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问题一路追问到这里。如果复杂的整体能够产生组成部分没有的性质,那么人的心智,会不会也是这样一种涌现出来的系统?我们看到一个人阅读、记忆、判断、想象、计划、说话。他的大脑由神经元组成,神经元由细胞、蛋白质、电信号和化学物质组成。于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出现了:心智究竟是什么?它是一种特殊的物质吗?是一种存在于大脑中的东西吗?还是说,只要一个系统能够以某种方式处理信息,心智就已经在那里?如果答案是最后一种,那么心智可能并不属于某一种特定的物质,它可能属于一种结构。而人工智能,恰好让这个问题从哲学讨论变成了可以被制造、观察和比较的问题。
一我们为什么会把心智理解成某种“东西”?
日常语言很容易让我们把心智当作一个实体。我们会说“我改变了主意”“他记得这件事”“她正在思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些表达似乎暗示,在身体里面存在一个叫作“心智”的东西,它在进行思考、记忆和判断。但如果我们观察大脑,却找不到这样一个明确的位置:没有一个神经元叫作“自我”,没有一块脑区单独储存“我的童年”,也没有一个可以被取出来的物质,叫作“思想”。

于是,另一种解释出现了:心智不是某种额外的东西,而是一个系统运行时所呈现出来的组织方式。就像温度不是某一个分子的属性,而是大量粒子运动形成的宏观状态,心智或许也不是某一个神经元的属性,而是大量神经活动组织起来之后出现的系统性质。但这里还差一步。因为“心智是系统性质”并没有回答:究竟什么样的系统,才算拥有心智?
二如果心智是一种功能,它究竟在完成什么?
二十世纪的哲学发生了一个重要转向。与其问“心智由什么物质组成”,不如问一个心智系统究竟在做什么:它接收信息,保存信息,处理信息,比较不同可能性,根据过去调整未来行为,形成内部表征,根据目标选择行动。从这个角度看,记忆、推理、语言、感知甚至决策,都可以被描述为某种信息处理过程。

这就是功能主义逐渐形成的思想背景。希拉里·普特南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提出的功能主义,把心理状态与它在整个系统中的功能联系起来。疼痛之所以是一种心理状态,不一定因为它由某一种特殊物质构成,而可能因为它在系统中承担了某种特定功能:检测损伤、改变注意、影响行为,并与其他心理状态发生联系。如果这样理解,那么心智就不必绑定于某一种生物材料。
三同一种功能,可以由不同的材料实现吗?
这是功能主义最有力量的地方。一张照片可以印在纸上,也可以储存在硬盘中;一个数字可以写在纸上,也可以存在计算机内存中;同一个计算过程,也可以由人脑、机械装置或者电子计算机完成。如果心智也是一种功能组织,那么理论上,只要不同物质系统实现了相同的功能结构,它们就可能拥有相同的心智状态。这就是所谓的多重实现。

“疼痛”不必要求某一种特定材料,“记忆”也不必要求某一种特定细胞,甚至“思考”本身,也可能只需要一种能够实现相应因果关系的系统。于是,一个很重要的可能性出现了:心智可能不是一种物质,而是一种组织方式。但这同时带来了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如果组织方式足够重要,那么我们究竟需要实现多少功能,才能称一个系统拥有心智?
四计算机为什么会进入这个问题?
计算机提供了一种极其特殊的例子。它并不需要像人一样“理解”一个数字是什么,它只需要按照规定的规则,对符号进行转换:输入二加三,经过一系列运算之后,输出五。从计算的角度看,它并不需要知道“二”意味着两个苹果,也不需要知道“五”意味着什么,它只需要完成正确的形式转换。

因此,计算理论提供了一种非常强的心智模型:心智是否也可以被理解为某种复杂的信息处理?感知可以被理解为输入,记忆可以被理解为存储,推理可以被理解为计算,决策可以被理解为状态转换,行动可以被理解为输出。如果这种描述足够完整,那么我们似乎可以把心智描述成一个高度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但这里有一个不能轻易跳过的问题:描述一个系统如何处理信息,是否已经解释了它为什么具有心智?
五地图可以描述一个城市,却不是城市
假设我们拥有一张极其精确的香港地图。它包含道路、建筑、地铁、人口、交通流量,甚至可以实时更新。我们当然可以利用地图进行大量推理,但没有人会因此认为,地图本身就是香港。这是因为地图描述的是城市的结构,而不是城市本身。

对于心智,情况是否类似?我们可以描述一个人的神经活动:某些区域被激活,某些信息被储存,某些神经网络之间发生连接,某些信号经过转换之后形成行为。我们甚至可以用计算模型精确描述这些过程。但是,“一个系统如何处理信息”与“一个系统是否正在经历某种事情”,可能不是同一个问题。这正是心智哲学中功能描述与主观体验之间的重要区别。
六功能相同,就意味着心智相同吗?
这里出现了一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假设有一个系统,它在所有可观察行为上都与人完全相同:它能够回答问题,能够记忆过去,能够识别朋友,能够表达悲伤,能够计划未来,甚至能够告诉你“我现在很痛苦”。如果我们只从功能来看,很难找到理由说它不是一个心智系统。但是哲学家约翰·塞尔在《心灵、大脑与科学》中提出了著名的“中文房间”论证。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他不懂中文,却可以按照规则操作中文符号,并输出看起来完全正确的中文答案。从外部看,他似乎理解中文;从内部看,他只是按照形式规则处理符号。

塞尔由此提出:句法上的符号处理,并不自动产生语义上的理解。如果这个论证成立,那么信息处理可能是心智的一部分,但不能因此直接等同于心智本身。
七可是,“理解”究竟多出了什么?
这里问题开始变得更加困难。假设我们拒绝“心智等于信息处理”,那么我们还需要什么?是身体吗?是生物组织吗?是情感吗?是与世界持续互动的能力吗?是某种特殊的因果结构吗?还是主观体验?不同理论会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具身认知强调身体与环境,功能主义强调系统中的因果角色,生物自然主义强调心智作为生物现象的特殊性,现象学则从第一人称经验出发,认为心智不能被完全还原成第三人称的客观描述。这意味着,“心智是什么”可能并不存在一个只需要找到正确计算公式就能解决的答案。我们甚至需要先决定,我们所谓的“心智”,究竟是在讨论功能、行为、认知,还是体验。
八一个系统需要“理解”世界,还是只需要能够正确行动?
这里可以进一步区分两种能力。一种系统能够识别猫:它看到图像,输出“猫”。另一种系统不仅能够识别猫,还能够根据过去经验预测猫会怎么行动,并调整自己的行为。再进一步,一个系统可能能够形成关于猫的内部模型:它是一种动物,它可能会害怕,它与我过去见过的动物存在某种关系。那么,哪一步开始算作心智?如果我们把标准定得太低,恒温器似乎也有某种最简单的“感知,反应”机制;如果标准定得太高,那么只有人类才拥有心智。

问题就变成:心智究竟是一个连续谱,还是存在某个明确的门槛?
九人工智能把这个问题变成了一个比较对象
当人工智能系统能够识别图像、生成语言、学习规律、规划路径、调用工具并完成复杂任务之后,我们不能再简单地把“信息处理”理解成一个只存在于生物体中的过程。人工系统同样可以输入信息,建立内部状态,从过去经验中学习,预测未来,调整策略,产生语言,完成目标。这使得一个问题越来越难以回避:如果这些能力原本被我们用来定义心智,而人工系统也具备这些能力,那么我们究竟是在重新定义心智,还是在重新认识心智?

这里尤其需要区分:拥有复杂认知能力,不等于拥有主观体验。一个系统可以表现得非常聪明,却仍然没有理由让我们直接推断它“感受到了什么”。所以,人工智能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我们已经知道答案,而是它迫使我们把过去经常混在一起的几个概念拆开:智能、认知、心智、理解、意识。它们可能相关,但未必是同一件事。
十如果心智可以被实现,复制一个心智是否可能?
假设心智确实是一种功能组织。那么,一个进一步的问题自然出现:如果我们能够完整描述一个人的认知结构,并在另一种物质系统中实现同样的结构,会发生什么?假设一个人工系统拥有与你完全相同的记忆结构、性格倾向、语言能力、决策模式,甚至能够在你之前的生活经历基础上,继续与你进行完全一致的对话。它是不是拥有一个与你相同的心智?

功能主义倾向于回答,如果功能组织足够相同,那么答案可能是肯定的。但另一种直觉会坚持,它只是模拟了你的心智,而不是拥有你的心智。于是问题从“什么是心智”开始转向:心智究竟依赖功能,还是依赖它所发生的具体存在方式?
十一同样的程序,在不同载体上运行,还是同一个心智?
我们可以把问题进一步抽象。一个程序可以运行在不同的计算机上,程序的逻辑结构可以保持不变,而硬件完全不同。如果心智类似于程序,那么同一个心智可以存在于不同的身体中吗?如果答案是可以,那么人的身体似乎只是心智的一个载体。

但我们知道,身体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忽略的外壳。饥饿会改变判断,疼痛会改变注意,激素会影响情绪,睡眠会影响记忆,身体的位置会影响我们如何感知空间,人与环境的互动,也不断改变人的认知。因此,心智可能不是一个孤立运行的“程序”,它可能是大脑、身体、环境与信息之间持续互动形成的动态过程。这使得“心智只是信息处理”开始显得过于简单。
十二但“信息”本身又是什么?
如果我们说心智是信息处理,还必须面对另一个问题:信息究竟存在于哪里?计算机里的信息似乎可以脱离具体的物理载体来讨论,同一个文件可以复制到不同硬盘,同一段文字可以存在于纸张、屏幕和人的记忆中。于是我们很容易认为,信息才是更基础的东西,而物质只是信息的载体。但信息从来不是凭空存在的。没有物理状态,就没有比特;没有具体系统,也没有“这段信息正在被处理”这件事。

因此,如果我们把心智解释为信息处理,实际上仍然没有逃离物理世界。我们只是把问题从“什么物质产生心智”,转化成“什么样的物理系统,能够实现构成心智的信息结构”。
十三心智可能不是“东西”,而是一种关系
走到这里,可以重新回看前面的五个问题。如果世界不是简单由孤立的“东西”组成,而包含结构和关系;如果因果关系描述的是事件之间稳定的依赖;如果数学揭示了世界中的结构;如果复杂整体能够产生组成部分没有的性质;那么心智也许不需要被理解为一个隐藏在身体里的特殊实体。它可能是一种组织起来的关系:神经元之间的关系,信息与信息之间的关系,过去状态与当前状态之间的关系,身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感知、记忆、行动之间的关系。从这个角度看,心智不是某一个地方藏着的一件东西,而是一个系统以某种方式存在和运行时所形成的结构。但这仍然没有回答意识的问题。因为即使我们完整描述了这些关系,我们依然可以继续追问:一个系统为什么不仅仅是在处理信息,而是“有某种感觉”?
十四这正是心智与意识必须分开的地方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系统:它能够识别人脸,能够记住过去发生的事情,能够预测人的行为,能够规划自己的行动,能够描述自己的内部状态,甚至能够说“我现在正在思考”。这些能力足以让我们称它为某种意义上的认知系统。但它是否因此拥有第一人称经验?我们仍然不知道。

这意味着,心智与意识不能被直接画上等号。心智可能包含记忆、判断、注意、语言、规划等一系列功能,意识则进一步追问,这些过程是否伴随着某种主观体验。一个系统可能“知道”某个信息,却没有任何感受;也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体验,而它并不表现为我们熟悉的认知功能。于是,从“心智是什么”,我们自然走向下一个问题:如果信息处理可以解释认知功能,那么主观体验究竟从哪里来?
十五我们究竟是在寻找一种物质,还是一种存在方式?
到这里,“心智本质上只是信息处理吗”已经不能简单回答“是”或者“不是”。如果说“是”,我们必须解释为什么形式上的信息处理会产生理解、意义以及可能的主观经验;如果说“不是”,我们又必须说明究竟还缺少什么:是特殊的生物材料,是身体,是环境,是某种复杂的因果结构,还是一种我们目前还没有概念描述的存在方式?也许,“心智是什么”真正要求我们做的,并不是在物质与信息之间二选一。我们需要理解的是:
一个物理系统在什么条件下,会成为一个能够感知、记忆、判断、理解和行动的主体。
而一旦我们把问题推进到“主体”与“体验”,信息处理本身就不再足够。因为我们还必须回答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一个系统为什么不仅仅是在运行,而是对它自己的存在有某种体验?这就进入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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