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数学。两加三等于五,一个三角形的内角和具有确定的关系,质数有自己的分布规律,物体运动可以用方程描述,行星的运行轨迹可以被数学精确计算。数学看起来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很少追问:这些数学关系究竟从哪里来?如果数学是人类发明的,那么为什么它能够如此准确地描述一个并非由人类创造的世界?如果数学是被发现的,那么我们究竟发现了什么?一个“2”并不在桌子上,一个圆周率也没有可以被拿起来观察的实体,但它们之间的关系,却似乎并不取决于我们的喜好。于是,第三问关于世界结构的追问,会自然进入一个更加特殊的领域:
数学究竟是我们创造出来描述世界的语言,还是世界本身就具有数学结构?
一数学最早似乎只是数东西
最初的数学看起来非常实际: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我们把不同对象抽象成数量,于是有了数字。数字似乎来自我们对世界的操作:我们可以把三个苹果和三块石头都称为“三”,因为我们暂时忽略了它们之间所有不同的性质,只保留数量。从这个角度看,数学似乎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抽象工具,我们把现实中复杂的东西简化、分类、符号化,然后建立规则。于是,一、二、三、四,似乎都是人类为了处理世界而发明的概念。

但问题很快出现。我们可以发明“龙”“独角兽”这样的概念,却不能随意规定二加二等于五。一旦我们接受自然数以及加法的规则,某些结果似乎就不再取决于我们的选择。于是,一个奇怪的区别出现了:我们似乎创造了数学的语言,却没有创造数学关系本身。
二毕达哥拉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古希腊人很早就意识到,数学可能不只是计算工具。毕达哥拉斯学派尤其相信,世界具有某种可以用数来表达的秩序。音乐就是一个经典例子:两根弦,如果长度具有简单的比例关系,就会产生和谐的音程。这意味着,一种听觉上的和谐,可以对应一种数学关系。

数学似乎不再只是人类用来数东西的工具,它开始显露出一种更深的可能:世界本身似乎存在某些数学结构。后来,科学的发展不断强化了这种直觉:行星运行可以用数学描述,光的传播可以用方程描述,电磁现象可以用数学描述,时空的结构可以用几何描述,量子系统可以用高度抽象的数学形式描述。于是我们开始面对一个著名的问题:为什么自然界竟然如此“数学化”?
三柏拉图:数学可能不是我们创造的
如果数学不是发明的,那么它可能是被发现的。柏拉图提供了一种极具影响力的回答。在《理想国》中,数学被赋予了特殊地位。我们在现实中看到的圆,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圆:画出来的线有粗细,纸张有缺陷,仪器有误差。但数学中的“圆”却可以被严格定义,它不依赖某一张纸,也不依赖某一支笔。同样,我们现实中很难找到一个绝对完美的三角形,却可以严格讨论三角形的性质。

于是柏拉图式的想法产生了:数学对象也许并不是物理世界中的对象,而属于另一个更加抽象的结构领域。人类不是创造圆,我们是在发现圆是什么,以及圆具有怎样的性质。如果这种观点成立,那么数学家更像探险者,而不是工程师。他们不是在随意设计一个系统,而是在进入一个原本就存在的结构世界。
四可是,如果数学是被发现的,它究竟存在在哪里?
这会立即带来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一块石头存在于空间中,一棵树存在于物理世界中。那么,数字“7”存在在哪里?它不占据某个位置,没有重量,没有颜色,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腐烂,但我们似乎又不能随意改变它。如果宇宙中没有任何人类、没有任何生命,“7”还存在吗?

如果答案是存在,那么数学对象似乎具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方式。它们不像物质,却又不像虚构。我们甚至可以在完全没有具体对象的情况下,推导出一个数学命题,然后发现几十年之后,它恰好能够描述现实中的某种结构。这使数学的存在问题变得非常特殊:一种没有明显物理形态的东西,为什么能够拥有如此稳定的结构?
五另一种回答:数学是我们发明出来的
当然,也可以采取完全不同的立场。也许数字、集合、几何对象和数学符号,本来就不存在,它们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形式系统。我们规定这是“1”,这是“加”,这是“等于”,然后规定这些符号如何运作。一旦规则确定,后面的结论就可以通过逻辑推导出来。从这个角度看,数学不是发现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而是在创造一种形式语言。这类似于棋类游戏:我们规定棋子如何移动,规则建立之后,某些棋局是必然的,某些局面是不可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马”或者“车”在某个独立世界中真实存在。

数学也可能如此。我们创造公理和规则,然后探索这些规则能够产生什么。如果是这样,那么数学家的工作确实更接近“发明”。但新的问题马上出现:为什么人类发明出来的形式系统,能够如此成功地描述一个并不是人类发明的自然世界?
六伽利略提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十七世纪,伽利略·伽利莱在《试金者》中写下了一个后来被反复讨论的思想:自然界似乎可以用数学语言来描述。这改变了科学的想象方式。科学不再只是观察天空,看见行星如何运行,而开始变成找到能够描述行星运动的数学关系。牛顿随后用微积分和运动定律描述物体运动,麦克斯韦用方程统一电磁现象,爱因斯坦用几何描述引力与时空,量子力学甚至要求物理学进入高度抽象的数学结构。

于是数学与现实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关系:数学似乎不是现实本身,但现实又一次次表现出可以被数学表达的结构。这就是问题真正困难的地方。如果数学只是语言,那么为什么自然界如此适合这种语言?
七数学能够描述现实,还是我们只记住了它成功的部分?
当然,我们也可以提出一种更加谨慎的解释。也许并不是整个世界都数学化,而是我们会特别重视那些能够被数学描述的部分。物理学研究那些可以测量、比较、计算的现象,我们建立数学模型,然后不断修正模型,无法被数学处理的部分,则可能被留在科学研究之外。

因此,数学看起来特别强大,也可能是因为科学本身选择了那些能够进入数学结构的问题。但这种解释仍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因为数学不仅能够描述已经被我们挑选出来的现象,它还经常能够先于经验,提供后来才被发现的结构。
八数学有时走在现实前面
这是数学最奇特的地方之一。数学家经常研究一些最初完全没有现实用途的抽象结构:集合,非欧几何,群论,高维空间,复数。它们最初可能只是数学内部的问题,但几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某些结构却突然出现在物理学中。非欧几何最终成为广义相对论描述时空的重要数学工具,复数成为量子力学的重要数学语言,群论在现代物理学中具有基础性的作用。

于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出现:人类似乎先创造或发现了一种抽象结构,后来才发现自然界也具有这种结构。这让“数学是发明还是发现”的二分法开始变得不够用了。如果数学完全是发明的,那么为什么这些“发明”能够如此准确地进入自然世界?如果数学完全是发现的,那么我们又究竟在哪里发现了它?
九数学可能不是“世界之外”的东西,而是结构本身
也许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是:我们为什么把“数学”和“世界”看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第二问已经追问过,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如果世界的基本结构不是简单的“东西”,而是关系、变化、形式和结构,那么数学可能并不是在世界之外描述世界,它描述的,可能正是关系本身:两个对象之间的比例,一个系统内部的对称性,变量之间的关系,变化过程中的规律,空间与时间之间的结构。从这个角度看,数学不一定是一套关于“东西”的语言,它更像是一套关于结构、关系与可能性的语言。于是,数学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再只问“数学能不能描述世界”,而开始问:世界本身是不是具有某种数学结构?
十康德:数学可能来自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
伊曼努尔·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了另一条重要路径。康德认为,数学并不简单地来自经验。我们之所以能够形成关于空间和时间的数学认识,与人类认识世界的基本形式有关。这意味着,数学既不完全是从外部世界“抄”来的,也不完全是我们任意创造出来的,它与我们如何经验世界有关。这条路径很重要,因为它避免了两个极端:一边是数学存在于一个独立的抽象世界,人类只是去发现它;另一边是数学完全由人类随意发明。还有一种可能:数学之所以能够描述世界,是因为世界的经验结构与人类认识结构之间存在某种深刻对应。但这又把我们带回第二问。如果数学描述的是结构,那么究竟是什么结构能够从简单的数学关系中产生如此复杂的世界?
十一哥德尔又让“数学是我们创造的”变得复杂
二十世纪,库尔特·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进一步改变了我们对形式系统的理解。一个足够强的形式系统,并不能证明所有在这个系统中为真的命题。这至少说明,形式化并不等于把数学世界完全封闭起来。数学并不是一个我们规定了规则之后,就能够从头到尾完全掌控的游戏。一旦一个形式系统足够复杂,其中会出现一些我们能够讨论、甚至能够判断其意义,却无法在系统内部完成证明的命题。

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数学对象独立存在”,但它让一种简单的建构主义图景变得更加复杂:如果数学完全只是我们制定规则之后运行的游戏,那么为什么数学中会不断出现超出我们预先设计的结果?数学似乎总能产生超出设计者预期的结构。
十二AI 把“发现还是发明”变成了一个新的问题
今天,我们开始能够让 AI 参与数学研究。它可以搜索巨大的证明空间,寻找人类没有想到的模式,提出猜想,构造新的证明路径,也可能发现人类此前没有使用过的数学结构。这会让原来的问题发生变化。假设一个 AI 发现了一种新的数学结构:它具有一致的内部规则,能够被形式化,可以产生大量新的定理,甚至能够与某些物理现象建立联系,但人类无法真正理解它为什么具有这些性质。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描述这件事?AI 发现了一个原本就存在的数学结构,还是 AI 创造了一套此前不存在的形式系统?如果说它是“发明”,那么问题是,一个没有人类直觉参与的形式结构,也可以叫作数学吗?如果说它是“发现”,那么问题又变成,我们凭什么认为这个结构在 AI 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
十三也许“发现”和“发明”本来就不是互相排斥的
到这里,我们可能需要放弃一个过于简单的二选一。数学家当然会创造符号、定义、公理和证明系统,但一旦这些规则建立起来,数学内部又会产生大量不由个人意志决定的关系。我们可以选择研究哪一个问题,可以创造新的符号,可以定义新的数学对象,但我们无法在定义之后随意决定某个定理既成立又不成立。所以数学可能具有一种特殊的双重性:形式是我们创造的,关系却可能不是我们创造的。我们搭建入口,但进入其中之后,会遇见并不由我们决定的结构。

AI 或许只是让这种双重性更加明显。因为如果不同的智能系统能够独立构造出不同的数学语言,却在其中发现相同的结构,那么我们会更加难以判断:究竟是我们创造了数学,还是不同的智能都在接近某种独立存在的结构?
十四数学可能是世界的一种结构,也可能是认识世界的一种结构
因此,到目前为止,我们至少面对几种可能。数学可能是被发现的:数学对象和关系独立于人类存在,我们只是逐渐认识它们。数学可能是被发明的:数学是人类创造的形式系统,数学事实来自我们建立的规则。数学也可能是创造与发现同时发生:我们创造符号、概念和公理,却在这些结构中发现并非由我们任意决定的关系。还有一种更深的可能:数学之所以能够描述世界,是因为世界本身就是某种结构,而数学恰恰研究结构。如果这样,那么“数学是被发现还是被发明”最终可能不是关于数学家的工作方式,而是在追问:
数学与存在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这又把我们带回“实在之问”的核心。
十五如果数学能够描述世界,那么复杂性从哪里来?
假设世界确实具有某种基本的数学结构,我们还需要面对一个新的问题。一个世界可以由简单的规则构成,却表现出极其复杂的现象。水分子本身没有“生命”,单个神经元也没有完整的人格,单个程序指令不会拥有语言能力。但当大量简单的组成部分按照特定关系组织起来之后,新的性质似乎会出现。

于是,一个新的问题开始出现:如果世界的基本结构可以用相对简单的关系描述,那么复杂的整体,是否能够产生组成部分本身没有的性质?如果答案是可以,那么我们就从“世界由什么构成”走向“世界中的复杂性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这就是下一问:
下一问 · Ⅰ·05复杂的整体,会产生部分没有的性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