安静,几乎不说话。这个团体还对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怀着近乎虔敬的崇拜,维特根斯坦是他们的英雄,他们的上帝。他们对数学基础有一套看法。他们痛恨神秘,而数学恰恰呈现出某种神秘:我们怎么知道数学是真的?它有一种确定性,一种不可纠正性,一种无谬性,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到我们这种生物头上?它是在描述什么,还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他们采纳了大卫·希尔伯特给出的一种数学观,即形式主义(formalism),这也是他们在「实证主义」前面加上「逻辑」二字的原因。
年轻的哥德尔就坐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言不发。他完全不同意他们,但他不说,直到他拿出了证明。
主持人:那么这个证明是什么?
戈德斯坦:数学的大谜团,当然就是:这一切到底是什么?这里确实有某种神秘,因为数学不是经验性的,无论我们将来对世界有什么新的了解,都不会修正它。这也是为什么雇数学家很便宜,他们不需要天文台,不需要实验室,全在脑子里,是先验地从第一原理出发做出证明的。
我常这样想这个问题。格劳乔·马克斯(Groucho Marx)有句名言:任何肯接纳我为会员的俱乐部,我都不想加入。数学的问题是:我们这种生物,怎么会被邀请加入这个如此排他的认知俱乐部?我们凭什么拥有这种确定性?我们是不是在自己编?这些是不是只是约定的规则,只是一种更高级的国际象棋?这是形式主义学派的看法。还是说,数学在描述某种东西?哥德尔想提出一条定理,一条经过严格数学证明的定理,来回答这个元数学(metamathematical)的问题。
这就是它有意思的地方:它似乎是溢出了数学之外的数学,它告诉我们关于数学真理的本性,关于知识的本性,也许还有关于我们作为认知者的本性的东西。
定理有两条,第二条是第一条的推论。第一条是说,在任何形式系统(formal system)中……我是不是该先解释一下什么是形式系统?
主持人:对,请讲讲什么是形式系统。
戈德斯坦:形式系统是由规则约定出来的东西。你约定公理,约定字母表,约定字母表里的符号可以如何组合成合式公式,约定从一些公式推出另一些公式的规则。你不去操心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它是纯粹计算性的、机械的,原则上可以编进计算机。这是一个很粗略、很不正式的描述。形式主义想做的,就是把全部数学归结为形式系统,表明数学只是从约定的规则出发的纯粹机械操作,以此驱散神秘。
好,哥德尔第一不完备性定理:在任何丰富到足以表达算术的形式系统中,都存在一个可以在该系统中表达的命题,它是不可判定的(undecidable),意思是它和它的否定都无法在该系统中被证明。换一种稍有争议的说法:在任何丰富到足以表达算术的形式系统中,都存在无法被证明的真命题。
第二不完备性定理是第一条的推论。所有人立刻看出它的分量,因为希尔伯特说过需要做的事,正是证明算术的一致性。第二定理说:在一个形式系统中无法证明的东西之一,就是这个系统自身的一致性。什么叫一致性?粗略地说,一个系统如果对某个命题 P,既能证明 P 又能证明非 P,它就是不一致的。不一致的系统毫无用处,因为从矛盾可以推出任何东西。你有了一个能证明矛盾的系统,就能证明绝对任何东西,上帝存在,什么都行。所以哥德尔第二定理说,在一个系统内部,你永远无法证明这个系统的一致性。这对形式主义确实是致命一击。
主持人:这听起来相当令人震惊。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维也纳学派,以及整个世界,是怎么接受这件事的?
戈德斯坦: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哥德尔怀着巨大的信念,他是柏拉图主义者(Platonist),相信数学描述的是一个超经验的领域。他想要一个数学证明,一个他认为能够在元数学上证明某种东西的证明。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狂妄的雄心,他也许实现了,也许没有,但他无疑做成了一件大事。
他在柯尼斯堡(Königsberg)的一次会议上宣布了这个结果,在最后一天,声音很轻,几乎是咕哝出来的。他说,也许确实有可能存在一些真命题,属于哥德巴赫猜想和费马大定理那一类(这是两个重要的未解问题,费马大定理后来已由怀尔斯证明),而对于每一个形式系统,都很可能存在这样的真命题无法在其中被证明。这个惊人发现的宣布就是这样咕哝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理会。事实上,这次会议的会议记录发表在逻辑实证主义的机关刊物《认识》(Erkenntnis)上时,根本没有提到这件事。
但会上有一位大数学家,约翰·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他是代替希尔伯特出席的,讲的是希尔伯特的形式主义。会后他走到这位年轻腼腆的数学家跟前说:等一下,你刚才说的是我以为你说的那个意思吗?他和哥德尔谈了一阵,认定这里面确有东西。他回到普林斯顿,继续思考,然后写信给哥德尔说:在我看来,你第一定理的一个推论似乎是,算术的一致性无法被证明。哥德尔回信说:对,你想得没错,我这里已经有严格的形式证明了。正是冯·诺依曼把不完备性定理讲给了所有人,是他传播了它。
主持人:格雷戈里,你也有一条不完备性定理。能否请你亲口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廷:没问题。你看,八十年过去了,我们仍然不知道哥德尔到底证明了什么鬼东西。问题在这里:通常的看法是,数学给出绝对的确定性,它是纯粹的思想,如果哪里有确定性,那一定是在纯粹思想的世界里。可是1931年,哥德尔把这块地毯从脚下抽走了。那么数学到底是什么?八十年了,我们还在争。余震没有停,地震还在继续。
我自己为了弄明白这件事,用了一些你在开场时提到过的概念:复杂性。这些概念来自生物学,或者说受到生物学的启发,但我把它们用在数理逻辑上。有了复杂性或信息量的概念,我就能证明,纯数学的世界具有无限的复杂性,或者说包含无限多的信息,而任何一个数学理论只有有限的复杂性。这样一来,不完备性就显得很自然了。
另一种看法是,我有一个叫做 Ω 的数,它来自图灵的停机问题(halting problem),有点像纯数学的 DNA。这个数是一个具体的例子,它展示了纯数学中的一个地方,那里存在无限的、不可约的复杂性。把 Ω 写成二进制,每一位都是一个彻底的意外,看起来完全是偶然的。所以它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说明纯数学包含无限的不可约复杂性:这些数学事实的成立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而且有无穷多个。
主持人:你的意思是,你无法预测下一位是什么?
蔡廷:你无法预测下一位,也无法证明下一位。看起来就像上帝在数学真理上掷硬币。作为柏拉图主义者,我认为每一位都是确定的,没有人在拿数学真理掷骰子,但对我们来说它就是这个样子,无论用我们将来能拥有的任何数学工具都是如此。这是纯数学中一个事情看起来纯属偶然的地方,它们真的逃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我现在开始觉得,这打开了一扇通向生物学的门。哥德尔和图灵(Alan Turing,1936年)所做的,是朝着一个新方向迈出的第一步,把纯数学带向一个新的方向,我认为那就是生物学的方向。我想,五十年或一百年后的历史也许会这么说。因为 Ω 数表明纯数学包含无限的不可约复杂性,而通常人们认为,科学中复杂性所在的领域是生物学,生物学是复杂的领地,那里没有简单的定律;数学和物理学则应该是简单的,受美丽而简单的方程支配。哥德尔和图灵打开的那扇门告诉我们,纯数学其实有无限的复杂性,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生物学更糟糕,因为生物学的复杂性虽然很大,却是有限的。纯数学比它还要糟。
基于这个线索,我一直在研究生物学的基本概念,想建立一门理论生物学。这非常困难,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在做的是理论「元生物学」:不是为真实的生物学建立数学理论,那太混乱、太复杂、没有希望,而是看能否建立一个数学玩具模型,抓住生物学的某些本质思想。这是一个软件模型,基本想法很简单。你已经说过了:DNA 是数字软件。我作为数学家就抓住这个想法往下跑。定义这项元生物学工作的两个短语,我认为很有希望,但才刚刚起步:一是通过「变异软件的演化」来看待生物学,二是「软件空间中的随机漫步」。我就在各位面前挥一挥这几个神秘的词,请五十年后再来,也许那时候会有一个数学领域在那里。
主持人:我可能十五分钟后就回来,看看那时我们取得了多少进展。
主持人:两位都提到了柏拉图主义。我想我们不妨来谈谈数学中的实在论与非实在论。谁愿意接这个话题,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利维奥:我很乐意谈谈柏拉图主义、丽贝卡提到的形式主义,还有其他几派。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说过,整个西方哲学不过是柏拉图的一系列脚注,所以柏拉图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的看法也许用洞穴寓言解释最好:我们人类就像洞穴里的囚徒,有人把影子投在洞壁上,囚徒被迫看着影子,以为那就是实在。柏拉图基本上是说,数学存在于某个外在的世界,一个由数学形式构成的柏拉图世界。我在纸上画一个圆,那不是真正的圆,真正的圆在那个数学世界里,纸上的只是粗糙的近似。大多数在职数学家内心都是柏拉图主义者,他们认为数学在那里存在着,我们只是在发现数学真理。
丽贝卡刚才描述的形式主义学派,她用了国际象棋的类比,基本上是说:不,不,这一切只是我写下一些规则,或者一组公理,然后从中推导出全部数学。就像我给你象棋的规则,我们下象棋;我改一下规则,我们就在下另一种棋。我写下一组公理,得到一种数学;换一组公理,得到另一种数学。最好的例子是我们在学校里学的欧几里得几何,它建立在十条公理之上,其中一条说:给定一条直线和线外一点,只能过该点作一条平行线。直到十九世纪初,这都被当作上帝的真理,直到三位数学家各自独立地证明,你完全可以抛开这条公理,发展出新的几何,比如可以在马鞍形曲面上或者球面上描述的几何,那条公理在那里根本不成立,而它们同样是对空间的有效描述。所以形式主义者说,写下公理,我就给你全部。
哥德尔做的,是把这整个前提脚下的地毯抽掉了。用一句话概括丽贝卡讲的:他证明了没有任何形式系统、任何一组你写下的公理,能够捕捉数学的全部真理。我是物理学家,各位大概听过「万物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这个词,物理学家努力想找到它。哥德尔定理表明,数学中不存在万物理论,也就是说,你不可能写下一组公理,然后从中推出全部数学。这就是这几派之间的张力。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派,逻辑主义(logicism),像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戈特洛布·弗雷格(Gottlob Frege)这些人。他们说:不,不,这一切其实都出自逻辑。我可以写下一些逻辑公理,比如我告诉你,要么是管家杀了百万富翁,要么是他女儿杀的;然后我告诉你女儿没杀他,你就必须得出结论是管家干的。这个结论与管家多大年纪、女儿的鼻子多长毫无关系。所以存在一些逻辑公理,弗雷格说他能从这些逻辑公理证明全部算术,包括一加一等于二。这看起来极好,几乎所有人都满意了:形式主义者说,好吧,一切都是游戏,但也许存在一个游戏之母;柏拉图主义者说,如果一切都出自逻辑公理,那些公理肯定就在那个数学世界的某处。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直到弗雷格准备把他厚厚的书送去印刷时,罗素给他寄来了一个悖论。它有点像所谓的理发师悖论:一个理发师挂着牌子,「我给且只给村里不自己刮脸的男人刮脸」。这听起来完全合乎逻辑,自己刮脸的男人不需要理发师,理发师给其余所有人刮脸。直到你停下来问:那谁给理发师刮脸?如果理发师给自己刮脸,他就属于自己刮脸的那类人,因此他不该给自己刮脸;如果他不给自己刮脸,他就属于不自己刮脸的那类人,因此他必须给自己刮脸。罗素寄给弗雷格的悖论不完全是这个,但味道相似。它基本上表明,我们的逻辑系统也可能出错。
于是就有了危机。你提到哥德尔定理的震撼,人们感觉数学的整个根基变得摇摇欲坠。而这对我这个物理学家来说,谜团反而更大了:就在数学的根基摇晃的同时,数学却成了解释我们周围宇宙的一种极其强大的工具。用一件工具如此不牢靠的东西,怎么能解释整个宇宙?我说得有点长了。
主持人:这一点我一会儿正要问你。还有谁想就实在论、非实在论、柏拉图主义再说几句?
明斯基:我有一大堆想法,不过有点跑题。我想谈谈公众理解的极限。科学里正在发生各种了不起的事情,但在几个方向上,公众被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误导了,结果产生了一些奇怪的信念。让我举一个。
各位都听说过不确定性原理和量子力学的种种神秘。许多懂一点物理的哲学家向公众解释说,牛顿的世界,那个事物确定、机械、可预测的世界,是物理学一个不错的开端,但真正的物理学非常不同,事物是不确定的。有著名的海森堡原理:你不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对一个越确定,对另一个就越不确定。这完全正确。但数字很奇怪,因为这些量子效应在大多数情况下非常小。
笑话在这里。拿牛顿的世界来看蔡廷博士感兴趣的那类东西,演化、遗传等等,想一想一个小小的 DNA 分子,大家都知道那是决定生物学如何运转的密码。在牛顿的世界里看太阳系,它有点像一个原子,一颗大恒星,小行星绕着转。1900年前后我们知道原子也是这样,一个核,小电子绕着转。但笑话是,太阳系这样的东西并不稳定。比如我想是萨斯曼(Sussman)和麻省理工的杰克·威兹德姆(Jack Wisdom)几年前证明,在我们的太阳系里,木星那么大,引力场那么强,冥王星又离其他天体那么远,几十亿年后木星很可能会把冥王星甩出去。所以太阳系能维持多久并不清楚。
主持人:那也算不上什么大灾难,它已经不是行星了。
明斯基:没错。但另一方面,室温下的一个 DNA 分子可以稳定十亿年。所以演化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量子力学,而不是尽管有量子力学。换句话说,公众被告知在现代物理学中事物更模糊、更不确定,这恰恰是错的。在牛顿的世界里,你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稳定结构。
还有大约五个例子,再讲一个。我们都学过演化,有些人说,随机变化和蔡廷谈的那种变异,怎么可能造出人这样壮丽的东西,带着全部的智能、数学和哲学?我们只不过是随机改一改,然后筛选,这怎么可能发生?你想过没有?达尔文式的演化,按照人们的解释方式,是有一个问题的。我不是说它不对,它绝对是对的,但有一点小麻烦。演化的运作方式是,你在生物体上做一些小改动,通常是随机的,虽然不总是,然后有的活下来,有的死掉,因为脚趾长得不对的从树上摔下来了,各种糟糕的事都会发生。演化记住了什么?它记住了管用的东西,却忘了是什么杀死了其他所有个体,这没有任何记录。所以说到智能,也许仅靠达尔文式的演化根本无法演化出一个大脑。我在这里不是搞神秘主义,我只是说,答案是语言、文化、社会。也许某种类似黑猩猩的生物得到了几个词或几个符号。我们对孩子讲什么?看看那些童话。我认为第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其实是弗洛伊德,他认为心智由许多部分组成,非常复杂,早期经验会产生巨大影响。看看各种文化里流传的传说,几乎所有传说,比如《三只小猪》,讲的都是你可能犯的错误,而且通常是致命的。答案是,人类的孩子没有文化根本活不下来,因为他活不到足够长的时间,去亲自学会所有等着他的致命错误。
我可以一直讲下去,但我要说的是,当我们谈论理解的极限时,我们需要更多地了解人类的理解本身是如何演化和发展的。我的感觉是,人们总是嘲笑古人和他们愚蠢的传说,而我们自己,正从大概二十个无知层级中的一个走出来,进入下一个,每一年都懂得更多。
主持人:有一件事我总觉得自己无知,或者说觉得难以理解,就是所谓数学在解释世界上「不可思议的有效性」。我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有人能帮帮我吗?
利维奥:好。顺便说一句,这个说法是诺贝尔奖得主尤金·维格纳(Eugene Wigner)提出的:「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可思议的有效性」。顺带一提,还有一篇论文题为「数学在生物学中不可思议的无效性」。不过我们说物理世界。这种不可思议的有效性是什么意思?举两个很快的例子。
四百年前,天文学家开普勒做了观测,那些观测不太精确,以当时的标准算精确,误差大约在百分之四。可是从这些相当稀疏的观测出发,牛顿爵士写出了一条数学化的引力定律,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它的精度已被证明优于百万分之一。事实上,2008年的一个实验表明,牛顿的平方反比律一直到56微米的距离上都成立,一微米是一百万分之一米。牛顿绝不可能想到他的数学定律在这样的尺度上还成立。是什么赋予了数学这样的力量?
我们有一个关于电与磁的万物理论,叫量子电动力学,一个高度数学化的理论。原子中运动的电子像一块块小磁铁,你可以用这个理论计算这块磁铁的强度,算到万亿分之几。大家现在都知道万亿是多少了,那是我们的年度赤字。2006年,电子的磁矩被实测到万亿分之几的精度,理论与实验的结果在万亿分之八以内吻合。
蔡廷:马里奥,你惊讶什么?世界就是用数学造出来的,上帝是数学家,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利维奥:我写过一本书就用这个标题,只不过后面加了个问号。因为你是数学家,我是物理学家。所以问题确实是,数学怎么会有这样的威力?特别是有一种我有时称之为「被动的有效性」的东西:像马文和格雷戈里这样的数学家坐下来,发展数学的某个分支,有时心里完全没有任何应用,甚至以没有应用为荣。可是有时几十年后,有时几个世纪后,恰恰是这些非常精确的数学分支,被发现正是某个理论所需要的。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是这样,群论也是这样。所以问题是,数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主持人:马里奥,然后马文。马文,你介意被打断吗?
明斯基:完全不介意。我有一个有趣的回答。让我们想想,如果世界不遵循简单的原理会怎样。你认为世界存在吗?人们争论不休,许多宗教建立在这样的想法上:世界在这里,一定有人造了它。当然接下来你不仅要问世界如何运转,还要问造物主如何运转。但真正的问题是,「存在」这个词根本没有意义。说这张桌子存在没问题,因为那意味着这张桌子在宇宙里;但说宇宙存在,是没有意义的。我的论证是:这只是一个可能的宇宙。现在考虑所有可能的宇宙,假设有一个宇宙能量不守恒,那么突然之间,东西就会炸开,DNA 就不可能在室温下维持十亿年。物理学家说,看这个惊人的数学,精确到十的十六次方分之一。你反过来问:如果不是这样会怎么样?仔细看你就会发现,那样一切都会爆炸,或者一切都会消失。事实上,当前的理论认为,偶尔确实有某个小东西爆炸了,那就是一次大爆炸,一个新的可能宇宙,这就是多重宇宙。换句话说,也许你根本不必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在没有定律的世界里,没有 DNA,也没有哲学家来讨论它。
利维奥:关于这一点我说几句,因为我也写过多重宇宙这类东西。我只读了你那本书的一半。
明斯基:你读的是对的那一半。
利维奥:马文说的下面这一点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没有物理定律,或者物理定律与我们所知的大不相同,我们很可能就不会在这里,也就谈不上用数学描述那些定律。我们的宇宙是对称的,比如这里的一个原子和一百二十亿光年外的一个原子行为相同,正是这一点让我们有可能去解释任何东西。但这仍然没有回答问题:为什么我们的数学如此适合描述现存的定律?为什么完全不带任何应用目的建立起来的数学,最后能极好地描述物理现象?答案其实很复杂,但也不是那么难懂,它是许多因素的组合。
蔡廷:马里奥,世界总得用某种东西造出来,为什么不是数学?那是我们拥有的最美的东西。你对我的这个理由有什么意见?世界是用纯数学造出来的,它是存在的最美、最基本的东西,有最美的结构。显然,上帝,或者说造出我们所在的这个模拟世界的伟大程序员,会用这么美的材料。不然呢?用棉花糖造世界?
戈德斯坦:我提另一种可能的解释。从十七世纪开始,物理学做的事情是把结构分离出来。我们用什么描述结构?用数学的语言。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能表述出来的定律都是结构性的,因而是数学的,但它们并没有触及一切。有些问题,比如我最喜欢的意识的「困难问题」(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我们至今无法着手,不只是解决不了,而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你可能会不同意我。原因在于,我们从物理学那里得来的「定律」的概念,就是分离出可以用数学表达的结构,而这并不穷尽物质本身。这是另一种不完备性,另一条不完备性定理。所以,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看到的物理定律总是数学的:那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们只有抓住那些东西的工具。
主持人:我放弃主持了,你们自己来。
利维奥:让我把三位说的编织一下。丽贝卡刚才触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格雷戈里也提到过:这些是我们手头现有的工具,我们尽力去用它们。不仅如此,我们还会根据手头的问题,把所用的数学稍作剪裁。比如我往这个瓶子里放石子,先放三颗,再放四颗,我会用算术来描述发生的事:三加四等于七。但如果我往瓶子里倒水,倒三次再倒四次,我不会说瓶子里有「七个水」。所以我们是根据想解决的物理问题类型来裁剪所用的数学的。
接着我们谈到了并非一切都能用数学描述……
蔡廷:我告诉你为什么。哥德尔不会喜欢你们二位争论的方式。正如丽贝卡在她那本漂亮的书里指出的,哥德尔是一个中世纪的人,他反对经验科学。他说纯数学是唯一一个保存了中世纪神学的领域,本质上保存了唯心论和柏拉图主义。他不相信经验科学,所有真理都应该是先验的真理,必然的真理。你们二位的态度在今天很常见,是一种经验主义的态度:不能提「上帝」这个词,不能提数学之美。但哥德尔属于中世纪,他会很不自在。
利维奥:我来告诉你哥德尔可能会怎么回应。哥德尔生活在几十年前,从那以后我们有了进步。我要说的是一件我们知道怎么写方程的事。我想描述大气中每一个原子将要做什么,听起来很简单吧?我知道方程,只要计算机足够大,我就能算出来。猜猜看,不行。为什么?因为你需要把每个原子在计算开始时的位置和速度输入计算机,而量子力学告诉我们,我连一个原子的位置和速度都无法精确给出,更别说大气中的所有原子了。而这个系统又是混沌的,也就是对初始条件无限敏感,你把一个原子的位置改动一点点,最后的答案就完全不同。所以有一些问题,量子力学和混沌系统告诉我们,我们永远无法计算。但我们仍然能够着手处理物理学的基本问题,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格雷戈里:数学是我们做这件事最美的工具。这就是我谋生的方式,我用数学来解释宇宙。
明斯基:我想回到意识这个话题,因为我觉得那是个很奇怪的局面。「意识」是个老词,我认为是个社会性的词。翻翻我的书,我给这同一个词列了大约26种不同的含义。意识之所以被当作一个谜,是因为谈论它的哲学家没有意识到,他们把它当成了一个垃圾筐,把26个(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他们不理解的心理学问题一股脑扔了进去。看看早期的弗洛伊德,他说意识是一组活动的集合,产生于基本本能与更高层约束之间的冲突,产生于个体想要的与文化想要的之间的冲突。弗洛伊德的模型非常复杂,不只是一个「意识」,他确实用这个词,但他还有前意识,还有在关口把守的审查者和促进者。而如今很流行的「意识之谜」,像史蒂文·平克这些人和其他哲学家大做文章,但在我看来,他们从不审视这个词,从不去看这只是把他们不理解的所有高层思维问题打包起来。给它一个单一的名字,当然就显得是一个大问题,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但如果你把它拆成26个容易的问题,就像《情感机器》第四章那样,你就有一大堆事情可以做了,而且在我看来根本没有什么总体的神秘。
戈德斯坦:哲学家常常是这样描述的。比如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的《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说一个东西是有意识的,意思是,对于那个东西来说,「成为它」是有某种感觉的。
明斯基:什么意思?
戈德斯坦:这里有事实。比如此刻,我是有意识的,别人我不确定,但我是。你可以描述我。作为小说家,我当然一直在做这件事:对那个人物来说,活在世上是什么感觉?世界对那个人物来说是什么样的?感受如何?
明斯基:所以有感觉,有记忆,有情绪,有36样东西。问题在哪儿?
戈德斯坦:问题是,如果你拿到一个对那个人的描述,一个像我们现在这样的纯物理描述,一个纯客观的描述,你能不能从中得出对「成为那个人此刻是什么感觉」的全部描述?关于一个人的主观性的事实,你能得出其中任何一条吗?
明斯基:你的大脑有两万个基因。如果有三万个方程,为什么不能?
戈德斯坦:从方程里能得出「此刻我是……」吗?
明斯基:「此刻」跟这有什么关系?
戈德斯坦:因为意识是发生在「此刻」的东西,它不是一个词,它是一种体验,是活着的人所感受到的事实。
明斯基:没有什么「它」。
戈德斯坦:马文,恕我直言,你不能靠宣布一个问题无意义来解决它。我知道这是个流行的策略。
明斯基:我没说它无意义,我说它是26个问题。
利维奥:马文的意思不是说它无意义。他是说,当你说「意识」时,你指的不是单一的一件东西,有很多问题被埋在意识这个概念底下。如果你真的去处理那些单独的问题,把它们正确地表述和提出,你也许能、也许不能为其中每一个找到物理的解答。请纠正我,如果我复述得不对。
明斯基:我举一个例子。也许我记错了,但很久以前我读伽利略,他有一个说法,叫「活力」(vis viva),运动的生命,随便什么意思。故事是这样的:他在谈这个东西,那是牛顿之前一百年。后来我们有了动量,是 mv,有了能量,是 mv 的平方,而伽利略用同一个词指这两样东西。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人们对意识感到困惑,就是伽利略和牛顿之间的区别。他们应该用26个词,却死守着一个,然后问「它」是什么感觉。没有什么「它」,有26样东西。
主持人:我猜可能还不止26个。
明斯基:对,有一万亿个神经元。
戈德斯坦:你知道我们在谈什么吗?我们在用纯客观、纯物理的术语描述一个物质系统。我不是二元论者,我认为我们就是我们的大脑,意识是大脑的一种功能。
明斯基:「是大脑的一种功能」,那个「它」在哪儿?
戈德斯坦:意识是一个大筐,装的是所有关于我为真的东西。除去关系性的东西以外,所有内在地关于我为真的东西,都关于我的身体为真。我不是在提笛卡尔式的二元论,不是说有两个分开的东西。我是说,如果你像我们现在这样,用生物学、物理学的描述来描述我的身体的一切,我们无法从这个描述中得出其他一些关于我为真的事实。
利维奥:他的意思是,你说的也许没错,也许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因为我们连所需的全部功能都还不知道。
戈德斯坦:在这一点上完全同意。
利维奥:但这并不等于我们知道这在原则上不可能。
戈德斯坦:对,对。
主持人:思考一下建造一台有意识的机器会遇到什么问题,光是想想其中的难点,对我们有帮助吗?
明斯基:这正是我写那一章的原因。在我看来,你希望一个心智拥有许多功能,当我开始给它们编目,让学生去编程实现时,我发现数量非常多。而谈论意识的哲学家,比如查尔默斯(Chalmers)和「意识的困难问题」,他们做的恰恰相反。他们谈感质(qualia),谈看到红色的性质是什么,而不是把它看作与血、与绘画、与上百种东西的关联,好像有一种「红性」似的。可我们知道,有些女性有两种红,根本没有什么「红」,有些人则没有红。
戈德斯坦:我们怎么知道这些女性的情况?
明斯基:因为她们有四种视锥细胞,你去测量就知道了。
戈德斯坦:我们是问她们。我们问她们这种体验的性质是什么,这些红有什么不同。你总得回到主体那里。
明斯基:她们不是小说家。你是小说家,所以你描述一种性质要用一整本书,而哲学家描述它,只说一句「有一个感质」。
戈德斯坦:如果要对意识体验做到公正,那确实每一刻都至少需要一部小说。
主持人:既然我们在意识问题上已经达成一致了,那自由意志呢?有什么要说的吗?没人接?
利维奥:要是真有这么个东西,岂不可怕?
蔡廷:爱因斯坦总爱引叔本华的话: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但你不能想你想想的。差不多是这样。还有约翰·霍顿·康威(John Horton Conway),去年证明了一条定理,大意是,如果我们有自由意志,那么电子也有。
戈德斯坦:这里说的自由意志,是指事情不是被决定的,我们的行动或状态不是被决定的。哲学家常常重新定义自由意志,使它与决定论相容,这叫相容论(compatibilism),而且在相容论看来,自由意志恰恰要求决定论。如果我们的行动是由我们自己的欲望引起、决定的,而这些欲望本身也是被决定的,那么只要行动出自欲望,它就是自由的。这是一个有用的自由概念,也和我们的责任概念联系在一起。比如我去抢银行,是因为有人威胁说不抢就杀我的孩子,你可以说我的行动不是自由的,也可以说是自由的,因为我想让孩子活下去。无论如何,救孩子这个行动是自由的,而抢银行不是,因为抢银行不是我的欲望,所以我不该为此承担道德责任。基本上,我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帮我们处理道德责任的自由概念。
利维奥:要从一个大问题跳到另一个大问题,我们该让邓普顿基金会再办一场科学节。
主持人:我正在往上帝那儿走,最后总会到的。
蔡廷:我觉得这场讨论的性质也显示了哥德尔成就的分量,这回到丽贝卡提过的一个主题。你看,我们说的这些全是词。作为数学家,我可以幻想有人证明一条定理,证明我们有自由意志,或者没有;或者证明我们有意识,或者没有。但我们离那还远得很。而哥德尔证明了一条有着如此深刻哲学后果的定理,八十年后我们还在讨论:这让数学何去何从?让确定性何去何从?让纯粹理性何去何从?作为纯数学家,我认为这太了不起了,我希望我们能对其他深刻的哲学问题也做同样的事,只是我毫无头绪该怎么做。
主持人:作为数学家,这让你不安吗?
蔡廷:是的。让我不安的是这做不到。所以我想看到一条定理,证明达尔文式的演化行得通,或者行不通,因为它太基本了,应该有一条漂亮的小定理证明它行得通,否则我们就没尽到本分。数学家通常证明的定理只与数学有关。严格来说,哥德尔和图灵是仅有的两个证明了溢出到哲学中去的数学定理的人。我们有了两个好例子,别停在这儿。
利维奥: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格雷戈里为什么不安。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在数学内部展示了数学的局限,但这并没有阻止物理学家继续用数学解释宇宙。
主持人:但它让他们不舒服吗?
利维奥:没有。
蔡廷:为什么不?
利维奥:因为它揭示的更多是形式系统的缺陷,而不是数学整体的缺陷。
蔡廷:你记得吗,按当时的时尚,数学「应该」就是形式系统,而他证明的正是这一点是错的。那么纯数学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利维奥:它不是形式系统。学校里学的欧几里得,还有柏拉图那批人,疯狂地要用直尺和圆规证明一切,凡是直尺圆规做不到的就不算数。直到后来有人说:等等,我为什么要戴着这些镣铐?我可以用别的办法。回到我前面说的理发师悖论……
蔡廷:你不为它困扰,因为你是物理学家。我们数学家,至少有些人,是被它困扰过的。然后我们用通常的办法解决了问题:解决不了,就说服自己它不重要,忘了它。
利维奥:等一下……
蔡廷:等一下,哥德尔提出的问题还摆在桌上:什么是纯数学?希尔伯特说,纯数学是一个形式公理系统,我会把它找出来,到那时我们就确切知道:一个东西为真,当且仅当我能按这些规则证明它。哥德尔证明了这行不通。那么纯数学何去何从?答案是没人知道。我告诉你,你不在乎,因为你是物理学家。
利维奥:不,第一,我是理论物理学家,也就是说我每天都在用数学。但听着,我们知道量子力学的基础有问题,很严重的问题,比如观察者如何决定结果,等等。那个著名的「树在林中倒下」,我更喜欢另一个版本:一个男人在森林里说话,周围没有女人,他还是错的吗?
蔡廷: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利维奥:我们知道量子力学的基础有严重的问题。这阻止物理学前进了吗?没有。哥德尔定理阻止数学前进了吗?
蔡廷:等一下,物理学作为技术在前进,但谁在乎技术?量子力学基础的根本概念问题实在糟糕透顶。如果你想思考和理解世界,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如果你只想造晶体管、赚十亿美元,你当然不在乎。但如果你想理解世界如何运转,这个问题就很重要。你太实际了。哥德尔不是个实际的人,他对赚钱没兴趣。
利维奥:我压根不知道晶体管怎么造。我试图理解暗能量是什么,或者我们是否生活在多重宇宙里。
蔡廷:好吧,那你被原谅了。
利维奥:我的意思是,哥德尔定理尽管影响巨大,最终也没有阻止数学的进步。这本身就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没有?我想更好地理解这一点,而我不理解。
戈德斯坦:但哥德尔自己说过,他展示的是形式系统在捕捉我们全部数学知识上的局限,而不是数学知识本身的局限。在他那篇《什么是康托尔的连续统假设》里,他谈到这一点,说他证明的是,数学直觉不能从形式系统中被消除。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数学直觉之谜,而这部分地就是意识的困难问题之谜。
蔡廷:没错,哥德尔本人有几篇很可爱的哲学文章,论证他的定理并不限制数学家解决任何问题的能力。但你去看那些文章,满篇都是词,看起来像哲学论文,因此可以无休止地讨论下去。哥德尔第一篇论文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处理一个根本的哲学问题,并用一个数学证明把它了结了。哥德尔自己对晚年写的那些文章并不满意,有些他从不允许发表,因为他找不到证明,那些全是貌似合理的论证,全是词。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的是再复制一个哥德尔。哥德尔本人也在试图为其中一些结果找到证明,他不让那些文章发表,正因为它们只是词,而他要的是数学证明。所以我想我们仍然需要更好地理解这些问题。
戈德斯坦:当然。但你说第一篇论文如此了不起,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哲学问题……
蔡廷:这话是你说的,我从你的书里学来的,这是你的深刻洞见。
戈德斯坦:我同意你从我的书里学来的。
主持人:那么1931年那篇论文里得出的哲学洞见到底是什么?
蔡廷:数学并不给出绝对的确定性,因为它不是形式系统。这是一种说法。
戈德斯坦:我不认为哥德尔会同意。我想他会说,数学确实给出绝对的确定性,尽管它不是形式系统。
蔡廷:所以,八十年过去了,我们还在争论哥德尔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主持人: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我记得好像是迈克尔·阿蒂亚(Michael Atiyah)说过,如果我是一只海底的水母……
利维奥:我可以复述这个故事。
主持人:你复述完之后,告诉我:如果你是一只水母而不是现在的你,你会有不同的物理学概念吗?
利维奥:这其实不是物理学的问题,问题是:我们的数学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必然的?我们的数学始于巴比伦人、希腊人和埃及人,特别是始于两个领域,算术和几何。算术中你能想到的最基本的概念是自然数,一、二、三、四、五、六。你可能会认为,无论什么文明,在哪里,都必然会想出自然数,它们是不可避免的。于是问题来了:假设智能不是存在于人类身上,而是存在于一只孤零零地生活在太平洋海底的水母身上。这只水母能感觉到的只有水温、水压和水流。这只水母会想出自然数吗?
主持人:它数不了数,没有鱼给它数,没有东西可数。
利维奥:所以我说是孤立的。它未必会想出那个系统。
明斯基:那食物颗粒呢?它不吃东西吗?
利维奥:它可能只是吸入海水,连带吸进里面的东西。
蔡廷:爱因斯坦对此有一段我觉得非常深刻的话。他在一两篇文章里说,即使是正整数也不是先验的。你以为它们是思维的必需工具,实际上它们是人类心智的自由创造,是我们为了组织感官知觉而发明的。这是一种准经验主义的数学观:数学是我们发明的,纯数学里最基本的概念也是发明。哥德尔在晚年的文章里讨论过这种观点,因为他们两个人经常聊天。我沿用拉卡托斯(Lakatos)的说法,把它叫做纯数学基础的准经验主义观点。
主持人:我之所以问这个,是想再往前走一步。数学对我们来说能如此有效地解释物理学。如果我是一只水母,我会创造出不同的物理学,或者不同的数学吗?因为我会有不同的数学。
利维奥:你可以问这样一个问题,这是个深刻的问题:为什么古巴比伦人从算术和几何开始?不是问他们为什么选某个数做进制,而是问为什么从算术和几何开始。我告诉你我的想法,这是个人意见。我认为这与我们的知觉系统关系很大,格雷戈里刚才也提到了。我们的知觉系统非常擅长看出事物的边界,我能看出这里是丽贝卡的轮廓,那边是背景。这与我们开始数东西有关。我们也非常擅长看出直线和曲线,能分辨一个东西是圆而不是椭圆,这同样是知觉系统的方式。我认为这就是我们从几何开始的原因。如果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在红外波段,所有的线都是模糊的,也许我们会从不同的概念出发,得出不同的数学。
蔡廷:绝对真理如今完全过时了。但哥德尔相信绝对真理,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即使不时髦。它也许会回来。
主持人:你说值得思考,是认真对待,还是只是拿来惊叹?
蔡廷:都有,我看不出区别。
利维奥:马文可以告诉你,我们本来可以从另一种东西开始建立数学,叫元胞自动机(cellular automata),像一些小程序:你从一小组规则开始,放一颗白石子,旁边放一颗黑石子,等等,可以证明从这样的小程序能推出我们的许多数学和物理。
明斯基:在计算机的早期,我和丹尼·博布罗(Danny Bobrow)做过一个实验。我们写了一个程序,列出所有可能的图灵机,从最简单的开始。头几千台里,大多数什么也不做,有的转小圈子,比如数到三再从头开始,少数几台开始数整数。在头五万或十万台里,除了数数的以外,没有一台做出任何有意思的事。
主持人:有意思。
明斯基:换句话说,算术是可能发生的最简单的事情之一。
蔡廷:这是个漂亮的实验。这引出一个问题:传统的柏拉图主义观点是,上帝是数学家,世界是用纯数学造的;而马文刚才直接提到的一个更现代的版本是,上帝是程序员,世界是用软件造的。这算是那个古老观点的当代转世。
戈德斯坦:在某种意义上,这在我看来并不那么有意思:为了发现数学,我们的认知能力必须是什么样的;或者如果我们的认知能力不同,我们是否也能发现这些结构;或者如果认知能力大不相同,数学是否就无法被发现,我们无法触及它。这些在我看来都没有触及那个根本的问题:是否存在某种独立于我们的东西,在那里等着被发现,不管我们能不能发现它。我们演化出能发现这些东西的智能,是一个幸运的偶然。对我来说,我们居然知道任何东西,这本身就令人惊叹:我们,盲目的演化过程的产物,居然能坐在这里谈论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相对论、量子力学,这在我看来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如果认知能力不同我们就无法触及我们现在触及的这一点点东西,这在我看来并没有触及客观性问题的核心。
明斯基:大多数行星大概没有时间。生命大概用了五亿年才出现……
利维奥:生命出现得很早,37亿年前。
明斯基:好吧,但像地球这样围绕太阳的行星,只剩三十亿年太阳就要变成新星了。
利维奥:不是新星,是红巨星。
明斯基:所以可能大多数行星上没有数学家。太可惜了。
蔡廷:这里有个迫切的问题。假设我们收到另一颗恒星传来的信号,那边有智能水母,我们显然想交流,可我们和智能水母没什么共同之处,能聊什么?也许是哥德尔定理,也许是素数定理,数论,逻辑,哲学。也许什么都没有,我们毫无共同之处,只能给它们发动画片。
明斯基:发我们的电视节目。
戈德斯坦:哥德尔对我们用语言彼此交流的能力几乎没有信心。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他有那些深刻的哲学信念,他对那些正在讨论这些问题的人一个字都没吐露。他要的是证明,证明就是一切。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故事:一次维也纳学派聚会之后,他和另一位数学家门格尔(Menger)一起回去,门格尔对他说,今晚我们把维特根斯坦派的人比下去了,我们一直保持沉默。因为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的结尾说:对于不能言说的,必须保持沉默。一个可爱的同义反复。哥德尔回答说:我对语言想得越多,就越不相信我们能彼此谈论任何有意思的东西,越不相信我们能通过语言彼此理解。
主持人:我在谈话中常有这种感觉。但愿今晚我们没有证明这一点。有一整部电影就叫《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
利维奥:我想回到你问的、丽贝卡刚才也触及的问题:我们是在发现数学,还是在发明数学?这是我的个人意见,数学家为此争论不休,格雷戈里会说我是物理学家……
蔡廷:柏拉图说我们是在「回忆」数学,记得《美诺篇》吗?
利维奥:所以既不是发现也不是发明。我的看法是:当你把问题提成「数学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你已经犯了一个错误。这样提问,人们立刻假定答案必须是发现,或者是发明,不可能是别的。而我的想法是,数学实际上是发明与发现的复杂交织。非常粗略地说:我们发明概念,然后发现概念之间的关系。举个具体的例子。不存在负一的平方根,没有一个数是负一的平方根。人类在某个时候不得不发明这个概念。一旦发明了它,人们就发现可以用它做各种数学。所以你发明了概念,然后发现了许多东西。
蔡廷:让我从墙的另一边给一个视角。我们都得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里活下去,所以得大量发表。很多发表出来的数学论文,坦白说,看上去就是发明的、人为的,它们回答的问题本来就不该被提出。但当你找到一块真正基本、真正根本的数学,你有时会有一种感觉,也许是错觉,觉得它有某种必然性,你只是在发现柏拉图世界里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利维奥:我同意,那是你的感觉,但大多数数学现在还达不到那个高度。就拿素数来说,这是大家的最爱。印度数学家和中国数学家从来没有发明素数这个概念。这不是说他们不知道有素数,而是他们没有把它宣布为一个概念,在他们的数学里它不出现,因为他们没有发明这个概念。当然人人都知道有素数,但欧几里得证明了素数有无穷多个,写下了数学证明,从此它们才成为数学的一个非常基本的部分。格雷戈里会说,我们后来发现了那么多关于素数的东西,它们像是发现。是的,大多数是发现,但那是在你决定这个概念存在之后。
主持人:我们快到结尾了。每位一分钟,不超过一分钟,说说你认为我们理解的最主要的极限是什么。从格雷戈里开始。
蔡廷:我认为我们还没有理解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它对我们仍然是一个挑战。理解的主要极限,也许是复杂性。有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太复杂了,需要的信息量太大,人类的头脑装不下。在生物学里,你开始触到这些极限。所以我认为复杂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极限。
主持人:丽贝卡。
戈德斯坦:从哪儿开始呢?任何一个哲学问题都在丈量我们理解的极限。我的领域,哲学,就是由我们当中一些人聪明到足以提出的所有问题构成的。真正难的是弄明白问题本身是什么:我们刚好聪明到能提出问题,却不够聪明到能回答。所以去看哲学吧,你会在那里找到我们理解的全部极限。
利维奥:我认为眼下我们理解的最主要的极限是,我们无法确知什么是真正基本的,什么可能只是偶然的。开普勒认为太阳系的行星数目是一个基本的事实,需要从第一原理出发去解释,今天我们知道不是这样。也许我们现在视为基本的一些东西,实际上并不基本,而是偶然的,也许在多重宇宙中,我们只是碰巧生活在一个有这些东西的宇宙里。我们不知道这条界线在哪里,我认为这是我们理解的一个重大极限。
主持人:马文。
明斯基:我的答案略有不同,希望蔡廷和丽贝卡会同意,蔡廷一定会。在我看来,自哥德尔以来最重要的发现,是蔡廷、所罗门诺夫(Solomonoff)和柯尔莫哥洛夫(Kolmogorov)发现的一个叫算法概率(algorithmic probability)的概念。这是一个全新的基本理论,讲的是给定一组经验之后如何做出预测。这是一个美丽的理论,每个人都该学。但它有一个问题:你没法实际算出这个理论的预测,因为太难了,需要无限的工作量。不过,应该有可能对蔡廷、柯尔莫哥洛夫、所罗门诺夫的理论做出实用的近似,它会比我们今天拥有的任何东西都预测得更好。每个人都应该去学它,然后用余生去研究它。
主持人:今晚我们至少学到了一件事:我们几位嘉宾的理解,几乎没有极限。非常感谢各位。
世界科学节的这场圆桌以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为轴心,由数学家 Gregory Chaitin、哲学家 Rebecca Goldstein、天体物理学家 Mario Livio 和 AI 先驱 Marvin Minsky 探讨数学确定性的边界,进而延伸到数学为何"不合理地有效"、意识、自由意志、数学是发明还是发现等问题,最终各自给出对"人类理解之极限"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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