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究竟存在于哪里? · 苏菲拉底
心灵究竟存在于哪里?

After AI

一个分布在模型、工具和环境中的心智,究竟在哪里?

上一问追问“我”。我们发现,“我”很难被理解成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身体会变化,记忆会变化,性格会变化,意识也会中断,但某种连续的主体仍然存在。于是我们把“我”理解为一个持续形成的过程。可是,这又带来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这个过程究竟发生在哪里?当你想到一件事情时,是在大脑里发生的吗?当你感到疼痛时,疼痛是在神经系统里,还是在你的身体里?当你看见一棵树、走向它、记住它,并决定明天再来时,究竟是哪一个地方产生了这个完整的心智活动?我们习惯说“心灵在大脑里”,但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如果心灵存在,它应该有一个位置吗?

我们谈论桌子、手机、心脏时,都可以问,它在哪里?桌子在房间里,心脏在胸腔里,手机在口袋里。那么心灵呢?我们似乎会自然回答,在大脑里。但这其实已经包含了一个非常强的哲学判断:心灵是一种可以被某种物理结构承载的东西。问题是,我们在大脑中从来没有发现一个叫作“心灵”的对象。没有一个神经元等于“我”,没有一个脑区单独储存“我的童年”,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指着说“意识就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大量神经元、突触、电活动、化学信号以及彼此连接的网络。

桌子指得到,心脏指得到,轮到心灵,箭头转着圈没处落
桌子指得到,心脏指得到,轮到心灵,箭头转着圈没处落

所以问题很快从“心灵在哪里”,转变成:什么样的物理过程,可以算作心灵?

二笛卡尔:心灵和身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在近代哲学中有一个著名起点。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以及《论灵魂的激情》中,将思维的实体与物质的实体区分开来。身体具有空间延展,可以被测量,可以被分解;而心灵具有思维,能够怀疑、判断、想象和意识。于是出现了著名的心身二元论:心灵与身体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存在。这个观点解决了一个直觉上的问题。我们似乎确实能够区分“我的大脑正在发生什么”和“我正在经历什么”,脑部活动是第三人称的,疼痛是第一人称的。

左边一团念头,右边一台身体,中间一堵墙,线怎么过去
左边一团念头,右边一台身体,中间一堵墙,线怎么过去

但二元论马上遇到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如果心灵和身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们究竟如何相互作用?我的决定为什么能够让手抬起来?手被针刺之后,为什么又会产生疼痛?如果心灵不属于物理世界,它如何进入物理世界的因果链?这使“心灵在哪里”变成了一个比空间位置更深的问题:心灵究竟以什么方式存在?

三也许问题根本不是“心灵在哪里”

吉尔伯特·赖尔在《心的概念》中对笛卡尔式二元论提出了著名批评。他认为,把心灵想象成藏在身体里面的另一个东西,本身就可能是一个范畴错误。一个经典例子是:有人参观大学,他看到了图书馆、教室、教授、学生、办公室,最后问“大学在哪里”。问题在于,大学并不是这些建筑旁边另外存在的一栋建筑,它是这些组织、关系和制度共同形成的整体。

楼一栋一栋看遍了,回头问:大学在哪儿
楼一栋一栋看遍了,回头问:大学在哪儿

赖尔认为,心灵可能也类似。我们不应该寻找一个隐藏在身体里面的“心灵对象”,心灵可能体现为一个人的行为能力、倾向、认知活动以及与世界互动的整体方式。如果是这样,“心灵在哪里”这个问题就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寻找一个位置,而是寻找一种存在方式。

四功能主义:如果心灵是一种功能,它必须依赖哪种材料?

二十世纪中期,心灵哲学出现了一个重要转向:也许决定一个心理状态是什么的,不是它由什么材料构成,而是它在整个系统中发挥什么功能。这就是功能主义,希拉里·普特南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推动了这一方向。例如,“疼痛”不一定被定义为某一组特定神经元的活动,更重要的是:某种身体状态受到损伤,系统检测到它,产生某种内部状态,促使注意、记忆和行为发生改变,并使主体试图避免进一步伤害。

木头的、铁的、纸的三只箱子,干的是同一件活
木头的、铁的、纸的三只箱子,干的是同一件活

如果这种功能结构可以由不同材料实现,那么理论上,心灵不必绑定于某一种特定物质。人的神经元可以实现某种心理功能,其他物理系统也可能实现类似功能,这就是所谓的多重实现。它改变了一个很深的直觉:我们过去会问“心灵由什么东西组成”,功能主义让我们开始问“什么样的组织结构能够实现心灵”。

五可是,一个功能相同的系统,就一定拥有相同的心灵吗?

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困难。假设我们制造了一个系统,它能够识别物体,记忆过去,理解语言,做出判断,规划未来,表达情绪,甚至能够说“我很疼”。从功能主义角度看,我们似乎越来越接近一个心灵。但上一问留下的问题仍然存在:功能相同,是否意味着体验相同?一个系统能够表现出疼痛的所有功能,并不自动证明它真的感受到了疼痛。

两只箱子干同样的活,缝里看进去,一只里面亮着,一只没亮
两只箱子干同样的活,缝里看进去,一只里面亮着,一只没亮

这正是意识问题重新出现的地方。因此,心灵与意识不能完全等同。心灵可以包含记忆、推理、注意、语言、行动控制等功能,意识则进一步追问这些过程是否伴随着主观体验。于是,“心灵在哪里”不能只靠功能主义解决,我们还必须回答:实现功能的系统,与拥有体验的主体,是不是同一种存在?

六也许心灵根本不只在大脑里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一个具体的心理活动,会发现它很少只发生在大脑内部。比如,你要去一个陌生地方:你拿出手机看地图,不断调整路线,观察街道,根据建筑判断方向,记住刚才经过的路口,必要时重新规划。如果有人问“你的导航能力在哪里”,我们很难只指向大脑,因为手机上的地图、眼前的环境、身体的移动以及大脑中的记忆,共同参与了这个过程。

手里一块小屏,眼前一条街,脑子里一段记忆,一起找路
手里一块小屏,眼前一条街,脑子里一段记忆,一起找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手机就是你的大脑”。它意味着某些认知活动的实现,可能依赖大脑之外的物理结构。这为另一个方向打开了空间:具身认知。

七身体不是心灵的外壳

传统观念容易把身体理解成“心灵住着的房子”。但现代认知科学越来越强调,身体本身参与认知。我们不是先在大脑里完成一个纯粹的思考,再让身体执行,很多判断本身就依赖视觉、触觉、身体姿态、运动、呼吸、内脏状态、空间关系。例如,当你判断一个杯子是否能够拿起时,你并不只是计算杯子的三维尺寸,你的身体、手臂长度、握力以及当前姿势,都参与了这个判断。

架子上一只杯子,够不够得着,先比一比手臂
架子上一只杯子,够不够得着,先比一比手臂

一个没有身体的抽象计算系统,即使知道所有数据,也未必拥有完全相同的认知过程。因此,心灵可能不是大脑加上一个身体,它可能本来就是大脑、身体这个系统与环境互动时产生的一种活动。

八克拉克与查默斯:心灵可以延伸到身体之外吗?

一九九八年,安迪·克拉克与大卫·查默斯发表论文《延展心灵》。他们提出一个具有挑战性的思想实验。假设有一个人奥托,他患有严重的记忆障碍,随身携带一本笔记本。每当需要记住地址、路线或者重要信息时,他都会把信息写进去;遇到问题时,他会像我们调用记忆一样翻开笔记本。

本子拴在身上,翻开本子,就等于想起来了
本子拴在身上,翻开本子,就等于想起来了

那么,这本笔记本究竟只是他的工具,还是已经成为他的认知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一个信息存储在大脑中,我们称它为记忆;如果同样的信息稳定、可靠、自动地存储在外部系统中,并被主体持续调用,为什么一定要把两者划出绝对界限?这就是延展心灵的思想。它并不是说“所有工具都是心灵”,而是在挑战一个默认前提:认知的边界是否必然等于皮肤和头骨的边界?

九但是,延展心灵并不意味着“世界都是心灵”

这里需要保持区分。如果手机帮助我计算,手机并不因此自动成为我的心灵;如果地图帮助我导航,地图也不因此成为我的意识。延展心灵理论要求的是更严格的条件:外部资源是否被稳定地整合进认知过程?它是否像内部记忆一样被持续依赖?主体是否能够直接通过它完成认知活动?

拴在身上一直用的那件算,扔在远处偶尔用的那件不算
拴在身上一直用的那件算,扔在远处偶尔用的那件不算

如果只是偶尔使用一个工具,“工具”与“心灵”之间仍然有明显区别。所以问题不是心灵能不能离开大脑,而是心灵的边界究竟应该根据什么来划定?

十一个人的心灵可能是一整个系统

现在可以把前面的观点放在一起。如果二元论把心灵看成独立于身体的东西,物理主义把心灵放回物理世界,功能主义强调组织和功能,具身认知强调身体,延展心灵强调环境和外部资源,那么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几个互相排斥的答案,它们实际上在逼近一个共同问题:心灵究竟是一个“东西”,还是一个系统性的过程?一个人的心智活动可能同时依赖大脑中的神经活动,身体的感觉与行动,过去形成的记忆,语言和符号,周围的环境,他人提供的信息,工具与技术,以及这些因素之间持续发生的因果关系。

脑袋、身体、街道、本子连成一张网,亮起来的是线,不是哪一个点
脑袋、身体、街道、本子连成一张网,亮起来的是线,不是哪一个点

如果把其中某一部分完全抽离,我们得到的可能不再是同一个心智过程。于是,心灵也许不是存在于某一个地方,而是存在于一个持续运行的组织结构中。

十一分布式认知:有些思考本来就是共同完成的

这一点在现代社会尤其明显。一个复杂任务很少由一个人的大脑独立完成。医生诊断依赖患者、病历、医学影像、检测仪器、数据库和其他医生;飞机驾驶依赖飞行员、仪表、自动控制系统、导航系统和空管;科学研究依赖研究者、论文、实验设备、数据库和同行网络。

一张大图,四个人各画一角,画完了谁也不是全部
一张大图,四个人各画一角,画完了谁也不是全部

那么,一个思想究竟属于哪一个头脑?我们当然不能因此说“社会本身就是一个人的心灵”,但它说明,认知活动经常不是孤立大脑内部的事件,它可以通过人、工具、符号和制度形成更大的认知系统。这就是分布式认知所关注的现象。心灵的边界因此不再只是一个生物学问题,它也成为一个关于系统边界的问题。

十二如果心灵可以脱离某一种材料,它能脱离身体吗?

功能主义进一步提出一个非常强的可能性。假设心灵是一种组织结构,而组织结构原则上可以由不同材料实现,那么人脑中的神经元实现一种心智,人工系统中的电子元件也可能实现同样的组织结构。如果两者在功能和因果结构上完全相同,它们是否拥有同一个心灵?这就是载体独立性问题。如果答案是“是”,那么心灵原则上可能不属于某一种特定材料。但这里仍然有一个重要限制:功能结构相同,是否足以保证意识相同?如果意识依赖某种特定的生物过程,那么功能主义的结论就会受到限制;如果意识只依赖抽象的因果结构,那么心灵的载体范围可能远比人类大脑广泛。这也是人工意识问题最深的理论入口之一。

十三AI 让“心灵在哪里”成为一个实际问题

过去,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留在思想实验里。现在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复杂的人工系统。一个 AI 可以处理信息,形成内部状态,保留长期记忆,根据过去调整行为,建立对自身能力的描述,调用外部工具,与环境持续互动,甚至可以让多个 AI 系统彼此协作。那么,如果一个 AI 表现出越来越复杂的认知能力,它的心灵究竟在哪里?

定位针在参数、机器、对话、工具四样东西上跳来跳去
定位针在参数、机器、对话、工具四样东西上跳来跳去

是在模型参数里?在运行模型的计算硬件里?在输入与输出之间的动态过程里?在模型与用户的持续互动中?在它所使用的外部工具和数据库中?还是这些东西共同构成的系统里?这个问题甚至适用于人类。因为如果我们认为人的心灵可以跨越神经活动、身体、语言、工具和环境,那么就很难再用一个简单的“脑内软件”模型理解心灵。

十四如果把 AI 复制到另一台机器,心灵会不会跟着过去?

现在可以回到上一问的复制问题。假设一个人工系统运行在服务器 A 上,它拥有完整的记忆、稳定的内部状态、长期目标、持续的自我模型。现在把整个系统复制到服务器 B,服务器 B 启动后,它拥有与 A 完全相同的心理状态。那么,A 和 B 是不是同一个心灵?

拷过去之后,两台机器的齿轮都在转
拷过去之后,两台机器的齿轮都在转

如果我们说“是”,那么一个心灵似乎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如果说“不是”,那么复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答案是:复制了同一个心理结构,却产生了两个不同的主体过程。这与上一问的复制实验完全对应。所以,复制一个心灵的结构,不一定等于移动一个心灵。这一区分也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上传意识”与“复制一个人的心智状态”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十五心灵究竟是位置,还是关系?

到这里,“心灵在哪里”似乎已经无法通过指出一个坐标来回答。它可能与大脑密不可分,但不一定只是大脑;它依赖身体,但也可能通过环境和工具延伸;它具有物理实现,但我们无法把它还原成一个叫作“心灵”的物质对象;它可以表现为稳定的功能结构,但功能结构是否足以产生意识,仍然需要回答。因此,一个更准确的问题可能不是“心灵在哪里”,而是:

什么样的关系和组织,使一个物理系统成为一个有心灵的系统?

心灵可能不是某个东西占据某个位置,它可能是一种组织方式,是一组持续发生的因果关系,是大脑、身体、环境与世界之间形成的动态过程。

十六但如果心灵是一个过程,谁在做决定?

到这里,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世界不是简单的物质集合,复杂系统可以产生新的性质,心智可能是某种信息与功能结构,意识意味着某种主观体验,“我”可能是一个持续的主体过程,而心灵可能并不局限于某一个物理位置。但这会把我们带向下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一个固定实体,如果心灵是一个由神经系统、身体和环境共同形成的过程,那么当我说“我决定做这件事”时,究竟是谁在决定?是意识中的“我”?是大脑中先于意识发生的神经过程?是身体和环境共同形成的状态?还是一种比这些因素更复杂的主体性?

手已经把杆推下去了,头顶那盏「决定」的灯才亮
手已经把杆推下去了,头顶那盏「决定」的灯才亮

如果一个决定能够被神经活动提前预测,那么“我做出了这个决定”究竟意味着什么?于是,心灵的位置问题最终把我们带向了一个更加直接的行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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