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正常」?谁有权定义它? · 苏菲拉底
什么是「正常」?谁有权定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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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正常」由训练数据里的多数悄悄决定、再由系统对每个人执行,我们还看得见是谁在划这条线吗?

上一问的结尾说,出了事,有人站出来说是我,也有人站不出来。一个社会对这两种人的看法,取决于它怎样划一条线:线的这边是正常,那边不是。这一问要问的是这条线本身。它从哪里来,谁在握着笔,以及,当握笔的不再是人,会发生什么。

什么是「正常」?谁有权定义它?

一中间那一堆

把很多人放在一起量,任何一个尺寸都会出现同一个形状:中间最多,两边渐少。身高是这样,考试成绩是这样,反应速度、睡眠时间、说话的语速都是这样。人们看到这个形状,自然地把中间那一堆叫做正常。

中间那一堆
中间那一堆

但正常这个词不止是描述。说一个人正常,是在说他没有问题;说一个人不正常,是在说他有。从“大多数人在这里”到“人应该在这里”,中间有一步,而这一步是谁跨的,什么时候跨的,是这一问的起点。

二凯特勒:尺子先于人

凯特勒是比利时的天文学家,他把天文学处理测量误差的方法用到了人身上:测量几千个士兵的胸围、身高,发现它们呈钟形分布。他由此发明了“平均人”这个概念:平均值不只是统计的结果,它是自然瞄准的目标,是理想的类型;偏离平均的是自然的误差,是畸形。

尺子先于人
尺子先于人

这一步把正常从一个描述变成了一个规范:多数人是什么样,人就应该是什么样。此后一百多年,医学、教育、犯罪学、保险都用这把尺子量人。而这把尺子的来源,是一个天文学家对误差的处理。尺子先于人,人是被放到尺子上去的。

三高尔顿:被划出去的那个

高尔顿是达尔文的表弟,他接过凯特勒的钟形曲线,却翻转了它的意义:曲线的中间不是理想,是平庸;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高端,天才,以及低端,退化。他发明了优生学这个词,主张通过选择性的生育提高人口的质量。

被划出去的那个
被划出去的那个

正常从此有了两副面孔:凯特勒的正常是中间,是应当回归的;高尔顿的正常是等级,是应当超越或者被清除的。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强制绝育、移民限额,一直到更黑暗的事,都从这里分出去。定义正常的权力,第一次显出了它能杀人。

四涂尔干:线是划出来的

涂尔干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论点:犯罪是正常的社会现象,不是病理。任何社会都会有犯罪,即使是圣人组成的社会,也会把微小的过失当作重罪。原因是,一个社会的正常不是先有的,它是在惩罚越轨的过程中被划出来的:集体通过对某些行为的愤怒,确认了自己是谁。

所以没有越轨就没有正常,两者互相定义。这把这一问的重点从“什么是正常”挪到了“划线这个动作本身”:正常是一个社会不断做的事,不是一个它发现的事实。谁在划,就成了真正的问题。

五康吉莱姆:病是谁说了算

康吉莱姆是医学出身的哲学家,他反对把正常等同于平均值。一个人的血压、心率、代谢,没有一个客观的正常值,只有在他的环境和生活方式里对他有效的值。生命本身是设定规范的活动:健康的人可以在不同环境里换用不同的规范,生病的人被困在一种规范里,不能再冒险。

病是谁说了算
病是谁说了算

所以正常不是从外面用尺子量出来的,而是从生命自己的能力里长出来的。医学的正常值只是统计上的方便,把它当作规范,是把尺子当成了人。这是对凯特勒最直接的反驳:中间那一堆是事实,但不是标准;标准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自己那里。

六福柯:让人自己量自己

福柯是康吉莱姆的学生,他追踪了正常是怎么变成一种权力的:疯人院把疯癫从街上收走,医院把病人分类,学校用考试排名,监狱用时间表规训身体。这些机构不靠禁止,靠规范化:设定一个标准,测量每个人与标准的距离,记入档案,再让每个人自己去缩短那段距离。

他称之为规范化的权力,它比法律更细,因为法律只说不能做什么,规范说你应该是什么样。定义正常的人未必是国王或议会,而是医生、教师、检察官、统计学家,以及最后,那个内化了尺子的每一个人。谁有权定义正常,福柯的回答是:这种权力不在一个地方,它在每一个量人的动作里。

七戈夫曼:从一条线变成两条

戈夫曼研究了污名:身体的残缺、性格的污点、群体的标记,这些让一个人在别人眼里从完整的人降为打了折扣的人。他指出,正常人不是一个群体,而是一个位置:在某个场合里没有被打折扣的人。同一个人在一个场合是正常的,在另一个房间就是被污名的。

从一条线变成两条
从一条线变成两条

被污名者的日常工作,是管理信息:隐藏、掩饰、选择向谁公开。正常在这里是一种互动里的成就,每个人都在参与生产它,每个人也都可能在下一个房间里失去它。线不是一条,是随着房间变的许多条,而每个人都在某一条的外面。

八哈金:上一个季节的正常

哈金考证了正常这个词的历史:它在十九世纪之前只是几何学里的“垂直”,随着统计学和医学的兴起才成为一个关于人的词,并且一开始就同时携带凯特勒的中间和高尔顿的理想两种含义。这个词本身,是一个季节的产物。

上一个季节的正常
上一个季节的正常

他还指出人的分类和自然物的分类不同:把一块石头叫做花岗岩,石头不会变;把一个人归为某一类,那个人会知道,会因此改变行为,分类也随之改变,他称之为循环效应。正常不只是描述人的一把尺子,它是一把量了之后人会动的尺子。上一个季节的正常,量出了这一个季节的人。

九罗斯:被平均出来的那个人

罗斯讲了一个故事:一九五〇年代美国空军按四千名飞行员的平均尺寸设计座舱,结果发现在十项关键尺寸上全部接近平均的飞行员一个也没有。平均人是一个没有人符合的抽象。凯特勒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被平均出来的那个人
被平均出来的那个人

他主张用每个人的多维剖面代替单一的尺度:每个人在不同维度上高低不齐,没有一条线能把人排成一列。这个论点在教育和人机设计上有实际的后果。但它也带来一个问题:当正常被拆成千百个维度,谁来定义那些维度?以及,一个针对每个人单独定制的系统,它的正常是什么?

十线在自己移动

AI 系统是在数据上训练出来的,而数据是过去的多数。一个模型学会的“通常”,就是训练数据里最常见的样子:什么样的句子是自然的,什么样的脸是清晰的,什么样的简历是合格的,什么样的行为是可疑的。它不需要有人决定什么是正常,它从数据的形状里直接得到了中间那一堆,然后按这个形状去处理每一个人。

线在自己移动
线在自己移动

这是凯特勒的平均人第一次有了执行者。而且这一次,划线的动作没有人做:没有天文学家,没有医生,没有考试委员会。线是从数据里浮出来的,随着数据更新自己移动,而被划到外面的人,往往不知道有一条线,更不知道它在哪里。

十一每个人都被单独量,用的却是同一把尺

前面的每一位思想家,在这里都能认出自己的问题,也都会发现它变了形。凯特勒的平均成了模型的默认值,高尔顿的分级成了评分,涂尔干说正常是社会划出来的,可现在划线的不是社会,是训练集。康吉莱姆说标准在每个活着的人自己那里,可系统用的是一个从没有人身上长出来的标准。福柯说规范化的权力让人自己量自己,现在人不用自己量了,系统替他量,量完不告诉他。戈夫曼说每个人在某个房间里都是被污名的,现在房间是看不见的,被打折扣的人只是收到一个更差的结果。哈金说分类会改变人,现在分类以秒为单位更新,人的改变被立刻吃进下一轮训练。

罗斯说平均人不存在,要为每个人单独定制。AI 恰恰做到了这件事:它为每个人单独打分,单独推荐,单独判断。可它用来定制的,仍然是那个从多数里学来的形状。每个人都被单独量,用的却是同一把尺,而尺子在谁手里,没有人看得见。

十二所以,什么是正常?谁有权定义它?

凯特勒说是中间,高尔顿说是等级,涂尔干说是划线的动作,康吉莱姆说是生命自己设的规范,福柯说是一种让人自己量自己的权力,戈夫曼说是每个房间里不同的位置,哈金说是一个会反作用于人的分类,罗斯说,没有这个东西。他们争的是尺子该不该有、在谁手里;他们都同意,这是人的事,是能看见、能争论、能改的事。

AI 让这把尺子从人的手里滑到了数据里。它不再需要被定义,它被学出来;它不再需要有人执行,它自己执行;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被指着说“这不公平”的东西,因为它没有一个地方。什么是正常,第一次可能没有人在定义,而每个人都在被定义。一个社会朝哪个方向走,是不是有一条线在前面,是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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