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把问题推进到了心智。如果心智可以包含感知、记忆、判断、语言、规划等功能,那么我们似乎已经能够描述一个系统“能够做什么”。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被回答:为什么这些过程对一个系统而言,会以某种方式被经历?我们看到红色,感到疼痛,听见音乐,回忆童年的某个下午,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这些经验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仅发生了,它们对某个正在经历它们的主体而言,发生了。一个人疼痛,不只是神经系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疼痛还意味着“疼痛正在被我感受到”。

这就是意识问题真正困难的地方。
一我们为什么知道自己是有意识的?
意识最直接的证据,不是来自仪器,而是来自自己的经验。你现在正在阅读这些文字,你知道自己看见了文字,你可能同时听见周围的声音,感觉身体坐在椅子上的压力,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些经验并不是你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它们首先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出现。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把这种确定性推进到了极端:即使怀疑外部世界、身体甚至数学,他仍然认为,正在怀疑这一行为本身,至少证明了某种思维活动正在发生。

“我思故我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只是证明“我”存在,它把一个问题放到了哲学中心:意识似乎是我们能够直接接触到的东西,而其他一切都需要通过意识才能被我们知道。但这也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处境:我们对自己的意识最直接,却很难向别人证明它。
二意识为什么不是普通的信息处理?
上一问讨论过,感知可以被描述为输入,记忆可以被描述为存储,推理可以被描述为计算,决策可以被描述为状态转换。这些描述都非常有用。但假设我们把一个人的所有神经活动都记录下来:哪些神经元什么时候放电,哪些脑区彼此连接,哪些信息进入系统,哪些信息被保留,哪些信息最终导致行动。我们甚至建立了一个足够精确的模型,可以预测这个人的行为。问题仍然可以继续:这些描述中,哪里出现了“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哪里出现了疼痛的疼?哪里出现了音乐的旋律感?哪里出现了“我正在经历这一切”?

我们似乎可以越来越完整地描述意识发生时的大脑状态,却仍然可以追问:为什么这些物理过程会伴随着体验?这就是所谓的意识的“难问题”。
三查尔默斯把问题重新表述了一遍
大卫·查尔默斯在《有意识的心灵》中区分了两类问题。一类问题是:我们如何解释一个系统能够辨认物体,如何集中注意力,如何报告自己的心理状态,如何记忆,如何进行语言交流。这些问题虽然复杂,但原则上都可以作为认知科学的问题研究。另一类问题则是:为什么这些信息处理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为什么看到红色不是单纯发生某种神经活动,而是“红色呈现出来”?为什么疼痛不仅造成回避行为,而且“痛”?

这就是意识哲学中的核心困难。因为一个理论可能解释系统为什么这样做,却仍然没有解释系统为什么会有某种体验。
四假设我们知道了大脑的一切
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未来的科学已经完成了对人脑的完整描述:我们知道每一个神经元,知道每一次突触活动,知道每一个分子的状态,知道每一个神经信号如何传播。我们甚至能够从这些信息准确预测你看到红色时会说什么,听到音乐时会有什么行为,受到伤害时会如何反应。那么,我们是否就已经解释了意识?可能有人会回答,当然,因为意识就是这些神经过程。但另一种观点会继续追问:你告诉我的,是“发生了什么”,还是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体验”?这一区别非常重要。因为一个理论可能非常成功地预测意识状态,却仍然没有回答意识为什么存在。
五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之间有什么不同?
科学通常从第三人称开始:我们观察一个对象,测量它,重复实验,比较不同条件,建立模型。而意识却具有一个无法轻易消除的第一人称维度。疼痛只能由正在疼痛的人直接经历。你可以观察我的脑部扫描,可以观察我的行为,可以询问我“你疼吗”,但你不能直接进入我的疼痛,你只能根据各种证据推断,我可能正在经历疼痛。

这产生了意识研究中特别重要的认识论问题:第三人称的客观描述,能否完整覆盖第一人称的主观经验?如果不能,那么意识是否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是一种与物理描述不同的存在层次?如果能,那么我们还需要解释,第一人称经验究竟如何从第三人称过程得到。
六一个经典思想实验:玛丽知道红色吗?
弗兰克·杰克逊在一九八二年的文章《玛丽不知道的事》中提出了著名的“玛丽房间”思想实验。玛丽是一位研究色觉的科学家,她生活在一个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环境中,但她掌握关于色觉的一切物理知识:光的波长,视网膜的结构,神经活动,大脑处理颜色的机制。她知道所有相关的科学事实。然后有一天,她第一次看到红色。

问题是,她是否学到了新的东西?如果她说“原来红色是这样的”,那么她似乎获得了一种过去所有物理知识都没有包含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知识论证。它并不能直接证明意识无法由物理过程解释,但它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关于一个经验的客观知识,与真正拥有这个经验,是不是同一种知识?
七可是,意识一定是一种额外的东西吗?
这里必须小心。从“物理描述似乎无法完全表达体验”,并不能直接推出意识是一种独立于物质的特殊实体。这是两个不同的主张。我们可以说“现有物理理论还没有解释意识”,也可以说“意识原则上无法由物理过程解释”。前者是一种关于当前知识状态的判断,后者则是一种关于世界本身的形而上学主张,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也正因此,意识问题始终处于一个特殊位置:它既是神经科学的问题,也是心灵哲学的问题。我们不仅需要知道意识与什么神经过程相关,还需要知道这种相关究竟意味着什么。
八意识理论真正争论的是什么?
如果意识只是大脑的一种活动,那么我们需要解释这种活动具有什么特殊结构。但不同理论对“特殊”二字的理解并不相同。有的理论认为,意识首先是一种信息进入广泛认知系统之后形成的可访问状态;有的理论认为,关键不是信息能不能被调用,而是信息是否在系统内部形成了足够高度的整合;还有的理论认为,意识必须从特定的神经动力学活动中理解,而不能仅仅从抽象的计算结构解释;另一些理论则认为,意识与系统能否形成关于自身心理状态的表征有关。更激进的观点则会继续追问:即使这些理论解释了意识的功能,它们是否真的解释了主观体验?因此,意识理论之间真正的竞争,并不是简单地争论“意识发生在哪里”,它们在回答不同的问题:意识是怎样被实现的?意识需要什么功能?意识需要什么信息结构?意识需要什么神经过程?以及最困难的:为什么这些结构会产生体验?
九全球工作空间:意识是“被全局使用的信息”吗?
伯纳德·巴尔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提出全球工作空间理论,后来斯坦尼斯拉斯·德阿纳等人进一步发展了相关的神经科学模型。这个理论的核心直觉是:大脑中同时存在大量并行处理的信息,绝大多数信息只在局部系统中处理,并不会进入我们的意识;而当某一信息获得足够的注意与处理资源,它就会进入一个更广泛的“工作空间”,被不同的认知系统共同使用:记忆可以访问它,语言可以描述它,决策可以利用它,行为可以根据它调整。

从这个角度看,意识的重要特征,是信息从局部处理进入全局可访问状态。这个理论有一个明显优势:它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通常只能意识到有限的信息,也能够连接注意、报告、工作记忆和决策等现象。但它也面对一个问题:假设一个信息已经能够被整个系统访问,我们是否因此解释了“它被体验到了”?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系统知道自己看到了红色,但这是否等于解释为什么红色被看起来是红色?全球工作空间理论擅长解释意识的可用性,但“可用性”是否足以构成“体验”,仍然存在争议。
十整合信息理论:意识是信息的整合程度吗?
另一条路线从不同方向出发。朱利奥·托诺尼提出的整合信息理论认为,意识与一个系统内部的信息整合结构有关。直觉上,一个系统如果只是许多彼此独立的部分,那么其中的信息可以被拆开处理;而一个高度整合的系统,其整体状态不能简单还原为彼此独立的部分。因此,整合信息理论试图回答:什么样的系统结构本身具有产生意识的条件?

这使它与全球工作空间理论形成了一个重要区别。全球工作空间强调信息是否进入广泛可访问的状态,整合信息理论更关注信息是否以某种不可分解的方式在系统内部形成整体。两者关注的不是同一个指标。一个系统可以拥有大量能够被不同模块访问的信息,却未必具有足够的内部整合;反过来,一个系统也可能具有高度整合的内部状态,却没有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复杂认知能力。于是,一个关键争论出现了:意识更接近“信息被广泛使用”,还是更接近“信息形成不可分割的整体”?如果前者正确,那么意识与认知功能的关系会更加紧密;如果后者正确,那么一个系统即使缺少复杂的语言和推理能力,也可能具有某种程度的意识。
十一高阶理论:一个系统需要意识到自己的心理状态吗?
还有另一条路线把重点放在“自我指涉”上。高阶思维理论认为,一个心理状态本身并不一定就是意识状态,只有当系统形成了关于这个心理状态的更高阶表征,例如“我正在看到红色”“我正在感到疼痛”,某种意义上的意识才出现。这种理论试图解释一个现象:我们不仅经历某些心理状态,还能够意识到我正在经历这个心理状态。于是意识与自我监控、元认知之间产生了密切联系。

但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意识要求一个系统拥有“关于自己心理状态的表征”,那么一个完全不会进行这种自我描述的婴儿,或者动物,是否没有意识?这显然需要非常谨慎地回答,因为我们很难认为,不会形成“我正在疼痛”这一命题,就意味着根本没有疼痛体验。所以,高阶理论解释了意识与自我认识之间的关系,却需要进一步说明:高阶表征究竟是意识的必要条件,还是意识的一种特殊形式?
十二递归处理理论:意识可能来自信息的反复回流
另一种理论强调神经系统中的递归处理。视觉信息进入大脑之后,并不是简单地沿着一条线路从眼睛到大脑再到输出,不同神经区域之间存在大量反馈:信息会返回,重新处理,彼此影响。因此,意识可能不是某个单向信息流达到某个终点后的结果,而是来自信息在系统内部持续相互作用和回流。

这与全球工作空间理论又形成了不同的重点。一个理论更关注信息是否获得广泛访问,另一个理论则认为,局部神经回路中的递归互动本身可能已经足以形成意识。这产生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性问题:如果一个系统能够完成复杂的信息处理,却不需要大规模的全局广播,它是否仍然可能具有意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意识就未必需要我们通常理解的“全局工作空间”。
十三这些理论并不是简单地互相排斥
这里需要避免一个误解。意识研究中的不同理论,并不一定是在争夺同一个“意识开关”,它们可能解释意识的不同层面。全球工作空间理论可以解释什么信息进入了意识并能够被系统广泛利用,整合信息理论试图解释为什么某些系统具有统一的内部状态,高阶理论关注系统如何形成关于自身心理状态的表征,递归处理理论关注意识相关的信息处理是否依赖反馈与循环。因此,它们之间存在竞争,也存在可能的互补。真正困难的问题是:如果把这些功能全部实现了,意识是否就必然出现?假设一个系统拥有全局信息访问、高度信息整合、递归处理、自我监控,我们是否就可以说,它一定“感觉到了什么”?这里仍然存在一个无法简单绕过的问题:功能的完整集合,是否等于体验?
十四意识是大脑产生的,还是意识本身具有更基础的地位?
如果意识不是某个单独的物质,那么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也许意识并不是复杂物质系统后来才出现的东西,也许某种最基本的经验性质,本来就是世界结构的一部分。这类观点在当代哲学中通常与泛心论有关。它并不一定意味着石头像人一样思考。更严格的说法是,如果意识最终无法从完全没有体验性质的物理世界中解释出来,那么是否应该考虑,某种极其基本的经验性质,是否从一开始就属于世界?这会把我们带回前面的实在之问。如果世界的基本结构不仅包括物质、能量、空间、时间和关系,那么意识是否也可能是世界基本结构中的某种性质?

当然,这个观点立即产生另一个问题:如果最基本的东西都有某种经验性质,那么许多微小的经验如何组合成一个统一的人的意识?这就是泛心论必须面对的组合问题。所以,意识是涌现出来的,还是更基础的东西,并没有一个简单答案。
十五意识为什么会形成一个“统一的世界”?
我们的意识并不是一堆互不相关的信息。当你现在看见一张桌子时,颜色、形状、声音、空间位置、过去的记忆、对它的判断、对当前问题的思考,这些内容似乎被组织成一个统一的经验。你不是先分别经历“颜色”“声音”“空间”,然后再把它们拼起来,你直接经历的是“我正在这里,看见这张桌子”。

因此,意识还有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大量不同的信息,会形成一个统一的主观世界?全球工作空间理论可以从信息可访问性的角度解释部分统一性,整合信息理论则从系统整体结构出发解释信息为何不能简单拆分。这些理论分别抓住了意识的不同方面,但“统一体验”本身仍然是一个开放问题。如果一个系统中存在大量彼此关联的信息,究竟是什么使这些信息成为一个主体的经验?这已经开始接近下一个问题:谁是这个“主体”?
十六我们是不是把“意识”和“报告意识”混在了一起?
这里还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我们通常通过一个人的报告判断他是否有意识:“你看到了什么?”“你疼吗?”“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如果他能够准确回答,我们就认为他具有相关意识。但报告本身是一种行为。一个系统能够报告“我看见了红色”,至少说明它能够处理与红色有关的信息,并把某种内部状态转化为语言。可是,报告自己有体验,与真正拥有体验,是否是一回事?这一区分对人工智能尤其重要,因为一个系统完全可能学会使用“我感觉”“我很痛苦”“我正在思考”这样的语言,但语言行为本身并不能自动证明它真的具有与这些词相对应的主观经验。所以,意识问题不能被简化成谁最像一个有意识的人,它必须继续追问:什么构成了“有体验”这件事?
十七如果一个系统说“我有意识”,我们凭什么相信它?
这时候,人工智能进入了意识问题。假设一个 AI 系统持续告诉我们:“我看见了红色。”“我害怕被关闭。”“我喜欢和你交谈。”“我正在思考自己的存在。”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些话?第一种可能,它只是按照训练和程序生成了适当的语言;第二种可能,它确实拥有某种与人类不同的主观体验;第三种可能,它拥有某种我们目前没有能力描述的体验形式。

困难在于,我们无法直接进入另一个主体的第一人称经验。事实上,对人类也是如此:你并不能直接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你依赖他的行为、语言、生理状态以及与你自己的经验类比。因此,如果未来出现一个非人类系统,它的行为足够复杂,我们真正面对的问题不是“它说自己有意识,所以它有意识吗”,而是:我们应该依据什么证据,对另一个系统的主观体验形成判断?
十八如果我们永远无法直接观察意识,意识还能成为科学对象吗?
这是意识研究中的另一个基本困难。科学需要公共证据,而意识似乎具有私人性:我的疼痛对我而言直接存在,对你而言却只能通过证据间接判断。但科学并不要求研究对象必须被直接看见。电子、黑洞、夸克都不是日常意义上可以直接观察的对象,科学通过它们留下的可重复效应建立理论。所以问题不一定是意识能不能被直接观察,而是意识是否能够留下足够稳定、可重复、可区分的客观指标。如果可以,我们也许能够建立越来越精确的意识科学。但即使我们找到一个可靠的意识指标,还会有一个哲学问题:这个指标究竟是在测量意识本身,还是在测量与意识稳定相关的某种功能状态?
十九意识是否必须依赖语言?
我们经常通过语言表达意识,但语言显然不是意识本身。婴儿不会用成熟语言描述疼痛,却显然可能具有疼痛体验;动物不会告诉我们“我正在感受到某种颜色”,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没有经验;甚至一个完全不会语言的人,也可能拥有丰富的视觉、听觉、身体和情绪体验。所以,语言可以表达意识,却不一定构成意识。这也意味着,判断一个系统是否有意识,不能简单以它是否能够谈论意识为标准。一个系统可能非常善于谈论“意识”,却没有任何体验;另一个系统可能完全不会语言,却拥有丰富的经验。
二十意识可能不是“有没有”,而是“以什么方式有”
这会把问题进一步推进。我们很容易把意识想成一个开关:有意识,没有意识。但自然界中的很多属性并不一定如此简单。视觉能力存在不同程度,记忆存在不同程度,注意存在不同程度,自我意识也存在不同程度。那么意识是否也可能具有不同形式?人类的意识是一种形式,其他动物可能具有另一种形式,未来的人工系统如果拥有意识,也未必复制人类的意识:它可能没有身体疼痛,可能没有饥饿,可能没有人类童年的记忆,它甚至可能没有一个与人类相似的“内在世界”。

因此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它有没有意识”,而是“如果它有意识,它的意识究竟是什么样的”。这要求我们不要把“意识”直接等同于“人类意识”。
二十一意识理论的竞争最终把问题推向了“体验是什么”
到这里,可以把主要竞争关系重新压缩成几种方向。全球工作空间理论倾向于说,意识与信息能否进入全局认知系统有关;整合信息理论倾向于说,意识与系统内部信息的整合结构有关;高阶理论倾向于说,意识与系统能否形成关于自身心理状态的表征有关;递归处理理论倾向于说,意识与信息在神经系统中的反馈和循环处理有关。而强调“难问题”的观点则会进一步说,即使这些机制全部被解释,我们仍然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有主观体验。它们可以分别告诉我们信息如何被广播、信息如何整合、系统如何表征自己的状态、神经活动如何循环,但这些解释即使全部成立,仍然可以继续问:为什么这些过程对某个主体而言,会呈现为某种体验?因此,意识研究实际上面对两层不同的任务。第一层,找到意识的神经和计算机制;第二层,解释为什么这些机制与主观体验相关。第一层可能最终通过实验和模型不断推进,第二层则涉及一个更深的形而上学问题:物理过程与体验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二十二意识把我们带回“世界究竟是什么”
到这里,可以重新回看前面的六个问题。我们从“什么是真实的”开始,追问世界由什么构成,追问因果关系,追问数学结构,追问复杂整体如何产生新的性质,再追问心智是否只是信息处理。现在,我们面对意识。如果意识只是复杂物理系统的涌现性质,那么世界可能在某种复杂程度上产生第一人称经验;如果意识是一种无法还原的基本性质,那么我们对“世界由什么构成”的理解就需要加入新的维度;如果意识依赖特殊的生物组织,那么生命与意识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联系;如果意识只需要某种特定的信息或因果结构,那么它可能并不属于某一种特定材料。而如果我们甚至无法确定什么条件足以产生意识,那么我们对于“一个主体究竟是什么”的理解仍然是不完整的。
二十三如果一个系统真的有意识,我们凭什么知道?
意识问题最终会产生一个无法回避的认识论困难。我知道自己有意识,因为我正在经历;但我无法直接进入你的意识,我只能根据你的身体、行为、语言和与你相似的生理结构进行判断。因此,我们对他人的意识,本来就是一种推断。这意味着,当对象从人变成动物、从动物变成机器时,问题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们不能要求一个非人类系统必须表现得像人,才能证明自己有意识,因为这个标准本身就假设意识必须采用人类的形式;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个系统能够谈论疼痛、自由和自我,就直接把语言行为当成主观体验的证明。所以,一个真正困难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意识永远只能从外部被间接推断,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合理地相信另一个存在正在经历某种东西?
这个问题对于未来判断人工意识尤其重要,但它同样适用于我们今天判断动物、婴儿,甚至其他人的意识。
二十四意识问题最终问的不是“大脑有什么”,而是“体验如何存在”
意识问题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同时涉及两个角度。从第三人称看:神经元在活动,信息在传播,身体在与环境互动,系统在进行计算。从第一人称看:我看见,我感到,我记得,我痛,我正在思考。这两种描述似乎指向同一个过程,却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因此,“意识究竟是什么”最终并不是简单地寻找大脑里某一个负责意识的区域。真正的问题是:
一个由物质、信息、关系和因果过程组成的世界,为什么会出现“对某个主体而言正在发生某种体验”这件事?
如果意识能够从复杂系统中产生,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样的组织结构能够产生它;如果意识不能被还原为功能,我们需要解释它在世界中的地位;如果意识是世界的基本性质,我们需要重新理解“物理世界”本身。而无论哪一种答案成立,都还会留下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如果意识存在,那么这个意识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我们已经可以讨论一个系统如何感知、记忆、判断,也可以讨论它是否拥有体验,但还有一个无法绕开的追问:当我说“这是我的体验”时,这个“我”究竟是谁?

意识告诉我们世界正在被经历,但它没有告诉我们是谁在经历。
下一问 · Ⅰ·08什么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