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词的意义究竟从哪里来? · 苏菲拉底
一个词的意义究竟从哪里来?

After AI

一个只从词的同伴那里认识词的系统,它的词指着什么?

上一问的结尾,我们发现语言不只是描述世界,它在切分世界。那么切分的依据是什么?一个词凭什么划出它划的那一块?这把我们带到一个看起来简单、实际上从来没有被回答清楚的问题。

一个词的意义究竟从哪里来?

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成千上万个词,从来不觉得它们的意义是个问题。直到有人问:“苹果”这个词,是怎么和苹果连上的?连接的那根线,是谁系的,系在哪里?

一指着说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回忆自己怎样学会说话:大人指着一样东西,说出一个词,他就记住了那个词是那样东西的名字。这个图景非常自然,我们也这样教孩子:指着苹果,说“苹果”。

指着苹果,它看的是手指
指着苹果,它看的是手指

维特根斯坦用这个回忆开始了《哲学研究》,然后拆掉了它。指着苹果说“苹果”,孩子怎么知道你指的是这个苹果,而不是红色,不是圆的,不是水果,不是“吃的”,不是手指本身?指示本身是含糊的,要理解一次指示,孩子得已经知道很多东西。意义不可能只靠指着说建立起来。那它靠什么?

二天生合适,还是约定俗成

柏拉图的《克拉底鲁篇》第一次把这个问题摆上桌。克拉底鲁主张每个名称天然地适合它命名的东西,赫谟根尼主张名称纯属约定,苏格拉底在两边来回,最后没有站定。这篇对话立下了此后两千年的两极。

如果名称是天然的,那么意义来自词与物之间某种真实的联系,学语言就是发现这种联系。如果名称是约定的,意义来自使用者之间的默契,学语言就是加入这个默契。今天几乎没有人相信前者,“树”这个音和树这个物之间显然没有天然联系。但接受后者,问题并没有变简单:约定是怎么形成的,又存放在哪里?

三索绪尔:意义来自差异

索绪尔在二十世纪初给了一个结构性的答案。词与物的关系是任意的,那么意义就不在词与物之间,而在词与词之间。“红”之所以是红,是因为它不是橙、不是紫;一个词的位置由它旁边的词划定。语言是一个差异的系统,每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系统里的位置。

它是什么,取决于旁边不是什么
它是什么,取决于旁边不是什么

这个想法后来成了结构主义的起点。它也有一个奇怪的后果:如果意义只来自差异,那么一个词的意义就完全由它和别的词的关系决定,世界可以不出场。这条思路走到底,会走到一个我们今天非常熟悉的地方。

四弗雷格:晨星与昏星

弗雷格注意到一件小事。“晨星是昏星”是一个真正的天文发现,古人花了很久才知道它们是同一颗金星;而“晨星是晨星”是废话。两句话指的是同一颗星,为什么一句有内容,一句没有?

早上叫它一个名,晚上叫它另一个名
早上叫它一个名,晚上叫它另一个名

他的回答是,词的意义有两层:指称,也就是它指着什么;涵义,也就是它怎样指。“晨星”和“昏星”指称相同,涵义不同。这个区分把“意义从哪里来”拆成了两个问题:指称从哪里来,涵义从哪里来。此后一百多年的语言哲学,几乎都在这两条线上展开,而 AI 恰好落在两条线之间:它似乎有涵义,说得头头是道;它有没有指称,说不清。

五维特根斯坦:意义即用法

晚期维特根斯坦放弃了寻找词与物之间的固定联系。不要问意义,他说,问用法。一把锤子的“意义”不在它的形状里,而在人们拿它做什么,钉钉子、压纸、顶门。“游戏”这个词没有一个所有游戏共有的本质,棋、球、独自玩的纸牌之间只有家族相似。词的意义在语言游戏里,语言游戏嵌在生活形式里。

锤子的意思,看它在干什么
锤子的意思,看它在干什么

他还论证了一件事:不可能有私人语言。一个只有我自己能理解的词,没有对错的标准,也就没有意义。意义从一开始就是公共的,它存放在一群人共同的做法里。这个答案把意义的来源从头脑、从世界,挪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实践。

六格赖斯:说的是这句,指的是那件

格赖斯把意义的根放回说话人身上。“这里有点冷”可以是在报告温度,也可以是请你关窗。一句话的意义,是说话人想借它让听话人认出某个意图。词典里的意义,是无数次这种意图沉淀下来的结果。

说的是这句,指的是那件
说的是这句,指的是那件

按这个标准,意义从想说点什么的人那里来。词是意图的沉淀物。这就给出了一条判断线:一个没有意图、只在生成句子的东西,它的话有形式,有没有意义?格赖斯会说没有。反对者会说,沉淀物本身已经足够厚,厚到不需要每一次都有人在下面想。

七克里普克:名字是一条链

克里普克反对把名字的意义当作一组描述。“亚里士多德”不等于“亚历山大的老师、《形而上学》的作者”,因为就算这些描述全错了,名字仍然指着那个人。名字在最初的一次命名中被系到对象上,然后通过一环环的使用者传下来,每个人都从前人那里接过这个名字,并且意图指同一个东西。

名字顺着一条链传下来
名字顺着一条链传下来

意义因此是一条历史的链,链的一头拴在世界上。你从来没见过亚里士多德,但你在链上。这个图景很有解释力,也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一个从未接触世界、只从文字里接过所有名字的使用者,它在链上吗?它接过了名字,但它有没有“意图指同一个东西”?

八普特南:意义不在头脑里

普特南设想一个孪生地球,一切都和地球一样,只是那里叫“水”的东西化学成分不是 H2O。地球人和孪生地球人头脑里关于水的一切完全相同,但他们的“水”指的不是同一种东西。所以,意义不在头脑里,它有一部分在世界上。

两个一样的地球,水不一样
两个一样的地球,水不一样

他还指出语言有分工。我分不清榆树和山毛榉,但我的“榆树”仍然指榆树,因为专家会分辨,我依靠他们。意义是社会性的、依赖世界的,每个人只握着它的一部分。这对 AI 提出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个没有世界、没有专家可依靠的系统,它的词把意义寄存在哪里?

九费尔斯:从它的同伴认识它

一九五七年,英国语言学家费尔斯写下一句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你从一个词所结交的同伴认识它。一个词反复出现在哪些词旁边,就大致决定了它的意义。这叫分布假说。在他那里,这是一种语言学方法。

从它的同伴认识它
从它的同伴认识它

半个世纪后,它成了机器学习语言的基本原理:把每个词表示成一个向量,向量由它的上下文决定,同伴相似的词意义相近。索绪尔说意义来自差异,费尔斯说意义来自同伴,两句话在这里汇合,并被彻底地实现了。今天的语言模型,是这两句话最极端的版本:意义完全来自词与词之间的关系,世界从头到尾没有出场。

十一个只有同伴的系统

这就是 AI 给这一问带来的新东西。它不是一个新的理论,它是一个实验:把“意义来自差异与同伴”这条思路做到底,看看会得到什么。得到的东西令人吃惊。它能翻译,能解释词义,能写出用词精准的段落,能在从未见过的句子里正确地使用一个词。按索绪尔和费尔斯的标准,它掌握了意义。

但它的每一个词,都只连着别的词。没有一次指着说,没有链的另一头,没有孪生地球上那个真正的差别。按维特根斯坦,它没有参与任何生活形式;按格赖斯,它没有想说点什么;按克里普克,它接过了所有名字,却不清楚它有没有在链上;按普特南,它的“水”指着什么,取决于一个它从未接触的世界。

十一链的另一头

于是问题变成了:意义的来源,是不是只有一个?也许意义有两个来源,一个是词与词之间的结构,一个是词与世界、词与说话人之间的连接。前者可以完全从文字里学到,后者不行。人类的语言两者都有,而且平时分不清哪是哪。AI 把它们分开了:它拥有全部的前者,没有后者。

这不一定是缺陷。也许对大多数用途来说,结构就够了,翻译、写作、解释,都不需要链的另一头。但对另一些用途来说,指着世界说“这个”,为了什么而说,这两件事不能少:一个词如果不曾指过任何东西,它就不能用来说谎,也不能用来承诺。而说谎和承诺,恰好是语言最要紧的两种用法。

十二所以,一个词的意义究竟从哪里来?

从两个方向来。一个方向是词与词之间:差异、同伴、用法、系统里的位置。索绪尔、费尔斯、某种程度上的维特根斯坦,都在这一边。另一个方向是词与外面:指着的东西、说话的人、传下来的链、世界里真正的差别。弗雷格的指称、格赖斯的意图、克里普克的链、普特南的孪生地球,都在这一边。人类语言把两个方向缠在一起,AI 第一次把它们拆开,让我们看见只有一边的语言长什么样。

它长得几乎和我们的一样。这才是让人不安的地方:如果只靠词与词之间的关系就能说得这么好,那么我们平时以为自己在用词指着世界的时候,有多少次其实也只是在词与词之间打转?语言模型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我们的语言里,有多少意义本来就没有系在世界上。而当这样的语言以前所未有的数量涌来,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出现了:

下一问 · Ⅱ·08信息越多,我们就越接近真相吗?→
← 上一问 · Ⅱ·06语言塑造了我们能够怎样思考吗? 下一问 · Ⅱ·08 →信息越多,我们就越接近真相吗?
苏菲周报 · THE WEEKLY 每周一封,
追问一个大问题。
苏菲拉底的每周来信,写这一周在追问的问题和看到的回应。
苏菲拉底
ASK THE BIG QUESTIONS · THINK DEEPLY · SEE THE WORLD DIFFERENTLY
苏菲拉底微信公众号二维码 微信公众号
© 2026 苏菲拉底 · 内容仅供学习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